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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雨总是如同泡过橄榄的盐水,即便是在阵雨停息后,天空也呈现出一种青涩的惨白。我收起伞,抖抖上方清凉的雨珠。年少时我不爱撑伞,可惜如今身体实在经不起折腾,于是只能改掉昔日不带伞的坏习惯。
昨天,我在琦玉观赏到一千五百万株虞美人随风摇曳的壮观美景。殷红的花海在阳光下宛若镶嵌黄金碎片的玉髓,极为震撼。我成为大学新生那年,有一部新上映的动画电影叫《虞美人盛开的山坡》。当时,很多同学都去看了。其实我一直不太喜欢宫崎骏的风格,那些怪异的表现手法总是让我很不舒服。我反而比较喜欢灵异片,直观的恐怖与惊悚,在夏天时看别有一番滋味,仿佛在烈日炎炎的白昼喝下一大口蓝莹莹的冰激凌苏打水。
有种说法是,自称兴趣爱好为听音乐或看电影的人实际上就是没有兴趣爱好。也许这有些道理——尖刻的话听上去总是似乎有些道理的,只要没有嘲弄到自己,人们好像多半并不介意认为那些带着讽刺意味的观点有趣。可是细想过后,我发现自己并不喜欢那样的说法。的确,听个音乐、看个电影,通常并不需要什么门槛;这也不是什么能够体现出自身才能或努力的兴趣爱好。然而,相对轻松的兴趣爱好就不是兴趣爱好了吗?一定要有所投入与付出,一定要证明自己兴趣爱好的价值,一定要像刈割稻子一样丰收,才有资格被正视和认可吗?如果就连业余生活都要追求优绩主义和三六九等,那人生未免太过辛苦。我想要轻轻松松就能享受的兴趣爱好。我想要一些无论贫富顺逆都能沉浸其中的东西。
我喜欢看电影,灵异、悬疑、喜剧、科幻,各种类型的片子我都愿意去电影院观看。历史气息浓重的黑白片和粗制滥造的低成本电影,我也喜欢。直到中学,我都常常去店里租DVD,接触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作品。过去这么多年,如今的中学生应该大都对这样可以租借DVD的地方不感兴趣吧。高二那年的暑假,学校附近的电影院开展了电影节活动。当时热衷于各类电影的我自然是一天不落地前去观看。买最大桶的海盐黄油爆米花和最大杯的碳酸果汁,在开着充足冷气的电影院一泡就是一整天。学生时代的夏天就像略带百香果芬芳的气泡,数年以后回忆起来也觉得心好像要飘到月球表面似的。
八月底,我在电影院看见了你,美鹤学姐。
你会因为我呼唤你的名字而感到被冒犯吗?其实,我通常会默默地称呼你为桐条学姐。你的名字像闪烁着水饴光泽的落雁,精致又淡雅,故而我不舍得放进唇齿间,怕那仿佛轻盈的雪一样沁人心脾的事物转瞬间溶化。但是,桐条学姐,我想跟你更亲近一些。桐条这个姓氏难免使我畏怯,请原谅我将美鹤这个名字私自道出。
此前,我曾数次想过:桐条学姐会像我们这些平民一样来普通的电影院观影吗?我喜欢电影院,喜欢影厅充斥的爆米花、多重芝士热狗与苦荞麦片的食物香气,喜欢偶尔会有破洞的座椅,喜欢总是有一两处莫名其妙的小光点有时还脏兮兮的银幕,喜欢和坐在旁边的友人默契地交换视线,喜欢和陌生的观众们一同哄堂大笑,喜欢在忍着泪水的时候听到周围传来撕开纸巾包装的声音,也喜欢一个人包场时犹如置身于暴风雪肆虐的林间小屋的那种感受。但我也会疑心这些对美鹤学姐而言都是粗俗的。在我的想象中,你更适合出现在令人联想到精英、高端此类词语的以社交为主的试映会。那一天,我心中的一个疑问得到了永久的解答。
在电影院看见你的身影时,我又惊又喜。可随即,我一如既往地失落起来。你是跟那位在校园里同样出名的外表与能力都十分出众的转校生同学一起来的,虽然你的笑容不多,但我看得出来你心情不错。和那位转校生同学一起,很开心吗?是转校生同学邀请你来的吗?如果是别人邀请你,你会欣然同意吗?这一天的特辑主题是“永恒的爱”,美鹤学姐,你是否向往爱情?你有没有交往中或是想要交往的恋爱对象?还是说,你向往的其实是永恒呢?
说实话,我一向不太中意爱情片。以爱情为主题的作品,一般来说我都不是很感兴趣。市面上大部分此类作品都是属于异性恋的故事。我不是说异性恋就是一种不值得尊重的取向,但在异性恋霸权之下,结构性的不平等除了存在于现实社会之中,当然也会在文娱领域有所体现。我也不是说拍给异性恋看的电影就没有好故事,只是我实在听腻了性少数不能太高调的言论。既然性少数也是人,那么属于性少数的作品当然也是理应被看见的作品。我们的社会需要更多的性少数故事。总之,虽然我也有欣赏的异性恋电影,但如果让我看爱情片,我通常倾向于选择同性题材的电影。女同性恋、双性恋和男同性恋,我都会看。更鲜有的跨性别题材我也看,不过看得不太多。
刚上高中的时候,班主任让全班同学轮流做自我介绍。坐我前面的前面的前面的同学说:我性取向正常,希望也能和性取向正常的人来一场青涩酸甜的校园恋爱!当时全班鼓掌大笑,年轻的班主任也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苦笑。而我……我象征性地笑了一下。心里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早在那时我就意识到自己大概属于多数人眼中性取向不正常的人。我知道自己的个性称不上十全九美——可大部分人不都如此么?我有时会很冲动,说出差劲的话,会阴暗地嫉妒人,想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却还是矛盾地止步不前——但我想这不算什么不可救药的人格缺陷。我伤害过别人,也被别人伤害过,绝大多数人类应该都是这样。我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人会因为自己不是异性恋而被视作不正常。不过,正常说到底也是社会建构的。所以我其实也没那么害怕不正常。
美鹤学姐……你是想要正常感情的人,还是认为不必正常也可以的人?
