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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袁】男戴观音女戴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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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车马颠簸,风风雨雨多日,少见到山清水秀的景色,盈盈绿林中透着点点金光。广陵王未免有些怅惘,想起前段日子脚下踩的还是满地尸体,现今身处在琼楼玉宇之中,踏着石板小路,一步一台阶。上山路途遇见不少官员,不是求金玉满堂,多子多福,便是求达官显贵,娇妻美妾。净是凡桃俗李。唯有那些面黄肌瘦,携带家眷,走两步歇两步的贫苦百姓才能把她从错觉中扯回来。原来只是短暂的清闲片刻,自己仍身处在浊世之中。广陵王命身边的侍女把来时所剩的一点口粮给前面的小女孩,看着瘦骨嶙峋的,一直哭喊着娘我饿。若不是阶梯窄小,农妇恨不得带着女儿一同下跪谢恩。同玉嘴快,责她女儿都要在山路上饿昏过去,竟还有闲心上香拜佛。广陵王见话锋不对,即刻制止她,随后打圆场说道是自己的女官生性心直口快,不必介意。别过这对母女,同玉发问,殿下方才为何叫我不准胡说,分明是那女子不分青红皂白,眼下都顾不上自己孩子的性命,不如拿香火钱添口干粮。广陵王答,所以我才没有给她银钱,若要给了才是大罪过。但是你刚才那般说话太伤人心了,不管怎样她们都是可怜人,错不在百姓。人失去信仰会变成行尸走肉的,从前他们信皇帝,信官吏,如今乱世下无人可信,他们只能信鬼神救苍生。女官不响,心中不乏五味杂陈。

传言曾有贵人愿用纯金镀佛像,后又自觉不足,倾尽家产镀了整座寺庙,因此佛祖大喜,念其虔诚心思,亲自降下福祉,治好了他的顽疾。往后寺庙更名为“福泽寺”,意为福泽万千,绵绵留长。以至于不少信徒跋山涉水赶来,只求被世尊眷顾一番。两人辛苦一早上,爬至山顶。见庙宇通体流金,似有佛光照耀左右,寺内香火缭绕,果然如传言所闻,着实辉煌。

甚至素斋也毫不逊色,随行而来的女官胃口较好,东一句,西一句,饭也堵不上嘴。她说,没想到斋饭能有珍馐的味道,怪不得弥勒佛是大肚子。广陵王心不在焉,随便嗯了几声。同玉看出她的忧虑,心生一计,她唤:“殿下?殿下!”

半晌,广陵王才从恍惚中脱离出来。女官伸手抚平她紧皱的眉心:“殿下沿路来一直不知觉地愁眉头,同玉有一妙计,可解心头之患。”

“此话怎讲?”广陵王抿了抿菌菇汤。

待二人回至客舍,女官在她耳边娓娓道来:“佛门讲‘缘’,有四缘六因,想请袁长公子心甘情愿回袁府,殿下不如从这个‘缘’字开始。”广陵王颔首,她倒不算完全困惑,仅是尴尬,曾经的情分闹到无话可说的境界,真真是前所未有。回想劫狱那日,袁基似乎是想以喝茶的借口支开自己寻死路,后又讳疾忌医,大概也是自知缘分散尽,才来到这福泽寺,借养病的由头避世。可如今境况哪里轮得到他任性,倘若袁氏家主让袁绍或者袁术做,天下这锅粥,更要添几副毒佐料了。除此之外,她同意来劝袁基回府,也有自己的所求之事。

人有没有佛缘,并不是今生有何改变所决定的。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亦是如此,袁基并非执迷不悟,熟读千古名著,什么道理他不明白,是不愿懂,似乎懂了便要理所应当,那这段姻缘更加可遇不可求了。左丘明曰,贪得无厌,忿类无期。袁基拜佛,拜的是贪欲,忏悔的同样是贪欲。他要风花雪月,要滔天权势,要志向得报,还要心上人的赤心相待。奈何世间难两全,万事有因果。

与其求缘,求机遇,毋宁学学长公子的偶遇。

实情与蜂使所报一致,袁长公子在寺庙修养期间,常有谶纬方士出入。上昼抄写经文,陪读的小和尚念一句,他写一句。日央时入宝殿上香礼佛,双手合十,跪坐在拜垫上,跽地不起,直到傍晚才回客舍。同往日一般,袁基才跪拜一盏茶的功夫,身后先被风兜进来阵阵青天香的味道,又两人踏入殿中,紧随其后的便是一女子的声音。

