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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5-25
Words:
12,282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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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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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3

【日黑/缘岩】直至死亡将你我分离

Summary:

纯爱的弟,迷茫的哥,ooc的剧情和变态的我
一篇旧文,连载期间写的,充满bug和不合理之处

Work Text:


  【一】监狱
  黑暗中,继国岩胜睁开眼睛。
  昨夜下了一场大雨,防水效果不是太好的建筑里,水滴声似有似无。或许已经是白天了,但是——继国岩胜一动不动,古旧封闭的空间里,完全感受不到光阴流转的痕迹。他在这里已经待了很久了,足够树木的年轮增长上百圈,树苗从柔嫩可摧长到遮蔽苍穹。时间已经没有意义,仅仅只是度量罢了。
  他的眼睛极为沉静,甚至可以说是了无生机的,只有在感受到这监牢外侧传来的他人的气息之时,眼皮才会微微颤动一下。
  “兄长。”
  继国缘一的声音出现在这个空间里一点也不稀奇,他透过木制的栅栏,端详着岩胜的面容。
  两人长相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是如果有第三人在场,一定能立刻将二人区分。实际上,两人除了外在这层皮囊之外再也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了,这一点岩胜也是深有同感,于是他睁开眼睛,与缘一对视上。
  像是地壳之下涌动的岩浆的暗河,偶尔从岩石的缝隙中窥见些许热烈的情绪。在与弟弟眼神交汇的那一刻,岩胜的内脏深处传来被火焰燎烤一般的痛感。
  “兄长。”缘一再次开口呼唤。
  岩胜站起身来,缘一的眼睛紧随着他这个动作也微微抬起。岩胜走上前来,把与缘一的距离拉到不可再近,他们之间现在只隔着木制的栅栏了。
  “你又来了。”岩胜轻声说。
  缘一静静地笑了。
  “因为您需要我。”
  缘一的声音逐渐放大,直到笼罩岩胜的整个五感,眼前一片白光,只有缘一脸上斑纹如同火焰燃烧的轮廓更为清晰。
  
  【二】夜话
  手起刀落,四处喷溅的鲜血在皮肤上留下一些热量。劈开人类的身体其实比杀掉鬼要容易得多,毕竟人类实在是太过脆弱了,这脆弱不仅来源于身体的柔弱,更多是因为精神的易毁。感受到痛苦便会哭泣,体会到悲伤便会逃避,恨意、怜悯、愤怒、不解……当昔日的队友脸上出现种种表情对着岩胜的时候,他心里没有太多的波动。
  向鬼王献上的投名状,自然需要用鬼杀队的鲜血染成艳丽的红色才更为合理。
  血液在日轮刀的刃上滑落,丝毫不损其光亮。刀锋闪过,映于其上的是蝶屋的女孩惊恐的脸,她因为随队行医遇上了这一场本不该有的劫难,如果真有神明存在的话,一定是在恶意玩弄她的命运吧。
  “月柱……大人……”
  比起恐惧,其实更多的是难解的不可思议,鬼杀队的顶梁柱之一,日柱最为可靠的兄长却突然亮出了獠牙,将本该亲密无间的战友撕咬成碎片。鬼杀队的历史上也曾有过背叛,但这背叛不可由月柱发起。
  岩胜在心底微叹一口气,抬起手腕——就在此刻,女孩认命般闭上了眼睛,他人的鲜血溅射在她脸上,混着欲垂的眼泪从颤巍巍的睫毛上滚落,她轻声呼喊了某个名字。
  “缘一大人,救救我……”
  并非向神明祈祷,也非向施暴者求饶,她向着唯一不在场的,也绝不可能神兵天降的人倾吐着最后祈求拯救的话语。
  岩胜感觉五脏六腑搅作一团,斑纹在隐隐发烫,几乎要化作火焰灼烧整个灵魂。
  
  处理掉鬼杀队并没有花费太长时间,除缘一之外,队伍里没有人是他的对手。此时已经是月上中天,树叶的影子在月光的投射下在地面上留下几团浓黑的痕迹,然后因夜风而摇动。除此之外则是满地的尸体,大多因愤怒震惊不肯闭上他们的眼睛。
  冲天的血腥气包裹下,岩胜甩动日轮刀,半干的血迹滑落,寒光在月下闪动,雪白的刀锋尝过来自曾经同伴的血腥之后食髓知味,收刀回鞘之后似乎仍在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沿着山道一路跋涉,大约赶三天路就能到达与鬼舞辻无惨约定的地点,纵使是缘一也回天无力。
  不仅如此,自己的所作所为一定会牵累缘一,道德感和责任感如此高的他,一定会因这重压陷入无尽的痛苦之中。作为这痛苦的始作俑者,自己某种意义上早已经化身为鬼了。
  岩胜加快了步伐。
  