少女时代的我经常泡电影院,按理说早已对影厅的环境习以为常。但那个快要结束的八月,我心惊胆战地迈入影厅——照例坐在最后一排。这是我最中意的座位。我很快发现你和转校生同学并肩坐在第一排。那并不是一个视野足够好的座位,倒不如说恰恰相反。莫非你偏偏喜欢最靠前的座位?还是说你迁就了身边那位转校生同学呢?——或许,是桐条学姐不常来这种地方,所以不清楚怎么选座位比较好,于是转校生同学迁就了她……我胡思乱想着,得不出任何答案。我只是忽然间一阵悲哀,因为就连在这样的场合,你和我之间的距离也是这样遥远。
不出意外,爱情片通常指的是拍摄异性恋角色之间情感的影视作品——毕竟一直以来异性恋无需言明,如果是同性之间的爱情故事,一般会被称为同性电影。很遗憾,这一天电影节播放的爱情片不属于我能欣赏得来的那类异性恋故事。
影厅的空调好像比平时都要冷,我一直在吸鼻子。可能接下来要感冒了。干脆发烧吧;不,索性得肺炎吧。这样就不用面对开学了。想在住院部白漭漭的病房望着窗外的飞鸟发呆。死了的话,桐条学姐会来到我的墓碑前献上风铃、桔梗、蝴蝶兰之类的洁白花束吗?百分之九十九不会。我不该幻想这样的事自取其辱。不过,有学生死亡的话,桐条学姐作为学生会长应该会处理一些相关事宜吧。说不定她会用纤长的手指翻阅我的学生档案,然后轻轻念出我的名字。啊,看来死掉还是有好处的。即使桐条学姐第二天就忘记那个陌生学妹的姓名,至少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的存在占据了她的心头。也许应该说占据她心头的是我的不存在?总而言之,想到我的死也许能动摇桐条学姐一刹那,我在冰冷的影厅里几乎快要高兴地笑起来。今天我一反常态地选择了露脐装和热裤这样的大胆穿搭。我快要冻僵了。听说许多冻死者在死前会不顾严寒地脱掉衣物暴露出皮肤,其原因是人被冻得濒临死亡时血管会处于麻痹状态,大脑皮层进入抑制期;在体温中枢的调节下,皮肤血管会突然扩张,肌体深层的温暖血液充盈肌肤,此时皮肤感受器会有热的感觉,意识模糊的情况下便会试图脱衣散热。请让我穿着夏装冻死在影厅里吧。我今天就想让桐条学姐注意到我的尸体。
可惜,大概不可能有人类会因为夏季吹室内空调而冻死。我突然想:不知道桐条学姐会不会觉得影厅冷?出乎我的意料,她的夏季常服其实比我想象中要更休闲。看上去也不像带了外套或披肩的样子(学姐一定很适合优雅的披肩吧)。不过,学姐擅长运动,体质理应很好。何况……美鹤学姐正是一名冰雕玉琢的英丽少女。总感觉她就适合待在冷的地方。
美鹤学姐,我那时经常梦见你。比较常见的梦境内容是你置身于冰天雪地之间,阳光明洁,钻石星尘围绕着你,熠熠生辉而又璀璨夺目。画一般的风景简直宛若魔法。
有一件事我一直不好意思承认——我是个相当晚熟的人,直到小学高年级还相信魔法。相信水晶鞋与南瓜车,相信仙女教母,相信辛德瑞拉会得到幸福的结局。美鹤学姐,或许你听了这些会猜到——自然,我是那种念中学的时候还相信圣诞老人的人。不过圣诞老人确实也不算全然的幻想。芬兰的确有圣诞老人村不是么?言归正传,考上高中以后,我已经既不憧憬魔法,也不向往圣诞老人了。
话虽如此,圣诞节还是要过的。我觉得东亚人很聪明,懂得若无其事地一边忽略这是个带有宗教性质的西方节日一边狂欢。美鹤学姐,我这话不是阴阳怪气,我是真心这么觉得。虽然是老生常谈,但“活着最重要的就是快乐”这句话自有它的道理。当然,美鹤学姐或许并不会很认同这种看法吧?你那么优异,看上去也是有野心和有追求的人;大概你并不会把快乐当成活着的第一要义。不过,我是个很普通的人,早早接受了自己恐怕一辈子都干不成什么大事的直觉。反正都要平平无奇地活着了,快乐总比悲伤要好吧。
只是,我那时毕竟是个年少的高中生,即使自嘲庸俗,其实也还处于认同“不要一生碌碌无为还安慰自己平凡可贵”这种话的年纪。尽管自觉没有什么出挑之处,少女时代的我依然暗暗期待着未来可以闯出一番成就。而不是真的仅仅不上不下地活着。我后来才知道……对普通的成年人来说,普通的人生其实也不是理所当然的。
这个话题留到后面,先说回高二那年冬天的圣诞节(准确地讲是平安夜)。
在日本人眼里,圣诞节似乎是属于恋人们的节日。话虽如此,平安夜却好像比圣诞节更重要。我没有恋人,所以平安夜约好和同班的朋友一起度过。唱唱卡拉OK,吃吃树桩蛋糕和配有迷迭香、烤苹果及土豆泥的烤鸡,看看五光十色的圣诞灯饰——享受一下街道上浓重的节日氛围总归是不坏的。最后,我和友人各捧着一杯姜饼风味热咖啡站在街边发呆。公共座椅几乎无一例外被情侣们占据,不少人还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那如胶似漆的氛围说实话让我和身旁的友人有点不忍直视。虽然其实也想感叹一声“青春啊”,但目睹同校的情侣们的甜蜜相处,还是令人有点不好意思,就像撞见亲戚家的同龄人正在和异性搂搂抱抱一样。
朋友突然开口:你之前不是说要把自己当成圣诞礼物送给你最爱的桐条学姐吗?