“早早便听闻福泽寺灵验得很,殿下不拜一拜?”广陵王身边的女官问道。

再者,是声鼻音发出的哼笑,不是那名女子的声音。长公子自从双目失明,其他感官就变得灵敏许多,心下猜出个七七八八,自不必说来者何人。

晡时后寺庙不再对外敞开,四周空旷无人,她的声音听得真切。广陵王轻笑:“长在隐鸢阁,怪力乱神见多了,不足为奇。”说罢,那女官急急地去捂她的嘴,同玉说,殿下怎能在佛像前说这等话,佛祖听到了是要怪罪的。她淡淡地瞟了眼镀金的佛像,她问,是吗?本王只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长公子以为如何呢?袁基不动声色。

酉时,袁基的贴身仆从送来一封信笺和一只黄花梨的小木匣,且叮嘱一定要殿下亲手拆封。广陵王自女官手里接过,信纸附有淡淡茶香,不贪多,不抢笔墨的风头,只见清秀地列着三行字:只求问心无愧,何须求神拜佛,两无亏欠何必再相见。她将信纸塞回信封,不徐不疾地打开木匣,匣子侧边雕刻着卷草纹,怪精细的,就是盒中的玉观音不怎么细致,乍看与平常无异,端详起来看,马上就露怯了。广陵王含笑,饶有兴趣地把弄起手中的观音吊坠,她不免产生无端联想,难道说,是袁长公子自己镌刻的?真要这般,倒是难为他眼疾未好还如此费心血了。她将观音像系在腰上,替换掉了原有的玉佩。

同玉发问:“殿下,我看不懂,长公子这是何意?”

欲拒还迎,他顶擅长的伎俩。广陵王让她把香炉接着点上,只说是你这香焚对了。同玉凑近闻香,见博山炉升起一缕翠色烟雾,她慨叹道:“殿下!果真是奇香!”随即讨赏,楼主勾起食指刮了刮侍女的鼻尖,笑说,你这小机灵鬼,自然有赏。此香还是原先在袁氏宅邸,广陵王观其制香,后觉稀奇,长公子便送与了她。毕竟劳烦袁基亲手做的,用了可惜,她就一直留着。临行前同玉收拾行李,见殿下似乎什么香都用腻了,擅自带了这青天香。

次日清晨,广陵王半路“劫”了陪读的小和尚,同他说自己可以替他给袁长公子读经文,不会告诉住持的。小和尚叫空缘,起初多少还是有点担惊受怕,后来发现不用去也不会被骂,那位大人身边的女官还日日给他糕点吃,逐渐放松了戒备心。

小厮看见推门而来的是殿下,正要行礼。广陵王打断他,食指抵在唇上,做了“嘘”的手势。

自打来到福泽寺,袁基抄了《心经》和《华严经》,凭空写字,难免慢些。本想刺血抄经,直到气血耗尽,然而本初公路接连请医师上山,又有侍从与各位僧人惦念,这般念头似乎行不通,也就作罢。他早知伴读的人不再是空缘,回想起先前的种种,总归不好意思先开口,遂装聋作哑。广陵王乏味,前后翻阅着《金刚经》,随手打开第三十二品,也是最后一品。

“一切有为法。”广陵王读。

他写。

“如梦幻泡影。”她再读。

袁基写。

“如露亦如电。”

又是五字。

“应作如是观。”

袁基驻笔。他说,空缘小师傅,昨日读的不是这品。

广陵王答,施主,这是佛祖的意思。

她是说我们的缘分吗?还是说一切都是镜花水月。袁基拿着毛笔,笔尖点了点墨。广陵王丛小厮手里接过砚台,替长公子研墨。二人无话,袁基也未曾让她接着读下去,就这样僵持到晌午分别。

起初她没想对着佛祖求什么的,求神明乞怜还不如求求自己大发慈悲。但实在是无聊透顶,祈了个平安顺遂,身体健康。广陵王偷偷睁开一只眼看着身侧的袁基,所谓长公子天人之姿也就是如此了吧,比起往日的严妆打扮,眼前这一袭素衣更显风韵。他眼下的泪痣夺目,在如雪肌肤下更显神态哀怜。她想自己要是佛祖,看见这般尤物在身前祈求,大概是得破戒了。没留神,广陵王看怔了。袁基感觉到左边一直有目光注视,外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在身上挂了铃铛,稍微动动或是风吹,皆可发出响声,闹得自己无法安心礼佛。本是打算起身叫毓明陪自己去后山散散步,没成想久跪腿麻,踉跄在广陵王怀里。

