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烫
FF14/黑白魔
一.
关押白魔法师的牢狱内有一扇开在高处的石窗,从这里,白魔法师可以实时得到亚菲姆湿地的天气情况,今天是个大晴天。
四下无人时,白魔法师会侧坐在床沿背对牢房的正门,偷偷地咏唱治疗魔法,为受了皮肉之苦的自己续命。这里的环境阴郁潮湿,伤口裸露在外不出一天便会发炎流脓,最后溃烂,留下这辈子都难消除的伤疤。牢狱的管理人员无一例外都是玛哈的低阶士兵,他们偶尔起身巡逻,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哨岗处聊天休息,而后向扣押白魔法师的房间投来恶意的视线,化作虫蚁在坑洼不平的地板上横行霸道,盯得白魔法师不得不缩脚上床,只留下一根铐在脚踝之上、有路膊粗细的铁链哀哀地垂着——距离白魔法师被俘进玛哈城邦,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
白魔法师抬起头,看到了外界投放进监狱的一抔阳光,还带着些许家乡的味道。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妖异都会成为兵器投入人类的利益纠纷中,无论以太轮回亦或是伦理道德,都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污损。人类正在加速驶向混沌的彼方,除了这枚平等对待万物的太阳。在亚菲姆湿地、在无限城森林,甚至在遥远的尼姆地区,都可以无条件享受阳光的优待,白魔法师现在看到的光,与未被俘虏时在房间露台受到的恩赐别无二致,于是有些感慨。
光照融化了窗的石柱,在牢房地面上投出了一人大小的光亮。白魔法师下了床,拖着笨重的铁锁蹲缩进稀缺的温暖中,他搂紧双肩,打了个幅度不小的哆嗦。常年盛开在光明河畔的铃兰是无论如何都适应不了黑暗环境的,这里的冷不同于往常黑夜中的冷,是包含恶劣的侮辱,蛮不讲理的报复的冷,直钻毛孔彻骨无情,白魔法师只能在一寸大小的光亮中打颤,直到坐在哨岗处的士兵有了动静。
看书的士兵将怀中厚重的典籍一合。他扫了一眼白魔法师的情况,向身边的同事拾了拾下巴,无比平静地开口道,“他需要些热水。”
“热水?他怎么了?”同事扶着宽大的帽檐连声埋怨,来监狱坐班本身就是一件不受欢迎的差事,自然对犯人的要求更是怠慢拖沓,“我们这里热水不多了。”
“用我的。”
白魔法师透过刘海的缝隙,窺探着拎来热水壶的黑魔法师,像一只在洞口的掩体下偷窥猎食者的兔子。只不过黑魔法师的身材于跪缩成一团的他而言过于高大,除了飘逸的白色长发外,什么都没看到。热水壶被绕开铁围栏放进了白魔法师的视野中,上面还贴着这位士兵的名字。挤在光洞中的兔子低声念了一句,便觉得有些耳熟,于是小心翼翼地伸手摸向热水壶的罐体,却被结结实实地烫了一把。