……玩笑啦,玩笑。我回答,双颊有些发烫。在公共场合被指出这点还是让我不禁产生了少许羞耻感。
她问:既然你真的憧憬桐条学姐这么久,为什么不主动一些向她搭话呢?
呃——因为阶级差异?
桐条学姐在你心目中就是不会正眼瞧一般学生的千金大小姐吗?就算只是没什么特别的话题,你试着普通地和她交流几句也好吧。
我支支吾吾道:美鹤学姐那么忙,正是因为崇拜她,所以才不想成为碍事的存在啊。
闻言,友人有点冷漠又有点恨铁不成钢地说:意思是,你有忍住不打扰桐条学姐的耐心,却没有鼓起勇气和她聊几句的动力吗?别怪我多管闲事,我只是不想你后悔。
朋友家的门禁时间很早,所以我们把咖啡喝完后她便离开了。我独自一人,在冬风中感受到一种孤寂。今晚我来这里,不仅仅是想跟友人一起过平安夜。还有一个原因是——我想,倘若桐条学姐有正在交往中的恋人,应该会和大部分同校学生一样来这里享受与恋人一起度过的甜蜜时光。我想知道,桐条学姐身侧的人是什么样的。是真田学长那样帅气强大的男生吗?还是岳羽同学那样时尚积极的女生呢?不过,就算是女生,也有可能只是跟我一样和好朋友一起过平安夜。换句话说,桐条学姐也有可能和男生去氛围更好的地方——音乐厅之类的吧,我猜。我明白我的思考是多余的,但我仍然站在这里。今晚一直没看到桐条学姐的身影,我在松了口气之余,也不由自主地感到落寞。
对不起,美鹤学姐。其实我是知道的。把自己当成圣诞礼物送给心悦的前辈这种话,就算只是玩笑也很恶心。不过,这种话我只跟朋友还有偶尔来搭话的转校生同学讲过,所以请原谅我吧。经常梦见你的事,也请你一并原谅。
在你之前,我没有倾慕过谁。我不知道要怎么对待这份感情才是对的。理性告诉我,只要没有给别人添麻烦,只要不是出于恶意,那喜欢某人这种事情就没有对错之分。但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错呢?同年级有很多同学都知道我是你的支持者,我从不吝啬对你的溢美之词,极少遮掩自己对你过剩的崇拜,一些同学有时也会调侃说我是桐条学姐的狂热粉丝。但我想,即便是最好的朋友,也不清楚我对你的执念深到了何种地步吧。这执念连我自己都觉得扭曲,所以我偶尔会很厌恶怀揣着这些心思的自己。
美鹤学姐会觉得被我这样平平无奇的女孩喜欢是一件很掉价的事吗?……我的猜想是不会。这实在不太像美鹤学姐会有的念头。倒不如说,思考这种问题反而暴露出我自身的鄙俗。尽管如此,我还是不禁想……像我这样没什么闪光点的女生,却喜欢上孤高凛然的桐条学姐,却有那么多无穷无尽的旖旎情思——这简直像把神明拽下神坛似的。有位著名的阿根廷作家说过,爱上一个人,就意味着奉祀一位随时有可能陨落的神明。我是在潜意识里将桐条学姐当作神明了吗?否则,我不会把自己的心情视为渎神。……我这样真的算是喜欢桐条学姐吗?美鹤学姐毕竟是个只比我大一岁的高中少女。是人类。将你当成神明一般的存在去崇拜和倾慕——这会不会才是更卑劣的罪愆呢。
高二那年的平安夜挺冷的,朋友离开后,我又喝了一杯红茶。桐条学姐对红茶情有独钟。你喜欢散发着佛手柑清香的伯爵红茶——这点我是知道的。我还想过学姐要是打扮成女伯爵的样子会怎么样——我想一定会是优雅而又闪耀的样子吧。不过,现代人会在什么场合打扮成女伯爵呢?万圣节?姑且假设桐条学姐对万圣节变装感兴趣,但那样的话会往血腥的风格化妆吧……假如美鹤学姐在万圣节来到我面前,我想塞给你一篮子糖果饼干。开玩笑的,其实我有时胆子真的很小,虽然平日里说话有点夸张,但一到关键时刻就容易张口结舌。即使桐条学姐真的对我说“Trick or Treat”,我恐怕也只会紧张得动弹不得,让你觉得我是个古怪的女人吧。听说你在宿舍会给转校生同学、真田学长和岳羽同学等人泡红茶。我多想尝尝桐条学姐亲手泡的红茶啊。
喝完红茶后,我决定回家。暖暖的温度包围着我,与空气中的寒意一同形成奇妙的感触。从节日氛围中脱离,夜晚的街道好似平添几分寂寥之意。我不紧不慢地前行。忽然之间,耳朵捕捉到轻微的惊呼声。我条件反射地缩起肩膀,随即意识到陌生路人们的声音里包含着欢乐的成分。素净的白银碎屑从夜空中降落,宛若游荡的萤火虫。沁凉的微粒飘到手背上,融化成透明湿润的水。我的胸中如同滋生星火一般升腾起快乐的心情。就在那时——
墨黑的夜空,乳白的新雪。黑与白之间,出现了一抹鲜明的红色。仿佛山巅之上的霞光,仿佛火焰,仿佛秾丽的虞美人。听说在一门语言中,最先出现的颜色词汇必然为黑色和白色;倘若在黑与白之后出现第三种,那么一定是红色。红,像是能把天地间的黑白都撕裂;却又那么安稳温驯地潜伏于雪色与夜色交汇之处。我久久不能动弹。心想,我看见了你。必须对你说些什么。不想就这样再一次擦肩而过——然而,声带却像是丧失应有的功能。我几乎要懊悔地咬紧下唇,可在那之前,你的声音也像你飘扬的发丝一样,割开了霰雪与暗夜。
“圣诞快乐。”你说。
我的心立刻被甜蜜地揿紧。即使我只要看一秒你的眼神就知道,你不认得我。大概只是看到穿着同样制服的学生,心血来潮送上一句节日祝福。
迎着你沉静的眼神,我说出口的话竟然是——“现在还是平安夜吧?”
