Work Text:
The Inferno
00.純白森林
回過神來,自己依舊高舉著葬送士兵死亡的旗幟,只是四周再也沒有人了。正確地說,已經沒有活人了。
腳邊的他們各個瞪大了雙眼,目光無神。好一點的被一擊斃命,不幸的則是身上多處被炸毀,四肢不全,就連拿來呼喊救命的嘴都血肉模糊。
屍體如同森林裡的樹,四處長著,毫無規則,一動也不動。
為了搞清楚這裡是哪裡,自己又是為了什麼在這裡,我放下旗子開始漫無目的地走在這刺眼的雪地。這裡即使有白天與黑夜,看不見任何星星的話也無法判斷方位,已經死亡的身體早就感受不到任何生理需求,除了向前邁進以外似乎也沒有別的事情可做。
01.進入地獄
我的出生。
有時,生前的記憶會流入我的大腦,只有這種時候我才會停下腳步。
母親與父親看著還是嬰兒的我,臉上滿是喜悅,但是看過無數次這份記憶後我也察覺,他們對彼此並沒有同樣的心意。
他們不是在擁有愛的前提下擁有了我,或許對此我早有感受,只是一直以來都認為這就是這個時代的常態,接受了現狀而已。
繼續往前走,因為旁邊再也沒有其他不同,只有眼前一座小山,我沒有猶豫地走進山裡,順著一條看起來是長期被人走過而形成的路,延其向上,雖然無法得知爬上山頂會有什麼,不過總比一望無際的雪原好多了。
02.地獄第一圈
學校是一個相對單純的地方,死前的我是這麼認為的。
我拿著幾張滿分的考卷背上書包,接受了來自許多同學的稱讚。我認得每一個人,他們都是父親屬下的孩子。
我把考卷折好收進書包,懷著興奮的心情在雪地奔跑,跑得鼻子都紅了,直到看見路邊一名失去右手和右腳,纏著無數繃帶的男人靠在牆上像是在想著什麼,他瞥了我一眼,眼神並不友善,拄著拐杖他一跛一跛地走了,我的思緒與腳步卻都停了下來。我依靠著肌肉記憶回到家裡,放下書包洗過手後正坐在父親的對面,和他說了前幾分鐘在路上所見。
他看了我一眼,翻了翻考卷,說的第一句話是:「你不會變成那樣的。」
03.地獄第二圈
生前,我並非沒有察覺到我的存在不只是我自己而已。我的一靜一動都牽動著許多人,認識的、不認識的;與我截然不同的、與我長相相像的。
母親並不希望我上戰場。
我能明白母親的心情,但透過婚事來免除當上旗手的機會——那死亡率極高而無比光榮的機會,與我一直以來接收的教誨背道而馳。
在覆滿雪的山上,偶爾能夠看見相間在樹與樹之間的長型木箱,像是棺材。
裡頭的人們死後都去了哪?這裡白得刺眼,不過還是能依稀看見木箱上閃著光點,如果那不是雪會是什麼?我只希望他們的靈魂不要和我一樣,在一個未知的地方漂泊,永無止盡。
04.地獄第三圈
我不太記得那時候的事了。為什麼?除了哥哥邀請我的喜悅,那一天發生的事無論怎麼回想都很模糊。
好高興,可以和哥哥在一起,好想再多了解有關哥哥的事,和我不一樣的——在哥哥的母親與我的父親相愛的前提下誕生的孩子,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仔細回想那一段時光,盡是他沒有其他表情,不是開心也沒有嫌棄,放任我纏著他的回憶。
越往前走,腦袋越清晰,從前模糊的光景也在此刻更加具現化。
我們一起去了好多地方,我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這甚至比被父親稱讚還要開心。
好高興,好高興,好喜歡你。
那一天的最後哥哥問我,可不可以再陪他去喝下一家?雖然記憶曖昧不清,但我想我一定答應了他。
後來……沒有後來,我想不起來了。
05.地獄第四圈
好安靜。
除了軍靴踩在雪地裡的聲音扁扁的很刺耳以外幾乎聽不見其他的聲音。我毫無方向,只能前進,沒有其他的選擇。
活著的時候時常也像這樣踩著雪,劃過耳邊的聲音卻從來沒有停下來過。鼓舞彼此的吼叫,砲彈擊中什麼的爆炸震盪著空氣,和隨之而來的悲鳴。
在這吵雜混亂裡,有一個聲音特別清楚。
永遠沒有盡頭的戰爭,結束卻只是一瞬間的事。
子彈貫穿了我的左眼,無法支撐身體重量的雙腿就在一座屍體山上止步。不知道哥哥怎麼樣了?我轉過身想從茫茫地獄裡找出他的身影卻怎麼樣都找不到。
希望你還活著。
希望有一天能再與你相會。
希望未來我們會生在一個和平的世界裡。
我的戰爭結束了。
06.地獄第五圈
一路走來,除了雪和樹,總算有一些不同的景了。一條小溪緩緩從我身邊經過,我的旅途並不急著登頂,於是我作為轉換心情在河邊蹲了下來。水面映照出我的樣子,也是我死後第一次看見除了他人以外的面孔。
沒有東缺一塊西少一塊,作為上戰場的人來說算是很完整了。只是無論如何都看不清楚自己鼻子以上的模樣,我試著把軍帽脫下,仍然是漆黑一片,左眼被子彈貫穿的地方流出來的血,像是被剪斷的繩子從眼窩飄至空中,顏色早就因爲時間轉為帶著黑色血塊的深紅,連自己也覺得嚇人。