吃痛着把烫红的指头含进嘴里灭火,白魔法师被痛觉点亮了灵感。他鼓起勇气抬起脸打量来者的模样,那双由内向外冻结三尺的金瞳正匿藏在暗处,对白魔法师挨烫的滑稽模样进行观察;鼻梁上挺,高领黑衣下的喉结在这个角度格外明显,是白魔法师眼熟的存在。那日玛哈一举攻破无限城驻兵不多的防线时,白魔法师正在前线为伤员治疗。他们大多数都是被不明火焰灼伤的,伤口流着混杂了败坏的皮肤组织的脓水,需要敷以药草辅助治疗,这也是无限城现阶段最头疼的事。
白魔法师们知道玛哈的侵略风格。阴鸷诡异,以盛大的破坏作为灵魂深处的追求,整个国家都徘徊在疯魔的危险领域内,爆炸威力十足的火魔法范围之广可以波及到前线作战的整个小队,故而无限城调整战略的需求迫在眉睫。白魔法师作为贵族能被调度上前线,已经足以说明无限城战力的亏损严重。出发前,白魔法师在城池中央听了一番来自决策层慷慨激昂的陈词,他们说:不仁的气焰纵使强大,也要为了爱舍身扑灭,你们爱无限城吗,爱这个崇尚光明与友爱、医者仁心的国度吗?白魔法师从不觉得爱是个虚无缥缈的概念,他从小就在爱意中长大,为得便是在成人时有觉悟和能力去爱更多人,所以他去做了,但面对所谓不仁的气焰时,白魔法师却还是觉得阵阵灼痛。
他因不够强大的觉悟被带到了敌军面前接受惩罚,士兵们手法粗鲁地给战俘们搜身,只有黑魔法师站在一旁漠然地看着。他不参与瓜分私财的活动,只是转着尾戒等待无意义的狂欢结束。白魔法师的外套被扒了个干干净净,他穿着单薄的里衣灰头土脸,与不远处的黑魔法师对上了视线。在那里,白魔法师没有得到想象中的惩罚,也没有被轻蔑的目光侮辱,高大的黑魔法师在看到战俘的遭遇后,微仰起脸来,胸膛上下起伏,叹了口气。
白魔法师无数次回想那日叹息的画面,眼前的黑魔法师不像是在悲悯,也非觉得不齿,而更像是被浪费了私人时间的无奈中立者,这让白魔法师感到新鲜,奇怪。
他感觉不到水壶的温度吗?白魔法师想着,冲提供帮助的黑魔法师笑了笑,双眉弯下时只觉得自己的脸僵得发皱,一定笑得很难看。
“谢谢。”白魔法师说,“可是这个很烫。”
黑魔法师沉默了许久,他回头看向同事,那个正在看热闹的家伙连忙摆了摆手,给昔日的上司找台阶下。“这个贵族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也不好交代,毕竟是重要的筹码。”末了,又朝白魔法师的方向嗤笑了一声以示嘲意,“这家伙真是矫情死了。”
在这声矫情中,高大的黑魔法师蹲下了身,瞬间与战俘拉近了距离。他伸手拿过水壶时平静流畅的动作像是根本感觉不到温度,将壶口打开后重新放在了白魔法师面前,期间一声没吭。
白魔法师盯着壶内热气腾升的清水,大脑卡带似的一遍遍重复着质朴无华的感慨,这次相遇和帮助他会记得。
但当将热水送进口中时,那感慨也变了味,白魔法师表情扭曲地吐着舌尖散热,而后听到了黑魔法师一声似笑非笑的叹息声,在白魔法师心中点下一层久久回荡的连漪。
可是真的好烫,他感觉不到吗?
-
无限城潜藏在玛哈城邦中的内线前来与白魔法师汇合。他与白魔法师商议逃离此处的时间路线,末了,白魔法师向同僚摊开了双手,虎口的位置有串被燎出的水泡。内线痛心疾首,咬牙切齿地诅咒了这群蛇蝎歹毒的黑魔法师们上三代的祖宗,不仅虐杀了其余的俘虏,连最后用来交换的筹码也要虐待受刑。白魔法师哑言,他不知道在无限城内的玛哈战俘过得如何,是否会有军医为其疗伤,再或者……提供热水呢?