你似乎愣了一下,我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不禁沮丧地耷下肩膀。然而你微微地笑了:“说得也是。你也在平安夜一个人散步吗?”
“我朋友先离开了……”
“原来是这样,”你若有所思,“今晚街道上几乎全是情侣呢。”
“……或许……至少在今夜,那些恋人们相信永恒的爱。”
你比寻常少女要细长的双眼微微睁圆。我几乎在你面前无地自容了——即使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嘲笑我。突然,你发自内心一般笑起来:“啊,是你!”我心跳加速,愕然地怔忪在原地。你比划着双手,“八月的电影节,你有去吧?散场的时候我注意到最后排有个辣妹打扮的女生看上去很冷。我当时还有点担心你会不会感冒呢。”
“桐条学姐……记得那一天的我啊。”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
你点了下头,“嗯,你貌似有些怕冷,要注意保暖。雪天的话,最好还是撑把伞。回家之后,不妨马上洗个热水澡驱寒。”
看来,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全部了。你重新迈开脚步,朝着与我相反的方向,和我擦肩而过。我嗅到你身上温醇的红茶清香。多年以后,我在香水店的试香卡上闻到相差无几的气味。我想,你用的应该是宝格丽的大吉岭茶吧。或者是我不知道的更加符合高奢这一释义的贵价品牌?对我来说,一瓶五十毫升的大吉岭茶香水已经是需要咬咬牙才负担得起的价格了。以我那时的工资,得连续半个月靠速食肉汤拉面过活,再加上不开出租屋的暖气,才能勉强节省出买下这一小瓶香水的钱。最终,我赶在那年的平安夜之前,买下那瓶香水当作赠送给自己的圣诞礼物。饥肠辘辘和瑟瑟发抖消磨掉大部分期待与热情,但当我拿到包装简约时尚的礼盒时,还是出乎意料地高兴起来。我用过几次,它在我身上太甜腻,脂粉味太重。为什么另一个人的肌肤散发出的淡香就那么恰如其分呢?由于工作原因,我上班时不能喷香水。偶尔假日里想起来,又觉得日程安排没有重要到需要特地使用香水。后来,那瓶香水挥发掉大半,剩余的液体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状态。
白雪纷飞的日子里,我会想起高二那年的平安夜。桐条学姐与我两个人加起来一共说了九句话。说第一句话和最后一句话的人,都是你。我会在冬风之中回味你的五句话和我的四句话,像咀嚼一片软糯的焦糖烤苹果。它并不滚烫,却能让寒冷的感觉减轻。为什么那一晚我的话竟那样少呢?反而是桐条学姐说了更多的话。
不过,美鹤学姐,你大概不知道——那并不是我们第一次对话。
和无数日本高中生一样,美鹤学姐在一个春天迎来了毕业。作为毕业生代表,你在毕业典礼上致辞。我认真地听着你的声音,并从中听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挥之不去的悲伤。不知为何,我直觉这悲伤之中隐藏着重大的秘密。我一直倾慕着桐条学姐,可越是倾慕,桐条学姐的身影就越神秘。直到你毕业,你我之间也未曾有过多余的交集。我感到难过,但说不上遗憾——从来没有尝试拉近距离的人自然也就没资格谈遗憾。我只能作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后辈,目送你毕业。很早的时候我便知道,美鹤学姐和我不可能是同路人。
那个水色的早春,我为你准备了一束花。深海蓝的吸色郁金香,搭配红色冬青。花店的店员有些困扰地表示:这两种花放在一起可能不太合适哦。的确,我也发现效果不太理想。可是,我仍然想把这束花送给你。我在校门口等待你,除了我以外,还有很多人同样抱着花束,因此我的存在并不显眼。和那些精致的或者细心搭配的花束相比,送给桐条学姐的这一束花就显得多少有些不伦不类了,尽管如此,我却不认为这束花黯然失色。我等了一段时间,桐条学姐朝校门走来。你的表情……让我的双腿好像被抽去了力气。心焦,疲惫,怀念,挣扎——以及更多的,我读不懂的情绪……我胆怯了。真的要在这样的状况下给你送花吗?如果……在这样的时刻惹你生气的话……你少见地微微垂着头,与我的距离越来越近——并且即将越来越远。在我的印象里,你的脖颈一贯是骄傲的。我近乎本能地想移开视线。脑海里浮现出走马灯一样的场景:总是在学生会的教室前驻足的我,去看高三前辈的成绩单并追逐最顶端那个名字的我,只在关键时刻落入言语障碍的我……明明想要靠近你,却任那么多时光白白流逝的我。为什么每次都无法鼓起勇气?还要过多久才能成为无悔的人?我眼角发软,干燥的地方好像快要被濡湿。
“美鹤学姐!”