我把手伸進溪水,和預想中地相同,我無法感受到任何溫度,將手抽離水面也感受不到水脫離皮膚後接觸空氣的刺痛,就算想用水洗掉左眼上的血跡,流水與血跡卻像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互不相容也互不干涉。
07.地獄第六圈
小的時候有一次,我和母親分享著那天在學校發生的事,我和她說,有一個學生的兄長死在了戰場上,他在學校哭得很傷心。我想他們兄弟之間的關係一定很好,所以他即使哭得傷心,臉上卻寫滿著驕傲。
並不是他的兄長戰功多麼顯赫,而是他為自己有這麼一個兄弟而驕傲。
那時我想問母親,為何他們都有兄弟,我卻只有一個人?但在問出口前,我看著母親不同平常那般聽著我說話會時時回應我的樣子,停了下來。
她轉過頭盯著正在庭院修剪枝葉的父親,注意到我再也沒有說話時才回過神來,又回到了平時母親的樣子。她溫柔地表示歉意,然後問我方才說了些什麼。
看著這樣的母親,不知道為什麼,關於兄弟的事我再也問不出口。
08.地獄第七圈
再後來,我第一次知道了哥哥的存在。
連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的是,對於父親和除了母親以外的人擁有孩子這件事並沒有讓我產生失落或是憤怒。我想起了在學校哭得傷心的那個學生,想像著自己也能如他們那般,擁有並非父母也並非男女的愛。
不知道我的哥哥是什麼樣的人?和爸爸長得像嗎?他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我對哥哥的事充滿想像,當我路過我最喜歡的糰子店時想著,希望有一天能帶哥哥一起來吃,希望他會喜歡我喜歡的東西,希望他也會喜歡我。
他會願意愛我嗎?有愛的兩人所誕下的孩子,那個和我不同的孩子,是否就不會和我一樣,不曉得如何去愛。
09.地獄第八圈
永無止盡地走在這座山,一成不變的風景,一個可以對談的人都沒有,在這些前提下很難讓人保持理智,更糟的是一點疲憊感都沒有,不需要睡眠的狀態讓一天感覺延長了,但或許這也沒有什麼意義,畢竟太陽早就沒有了東昇西落,只是遠遠地一直存在,身在我抬頭就能看見的前方。
還未爬上這座山前,我曾嘗試過睡眠,不但一點睏意都沒有,更因為閉上眼睛阻斷了視覺而讓大腦更加清醒。
還活著的時候,雖然還未跟哥哥關係變得多好,至少在夢中我們還能一起經歷許多事。他領著我走過一個又一個爭鬥,我時不時看向他的手想要牽起,在我伸手時他會轉過身疑惑地看著我,我害怕他會拒絕,便擺擺手說沒什麼,我知道我的樣子看起來很心虛,也擔心自己的想法是不是被發現,畢竟最後哥哥總會嗤笑一聲,然後拉起我的手走出夢境。
夢裡,我們在戰亂與和平中穿梭,不似現在,只有死亡,只有我。
10.地獄第九圈
以士兵的資歷來說我的任期非常短,踏上戰場的時間更是如此,旅順是一個本該有著什麼樣風情的地方早就不是我有資格知曉的。我所知道的,只有我得跨過無數個無法確認生死的人體,以及吶喊著要同伴製造更多這樣的人。
前一天晚上,我拒絕了哥哥的要求,他說想看我殺人。
那個被綁住的戰俘眼神充滿驚恐,即使鬆開嘴上的布也無法聽懂的語言,一個俄羅斯人。
是啊,和我一樣,都只是人。
然而我無法理解哥哥所說的,站在這個地方的人沒有一個是懷有罪惡感的。
如果我們和敵人都一樣對於奪取性命毫無罪惡感,這不也說明了我們和對方一樣嗎?那麼又有誰能夠解釋我們奪走他們生命的正當性?誰能夠原諒揮舞著大旗、號召士兵能多殺一個是一個的我?
我身上的血,甚至都不是我自己的。
頭好痛,但是還是得繼續走,否則我會因為這暫停的一切而發瘋。
11.地獄第十圈
我可能真的瘋了。
但無法否認走上山是正確的選擇。一直以來不曾改變的風景,上了山後躺在地上堆積起來的人體漸漸變少,取而代之的是豎立的樺木群與溪流,我的腦袋越來越混亂,意識也逐步模糊,一些不曾有過的畫面大量流入腦海:哥哥的嘴角兩側有我沒看過被縫過的痕跡,他時常捲曲在角落,看起來像睡著了實際上隨時都能清醒作戰,他的右眼被纏上一層一層的繃帶——我沒多做思考地碰了碰自己的左眼,後來他在哨站上等著等著天都黑了,底下一間工廠燒了起來,最後他爬上了行駛中的火車。
有太多太多不屬於我的回憶,但是我有預感他正在往我靠近,哥哥往這裡來了。我的腳步加快,不屬於死去之人會有的心臟好像又跳了起來,想要奮力奔跑於是每一步的雪都被我踩得越來越深。
我在他的身後握住了他的手,震盪空氣的槍響是我迎接他的訊號,迎接這個一心奔向死亡,奔向我的哥哥。
在和我不一樣的前提下所出生的孩子,「在祝福下出生的孩子」。
我抱著他一起往下墜落,不斷地墜落,即使不明白山谷裡會有什麼,至少我們能在只有苦痛的地獄之外更了解彼此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