一旦遇到质疑无限城的问题时,白魔法师就像是触发了自我谴责机关一般地不再去细想。他顺着搭在肩头的长发回想整理最近经历的一切:玛哈与白魔法师一早的想象不一样,这里不是那个噩梦中漆黑一片、棺材成群的邪恶城邦,而是富饶美丽的湿地平原,阳光同样温暖平和;这里的居民吃着稻米,黑魔法师们也各有家室,幼子们之间添油加醋地讲述着天才魔女瑕托托的故事。士兵拿着每周更新的监狱值班表来向黑魔法师请教,问他这样敷衍可不可以,黑魔法师说可以。
“会被上面看出来吗?那个白魔法师的伙食我可不知道。”
“不会。”黑魔法师应付着,“就这样写,放宽心。”
说着,士兵便又去看白魔法师的情况,见他正靠在床头编头发打发时间,便也不再关注了。白魔法师在这里感觉不到与无限城的差别,该幸福的人同样幸福着、该操劳的人每日操劳着,相爱的人彼此爱慕,对同伴伸出援手时也不会犹豫,与无限城中讲述的,渲染的恐怖阴郁氛围完全不同。
黑魔法师下班时,将那本随身携带的典籍放在了哨岗工位上,今晚恰好是白魔法师与玛哈城邦说再见的时候,内线救他出城比任何时候都要卖力。他们在规划好的路线上奋力奔跑,白魔法师拉着兜帽,感觉到亚菲姆的晚风裹着湿气吹进一双耳朵里,他用力呼吸着当地的空气,并非留恋,而是在完成最后的确认;但就算将寒湿的味道无限放大,白魔法师始终未能从中找出与认知中那般不堪相同的要素。虎口的水泡破了,正在隐隐作痛,那是被黑魔法师的水壶灼伤的,这无法抵挡的热度瞬间扼住了白魔法师的心口,身体无数次回想起那日的温度,连掌心都有些微微出汗了。
白魔法师要重新认识这个被战争包装的世界了,撇开硝烟,它是那样的亲切且富有内涵,无论在哪里。
就要逃出玛哈主城时,黑魔法师的身影出现在逃亡的必经之路上。他在漆黑的石板路上步伐稳健,完全不需要提灯的辅助,大概已经走过了无数次。迎面对上跑得狼狈的两位逃犯,黑魔法师的脚步少有地缓了缓,与兜帽被晚风一把夺下的白魔法师打了个照面。
内线很紧张,他将白魔法师护在身后,打算拼死一搏;只有白魔法师清楚,就算拼上两条命又如何,他们不会是黑魔法师的对手。那日战役时,只是机械运行着以太周流的黑魔法师完全没有为了国家、为了信仰的杀意,只有身在社会中被阶级安排需要去做的服从命令;打得毫无情绪,却也能用强大的实力将无限城在此驻扎剩余的兵力全部剿灭。白魔法师站在燃烧的队友之中,在连绵不绝的撕咬吼叫里麻木又悲恸地扬起脸,向空中飘去的是同伴们被灼烧殆尽的衣服、头发、皮肤、感情、力量以及无限城的荣光,焦臭味与火的余焰敲打在白魔法师纤细的臂膀上,他也忍不住喊了一声痛,摸着被烧伤的肩,被前来的士兵薅住了衣领,拖进了麻绳里。
黑魔法师无视了白魔法师的存在,就算他是逃犯,这个一成不变置身之外的态度一如他坐班时的每一天,当同事将目光化成鼠蚁撕咬白魔法师的自尊时,他只会翻动书页,清脆的纸张摩擦声成了白魔法师喘息的间隔。除了那日送水之外,黑魔法师只当他不存在,白魔法师清楚那串水泡证明不了什么,能够说明的只有黑魔法师不想担责、不愿与战俘扯上关系的态度,可他还是会忍不住地去想。
黑魔法师从白魔法师的身边路过,拉着斗篷的逃犯忍不住回身去望,在死寂的街道中恍惚间听到一声暧味不清的叹息声,像是黑魔法师的情绪,也像是白魔法师的独白。就在这个瞬间,黑魔法师在夜风中理了一把耳侧的碎发,他向身后扫了一眼,只一眼,与白魔法师目光交汇了。
如果说黑魔法师的看只是目光投射的过程,那么在此次交汇中,白魔法师却感觉到了黑魔法师的灵魂;不再是仅用皮囊简单相对的行为,而是有目的有意味的一眼,印在了白魔法师的脑海中。这或许是一种道别,但白魔法师不想道别。这一眼坚定了他想要与黑魔法师结识的想法,这建立于他浸泡在无限城虚无荒唐的伪善说辞中多年的天真的基础上,执拗地、荒诞地转动了二人之间本不应该再发生关系的齿轮。
双脚踏上无限城的土地,站在决策层面前,完好无损的白魔法师打量着亮堂的室内。用白色的石材垒砌出的建筑中,一场腥风血雨寄生在了白魔法师虔诚敬畏的心绪里,开始悄然发芽。
如果能再见面的话⋯⋯希望可以成为朋友。
忘记了烫伤是何种滋味的白魔法师如此打算着。
二.