——回想起来,那是你的名字第一次振动我的声带。应该说,整个学校几乎没有人会直接称呼你的名字吧,大家都是叫你桐条学姐。也许,我贸然选择这样的称呼,是一个不明智的决定?你惊异地停下——我已经做好被你用冷酷的视线瞪视的心理准备,然而你仅仅面露温和的神情,投来的目光柔软得像一滩余晖下的融冰。
你在等我开口,我头一次清晰地觉察到你的想法。
“恭喜你毕业,”我干巴巴地说,将怀里花束递向前,“祝桐条学姐往后顺遂。”
“谢谢。”你接过花束与道谢的姿态也是那么得体,“你是第一个给我赠送花束的后辈。”
“真的吗?”确实,桐条学姐两手空空。我还以为她拒绝了别人的花束,因此直到刚才都非常忐忑。
“当然。”桐条学姐唇角勾出浅浅的笑意,“后辈们恐怕会觉得我凶巴巴的不近人情吧?”
不是的。我一直觉得……桐条学姐是个很温柔的人。看上去强大,同时也认识得到自身作为人类个体的局限性。一年前的开学典礼,赤发的少女像今天一样在众人面前演讲。她说,她的视野不足以看到全部;她需要这里每一个人的力量。大家都被她成熟而富有魅力的发言慑服了。我……我可能有些别的想法。也许有人会认为她在讲场面话,也许更多的人并不会去介意这是不是场面话。总之,我感觉……那个时刻,她很真挚。也很用力。当她用稳重的语气将自己的思考与感情化为激情的言语,我感到她诚挚得近乎朴拙。这个凛然而不高傲的少女,似乎有一颗柔软的心。当然,她也会用刚强的理念和丰富的智识武装自身的柔软。不仅是我,我想学校里的大家应该没人会认为她是个盛气凌人的人。的确,大家都比较敬畏她,但这敬畏当中当然包含着尊敬。她太优秀,比我们这些普通的、不谙世事的高中生看起来要成熟得多,因此我们往往不好意思跟这样的人攀谈。不过,除了我以外,发自内心将她视为学园的骄傲的人一定还有许多。桐条学姐不是什么凶巴巴的、不近人情的人。我想把这些都告诉她,可是思绪万千,反而如鲠在喉。
最终,我说:“桐条学姐现在的微笑就很温暖啊。”
赤红色头发的少女怔住,旋即柔和地说:“我也很喜欢呢——你赠予我的这束花朵。是你自己挑选的吧?”
“没错……桐条学姐不嫌弃就好。能成为给你送花的第一个后辈,我真的感到很荣幸。”
“有你这样的后辈为我挑选花朵,我也十分荣幸。以前,我在以社交为主的聚会上也收到过花。但是,怎么说呢……我不喜欢那种太精明的事物。你搭配的这束花,以冷色调为主,玻璃纸也挑选了更简洁的款式。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我却从中感受到了温暖。今天你给我送花,我才第一次有了收到鲜花的感觉。”
“……桐条学姐……”我的声音终究颤抖起来,“能在这两年间与你这样的前辈在同一个学园上学,真的太好了……高中时代在校园里有这样可称之为榜样的人物,真的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桐条学姐一定经历过一些我无法想象的磨难。未来,一定要平安快乐啊!”
“嗯……的确,在我迄今为止的岁月中,发生过一些无法轻易诉之于口的痛苦的事。不过,我其实已经是很幸运的人了。请你也保重,祝你今后身体健康,拥有自由的人生。”
“谢谢你……桐条学姐。”
你将花束捧在手上,轻轻颔首,随即转身离开。我心怀痛楚的满足,眺望你高挑纤长的背影。长长的红色发丝如同灼烧的暗火,在绀碧色的晴空下随风舞动。注视着你始终挺直的后背,我隐隐约约地预感到,这大约就是最后了。
升上高三后,我不再驻足于学生会的教室前。我清楚,美鹤学姐已经不在那里。以前我站在那个地方的时候,偶尔,转校生同学会过来搭话。其实一开始我不太理解为什么这样的风云人物要找我聊天,不过那个人似乎经常向各种各样的人攀谈,或许特别的人总有些怪癖吧。据说转校生同学又到另一个地方上学了,虽然跟那个人不熟,但有时想起这个能跟我闲谈几句的同级生,还真觉得有些落寞。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离别究竟能教会人什么呢?
五月,天气渐渐闷热。坠落的雨滴将路面和植物打得油浸浸的。高中生涯里,这是第一个没有桐条学姐的五月。她如今在哪里,又都做些什么?之前听说美鹤学姐要到海外留学,不过实情究竟如何我并不清楚。感觉她是会忙到忘记生日的人呢。美鹤学姐在五月出生,但我一次都没有给美鹤学姐送过生日礼物。高一的时候是因为不知道她的生日,高二的时候则是对于挑选礼物没有头绪。桐条学姐那样的集团千金,什么世面没见过?朋友建议我送手作礼物——好歹包含着亲手制作的价值;可我又没有理由送美鹤学姐这样的礼物,实在太唐突了……朋友只能重重地叹气,说:总是这样想的话,永远不会有开头的哦?