她被长公子撞了满怀,见其面色略有羞红:“施主,可要小心些为好。”袁基欲叫侍从扶他起来,谁知同玉早早把毓明支使出去了,佛前两人身体交叠在一起,好生亵渎。广陵王看着他四下寻找支柱想站起来,她不施与援手,也不阻挠,只听身上的铃铛哗啦啦响。长公子心烦意乱,胡乱摸到了一枚冰凉的玉观音。他慌乱地放下手,竟是自己刻的那枚,怎知广陵王使坏,将铃铛挂于观音旁。顷刻间,大殿下仅剩叮当作响的铃声和近在咫尺的呼吸声。袁基微微恼怒:“殿下接连几日戏弄在下,难道还没戏弄够吗?”她蓦然环住他的腰,搂紧了些:“是本王……”

“不,是朕做爱卿的书童不够周到?爱卿尽管说,朕改。”广陵王凑近到袁基的耳旁。

毓明走到半路上才反应过侍女在戏弄他,说什么他们家长公子要找后山里的奇石雕佛祖小像,整座山都叫奇山,叫他使出吃奶的劲也搬不回来。他风驰电掣赶回来,撞见长公子和广陵亲王抱在一起,喊了一句殿下长公子小的什么都没看见,捂着眼睛跑出去了。同玉嗤笑,笑话他还是见识少。

小厮的一声叫喊打断了广陵王的戏谑,连等多日,玩的就是谁先忍不住叫出对方的身份,袁氏长公子阅人无数,如何会分不清孩童与意中人的声音。毋庸置疑,他亦知道殿下此次前来的目的。倘若是弟弟们来劝,袁基不一定真会归府邸,然而,广陵王是他这辈子跨越不过去的劫数,他孑然一身,终要缴械。

寺庙后的奇山有一处清泉,据说可使人延年益寿,真假未知。广陵王陪袁基闲步,起初是扶着的,后来变成牵手了。她说起泉水的传闻,袁基即叫毓明打来一壶请殿下品。时至今日,她也未曾提及袁绍请她替袁氏迎回长公子的事,倘若他愿意,自然在自己离开那日跟上了,若不愿,她只好告诉二公子,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

茶香四溢,长公子沏茶的手艺从未改变,甚至更有精进。广陵王与袁基昔日那双剔透的眼眸,隔着茶水的热气,隔着一层眼纱,同样隔着一颗心。她问过袁基你是什么样的人,当时袁基的回答是月光照得不够清楚吗。也是,魑魅魍魉都是夜间出来勾人心魄的,光天化日下,人们才不信个人标榜,他们只信道听途说。袁基自小就知道他的联姻对象,之死靡它地等来了一场王府大火。你说彼时他爱吗,袁基不清楚了,没人会平白无故爱上谁,他似乎是把执念算作了爱,他渴望的是脱离家族掌控的自由感。可惜他生是袁家人,死是袁家的鬼,大家族需要长公子的献祭,所以袁基的今生今世,皆为妄想。枉费他心机算尽,最后做了水中捞月的猢狲。

“在下知道殿下为何而来,不如现在长话短说。”他一面倒茶一面说。

“长公子多虑了,不为别的,我是为你而来。”

为我而来。袁基分神,手一抖,热茶溅出去,险些烫到手。

“小心,”广陵王接过茶壶,“我自己来倒吧。”

话到嘴边,欲言又止,若说不出口又骨鲠缄喉。广陵王不出声,独自饮茶,她想说的早在之前就说过了,今日在等袁基开口。

良久,长公子启齿:“在下知道殿下为何救我。先前是我赌气,有失礼数,还望殿下海涵。”

提起这些,回忆起来,广陵王仍是负气,她又喝了一杯。

袁基继而赔罪:“殿下,是在下错了。”

“我那阵子确实恨你,”她这才发觉茶叶已经泡没味了,“但难免你我有时身不由己,与其我们之间相互荼毒让旁人坐收渔利,还不如自己化开误会。”

庙里的茶叶不如袁府的醇厚,袁基自觉,替广陵王换了茶,他道:“殿下此言有理。”

“可曾还记得在下说过的‘奇画’?”袁基斟茶,将茶杯呈上前,水面倒映出她的面容。

广陵王疑惑,她不记得什么奇画。

没听到答复,袁基嘴角带有些许自嘲的笑:“也罢,殿下所见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我的一张奇画也许仅仅是殿下偶然一瞥遇见的小画。本意是想说近日我才意识到,那画旁人看不见,画中人亦看不见,独有我视如珍宝。”