关押黑魔法师的地牢内没有窗户,仅有一座年久失修的水龙头,用白石打磨成了天使的模样。如今天使已稀碎不堪,只有水管口还持续平稳地滴落水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滴着。
黑魔法师做了个冗长的梦,梦中详述了私藏并吞噬妖异的往事。那是一只上级妖异,外貌接近于人类,甚至有着清明的神智,能够做到理解与交流。它的皮肤粗糙,上面附着类似动物皮革的粗糙纹理,骨餎扭曲外刺凸出,模样不算好看,但黑魔法师不在乎。他将硕大的法帽摘下,拢起长发束成一股,挽起袖口,开始他简单明了却残虐粗暴的追求。星极属性失衡的妖异在黑魔法师眼中己不属于生物的范畴,故而没有人权,不受这个国度、乃至这颗星球的庇护,妖异所能做到的,便是成为追求极致力量之人的能量泵,这是它们存在于此的全部意义。
女巫会寻找这只妖异许久了,黑魔法师不能再做犹豫。灯火摇曳的地下研究室中他手起刀落,滚烫的液体喷涌而出,将一人大的研究台浇了个严严实实。黑魔法师注视着妖异的双瞳,构造与人类相同,眼白里布满了比人类粗了数倍的血丝,鼓鼓囊囊地挤出眼眶来几乎就要撑破,看得他喉头发干;咸苦的液体汇聚成流漫进打破禁忌之人的喉腔,自此之后,黑魔法师的血与妖异之血融为一体,操作台上的身形也从这一刻起完全化作一个。于是黑魔法师仰躺下来,这是今生以来饱腹感最为强烈的一晚。妖异的内核在胸腔中癫狂运动,污黑的稠血从眼眶鼻腔乃至嘴角溢出,黑魔法师抹了一把,另一只手紧扣在小腹上,用来压抑其中翻腾不止的痛楚。
就这样,在血泊中翻来覆去一整夜,黑魔法师勉强走下操作台。
他把身体内不需要的血排了个干净,跌撞踉跄地回到公寓,爬到浴室的浴缸里。黑魔法师将衣物全部扯下,站在等身镜前,开始观察——亦或者说欣赏起布满全身上下的深色魔法回路,偶尔闪过不祥的光泽,那是因为妖异还有活动的迹象。回路的运作拘束着妖异,保证黑魔法师永远处于主体,成为力量的使用者。
女巫会的使者再次来到黑魔法师身前时,他已经与妖异友好共存了一整夜,正人模人样地坐在象征地位的软座上看书。使者将黑魔法师带到了那个动辄就要坐一整天的玛哈会议大厅,面对已经接近不死之躯的疯子,决策层的同事们头一次露出了牙疼的表情:但若要深究下去,上头长期以妖异作为能源发展军事扩充实力便也怪不得下层效仿。黑魔法师的存在更像是一颗定时炸弹,没人关心黑魔法师的死活,他们怕的是魔法回路的周流会在未来的某日发生错误,从而得到一个人不人鬼不鬼无法彻底根除的存在。
黑魔法师环顾四周,他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等待不痛不痒的处分发布。小腹还有些隐隐作痛,拇指甲盖中的血痕还没清洗干净,他便看着那双泡在血水中一整夜的双手发呆。
一切都很无趣。
黑魔法师在追求力量的道路上步入了瓶颈,想要突破只能研究古籍寻找其他方法,只不过他的确有些疲累了,想要休息一段时间。习惯了战火轰鸣勾心斗角的黑魔法师已经默认了战争的存在,这或许就是世界轮回以太周转的另类方式,不值得歌颂,也不必要反抗。早在黑魔法师还未成年时,他就见多了被钉死在石柱上的同伴,血液灌溉了森林中的万物时,黎明的光打在黑魔法师死水一滩的眼窝中,就算用尽力气朝星体祈祷,诉说种种诸如对世间万物人情冷暖的不解,体会徒步在深林中的不安,亦或者是恐怖肉体受到伤害时痛苦的抽搐,黑魔法师依旧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黑魔法师困了,就在会议大厅的被告席上睡了一觉。正如他所预料的,同事们不会放任危险的他继续胡作非为,于是将他从决策层除名,贬职到了普通作战部队中,开始了漫长无际的观察期。