所幸,我到底勇敢过一回。那个初春,美鹤学姐收下我赠送的花束,我真的十分高兴。可惜,开端即为终局。这一辈子,我大概没有机会为美鹤学姐庆祝她的诞生了。
我必须感谢你,桐条学姐。你毕业之后,我莫名地勤奋好学起来。这动力连我本人都觉得无比惊讶。如果你在校时我就有这样的动力,我是不是早就成为了学生会的一员呢?那样一来,你和我之间会不会有别的故事?为什么偏偏在你离开之后,我突然打起精神变成了更优秀的人……不管怎样,我相信是美鹤学姐给了我好的影响。美鹤学姐正是我理想中优雅坚强的女性。你早已给我打下强心剂,只是其效果要等到足足两年以后才初步显现出来。虽然有些迟了,不过我很庆幸仍为时未晚。哪怕再也不会相见,我依然期望成为一个更贴近桐条学姐的、能够挺直脊背的成年人。
高三那年,每次学习到快要绝望的时候,只要回忆起那个赤色长发的身影,我便能够咬着牙坚持下去。
最后一年的努力得到了厚报,我如愿以偿地考上前两年想都不敢想的名校。双亲也非常高兴,说我前途光明。人生第一次,我无愧于心地为自己骄傲。
大学第一年,我对生活充满一种理想主义式的热情。我努力学习专业知识,去兼职打工,用赚来的钱和交到的新朋友们一起去各种各样的地方玩乐。那真是一段风和日丽的时光。我甚至几乎淡忘了高中时代如同雨季菌菇一样晦涩不明的暗恋。我感到崭新的人生是如此愉快——我成了一个学习打工玩乐一样不落的女大学生,身边的朋友前所未有的多,总是被欢声笑语围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我开朗地认为,将来也是一片光明。
入学典礼上,有老师提到我们学校每年的退学率在全日本排名前列。我当然觉得很不安,正因如此,我对自己说绝对不要成为退学的人。事实上我也确实没有退学——我按部就班地度过了四年的大学时光,没惹出什么大麻烦,迎来了毕业季。然而……我的大学生涯,只有第一年可称之为光鲜亮丽。
我很快察觉到周围的同学几乎全是家境比我好得多的人。一旦发现这一点,另一个事实也呼之欲出:退学者以像我这样家境平平或是出身底层的学生居多。一次又一次,我被迫面对这种刀子一样钝重的阶级差异。努力在多大程度上能够改变命运呢?即使拼命地试图融入周遭,也仅仅无数遍地认识到自己跟出身良好的同学们不一样。当然,我没有遭遇欺凌或者歧视。但是我跟原先的朋友们渐渐地疏远了。原因很简单,我跟不上他们的消费水平。边念书边打好几份工让我异常疲劳。一想到他们一个月里光是吃饭的费用都超过我的工资,跟他们一起玩就成了一件有点痛苦的事。我麻木地想:我拼命地想让自己的生活变好,但我努力的结果对他们来说好像也只是下限。我一直恐惧着退学;然而哪怕退学的是他们,只要之后听父母安排,能随随便便在大公司挂一个闲职的也大有人在。我对自己的双亲没什么怨言,可是每次想到大学这些人可以轻轻松松获得我需要很努力很幸运才能勉强碰到的一切,我就很难沉浸到玩乐中。于是后来,我几乎不和朋友一起外出了。
当然,名校毕业生这个身份还是为我提供了求职上的优势。我在当地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以职场新人的标准而言,工作内容和工资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曾经我以为自己会很恐惧工作,出乎意料,成为上班族之后,我反而有了掌控自己人生的感觉。我在大城市扎根,规规矩矩地赚钱,在应付柴米油盐之余还能有些闲钱发展自己的兴趣爱好。似乎我真的成为了游刃有余的成年人。
好景不长,某天,我收到父亲病重的消息。像我这样的庸俗之辈,怎么可能掌控自己的人生?我匆匆辞职,回到老家。病榻上的父亲像一串干瘪的蓝莓,闭着眼睛的样子令我心生恐惧。母亲一个人应付不来,父亲需要我的照顾。我只能去打最普通的工,这样请假比较容易——虽然也得承受老板和其他员工的冷眼。过去许多年我一直为自己不是中产阶级而自卑,如今才发觉没有经济困难的人生原来已经值得感激。家里的存款渐渐被病魔蚀空,母亲不得不低声下气地找各路亲戚借钱。父亲变得像小孩一样易怒敏感,我心生怨恨,又觉得他可怜。清理他的粪尿时,我不由感到悲哀。从来没有这么累过,也没有这么难受过。我觉得,自己每天呼吸的空气都是肮脏的。我的内心也快要变得污秽不堪了。年轻岁月陷入泥淖,我看不见光芒在哪里,每一天都像是螺旋,将人卷进无穷无尽的缓慢折磨中。
某个工作日的下午,打工的地方人声嘈杂。真奇怪,按理说这个时间段不可能是高峰期的,那天店里却坐满了人。有个顾客朝我大声发着牢骚,咬定墨鱼汁意面里有芒果的味道。我不得不向他点头哈腰。有那么一瞬间,心里不禁感觉非常荒谬:凭什么?凭什么我要这样被数落?我是什么很卑贱的人吗?这个男的平时也会用这种态度对待身边的人吗?最后,我还是拗不过他,只能去后厨传达他的要求——重新做一份意面。后厨的员工嘀嘀咕咕地抱怨:你就不能机灵一点,把他给安抚好?我心想:那你去和他交涉试试!这时,熟悉的手机铃声响起,我假装没看见周围人的白眼,匆匆走向店外。
分明是医院那边的号码,电话另一头的人却是母亲。她平静地告诉我,父亲去世了。
我也很平静。我想,我们确实是母女。偏偏这种时候平静得如此相似。