  天空中不知何时积了浓厚的云层,月光被遮蔽不见,衣服都沾染了几分潮意,岩胜抬手摸去,原来是方才同伴的血液。
  不得不找个地方遮挡即将到来的大雨了,所幸这附近虽然荒凉,但是山脚下还有一些农夫和猎户居住的痕迹,证据就是袅袅升起的炊烟,在荒郊野外简直是吸引非人之物造访的陷阱一般。
  但岩胜此刻至少还保留着作为人类的皮囊,他花了比一般人更少的时间来到山脚,敲响了外表看起来最为完整的一户人家的房门,不多时,门扉微微打开一条缝隙,黑暗之中一双眼睛从这缝隙之中眨动着。
  “请问有什么事吗?”
  沧桑的老年妇女的声音,声音里夹杂着警惕与戒备,从位于岩胜胸口附近的高度传来。
  “深夜叨扰,天色不太好似乎要下暴雨了,于是来借宿一晚,可否方便?”
  岩胜的语调不卑不亢,贵族出身的他在面对平民的时候总有一种恰到好处不令人讨厌的礼貌,大部分人会因此对他产生好感,眼前人也不例外,她打量了岩胜的模样与穿着,将他判定为可以信任,于是将门的缝隙拉的更大一些,方便岩胜进入。
  屋内亮着油灯,岩胜这才意识到眼前的妇人个子其实并不矮小,只是一直佝偻着身子,显得极为畏缩。
  “武士大人,请进吧。”妇人低声说,“寒舍简陋,招待不周,望请不要介意。”
  
  妇人没有说出自己的姓氏或者名讳,她应当是一个人独居,拄着拐杖在前方带路。她说的没错,屋内的陈设极为简陋,只有大门算得上完整,地板吱呀作响,陈腐的木制横梁摇摇欲坠,令人担心能否承受得了即将到来的雨水。屋内称得上家具的只有缺了一条腿的桌子,正靠在墙上勉强维持平衡,以及一个发黑的木柜子,摆着缺了口的陶土制的碗。
  岩胜环顾四周,有些担心自己的到来是否给这贫苦人家增添了不必要的负担。
  妇人自称家中实在没有酒水招待,只能端出一碗有些许浑浊的茶,岩胜并不介意,入座之后一饮而尽,他确实有些渴了。
  “武士大人从哪里来?”妇人问。
  从岩胜的角度来看,她并非刨根问底,而仅仅是找些话题维持最基本的交流罢了。
  “山上。”因此,岩胜老实作答。
  “哦,山上。”得到响应之后,妇人点点头,“山上最近可不太平啊。”
  岩胜抬起头,望向妇人浑浊的眼睛。
  “村里有不少人上山之后再也没回来,听说——”为了营造诡异的氛围般,妇人拉长了语调,“山上有鬼。”
  “哦?”岩胜被调动起了些微的好奇心,“此话怎讲?”
  这或许是出于猎鬼人的职业病,实际上他们此行正是为了猎杀这只传说中的鬼才会出现在此。根据线人的证言,这只蛰伏于此地的鬼至少有着下弦等级的实力,因此才会安排月柱带队亲自出马。
  “都是传言罢了,”妇人的脸在微弱摇曳的烛火下呈现出一种僵硬的冰冷,“就算没有鬼,也可能是被野兽叼走吃了,谁家没有几个不知所踪的人呢?”
  妇人似乎失去了继续交谈的欲望,她颤巍巍地站起身,从散发着腐烂味道的柜子里搬出阴湿霉朽的被褥,在屋子的角落里铺了一张简单的床,随后低声告退。
  岩胜向着天井眺望,月亮早已被浓厚的浮云遮蔽,看不出原有的模样,模模糊糊的仿佛隔了一层纱布。正在吹熄油灯,准备就寝的时候,听到了骤雨敲打窗户的声响,以及突然响起的敲门声。
  主人没有回应,他猜测或许是雨声覆盖了着响声,也可能是主人已经入眠了,因此他站起身,走到门前,将从里拴紧的门打开一道小小的缝隙,方便观测到门外的动静。
  门外是一个年轻女人,根据外表来判断的话,大约二十岁上下,容貌算得上相当美丽。女人全身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打湿,鸦羽般漆黑的秀发贴在脸颊上,顺着后颈的弧度延伸进衣领里,水淋淋的惹人怜爱。
  “深夜叨扰,”女人的声音微微扬起,“能否让我借宿一夜?”
  