宣判生效后,黑魔法师恍惚间听到匀速下落的水滴划破空气敲击在石砖上的声音,与昨夜操作台上血液从边沿跌落的感觉如出一辙。
黑魔法师的意识醒了,肉体却没有,眼皮不听使唤几次都牵拉不开,只能在眼前浓稠不开的黑暗中摸索。分秒后,双手有了知觉,有温热的气息喷酒在黑魔法师的掌口中,伴随着细微的啜泣声。
黑魔法师了然,这个感觉是白魔法师,那个该杀千刀的。
意识搭上桥后,黑魔法师忆起昨夜被注射麻醉剂的画面,随后便被运上了无限城地下的操作台,这群笨手拙脚的研究员没能赶在麻药失效前完成上级指派的任务,黑魔法师被小刀划开肉皮的痛感生生刺醒了。他一把薅住了那头还在动刀的蠢猪,点燃了他的袖口,火焰立刻撞破了昏暗的环境,易燃的衣料在一瞬间燃烧殆尽,剩下的只有一头满地打滚痛苦嚎叫的畜生与一群被击中了怒点手舞足蹈的猴子。他们把黑魔从操作台上扯下来,借助还没过劲的麻药,对站不稳的黑魔法师一顿拳脚输出,直到白魔法师听到动静一路小跑扑到黑魔法师身前。他不顾被再次点燃的危险,扬起模样人畜无害的脸,毫无威胁力地质问众人。
“你们答应了要好好对待他的,为什么⋯⋯?”
“他先出手伤害了我们的人。”为首的队长将同伴鲜血淋漓的胳膊拉了过来,几乎就要贴在白魔法师的脸上,小贵族呼吸一促,缩着脖子往后躲,双手却像是被注入了程序下意识地向前伸去,分秒后,双手中便亮起以太充足的治疗魔法的光亮。
“还疼吗?”他问,“我会处理烧伤,如果你相信我的话……”
“别犯病了。”研究员将同伴的伤肢抽了回去,一群人不欢而散,临走前口中嘀咕辱骂的全是白魔法师近日几乎背叛的行为,“下次别想在开会时洗清自己的嫌疑,我们是不会给你作证的。”
白魔法师受了委屈,他呆坐在原地缓了好久,在被俘之前还从未有人对他这样恶语相对。难过归难过,白魔法师也没忘记此程的目的,他艰难地帮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黑魔法师重新架回操作台平躺,用剩下的器械为朋友的伤口消了毒,而后借助治疗魔法传递以太加速伤口的愈合。期间黑魔法师的肘臂抽动了几下,白魔法师停下咏唱,他搓了搓掌心,双手拢握住了黑魔法师那只冰凉的手,来回揉着。
上层要求白魔法师为忠诚作证,并以他的家人朋友做要挟,双重压迫下,白魔法师再次踏上了玛哈的国土。作为邀请,白魔法师向朋友伸出了手;也正如他所料想的,黑魔法师没想去回应他,也不会去伤害他,只是埋伏在白魔法师周身的无限城士兵并不这样想。被掳之后,白魔法师那愚味无知自私寡义的嘴脸成为了黑魔法师的噩梦。
对于人生,看似满不在乎的黑魔法师早就有详尽的规划。他刻意无视一切,只是为了利用有限的时间完成对力量的至极追求,但白魔法师的出现打破了黑魔法师的生活,也剥夺了他的自由与尊严;这是黑魔法师活着的底线,他要消灭任何试图触及底线不知死活的存在。黑魔法师的世界中只有自己,从前是这般,现在是这般,未来也不会改变——谁都不配要黑魔法师改变,白魔法师也不例外。
看他咏唱时得意洋洋的嘴脸,擅自替黑魔法师做出决定、不知悔改且变本加厉,黑魔法师用尽力气攥握五指,想要运转星极把这个忘恩负义的加害者燃烧化灰。他的荣耀,他的学识和姿态都因为白魔法师变得一文不值。加害者却在此刻回握住了那只腾腾杀意的手,他打量着延伸到指尖的魔法回路,吸了口气,嗓音颠颤,有些微的哭腔。
“对不起。”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呢,我竞然什么都左右不了。”
“大家说我的想法很好,仁爱的无限城是不会对朋友做出这样的事的,我无数次地解释过了,你也是我的朋友……是他们错了吗?”