之后就是各种殡葬事宜,忙得根本没空悲伤。再后来,我重新找了一份工作,和母亲一起慢慢地还此前欠下的债。那时我们母女两人的经济情况仍旧吃紧,不过生活也算是有了些起色。到了我生日那天,母亲执意要点一份我钟爱的金枪鱼外送。当天夜晚,母亲将精致诱人的金枪鱼放在仅有两人的餐桌上。左边是大腩,右边是炙烧。我突然不受控制地捂脸哭泣起来。母亲沉默地拿出一瓶梅子酒,给自己倒满一杯。母亲对金枪鱼一直谈不上喜欢,她认为金枪鱼有一种过于酸涩的余味。但我和父亲都喜欢金枪鱼。父亲对炙烧情有独钟,我都可以,但更偏爱大腩。泪水不断地滴下。它们从一个我以为早已麻木的地方涌出。
美鹤学姐,如今我也是失去父亲的人。二十多岁的我尚且狼狈至此,当年仅是十七岁少女的你又如何呢?你是否比我更为悲痛?你的悲痛是否比我的更体面?不……这样想对我们二人都太过尖刻。我们都曾是谁的女儿。也都曾得到过父爱。失去父亲的女儿的心情,我想应该是共通的。纵使你我是完全不同的人也一样。
当年,学校里所有人都听闻了美鹤学姐的父亲的死讯。那个时候,很多同学不敢看你。也有胆子大的同学,会把各种各样的视线投往你身上。我大概介于二者之间。我会远远地望着桐条学姐,幻想着上前抚慰你的创痛,又感到自己实在太过卑劣。亲人的离世是很残酷的事。应当尊重活下来的人的痛苦。我并不是桐条学姐的朋友,我能对你说些什么?遗憾、安慰,抑或鼓舞?我想,只要是从我口中说出来的话语,只要是我做出的行为,对你来说都无异于……雪上加霜。因为我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后辈。能让你振作起来的人,不可能是我。
本来,我很期待高二那年的修学旅行。修学旅行是高二和高三两个年级一起去。美鹤学姐的父亲逝世后,看着消沉的美鹤学姐,我也不由难过。我想……桐条学姐她,大概是不会参加修学旅行了。
然而,她还是参与了修学旅行。尽管她的表情依旧失落,可总归是来了。我还以为桐条学姐这样骄傲的人不会让旁人看到她的格格不入。也许,我从来不曾触及桐条学姐的真实内心。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看到桐条学姐出现,我还是有些高兴。即使我们不可能一起游玩、一起行动、一起休憩,光是知道这趟旅行有她的存在,我便觉得京都的景色格外美丽。
奇异的是,修学旅行过后,美鹤学姐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褪去哀恸之后,她变得更为凛然……却又不止如此。她变得更常露出微笑,似乎也学会依靠身边的人。现在的她是刚毅又柔软的少女。修学旅行那几天,应该是发生了一些事吧。是谁让沉默而顽固的桐条学姐振作起来?是同她互为知己的真田学长吗?还是她颇为赏识的转校生同学?抑或是那位岳羽同学?最近,桐条学姐与岳羽同学的关系肉眼可见地亲近起来。以前,其实很多人都看得出她们关系有些紧张。如果说……修学旅行的时候,我鼓起勇气向桐条学姐传达自己对她的一片挂虑,那么让她振作起来的人会不会是我?——不,我不是岳羽同学那样的人。有些人会因为岳羽同学是个热衷于潮流时尚的可爱女生而误以为她头脑简单。但事实上,岳羽同学是个敢爱敢恨、洞察力和行动力都很强的人。关键时刻也会冒着风险做出抉择。能拯救桐条学姐的人……就得是那样强大又特别的人才行。我既不强,也不独特。即使真心为桐条学姐的遭遇难过,即使迫切地渴望安抚她的丧父之痛,到头来,我还是没能为她做任何事情。连一句慰藉都未曾传达。桐条学姐的挣扎,以及她的振作,全部与我无关。
说起来,当年在我们高中的学生之间,流传着一个说法——桐条学姐和那位不幸去世的荒垣学长是故友。当然,不相信这个说法的人也很多,毕竟荒垣学长的气质与桐条学姐实在不搭调,有点难想象这样的两个人是数年的好友。不过,我是相信这个说法的。想必荒垣学长的离世对美鹤学姐来说也是沉重的打击。结果,无论是荒垣学长死去那时,还是美鹤学姐的父亲死去那时,我都只是远远地凝望着美鹤学姐低迷的神态……
还是讲回二十多岁的我自己吧。和美鹤学姐一样,我逐渐从丧父的伤痛中走出来。不是因为我坚韧,而是活下来的人非得接受亡者的死不可。还清债务之后,我继续做着平凡而稳定的工作。虽然不是不想再去大城市,但我觉得在离老家近的地方能多陪陪母亲也好。母亲向来是个善于忍耐的女人,有时甚至显得冷静过头,但她憔悴的脸色和斑白的头发告诉我,她并没有那么不动如山。
如今,我非常珍惜自己与母亲之间的家人之爱。只是,母亲总是想让我去相亲这点还是让我有点苦不堪言。
母亲说希望我能够拥有寻常女孩的幸福。幸福是什么呢?和男人结婚,怀孕生产,繁衍后代,养育孩子,就是幸福了吗?
事实上我倒也没那么抗拒男性。大学时期,我试着谈恋爱。和不同性别的人交往。那时,我拥有过几段恋情。我发现,无论交往的对象是女生还是男生,恋爱中的一些矛盾冲突是相通的。女朋友也有让我觉得很受不了的时候。但是,男朋友……好几次,跟交往中的男生起争执的时候,对方会不断地高声打断我的话语。有时在公共场合对方想搂抱我,我不愿意,这时对方也会用力量压制我。我坦言自己喜欢过女孩子,对方就会质疑我存心玩弄他。除此以外,男朋友偶尔也会聊到以后生多少个孩子的话题。那些时刻我总是很害怕。对方在做这些事时甚至是没有明确恶意的,并不是主观上想要伤害我——那到了真的有强烈恶意的时候,我该怎么办?听说很多女性都遭遇过关系内性侵。而性少数女性更容易被家暴。还听闻过在现代,女人难产的死亡率和警察、消防员牺牲的死亡率差不多。每次想到这些,我都觉得自己进入传统婚姻无异于自寻死路。
假如未来日本同性婚姻合法的话,我可能会认真考虑相亲、结婚和组建家庭吧。但在我有生之年,这个国家会通过同婚合法的法案吗?