  据这家的主人所说,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多不速之客造访,女人用毛巾擦着头发,听到这话低头吃吃笑了起来,岩胜毕竟是男人,在这个场合总有些不自在,但是两个女人似乎对他很有兴趣,尤其是后来的年轻女人,眼神从初次相见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离开过岩胜的脸。
  “武士大人,您一个人赶路可要小心,”女人笑着说,“听说这附近有野兽出没呢。”
  “多谢关系。”岩胜实在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倒是你一个柔弱女子,出门在外更要多加提防。”
  这本来只是出于客套的一句话,落在女人耳朵里,她眼珠一转,已经找好了接话的方式。
  “唉,谁让我命苦呢。”女人重重叹了一口气,“我家丈夫出门经商一直未归,也没有来信或者口头传话,已经三个月了,家里弹尽粮绝,我迫不得已才出门,只盼上天开眼,能让我尽快找到他,否则我可真活不下去啦。”
  这世道本就如此。
  岩胜没有接话,抬眼往向窗外,漆黑的夜色里树叶的影子随风摇晃张牙舞爪,仿佛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
  “武士大人,您又是为什么一个人呢?”女人从一开始就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岩胜的兴趣,通常来说被这样美丽的女性关注着,很难不感到喜悦,但是岩胜心里只有厌烦。
  “我在找人。”岩胜很想结束这个话题。
  “哦?是您的家人吗?您应该已经娶亲了吧?”
  “是。”岩胜决定通过迎合女人的问题来结束这个无聊的困境,没想到女人对此似乎很有兴趣,追问岩胜婚姻情况的坚持可以算得上锲而不舍了。
  “真羡慕啊,您的妻子一定是一名高门淑女吧,能得到您的全部爱意。”
  爱,吗?
  的确,女人的话勾起了他些许回忆,妻子出身名门,温柔娴静,具备一切可以称得上优秀的品格,婚后他们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不久后就有了第一个孩子。
  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理想人生啊,岩胜此生所能得到的全部爱意也不过如此。
  但是全部舍弃了,为了追逐缘一的幻影。自己所执着的究竟是剑道之术的极致,还是继国缘一这个存在呢。
  又或者某种意义上这本就没什么区别。
  因为眼睛只看着缘一,所以其他事物便因不在意而渐渐淡忘模糊,过去十几年平稳的人生宛如镜花水月,只有追逐着继国缘一的背影的时刻真实到令人心脏发疼,即便这过程是如此痛苦。
  “哎呀,您的表情,似乎是想到什么重要的人了呢。”
  打断岩胜思绪的是女人略带调笑的语气,她用手掩着嘴唇,咯咯笑了起来。
  这既不像妻子,更不像缘一的银铃般的笑声落在岩胜耳朵里分外刺耳,他突然之间失去了继续过家家酒的兴趣。
  岩胜站起身,没有继续回话,握紧了日轮刀的刀鞘。
  “老人家,”岩胜对着妇人说话,但是眼睛始终盯着女人的方向,他的声音平静冷冽如无波的湖水,“后退几步尽量离开这里,我稍后再向你解释。”
  这话说得也未免太装神弄鬼了,但是妇人像是身体被控制了似的后退两步,一脚踏在古旧陈腐的门槛上,脚一崴,她半边身子软倒下来,然而她似乎感知不到这疼痛一般,一双浑浊的眼睛颤动两下,尚且没能从极度的震惊中抽身。
  因为原本还楚楚可怜的女人见到岩胜的防备动作之后也不再沉溺于自己的角色扮演,她缓缓站起身,外表仍是美丽而惹人怜爱的,只是皮肤在烛火的映照下更显苍白,漆黑的头发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延长生长,发尾无风自动,包裹着女人周身,仿佛披着黑色的斗篷,无论是谁都能一眼看出,这并非人类的姿态。
  仿佛为了应和这氛围般,带着冷意的风从房屋的缝隙间流过,一阵腐败的气息喷涌而出。
  伴随着肉类腐烂一般令人作呕的腥气,女人逐渐显露出本身,异化的身体上蒙着一层干瘪褶皱的深紫色的皮肤,身体到处都像化了脓一样渗出漆黑的血水,狰狞的头上长着三个眼睛,朝着不同方向转动几圈之后一齐看向岩胜。
  “怎么不继续聊了,武士大人。”鬼咯咯笑着,“我可是对你很有兴趣呢。”
  “很不巧,”岩胜调动气息,“我今天有重要的事情,没空浪费时间在你身上。”
  这并非谎言。
  月之呼吸·壹之型:暗月·宵之宫。
  经常有这样的传说:非人之物变作美丽的女子,在深夜造访独居男子的家中,诱惑男子为之堕落,男子逐渐沉沦,最终身体和灵魂都被妖物啃食殆尽。
  眼前的女人——不,准确的说是恶鬼,至少有着下弦的实力,她是如此悠然而处变不惊,仿佛这只是一次突如其来的觅食体验罢了,直到她的利爪在弹出的一瞬间被岩胜的刀锋斩断。
  这速度太快,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感知到疼痛,下一个瞬间,直到自己的脸颊被温热的鲜血染红,她才眨眨眼睛,低头看向自己残缺的手肘——喷涌出的血液比疼痛更先触及神经。
  “啊、啊啊——”
  女人的惨叫声比岩胜想象的还要凄厉一些,不仅是因为疼痛,更多的是因为愤怒,以及被压抑的些微绝望,她恐怕已经意识到自己与岩胜的实力差距宛如天埑。
  斩下鬼的头颅并不困难,日轮刀如舞蹈一般贴着鬼的皮肤,随着刀光流过,月牙形状的刃痕便死死嵌入鬼的肢体。岩胜稍稍顾及了在场还有完全不知真相的老人,以及可能带给她的刺激,所以尽可能速战速决。鬼的身体缓缓倒下,岩胜收刀回鞘,雪亮的刀锋映着妇人惊恐的眼神。
  “抱歉,”岩胜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稍微介绍一下,“如你所见,她并非人类,而是以人为食的恶鬼,恰好我对杀鬼有一些心得,就地处理了,请别害怕。”
  就当作你今晚收留我的报偿。
  这句话岩胜当然不会说出口。
  或许会尖叫,也可能会跪倒在地祈求饶命,抑或者就此晕厥过去,在鬼杀队执行任务过程中,类似的经历只多不少,岩胜几乎能预料到妇人的反应。人类在面对超乎自己想象的事物之时,第一反应总是惧怕逃避的,这并不值得羞耻,反而是一种本能而生的自我防卫,也是人类延续至今的血脉传承。
  但是妇人并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反而扶着门框支撑起疲软的身体,一步一步接近岩胜。
  这确实是极为普通的人类,岩胜也因此产生了些许警惕。
  “武士大人,”妇人颤动的嗓音里裹着太多难解的情绪,甚至带上了哭腔,她跪倒在岩胜脚下,“武士大人,你有没有见过我的女儿?”
  这问题实在是过于莫名其妙了,岩胜怔了一怔。
  “扬羽,我的女儿叫作扬羽。”妇人咳嗽了两声,“十年前,我的丈夫带着七岁的女儿出门,被恶鬼袭击,丈夫没有留下全尸,女儿被他藏在背篓里躲过一劫,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沦为恶鬼的口中餐……后来,女儿长大一些便留下一封书信离开了家,说要想办法为父报仇,从此以后我再没有见过她。”
  妇人说着说着眼泪止不住淌下,她用粗糙如树皮一般的手抹去,声音的颤抖逐渐平息,“像您这样的杀鬼人是真的存在的话,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是否有了去处?”
  岩胜没有说话,并非是无法回答妇人的问句,事实上再没有人比现在的他更适合这个话题了。因为就在前半夜,月光笼罩的山道上,名为扬羽的蝶屋少女就倒在他的刀下,临死之前还在向他不在此处的唯一的弟弟祈求。
  原来如此,那么一切都说的通了。为什么蝶屋的女孩坚持这次要随队,为什么在岩胜展露獠牙之时没有下意识逃开而是在原地等待死亡,原来是因为住在附近的十年未见的母亲。
  女孩哭泣的时候,眼中映出的究竟是与恶鬼无异的岩胜,还是神明一般的缘一,或者是近在咫尺却无法相会的母亲呢。
  父亲、母亲、妻子、幼子,奇怪,这些人的面容却都已渐渐模糊,只能留下没有五官的轮廓,只有弟弟的脸愈发明晰。
  岩胜不知道,他只能抬头仰望,一轮月亮仿佛镶嵌在房屋天井组成的框中,冷冷地俯视着他。
  “或许吧,”岩胜低声说,这并非是为了回答妇人的问题,“人总该是有属于自己的归处的。”
  自己曾经的归处,已经被亲手舍弃了;未来的去处,又在何方呢?
  