“再忍一忍,好吗?”白魔法师将朋友冰凉的手贴在侧颊上摩擦,时至今日,他终于得以明白黑魔法师为何可以轻松拿起滚烫的热水壶。研究员们告知他,黑魔法师融合了上级妖异,已经是超脱了人类的存在,反复多次的实验要不了他的命;不如说,黑魔法师很难彻底根除,如果玛哈利用了他的技术将所有的士兵与妖异进行融合,无限城将再无安宁的那一天。“现在,除了依赖我,其实你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对吗?”
黑魔法师的身体被研究员们做了手脚,起先他很难开口说话——大概是麻药的副作用——但得益于妖异的特性,在以太充足的地区,黑魔法师恢复得很快。他喉嗓沙哑地闷哼两声,再开口时便侧过那张被发丝遮住大半的阴恻恻的脸,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数次,咬着牙出声了。他反复多次说着一个词,情绪糅合了他在操作台上已经粉碎的尊严。
“去死⋯⋯”
他要白魔法师死,死在自己的脚下,像无数个被星极火焚烧燃裂的敌人一样,肉块和骨骼分崩离析:不光如此,他还要整个无限城死,化作一缕青烟,被永远永远埋进大森林的地底。
白魔法师学着长辈安抚自己时常用的方法,他伸出双臂将摇摇欲坠的凶兽怀搂进胸前,轻轻吹着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减少不必要的疼痛。他理解黑魔法师的辱骂,共鸣他的苦痛与无助,顺着那头枯草似的长发,酸着鼻子轻哄着。
“不疼了,这样就不疼了。”
“……不要碰我。”黑慶法师发出濒临崩溃的低吼,“快
滚⋯⋯”
“我会杀了你……”体内妖异被强大的憎恶调动起了活性,黑魔法师连同妖异一同死死盯住身前自称“朋友”的白魔法师,嘴唇一张一合,两个声音交织共鸣着。
“……杀了你。”
-
白魔法师决心带朋友回到玛哈,他再也不愿亲眼目睹黑魔法师在操作台上发出口齿不清但尖锐的诅咒了。他偶尔安静,有时也会狂笑,精神状态岌岌可危。无限城用于安抚白魔法师的说辞愈发站不住脚,最终,被现实当头一棒的他拿到了地牢石门的钥匙。
黑魔法师被挑断的脚筋刚刚愈合,下地时还不能站稳。他侧靠在牢房门口对前去探路的白魔法师上下打量,仿佛眼前容貌白净的骗子是引着自己走向刑场的向导,对于白魔法师的信任早就化灰化士,不复存在了。
白魔法师头一次自己拟定路线,他仿照那日搭救自己的卧底的方法,巧妙地绕开了士兵巡逻的时间,而后又骗到了石牢的钥匙;于白魔法师而言,一切都可靠安全,就算放走黑魔法师是天大的罪过,在受罚受刑时,他也终于能直面日日拷问内心的愧疚与不安了。这个世界不允许的事情太多太多,就算身在不同的阵营天各一方,白魔法师希望黑魔法师好下去。他要弥补所犯下的罪过。
今天的黑魔法师格外安静,他在白魔法师的搀扶下来到了石牢后门附近,打开封锁,走水路就可以尽快到达相对安全的亚菲姆湿地野外。计划中,走出后门不久就会有事先准备好的马匹代步,但当白魔法师奋力拉开门锁,将大门向外推开时,一队人马已经在此地等候多时了。
好在有了经验的白魔法师迅速将朋友藏身在距离后门不远的暗处,他第一时间上前周旋,却被一众士兵野蛮地压制在了墻角。
当领队对白魔法师背叛的行为感到不解时,白魔法师咬了咬下唇。他低声问了一句,没人听到,热烈的蝉鸣覆盖了白魔法师底气不足的声音,这个瞬间,他少有的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悲哀。
“你们研究出了什么吗?”他提了提音量,语气坚定了许多。
“已经够了,放我的朋友回去吧……”
“您错了,大人。”士兵说,“您错就错在把玛哈人当做知己,您真是太愚蠢了。”
“如果没有战争的话,这是不被允许的行为吗?”白魔法师反问道,“你们喜欢战争吗?”
