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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夜总是浸在潮湿里。余峻嘉摘下耳机,训练室的白炽灯管闪着无助的光。屏幕上主堡破碎的红光刺进瞳孔,他揉了揉发僵的肩胛,起身推开玻璃门。楼下新开的夜市像一条淌着油光的河,甜不辣与药炖排骨的气味顺着楼道爬上来,黏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巷口小摊的芋圆伯认得他。“阿嘉,今天这么早?”老人搅动铜锅里的黑糖浆,蒸汽扑上他黝黑的面孔,填满皱纹。余峻嘉含糊应声,接过塑料碗时瞥见对面骑楼下闪过一抹蓝色——邱梓铨套着队服外套,正蹲在抓娃娃机前投币。
余峻嘉端着碗看向街对面,见钢爪悬在半空颤抖。邱梓铨猛地捶向玻璃,皮卡丘玩偶在撞击中滚落出口。后方传来老板娘尖利的咒骂,他抱起战利品拔腿就跑,队服下摆扫过骑楼的香炉,灰烬沾上裤管。
芋圆加多了糖,余峻嘉无端地想,邱梓铨好像说他不爱吃这类东西——在那天的训练室里说的。
一个月前,邱梓铨突然在开台的时候宣布了退役的消息。镜头前他笑得轻快,嘴上依旧轻浮,对着聊天室的留言一条一条打趣。镜头外手指无意识抠着桌沿,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手伤嘛,没办法啦。”聊天室刷过一片哭脸,他扭头对镜头外的某人喊:“余峻嘉!帮我关一下冷气——”画面戛然切断,只剩黑屏上一行“柴铨关台中”。
余峻嘉至今记得那日冷气机的轰鸣。邱梓铨蜷在电竞椅上啃指甲,脚边散落着止痛药的空盒。“帮我个忙,”他仰头时喉结滚动,“陪我去庙里拜拜。”余峻嘉沉默地捡起药盒,掌心触到冰凉的塑胶边缘。他知道邱梓铨从来不信神佛,此刻却需要一场仪式来埋葬梦想。
余峻嘉望着那道蓝色身影撞开人群。邱梓铨总爱穿队服招摇过市,仿佛褪不下一层蜕错的皮。退役那日,他将衣柜里所有便服扔进社区旧衣回收箱,唯独留下这件印着“Doggo”ID的队服外套。“当寿衣挺合适。”他当时叼着烟笑,火星差点燎着袖口。
“喂!”邱梓铨喘着气撞上他肩膀,皮卡丘的绒毛蹭过锁骨。余峻嘉嗅到他发间的薄荷烟味,混着夜市地沟油的腥膻。邱梓铨退役后染上两种新瘾:七星烟,和抓娃娃机。上个月他在西门町的机台前鏖战整夜,最后被保安拎着领子丢出商场,口袋里一大堆玩偶挤成畸形的团块。
“余峻嘉,陪我去河堤。”邱梓铨举起玩偶,让它黄色的耳朵扫过余峻嘉下巴。这动作带着刻意的挑衅,像他过去在公屏打字嘲讽对手。余峻嘉沉默地掰开他的手,勉强答应。
他们沿着酷似迪化街的窄巷骑楼阴影行走。邱梓铨踢着空饮料罐,金属撞击声惊动蜷在神龛下的流浪猫。经过市场时,他忽然拐进暗巷,从防火梯底下的铁皮箱翻出半瓶威士忌。“战备物资。”他晃了晃酒瓶,琥珀色液体在玻璃上爬出黏稠的痕,“上回和庙口那帮八家将打赌赢的。”
余峻嘉抓住他仰头灌酒的手腕。“你还在吃抗焦虑药。”
“药早停了。”邱梓铨甩开他,喉结滚动如困兽吞饵,“医生开的药让我手抖。”他伸出右手,指尖在空气中画圈,确实带着不自然的震颤。
“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打比赛了。”余峻嘉呛他,换来柴犬装腔作势的一阵拳头。
巷口传来阵头鼓声。余峻嘉想起那夜——邱梓铨吞了三倍剂量的止痛药,在镜头前笑得眉眼弯弯,关台后闭上眼皱眉。
“你指甲该剪了。”邱梓铨忽然说。余峻嘉看向他,面前个子不高的男孩正仰视自己,半框眼镜映着巷口的霓虹招牌,碎成一片彩色的玻璃渣。“会刮伤人。”他补充道,指尖划过余峻嘉的虎口。
静谧的河流在夜色里浮着一层油膜。邱梓铨翻过栏杆,赤脚踩进及踝的污水。余峻嘉握紧生锈的铁条,看他弯腰捞起一截浮木,腕骨上的刺青在月光下泛青——不用看都知道是飞牡蛎的队标。“你不像这么有归属感的人。”当时吴亮德来找邱梓铨出去吃饭,说了这样的话。
邱梓铨低头,沉吟了很久,憋出几句毫无攻击力的脏话。
河面突然炸开一串闷响。对岸的庙会开始放水灯,纸扎的莲花载着烛火漂向出海口。邱梓铨将浮木掷向灯火最密处,声音混在夜风里:“我报名了街舞班。”
“什么?”