  “兄长,”沉默了片刻之后,缘一终于开口,“当时原来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们只顾着收敛同伴的尸体,以为你一定立刻去到无惨身边了。”
  岩胜没有回话,凝视着漆黑的木栅栏,像是盯着那一夜扬羽家朽烂的木柜子。
  “我们回到更早一些的时候吧。”缘一见岩胜不愿意讨论这个问题,比木偶还要更为古板僵硬无表情的脸上五官硬是挤出一个看似温柔的笑容,“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
  “我……”岩胜因为这个问题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刺进皮肤里,他抬起眼眸,望向漆黑一片的天花板,眼前似乎构筑起了木制的纹路,像极了小时候所处的继国家宅子墙壁的纹理。
  
  【三】继国
  缘一离家后不久,父亲便为岩胜定下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一位出身名门的淑女,长相秀美,性格贤淑。
  事实上订婚后好几年,岩胜都没有见过这位名义上的妻子。直到婚前双方亲族会面,岩胜身着正装,端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会面时间太长,且夹杂着过多繁复的流程,纵使岩胜也有些许分神。突然之间,仅仅只是动了一个念头,他产生了本不该有的好奇心,像是被操纵了似的转动脖颈,隔着竹帘远远望了一眼自己未来妻子的方向——恰好此时,竹帘悄然掀开一丝缝隙,对方也偷偷挑开了帘子打量着自己,双方眼神接触的那一瞬间,未婚妻慌忙放下帘子,岩胜也及时移开了视线。
  这是不礼貌的行为,岩胜后知后觉为此感到些微的羞耻。
  但是,从妻子晕红的脸颊以及即便闪躲依然没能藏住的细微羞涩眼神中,岩胜感到自己人生的正轨正在眼前铺展开来。
  事实也的确如此。
  婚后的生活如同所有赞颂爱情的世俗小说一般完美,也如同他自己的预想般顺畅无比。
  两年后,长子出生;父母亡故后,岩胜顺利继承家业;长子成长到牙牙学语的年纪的时候,妻子再次怀孕了;次子出生之后,继国家的土地迎来了丰收。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直到那一天。
  如果世上真有神罚的话,那并非屠灭队伍的恶鬼,而是神明一般从天而降的继国缘一。在那一刻,岩胜明白了。
  当年的噩梦从未远离过,一直深深扎根于灵魂深处,就算被尘封在记忆之中就此远去,也会在某一刻被再次触发继而摧毁看似完美的外壳。
  岩胜的世界就此崩裂了。
  
  妻子抽泣的声音萦绕耳畔,襁褓中的幼子似乎感知到了母亲的不安与悲痛,爆发出阵阵哭声。
  “抱歉。”
  千言万语说不出口,岩胜低下头,任凭一大一小的哭声将他淹没。
  “为什么?”
  除了哭泣之外,妻子只能不停重复这三个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你的家族你的妻子你的孩子你的人生就这么放弃了吗,不再考虑一下吗,不再挣扎一下吗?
  纵使半生的积累压于天平一端,另一端只需要继国缘一四个字就能引导出毫不犹豫的倾斜与滑落。
  “抱歉,”岩胜的嗓子干涩,声音哑到如同被沙子研磨过,“我有……必须要做的事。”
  妻子抬起眼眸,昏黄的烛火摇晃下,她发红的眼圈似乎吸取了眼睛里的湿润与生气,燎得眼眶生疼。岩胜骤然意识到,妻子漆黑的眼睛没有一丝神采。
  “岩胜大人,”她轻声说,“你是个不会因为别人的话语动摇自己意志的人,我早就知道了。”
  从窗外挤进来的风拂过面颊,一轮圆月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但始终没有交汇。
  最终,妻子抱起哭到嗓音沙哑的次子,转身背向岩胜,她带着泣音的口中轻哼着一段熟悉的歌谣,随着节奏轻轻摇晃着孩子,在母亲的安抚下,幼子的哭泣声渐渐小去。
  