今日小叙,化解两人心头怨。屋外日落西山,待客三盏茶,广陵王自知该回了,袁基起身相送。她回绝说,长公子眼疾不便,客舍近在咫尺,不必麻烦了。

门敞开,心门关。袁基跪坐在茶桌前,余晖的光芒刺的盲目略感疼痛,他不敢猜想广陵王离去的神态。毓明担心强光对长公子眼睛有损,正要关门却被拦住。院中鸟雀啄食,细腻的橙光披盖住他单薄的上身,似乎能穿入躯壳,映现出脆弱的灵魂。袁基深吸一口气,随后浅浅地说:“关门吧。”他心底唏嘘,殿下,我从未觉得与你近在咫尺。那些水中月,镜中花,佛说皆为虚妄。可殿下,我仍是放不下,好在经此修行,让我至少有了来世莲台的妄想。

后两日回归常态,只是心照不宣。临行前夜,广陵王想再探探袁基的想法,故此打算夜闯客舍。入夜,侍从正替长公子涂膝上的药膏,日日跪拜佛祖,䯣处难免些许伤痕淤青。袁基听见有敲门声,试问何事。广陵王站在门外,身影凭借烛火映照在纸窗上,袁基看不见,只可听音辨人。她淡然吐出“是我”二字。长公子惊慌,欲委婉拒绝,未等开口,门外人蓦然进来。袁基慌忙扯出一角被褥盖在双腿上,药膏还未吸收,全然蹭在了被单内面。小厮焦心,说殿下怎可擅闯公子住所。

“毓明,不可对殿下无礼,”袁基面色肃然,“还不快快赔罪。”

小厮瘪嘴,不满地下跪磕了个头:“小的知错,不该冲撞广陵王殿下。”广陵王俯身扶他起来,只答无碍,随后将烛台放在桌上,沿着长公子的床边坐下。眼纱并未解开,袁基下意识把被褥攥地更紧些,他垂头不肯看她,双唇开合:“方才便要与殿下说,在下膝上涂抹了药膏,暂时不方便拜见,本想让毓明请回的,谁知殿下自己闯进来了。”她抬手附在袁基攥紧的右手上,她说,如何伤了?给我看看。长公子再拒,他说,殿下别看,如今只是这寺内的一个修行人罢了,再不似从前袁氏长公子那般,已经貌丑无盐了,会污了殿下眼。广陵王不管他那一套,手快掀开被子。颀长双腿裸露在外,白透似美玉,无外乎膝盖落下青紫几点痕迹。她微微勾唇,沿着内踝顺势而上,探至大腿内侧后休止,随即拿起药膏轻轻涂抹在长公子的皮肤上。广陵王没再说任何话,袁基躯体僵直,只有一件衬衣遮羞,他弗敢乱动,唯独逐渐急促的呼吸暴露了心之所想。继而辗转床榻,共度春宵。

夜色如墨,帷帐垂挂。衣带勾缠,情真意切。余有知音的漆胶相投,公子的娇喘微微。云雨过后,袁基不知道在忐忑不安什么,稀里糊涂的,讲了许多他说曾经觉得不堪,时至今日终于有机会同殿下诉说衷肠,但不是以袁氏长公子身份,是袁士纪,是他自己,不掺杂任何和利益的肺腑之言。广陵王默默地听,她印象最深的是袁基的最后一句,那是《上邪》的首句。他说,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破晓时分,侍女已备好行李,准备动身回广陵。上山容易下山难,广陵王故意走得很慢很慢,甚而在山脚下多等了一刻,直至登马车的须臾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殿下。她回首,眼神触碰到几步之遥的袁基,他恢复了平常打扮。

“来了。”广陵王伸手牵他。

“今昔身体不如往日,山路难行,在下来迟了,”袁基乘势相拥,“礼佛数日,自身也通透许多。往者不可谏,来日还能与殿下一同谈论风花雪月,我已知足。”

车夫策马扬鞭,路程波动,免不了眼皮打架。广陵王在商讨完接风宴后,依在他怀里睡了过去。阵风偶尔卷进些微风沙,袁基似乎明白了的栖霞山的日子,或许今生去不成也不算完全缺憾了。

那日接风宴上,贺礼堆积如山。民间俗语,男戴观音女戴佛,男子求的是仕途通达,女子盼的是心宽福厚。广陵王私下送出一枚剔透的玉佛公,说是亲手雕琢的,手笨不如长公子雕的玉观音好。袁基接过这枚玉佛时,指腹轻轻摩挲着玉佛。他说,谈何拙气,今日我懂了殿下的心意,这对玉件能够凑个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