“快够了,闭嘴吧。”士兵长再次踹开石门,他向里走了几步,并没有发现黑魔法师的身影,于是回身向随从摆了摆手,而当随从将幻杖与刀具递给他时,一股不自然的热流迎面扑来。
重新穿上一身黑袍的黑魔法师像是前来葬送无限城的恶鬼,肉体上的魔法回路从未有过的活跃,他就站在不远处,冲肩靠肩手拉手的人形引线打了个响指,人群瞬间燃烧起来。
又回到了那个起点,黑魔法师撩开刘海,他想着。真的很无聊。
杂草丛生的无限城森林是最容易燃烧的,初入战场的他也是站在暗处,放了人生中的第一把火。无论士兵还是法师,甚至妇孺小孩,面对即将吞没他们的森林不知所措,无助哭喊,他们喊着好烫,又高呼好痛。
士兵们烧成一片,白魔法师挣脱开了束缚,他三步两步回到石牢内;在关押黑魔法师的地方,那处破损的水龙头成了唯一的希望。他很贪婪,想要在这次以一己之力将朋友归还玛哈,归还到那个可以吃稻米饭、安静地看书、随意应付上司的地方,也想要自己的同胞平安无事、免受责罚。明明设计好了要将矛盾的源头直指自己、承受一切,但白魔法师想要的太多,他没能力,也做不到。
去找水源之前,白魔法师为朋友指了个方向。他比划着试图要黑魔法师明白自己的意思:绕开后门有一扇窗,从那里出去不要回头,会有一匹训练好的马在等他,而白魔法师必须留下来浇灭这场急火。黑魔法师立在原地,他扬起下巴,不知是哭是笑,总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只是这次叹息,已不再是与战争事不关己的身份了。分明知道那处水源就在几十米远的地方,黑魔法师还是抬手一拦。他一把薅起白魔法师的衣领,像是在摔打一只羽翼折损的白鸟,没有犹豫,将其推回到了火海中。
白魔法师在连绵不绝的撕咬吼叫中错愕又绝望地扬起脸,向空中飘去的是自己脆弱的生命力,不堪一击的信任,片面的认知,无用的底气……还有永远无法传达的感情。
好烫。
白魔法师燃烧着,他对黑魔法师呐喊。
好烫啊⋯⋯
三
一场大火把无限城的石牢烧了个焦黑,原本粗糙的白石再也恢复不到赏心悦目的模样了,以此为讯号,无限城加强了对玛哈的戒备。
若干年后,一队来到前线支援的白魔法师们走下了马车。这里距离据点还有一段车程,众人徒步了许久,其中一位身着红白斗篷的白魔法师蹲下身来,他挽起侧臂的衣料,那夜大火烧伤了他的臂膀,往后每次出汗都会痛痒难忍,新生的皮肉血淋淋的黏住了质地轻柔的轻纱布料,几个同伴停下来等他,却被白魔法师遣走了。
“你们先走,我一会就追上来。”
不算平静的夜晚,白魔法师在虫鸣齐奏中向伤口处轻轻吹气。此次战役,不知要持续多久;但负伤在身迟迟不能痊愈的他,于这个用人之际的多事之春而言,像个累赘。
强忍着向前挪动了一段距离,据点出现在了路的尽头。白魔法师打量着这块领地的构造,易守难攻,不是一个好去处,难怪需要支援。正要向前小跑儿步,几声雷鸣般的爆炸先一步传进白魔法师的耳中;火光随之而来,硬生生炸掉了刚刚搭好的一处哨岗。
玛哈开始正式攻打这处据点,黑魔法师们迅速占领了制高处,一轮被烧得焦黑的残月下,为首的黑魔法师被晚风吹起了长发,他清点着据点的人数,像是在清点牛羊,那样淡漠轻松。
白魔法师仰看着前来示以暴行的人,定在原地,合上了眼睛。
此时此刻,伤口痛得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