  岩胜走出房间,继国缘一端坐在廊下,月光正照拂于他身,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这姿态仿佛天上谪仙。
  “兄长。”听到拉门的动静,缘一转过头,看不出情绪的面庞上浮现了一些可以被称为喜悦的要素。
  岩胜靠近他,坐在他的身旁。
  “您真的做好决定了吗?”缘一轻声问。
  岩胜没有回答,昂首望向天空中完美无缺的月亮。
  “您的孩子尚且年幼,您的夫人也需要您……”这恐怕是继国缘一这段时间以来话最多的一天,他尝试向岩胜诉说着世俗的道理,岩胜的决定是如何不合常理以及冷漠无情。但是出于双胞胎的默契和某些无法言说的原因,岩胜静静凝视着眼前的缘一,似乎能透过皮肉看清另一个他。
  表面的继国缘一在劝解他,本质的继国缘一正在因他的决定露出喜悦的笑容。
  “缘一,”岩胜打断了他,“你希望我跟你走吗?”
  这问题很难回答,无论是哪个答案,都能解读出正反两个结果,一般人遇到这种问题必然会含糊过去,但是继国缘一并非如此,他是个过于坦诚面对自我的人。
  “我……”他的语调微微上扬,木炭色的眼睛里闪过火光,“我希望。”
  他认真地说。
  岩胜站起身,缘一仰起头来望着自己许久未见的哥哥,仿佛凝望十几年前的月光。岩胜迎着他的视线俯视他。
  这恐怕是最后一次了,岩胜想,从此以后我便要用尽一生来追逐你了。
  
  日轮刀上沾染的血液越是多,屠戮恶鬼的数量越是增长,某种意义上或许也代表着距离继国缘一愈加近了。即便人在身侧,但是缘一始终在前方不曾回首。
  链鸦三日前发来了新的任务,这附近不远处有个村庄遭遇了鬼的袭击,鬼的实力很强,有接近下弦的水准,前去执行任务的第一支小队几乎全军覆没,仅有两名队员存活下来。这次任务的级别因此上升,由岩胜带队剿灭作祟的恶鬼。
  鬼杀队习惯了长途跋涉,比起肉体上的疲劳,精神上的压力则更令人喘不过气来。但他们偏偏都是一群视死如归,或者说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的疯子,狂热的杀鬼欲望压倒了对危险本能的恐惧,只花了不到三天时间就接近了目的地。
  到达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残阳如血卡在山坳间。踏进村庄区域,便能明显感觉到氛围的变化,仿佛气温都随之降低。几片干枯的叶子打着旋从树上缓缓降落,昏黄的雾气笼罩之下,泥土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沿着蜿蜒的小径深入村庄中心,几座孤房伫立着,从中渗透出些许诡异扭曲的冷气。
  这样的气氛若是没有恶鬼作祟反倒是不正常了。
  身后的队员们屏息凝神,几乎同一时间握紧刀柄,四处张望之后低声议论,太安静了,这村子安静得不像话,甚至连连一只鸟叫、一声虫鸣都没有……这地方,恐怕已经没有活人了。
  岩胜深吸一口气,指尖掠过腰间日轮刀的刀镡上刻着的纹路。
  “有没有活人已经不重要了,”岩胜的声音冰冷似铁,“对鬼来说活人或者尸体都没什么区别。”
  最中央的房子门洞大开,张着大口试图吞噬过路的行人,也是对杀鬼人的无声引诱。岩胜示意队员们封锁村口和一切可以用于逃亡的小径,只身一人走进房子。
  踏入门槛的瞬间,腐臭味骤然刺入鼻腔。不知何时夕阳已经西下,初升的月光被厚重的阴云遮蔽,空气中浮着一层黏腻的湿气,古旧的木制结构已经朽烂,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包裹其中,仿佛整个空间被浸泡在腐烂的胃酸中。破败的窗户在风中开开合合。
  “岩胜大人,”门外传来队士颤抖的声音,“附近没有鬼离去的痕迹……也没有人存活的痕迹。”  
  话音未落,一声鬼魅的尖啸撕裂寂静。  
  一团黑影从屋顶俯冲而下,带起腥风阵阵,白光一闪,一双利爪直取岩胜咽喉,岩胜的身体反应远超过防御的思绪,锻炼有致的身体和意识已经驱使他第一时间架起阵势。
  刀光骤闪,弧光如新月乍现,在触碰到鬼的身体的同时,肢体应声断裂,腐臭的血液喷溅而出。鬼进攻的态势没有因此而有些许停滞,断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黑夜中看不出他的形态,一双血红的眼睛狰狞闪烁,他的血似乎有着某种腐蚀作用,断肢触碰到地面的同时,伴随着滋啦的轻响,木质地板融出一个洞来。  
  岩胜没有给鬼反应的时间,抢进两步,刀锋渐快,后一刀的速度和力量都要超过前一刀,他步步逼近,形同斩铁,鬼踉跄后退,攻势愈发癫狂,刀锋造成的创伤激化了他的怒气,他猛地仰头嘶吼。
  大事不妙,身体的反应速度总是快于理智,在预感到危险来临之前,岩胜已经及时停下脚步并且后退,日轮刀架在胸前护住要害。
  听到打斗的动静,在屋外看守的队士们纷纷破门而入,破旧的窗框震落,月光将这狭小的空间照亮。岩胜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前的鬼分明就是怀抱幼子的女人模样,本以为的断肢是她怀中鬼子,难怪被岩胜削落之后并不受阻碍,速度反而更快了。
  “孩子……我的孩子……”鬼的声音如同沧桑的老妇,“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话音未落,她猛然暴起,向着岩胜袭来。
  “岩胜大人,躲开!”队士的呼喊提醒岩胜,鬼的进攻似乎对其他人视若无睹,只对着伤害了她的孩子的岩胜,岩胜咬紧牙关,感受到口腔里淡淡的血腥味。
  月之呼吸·捌之型:月龙轮尾。 
  皓月千里,鬼的身体被劈成两半,无数巨型的圆形月刃包裹之下,任何鬼怪都无法逃出生天——本该是这样的。
  鬼的身体紧缩,继而如同爆炸般皮肉翻飞,喷涌出大量血液,从月刃的缝隙中溅射而出,这鬼的血鬼术竟可以以自爆的方式使用。队士们躲闪不及,皮肤接触到血液的瞬间就发黑腐蚀,剧烈的疼痛和中毒般的二次效果下纷纷倒地哀嚎起来。
  然而这还没有结束,因为鬼的身体缩小到了极致,皮肉也暴露在空气中,岩胜这才看出,她的腹中有一个未成形的胎儿,如同早产的幼猫,现在,这黑粉相间的肉块紧闭的眼睛突然张开。
  “母、母亲。”
  它居然说话了。
  岩胜眼前一片漆黑。
  
