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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7-01
Words:
2,155
Chapters:
1/1
Kudos:
5
Hits:
58

【乌布】左旋螺

Notes:

2024/7/1成文

Work Text:

六月的最后一天,乌尔比安准时回到公寓。客厅的空气循环系统转了转面板,显示屏上浮现出“监测到新成分涌入”几个字。

藻屑、海沟泥沙、远洋浮游生物的碎片、发梢吸附的硫磺结晶……小帮手有条不紊地把异味来源一一清除,最后收走了主人丢给自己的外套。

现在是早上八点,公寓内很安静。卧室的门——他自己的和布兰都斯的——都紧闭着;厨房的洗碗机里有一排浅色瓷碟和两个马克杯;餐桌旁的生态缸内还是那几尾虹彩色的观赏用鳞兽;冰箱上的磁吸记事板倒是被擦干净了;走廊墙壁的悬挂标本也似乎多了两件。估计是布兰都斯自己做的,乌尔比安想,镊子和胶水都还摆在茶几上。

久违了一个月的家啊。

乌尔比安把室友的标本工具组收拢到一起,暂时交由小帮手保管:“等布兰都斯醒了再给他……然后把茶几的扩展台打开,去我的卧室里拿318和64号组件,还有数据线。这次采集的样本有点多。”

时针从9向10偏移的时候,布兰都斯打开了卧室门。刚睡醒的章鱼抱着自己的触腕趿拉进卫生间,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客厅里还有条活生生的大翅鲸。

乌尔比安轻轻叹了口气。

“南方的海峡是第一站。”他提高音量,“在那里遇到了我们去年看见的海兽群。她们今年新产了3只幼崽,而去年你救下的那只,正是其中一个孩子的母亲。

“我经过77号火山岛弧的时候,其中一座火山正在喷发。硫磺味儿很重,隔着防护罩都能闻见。岩浆在喷出的瞬间被海水冷却,还没来得及固结成岩就再次被顶出裂纹……我离开时喷发还没停止,因此也没来得及取样。或许明年我们可以先去岛弧,然后逆时针行进,就像大前年那次一样。

“盖拉悬崖里的那艘失事科考艇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生态系统的建立总是比我预想中迅速。更有趣的是,我发现生活在潜艇周围的软体动物,其体表也呈现出与潜艇外涂装相似的颜色。这种现象可以为我们的课题提供佐证。不过我又担心,如果有一天,涂层全部剥落,这种鲜艳的伪装会不会反过来对它们的生存产生负面影响。

“北方冷水湾的珊瑚群扩大了,一种濒危的螺重新栖息在它们的庇护下。我在那里停留的时间最久,收获了几份视频资料,还有一个完整的空壳。”

他停顿在此处,将一方小巧的标本盒放在茶几上,像是猎人在陷阱中设下诱饵,“你会感兴趣吗?我把它带回来了。”

布兰都斯依然没有回答他。但是一条末端卷着洗牙器的墨绿色触腕从卫生间内蠕动出来,扒上墙壁的拐角。触腕的主人也很快地把头探进了乌尔比安的视野内,看上去还是有点儿没睡醒。

“左旋,还是右旋?”

“左旋。”

布兰都斯吹了个口哨,放下一句“等我洗完脸”就转身要进卫生间——然后被自己的触腕拽住,又返回来挨个儿剥吸盘。

“……要帮忙吗?”

“没事,我习惯了。你离远些,不然极有可能一起被嘬住。”

“比如这样?”乌尔比安晃了晃已经被缠住的手腕。

“……是的,比如这样。”他的好室友长叹一口气,“你先跟我一起进卫生间吧,放着它不管就行,过一会儿就自己松开了。”

十分钟后,恢复了自由的两人面对面坐在茶几两侧。乌尔比安继续为样本编号、分类,布兰都斯则专注研究那枚螺壳。

“希望你喜欢它。”

“该类群罕见的左旋个体,单单这一点就足够写好几篇文章。但我个人更在意它的颜色:你看这些深色的环纹,每个螺层内有三条。我之前见过的同类标本里,少数个体也会有这种现象,但都保存得没它完整,或者不够明显。”

“那些环纹有什么功能性?”

“还不明朗。不过就算没有,它也很漂亮。”

布兰都斯举高那枚空壳。室内灯柔美的光透过它,将一片浅淡的阴影投射在那双温和的紫色眼睛里:“漂亮就足够了,不是吗?自然创造美不需要理由,我们接受美更不需要。唉,我都后悔这次没跟你一起去了,当初真不该犯懒。”

“那就明年再去。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布兰都斯,不必急于一时。”

深浅相间的螺壳被布兰都斯纳入了他的个人收藏之中。乌尔比安把上传好视频的平板递给他,后者接过来,却突然笑了:“你觉不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你是不是想说八年前?”

“嗯,八年前。我第一次知道你每年都会在固定的时段外出。不过那时你并非已经结束了返程,而是在做出门的准备。我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也是这样把平板递给我,然后说——”

“水底的季节变迁比我们从书籍和影像中认知到的更明显。海洋的生物们洄游、繁殖、生长和死亡,那场面与陆地上浩荡的迁徙同样壮丽。即使穹顶系统可以模拟出不同的气候环境,生态所也培育出了大量的改良物种,但我还是觉得很可惜,绝大部分阿戈尔人一生都不曾亲眼目睹这些,也不像我一样……渴望亲自见证它们。”

年轻的乌尔比安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么长一段话,眼睛却不曾离开手中的笔记本。年轻的布兰都斯则注视着屏幕里那些实拍画面。没有配乐、没有人声,只是安静地记录着乌尔比安所见的,海中发生的一切。一个想法从脑内闪过,他觉得眼前的人或许习惯了在这件事上不被理解。

他昨晚熬了个通宵,现在刚睡醒。他走出卧室就看见自己才认识了几个月的新室友在收拾背包。他甚至不知道乌尔比安此行要经过海图上的哪些地区。

但他突然想看海草席在夏天开满花的模样。

“所以你在邀请我加入你的洄游。我明白了。”布兰都斯把头发解开,双手撑在茶几上,身体前倾,“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出发?”

“如果你愿意的话,明天。”

“我愿意。”

布兰都斯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海浪拍击礁石,震得他几乎要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告诉我,乌尔比安。那些海图上的微点,那些无名的海丘与平原,那些、朝生暮死,或是在海渊内默默存在了数百年的生命,那些你亲眼见过的风景——

“它们是美的吗?”

“当然。”

乌尔比安抬头望向前方。

他追踪一股走势异常的洋流直至现在。扰动的影响范围比他预想中更严重些,海嗣构成的浪潮甚至将弥利亚留姆的信标塔残躯一路荡到了冷水湾。

他在城市单元的遗迹内搜寻过了。没有正在搭筑的巢穴、也没有尚未孵化的卵囊。这里已经不存在线索,他应该尽快离开。

但乌尔比安仍徇着记忆穿梭其间。最终,在歪曲变形的中控室大门后,猎人找到了白骨森森的珊瑚群。

他掏出进入城市前从海床上捡拾到的小东西——一枚左旋的、深浅相间的空壳,隶属于某种已灭绝多年的海螺;而后举起手,将它投回了不复存在的栖息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