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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们继续上一节课的内容。我们之前已经提到，阿尔图苏丹的统治被根据执政风格的不同划分为三个时期——屠龙期、伯劳期和熄焰期。得益于大量文物的留存，我们现在可以基本准确地还原出那个时候帝国的风貌。不过，鉴于这门课是《古语言学概论》，我们还是聚焦于文书类文物吧。如果有同学对那个时代有更深的兴趣，可以去学校的图书馆和博物馆，或者咨询阿尔图教授——嗯，是的，他和那位苏丹同名，一个很有趣的巧合。一般来说他不会拒绝学生，可要是你们实在害怕，也可以说是我——奈费勒教授让你们找他的。
我们从命名开始。222号遗址发掘前期，学界一直认为这个王朝只存在两个阶段，而阿尔图苏丹则是一位前期贤明、后期暴虐的君主。在他刚刚即位的那几年，社会极度拥护这样一位拥有屠龙功绩的新王，市井也一时涌现出大量的，以“阿尔图屠龙”为主题的文学作品，被统称为“屠龙诗”或“屠龙史诗”。当然，“屠龙”只是一种对“推翻前苏丹”的代指，这一点相信大家不用我多说。
令人遗憾的是，“屠龙苏丹”的威名并没有长久地维持住帝国的和平。从阿尔图即位的第七年起，宫廷下达的判决类文书猛然增多，而且从残片的翻译结果来看，滥用刑罚的情况非常严重。也正是那个时期，帝国的人口流失迎来了一个高峰，首都与边陲异族部落的通信增多，密文、解密、翻译等也因此发展……不过那都是另一个话题了。
伯劳期是三时期中最长的那个。“伯劳”一词源自遗址内贵族居民区出土的信件残片：
我行在宫殿里，处刑的木杆在长廊两侧高高地挂起，土地被浓稠的空气浸透，踩上去仿佛能渗出血来……我已经不太敢带我的鹦哥出门了，怕它遭盘旋的鸦群欺侮。那些我曾叫得出名字，或记得样貌的尸体被曝于惨白的阳光下，扭曲的影子投射在我身上，竟与枣椰的树荫形状相同。我如同活在一只伯劳的森林里，只等待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落得同样下场。
这封信的写信人和收信人都还身份不明，只能从墨水成分、信纸材质和遣词造句的风格上初步认定信的作者是一位贵族，甚至在帝国内拥有较高的地位。
屠龙诗在这一时期仍广泛流传于民间，不过内容上已经发生了变化；民间流传的画册里，也出现了长翅膀、口中喷火的苏丹形象。“屠龙者终成恶龙”这句俗语正是在那时逐渐形成的。此外，根据当时的文学作品，我们发现说书人们在酒肆弹唱这些歌谣时，已经开始有意识地与听众互动。好，我们来看文物实例。
我窝在酒馆的角落里，一边往杯子里倒酒，一边思考到底是该去找我的姑姑还是我的舅舅。父亲与母亲的婚姻并没有受到两个家庭的祝福，而我——
就在这时，靠近酒馆正门的地方传来一阵嘈杂。我伸长了脖子去看，只见一位体态丰满的醉汉正摇摇晃晃地向老板讨酒喝。老板用满是笑意的语气哄他：“好哈桑，若您能唱两句诗，叫我这小店多来几位客人，那今日结算里比昨日多出来的部分便换成酒给你喝。”
诗人来了干劲。他亲自挑了个好位置，一坐下就开始拨弄怀里那把又旧又破的琴。琴声迅速吸引了几个路过的人，等到四周都围着坐满了，诗人这才开了嗓：
“屠龙的勇者终成恶龙！”他第一句唱词便引来叫好声，“淬毒的诅咒自祂口中吐出。苏丹对此不屑一顾，直到鳞片覆盖上他的喉咙。虔信的主祭带来神谕，唯有贤者的眼泪才能浇灭沸腾的龙血——”
唱到这儿，他停住了。正在备酒的店老板大概已经听过太多次这个故事，头也不抬地接话：“可谁会相信贤者的泪竟是为了恶龙而流？”
诗人丢了演出效果，撇着嘴继续弹唱：
“那泪水为万民而落，怎会属于恶龙！那泪水为万民而落，怎会属于恶龙！屠龙者终成恶龙！屠龙者终成恶龙——屠龙的苏丹啊，你终成恶龙。”
听众们唉声叹气，感慨苏丹日渐暴虐的统治。店老板也摇着头长吁短叹，收钱的手却一刻不停。
这是一位商人的回忆录，类似的情节在整部作品里多次出现，只有第一次做了详尽的记述。将说书人们弹唱的歌谣与屠龙期出土的宫廷诗集对比后，不难发现前者多是以后者为母本，再加上各说书人自己的改编而成的。
值得一提的是，在迄今为止出土的大量处刑名单中，我们多次发现过文艺工作者的名字，但他们的作品却没有被一并销毁，反而大部分保存得当。有人认为这是阿尔图后期执政风格回转的伏笔，也有说可能是宫廷里的人——起居记录官、皇家图书馆的管理员、甚至当时的维齐尔——下令，或私自做主留下了这些东西，目的不明。
伯劳期结束于一次针对阿尔图苏丹的刺杀未遂。目前出土的记录官手记中对于这次刺杀的陈述相当简略，既没有行刺者的身份，也没有后续的判罚流程。只说了苏丹没被伤到要害，在一个名为“苗圃”的地方静养了几日便痊愈，重回朝堂。从此，阿尔图执政期的最后一个时期，熄焰期来临。
还记得我们的章节标题吗？“民谣与帝国流变”。是的，“熄焰”这个词组也出自屠龙诗——嗯，恰好快下课了，那我们今天就先把诗通读一遍，语法解析等内容留到下节课再说。
屠龙的勇者终成恶龙！
淬毒的诅咒自祂口中吐出。
苏丹对此不屑一顾，
直到他的呼吸灼热如烈火，鳞片闪耀如刀锋！
虔信的主祭带来神谕，
唯有贤者的眼泪才能浇灭沸腾的龙血。
可谁会相信为万民而落的泪竟是为了恶龙而流？——
这是一个伟大的故事，
我有幸曾亲眼见证它的诞生：
我看见贤者的泪淌过恶龙的心脏，
我看见月光熄灭了滔天的怒火，
我看见朽木倒塌、新芽萌发，
我看见屠龙的苏丹重新成为英雄！
好了，下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