  “父亲,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和母亲不能没有您……”
  离家时儿子的声音萦绕耳畔。
  “岩胜大人,您就是这样的人。”
  妻子无奈的低泣再度响起。
  岩胜后退两步,想要捂住耳朵。
  小腿被拉扯的触感,他低头一看,幼子正哭泣着抱住他的腿,哭得满脸通红,眼泪打湿了裤腿。
  “父亲,”儿子抬起头,满面恳求之色,“别走好吗?”
  刺痛,头脑深处骤然刺痛。
  就算无法达成儿子的心愿,就算坚持要离开,也不该如此冷漠无情,岩胜微微躬身,想要抚摸儿子的头——
  “兄长,这是血鬼术。”
  突然间,宛如日光刺破云层,继国缘一的声音在大脑深处响起,驱散了所有的迷茫与不安。
  太阳升起之时,月光和星光都会黯然。
  这并非幻觉,岩胜睁开眼睛,缘一就站在他三步之上。刀光如虹,摄人心魄。鬼的胎儿被彻底撕碎。
  “转生去吧。”缘一的刀锋流转,凄厉的鬼叫戛然而止,在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之后死去了,残破的躯体化作灰烬。
  岩胜回首,队士们有的瘫软在地低声哭泣,有的缩紧身体痛苦呻吟,有的失去意识脸色苍白,看起来都没有性命之忧。
  “兄长,没事吧。”缘一靠近两步,“这鬼的血鬼术是利用血液传递痛苦。”
  痛苦,岩胜一怔。
  “这鬼是抱子孕妇化成的,若是沾染到她的血液,会令人想起心中最无法割舍之物。”缘一解释到,他在观察岩胜的脸色,“您刚刚,唤了一声妻子的名字。”
  岩胜悚然一惊,他的手上传来微微灼烧般的刺痛,不知何时触碰到的鬼之血,而更令他不快的是,这一刻仿佛被人窥探灵魂的错觉,他端详着缘一的脸,那表情依然是平静甚至漠然的。
  岩胜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产生了一种解释的冲动,但是在即将冲出口的那一瞬间还是止住了,这没有必要,他没有解释的义务,缘一也并不需要这个解释。缘一只是关切地凝视着自己的兄长,担心他是否受伤,仅此而已。
  队士们痛苦的呻吟打断了这有些尴尬的气氛,岩胜如梦初醒,赶忙去关心队士们的情况,经过手忙脚乱的一番查看,几乎都无大碍,他才放下心来。
  “兄长,无需担心。”缘一低声说,“我带领的队士们很快会赶到,会把受伤的人带去镇里治疗,不会有事的。”
  “嗯。”岩胜回应。
  但是他心里其实还有更想问的,比如缘一怎么知道兄长遇险,又独自前来救援。
  “秘密,”不知是否是错觉,缘一的语调微微上扬,“无论何时,我都会陪着兄长。”
  岩胜回过头,缘一脸上斑纹的纹路如此明显,火焰般静静燃烧着,如同他这个人一般,安静而炽烈。
  “无论何时?”
  “无论何时。”
  夜风无声,不知是谁的叹息声在悄然回荡。  
  