“我说,我报名了街舞班。”他踢着水花笑,裤管浸透后紧贴在小腿上,“以后不在峡谷里跳舞了,去舞蹈室跳舞。”
余峻嘉想起某个暴雨夜。邱梓铨发烧到39度仍坚持训练,最后瘫在椅子上抽搐。他抱他去医院时,怀里的人烫得像块烙铁,嘴里却嘟囔着“这波我能操作”。急诊室的日光灯下,邱梓铨手腕的静脉贴着胶布,葡萄糖液一滴滴坠入干涸的身体。
“余峻嘉。”邱梓铨忽然转身,瞳孔映着河灯的火星,“如果我现在吻你,算不算趁人之危?”
夜钓者的浮标在远处闪烁。余峻嘉凝视他嘴角结痂的咬痕——那是焦虑发作时自己啃的——突然翻身跃过栏杆。污水漫过球鞋的瞬间,他拽住对方衣领吻了上去。邱梓铨的唇有薄荷烟与血锈味。余峻嘉指尖深深掐进他后颈,仿佛要确认这是现实而非梦境。
远处的电子灯牌亮起看不清的字迹,绿光扫过河面,将他们的影子切成碎片。余峻嘉尝到他舌尖残留的甜味,像是自己刚刚扔掉的那碗芋圆。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的接吻,几乎没有酒精作祟,完全没有实况镜头,只有污水里漂浮的塑料袋擦过小腿,像一尾垂死的鱼。
邱梓铨退后半步,后背撞上水泥堤岸。他低头嗤笑:“你指甲真的该剪了,刮得我脖子疼。”余峻嘉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仍卡在对方后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松开时,邱梓铨的皮肤上留下四道月牙状的红痕,如同某种隐秘的契约。
“你总是这样。”余峻嘉笑着抚摸一下面前人的嘴唇,“不问后果。”
“我们玩AD的都这样,疯子。”
“你最疯。”
河灯渐次熄灭。邱梓铨摸出烟盒,抽出一根被水汽洇软的七星,就着余峻嘉擦亮的火柴点燃。烟雾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纱帐。
余峻嘉犹豫了片刻,从邱梓铨的口袋里翻出烟来叼上一支,向前凑。
“干嘛?”咬着烟含混不清。
“借火。”
“街舞班在万华。”邱梓铨碾灭烟蒂,“老师说我关节太硬,得从拉筋开始。”他忽然掀起裤管,小腿肚上贴着膏药,皮肤被胶布撕出红斑,“比打电竞还痛。”
余峻嘉蹲下身,指尖轻触那片溃烂的皮肤。邱梓铨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开。“你以前偷拿教练的肌内效贴布,”他低声道,“说贴了手速能快一点。”
“后来发现是心理作用。”邱梓铨笑出声,“跟拜关公一样。”
第一班捷运从头顶的高架桥呼啸而过,震得栏杆上的铁锈簌簌掉落。邱梓铨仰头看车厢的冷光掠过,忽然说:“我梦见过这里。”
“梦里有什么?”
“你穿着西装打领带,在河堤发喜帖。”他的声音轻得像呓语,“新娘的脸是空白的。”
余峻嘉沉默。邱梓铨从不做梦,或者说,他总将梦境当作某种谶言。去年深秋他高烧不退时,曾攥着余峻嘉的手说梦见自己被按进装满了奖杯的水池溺毙。“奖杯是塑料的,”他当时笑得咳嗽,“但不知道为什么浮不起来。”
此刻邱梓铨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骇人。“如果我现在跳下去——”他指着河中央的漩涡,“你会捞我吗?”
“不会。”余峻嘉抽回手,“我会把直播镜头架在岸边,标题写‘退役选手炒作实录’。”
邱梓铨爆出一串大笑,惊飞了栖在电线上的斑鸠。他笑得弯下腰,呛出泪花,最后瘫坐在泥水里。“余峻嘉,你真是……”他抹了把脸,污水在颊上划出污痕,“烂透了。”
天光渐亮时,两人爬上河堤。邱梓铨的裤腿滴着水,在水泥地上拖出蜿蜒的痕。余峻嘉买来热豆浆,塑料杯烫得掌心发红。
“余峻嘉。”邱梓铨的瞳孔映着破晓的天光,“我们算什么?”
“两具棺材,”余峻嘉把豆浆塞进对方手里,“装着彼此没埋干净的骨头。”
晨雾漫过街道时,邱梓铨消失在捷运站口的自动门后。余峻嘉踱步回到豆浆摊前,看蒸汽与雾气交融。老板娘擦着桌子嘀咕:“最近后生仔都爱玩水哦。”他低头,发现自己球鞋边缘沾着河泥,正散发出淡淡的腥气。
打完团练后,余峻嘉在训练室收到一条讯息。邱梓铨传来街舞教室的录像——笨拙的柴犬对着镜子练习wave,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镜头突然晃动,他对着屏幕比中指:“干,拉伤腰了。”
余峻嘉笑着按下保存键。窗外霓虹再度亮起,台北的夜永远潮湿,永远有未晾干的梦在暗处滋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