  “兄长,你我的关系正是如此。”监牢之外,因为岩胜的自我剖白,缘一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你我一母同胞一同降生于世,母亲赐予我们同样的面容,这是天生血缘的羁绊,无论何时我都可以感受到你的存在——直至死亡将你我分离。”
  直至死亡将你我分离。
  岩胜低声重复着这话语。
  “正是,”缘一点头肯定,“我能理解您的不安与痛苦,您与我不一样,生来就接受了担负继国责任的教导,一直以来践行着家主的使命,若能生在您的庇护之下,一定是非常幸福吧。”
  这是极高的赞誉,如果由其他人口中说出来一定是讽刺意味的,但是它出于继国缘一之口,那么这就是他最为真实的想法。
  所以岩胜没有回话。
  “兄长,”缘一继续说,“也正是因为如此,您无法彻底割舍妻子和孩子,这也是理所应当的,每当您因他们而愧疚之时,都令我……十分痛苦。”
  “……”
  “所以那一天,我才会对您说出那样的话,您一定还记得吧。”
  缘一双眼灼灼,久违的情绪在他眼中震荡。
  
  【四】山道
  处理完毕所有事物已经是后半夜。
  受伤的队士们由缘一小队搀扶着去往镇里寻医问药,仅剩下没有受伤的岩胜留下收拾残局,缘一当然也是一样。
  将破旧的房屋全部检查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岩胜默然不发,将鬼的巢穴点燃焚烧。冲天的火光下,缘一直直地伫立着,如一棵笔挺的松。
  “你怎么来了?”岩胜低声问。
  “放心不下兄长。”缘一回答。
  这感觉有些令人怀念,多年以来,他们兄弟俩一直保持着这种说话的态度,一个问另一个便回答,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缘一自小就不爱说话,待在他那狭窄逼仄的房间里,像是一座小小的监牢,母亲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有岩胜出于怜悯向他释放一些细微的善意。直至缘一展露天赋又不愿夺走属于兄长的一切夜奔出逃,岩胜才明白。
  一直被囚禁于监牢之中的其实是他自己,因为自己没有选择权。
  出生只是因为脸上没有可怕的斑纹被父亲选中作为继承人,弟弟展现剑术天赋之时自己立刻被舍弃,失去弟弟这个最优选之后再次被选上,这一生看似积极主动争取一切,实则一直被操控着。唯一一次主动的选择,便是抛妻弃子离家远走。
  多么可笑。
  事到如今已经做好决定了,放弃了家庭和所拥有的一切,走上这条不归之路,无法回头也不会后悔。
  那么此时此刻内心涌上的感情是什么呢?岩胜微微偏过头,火光掩映下,缘一的侧脸似乎在发着光。
  他的内心前所未有的空虚与彷徨。
  感受到哥哥的目光,缘一也侧过脸庞,视线相交,缘一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兄长,”他的语调有了一丝波澜,“我会一直陪伴着您。”
  不必寂寞,不必悲伤,也不必想念逝去之物。
  
  火焰熄灭后,岩胜与缘一沿着山道往镇子上走。夜中虫鸣稀稀疏疏,迤逦幽邈,树影摇晃,山峦与花草若隐若现。
  “真怀念啊,”缘一今天的话尤其得多,“上一次与兄长二人并肩而行,已经是很久之前了。”
  岂止很久之前,岩胜想,我从未有过与你并肩而行的快乐的回忆。
  “兄长,您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这两个字似乎离自己过于遥远了,既不是剿灭所有恶鬼,也不是世间平安稳定,于是岩胜沉默不答。
  “我希望这条路能长一些,再长一些,可以与兄长一直走下去。”
  缘一的声音裹在轻柔的晚风里,拂进耳畔。
  “路再长总是有尽头的。”岩胜压低了声音,这并非他不解风情,此刻他的内心或许比缘一还要混乱一些。
  平心而论,岩胜并不觉得自己与缘一的兄弟之前有多么厚重,毕竟自有记忆开始,缘一可怜可叹的模样压过了对于这个唯一的弟弟的亲情。自己是继国的长子,要承担并且壮大继国的一切,弟弟是被放弃的弃子,注定在寺庙之中度过余生。
  那么施舍一些怜爱又如何呢?
  这份怜爱正在扭曲变异成一种无法直面的怪异情感,夹杂着嫉妒与无奈、憎恶与贪婪,若有什么能承载这份痛苦的话,那只有时间了。时间会将这份感情再次发酵,异化为某种不可名状之物。
  但是缘一不一样,沧海桑田不改初衷。
  “时隔多年与兄长相逢之时,我的内心充满喜悦。”缘一深吸一口气,回忆起对他而言极为珍贵的过往,“万万没想到,此生还有机会与兄长相见,更没想到,兄长愿意跟我一并加入鬼杀队,我感到……非常幸福。”
  即便这幸福是建立在岩胜抛弃了自己的安身之所的基础上。
  “或许兄长已经不记得了,那天您跟我一起离开继国家之时,也是这样的深夜,队士们先走一步,我与兄长一起追赶他们,那一刻我第一次有了盈满的感觉,仿佛干枯的躯壳被填满——即便是与炎柱彻夜饮酒酩酊大醉后的飘然也无法相提并论。”
  缘一一般来说绝不会如此长篇大论,或许是这段回忆于他而言足够重要,重要到令他鬼迷心窍,甚至突然转过身抓住岩胜的手。
  骨骼肌肉排列完美的,没有一丝瑕疵的手,紧紧抓握着岩胜那布满老茧和伤痕的粗糙手掌。
  “兄长,”缘一的声音已经近乎狂热了,“我希望能与兄长长久相伴——”
  落花流水、春去秋来,斑纹剑士的生命不会超过二十五岁,所谓的长久相伴也不过是在二十五岁那年与世长辞共赴黄泉,仅此而已。
  朝朝暮暮、岁岁年年,要一直生活在继国缘一的背影之下,背负着“日柱的兄长”这一身份永堕九幽吗?
  岩胜打了个冷战。
  “缘一,”岩胜没有将自己的手抽离,“后代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缘一的脸色瞬间暗淡了。
  “不会有的,”缘一摇了摇头,“我存活于世,怎能因为虚无缥缈的传承将责任压给莫须有的后代,若是鬼的罪业能在我们这一代就此斩断当然最好,若是做不到,我也会尽我所能留下一些东西,把希望留给后世,至于我的血脉,没有传承的必要。”
  如此大公无私、德行高尚,符合继国缘一此人的性格与作风。
  古文里常说:大道至简。这四个字用以描述缘一再合适不过,他的心性纯洁正直如稚子,即便现在也没能看出岩胜对自己堪可燎原的妒火。
  岩胜握紧了缘一的手。
  “不仅因为我们是兄弟。”
  岩胜能感觉到心脏在勃勃跳动,几欲冲出胸膛。
  “你更是我放弃一切追随的理由。”
  只要能赢过你,立刻死去也不在乎。
  “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感到安心。”
  这也确有其事。
  “所以——”
  接下来的话岩胜没有说出口,他相信自己的态度已经表达得相当明确,即便与缘一的理解有所偏差,而岩胜正在加剧这种偏差。
  这十分下作,利用弟弟炽烈的赤子之心,更恨弟弟能够直接直白地表达自己最为真实的情感。岩胜却只能将其包裹于层层伪装之下,用嫉妒粉饰,用憎恶装点,再披上兄弟之情的外衣递到缘一面前。
  如果没有鬼的存在,如果能出生在普通的家庭,如果能选择想要的人生……
  “我跟你,或许都能对彼此坦荡一些吧。”
  月影重重,无人的山道上,从未相交过的两道人影第一次交叠。
  “兄长,你……”
  短暂的温存之后,缘一终于倾吐出深埋于心的,最为重要的问题。
  但是岩胜无法回答。
  
  不仅此刻的岩胜无法回答,在叛离鬼杀队投靠无惨的时候,在山道上与年老的缘一再度相逢的时候,他也始终没能给出答案,无论这个答案是否是缘一所期待的。
  我与你之间,是否可以被称之为“爱”呢?
  
  【五】无限城
  沉默,监牢陷入了沉默之中。
  许久之后,还是缘一先开口说话。
  “当初那个问题的答案,我已经不在意了,毕竟往事无法改变,不该纠结过去。”
  虽然往事无法改变,但执念却不曾消散。
  幼时沉默不语,离家时坚定不移,回归时如天神降临,即便垂死也是松柏一般。
  岩胜一直压抑着内心深处的某种预感——他大概一辈子都是追不上缘一了。
  岩胜抚上自己的脸——整套五官与缘一极为肖似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甚至斑纹的纹路都相差无几,每当无惨看到他这张脸时,总克制不住憎恶与窃喜。
  继国缘一的同胞兄弟如今正臣服于鬼王,想必无惨对此一定分外得意吧。
  但是岩胜并不在乎,既不在乎无惨的想法,也不在意鬼杀队的死活,更不会在意自己的名誉,只有继国缘一这四个字,这个人的存在,始终在拷问他的灵魂,即便已经过去数百年,枯木逢春、白云苍狗,他也始终在观察、凝望,在每个动荡的瞬间伺机而动。
  如同现在一般。
  监牢外传来一些本不该属于这个空间的声音,包裹着叫喊声与兵器相交的金鸣,逐渐变得嘈杂沸反盈天。
  “终于来了,”缘一似乎早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无惨与鬼杀队即将决一死战,我们牺牲了那么多,就是为了今天。”
  岩胜抬眸,沉静地望着牢门的方向。
  “去吧,兄长。”缘一微笑着说,“去完成您作为上弦的使命吧。”
  岩胜沉默着站起身,这监牢本就没有枷锁,一直是他将自己锁闭于此,由名为继国缘一的狱卒看守,每时每刻反刍自己的前半生。
  现如今,鬼杀队已经闯入无限城,无惨以及所有鬼的命运就在此一役,上弦之中已不剩多少了,即便实力相差悬殊,蚍蜉撼树也并非不可能。
  “我们的后代将会赓续未竟的事业,所有鬼包括无惨都会被消灭,当然,兄长,您也一样。”
  “……”
  “但是请放心,无论何时,我都会在您身旁陪着您,因为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因为我始终在看着您,不曾片刻移开视线。”
  岩胜推开监牢的门,缓步向外走去,把缘一甩在身后,然而他的声音仿佛附骨之疽在脑海里响起,紧紧纠缠无法忽视。
  “也请您不要忘记,纵使下到地狱里,您也不会是孤独一人,即便死亡将你我分离。”
  缘一的声音终于淡去了,黑暗中,岩胜的复眼同时睁开。
  一道白光从监牢外射进来,白光渐渐放大变得刺眼,紧接着笼罩视野,监牢、囚笼、枷锁、缘一……所有的幻觉同时远去。
  “我会一直在您身边。”
  伴随着继国缘一的最后一句话消散,无限城的大门就此开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