我没跟母亲聊过自己显然不怎么符合社会规范的性取向以及少数者的身份。她是比较传统的女性,我不认为她可以理解像我这样既不是异性恋又似乎不太算彻头彻尾的同性恋的存在。别说她了,连我自己都时常搞不懂。我是能接受不同性别的那类人吗?还是在探索阶段尝试过与男性约会的女同性恋呢?连自己都雾里看花的事情,却要求母亲理解,未免太不合情理。
于是,我只能妥协,偶尔顺从母亲的意思去相亲。有一次,我碰上了很糟糕的相亲对象。结束后我约了高中时代最好的朋友一起出来喝啤酒,边喝边大吐苦水。友人苦笑着耐心地听我倾诉以及安慰我。某一时刻,她说:不过我当年有点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是少数群体。
不像吗?
倒不是像不像的问题……怎么说呢,在那个年纪,不是有不少这样的女孩子吗?对帅气或者漂亮的女性前辈心生憧憬什么的。
我凝视着金黄啤酒上方的乳白泡沫陷入沉思。
那天晚上喝得太多,友人不得不扶着我送我去电车站。月色清澈,晚风凛冽,我感觉有点冷。夜空下传来桂花淡薄的芳香,我模模糊糊地想,明天必须多穿一件衣服。
即使醉得第二天醒来时浑身酸痛,想到请假要扣工资,还是得强迫自己爬起来上班——这大概也是社会人的无奈。
秋天的风夹杂着丝缕萧瑟的寒意,苍旻高远,黄澄澄的落叶宛若金箔一样装饰着冷硬的柏油路。下班后,我单肩挎着包包走在街道上,清爽的空气覆盖在我的短发表面。学生时代我剪短发是因为短发比长发更适合我的脸型,而且也符合那个年代的流行;后来则是因为比较方便。我一如既往地经过公司附近的二十四小时连锁便利店,考虑着要不要进去买一份秋季特供的烤红薯。就在这时,报刊架上方的一本杂志将我的视线夺去。
那一刻,我的胸口有如电流经过。
我几乎以为那是纯粹的欣快。可下一秒,剧痛贯穿我的身体。我明明没有受伤……应该没有受伤,身体内部却疼得像是被灌注了水银。我两眼一黑,腿部变得不听使唤。随即,我昏厥过去。
醒来时,我躺在医院的床上。
实话说……我对此不是没有心理准备。父亲病重的时候,医院的人就告诉过我,这是一种基因疾患。作为女儿的我也有可能变得像父亲那样。只是,我确实没料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我觉得自己还年轻得很呢。我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苦笑着想:母亲怎么办?
不幸中的万幸是,医生说我的情况不算严峻,很有治愈的希望。总之,我开始住院。存款不多,为了支付医药费,母亲拼命地找活干。这一次,大部分亲戚恐怕不会太乐意再将钱借给我们。我希望母亲不要去借高利贷。人生又一次跌入谷底,我像是被抽干所有力气,思维也变得迟钝。朋友来探望我,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正准备摇头,突然混沌的脑海里划过一线微光,于是我拜托朋友替我带一本杂志。我说出刊名和期号,朋友记了下来。
那时接近月底,那期杂志又卖得很好,已经没剩几本。朋友一连跑了十几家店,终于找来一本。将杂志递给我的时候,她的神情相当复杂,有些忧伤,又有些别的情绪。我向她道谢,她沉默几秒,对我说:我还会来看你的,祝你早日康复。
朋友没有食言——她确实一有空就来探望我。反倒是母亲不常来,就算来也只待一小段时间,毕竟现在她光是挣钱就已经竭尽全力。好在,我目前的状况不像当年的父亲那样狼狈,尽管身体虚弱,但尚可自理。
病痛反复折磨我的身体与精神。我茫然地想,普通的人生到底是什么呢?似乎大家都有点抵触普通的人生,因为那意味着中庸和碌碌无为。可是,对这几年的我来说,就连普通的人生也成了奢望。我以前没想过自己年纪轻轻就要经历丧父之痛。更没想过自己也要面临死亡的威胁。平凡可贵——多少人对此嗤之以鼻,我却连夺回平凡的日常都做不到。
紧接着我又想:莫非我的苦痛也是庸俗的吗?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跟我一样年纪轻轻便失去至亲。跟我一样身患重病的人也理应很多。莫非是我太软弱,所以才意识不到自己经历的磨难实际上很普通?倘若事实当真如此,那么人的幸福究竟在哪里?那些有着体面生活和平坦人生的人——凭什么他们便不必被苦难蚕食呢?每次想到这些,我都感觉自己离疯癫只有一纸之隔。
约莫半年后,我离开了住院部。不是因为康复,而是因为付不起住院费。
当然,我没有放弃治疗。母亲还是会支付我的医药费。只是,她越来越形容枯槁。唯一可庆幸的是我现在的状况勉强称得上稳定,看来一时半会死不成。通常我会整日待在家里,不过偶尔也会出门活动一下身子。有一次,散步的时候突然下起大雨,回家后我便发起高烧,吓坏了母亲。我从小就不喜欢撑伞。直到高中,还偶尔会有因为淋雨感冒发烧被母亲责骂的经历。但那时母亲从来不会因为女儿的一次高烧就战战兢兢,唯恐我就这样咽气。这一次,她甚至不敢责骂我,我看得出她在强忍怒气、慌张与后怕。我也看得出她大概很想对我提出禁足的要求,但最后,她只是叹息,用最轻柔的语气同我约法三章。在母亲的强烈要求下,从那以后,即便是阳光灿烂的日子,我出门时也必须带一把伞。
随后,春天再次造访。
一天,母亲替我整理书柜。那时,她翻出一本边角已然粗糙的杂志。母亲想起了什么,问我:住院的时候,你经常看这本杂志吧?
是啊,读了一遍又一遍。
这本杂志有那么好看么?
我轻轻拿起那本杂志,慢慢抱在怀里:有一篇访谈……总是能给予我一些力量。
封面上,赤红色长发的女人笑容温暖。
母亲生日那天,我久违地下厨,为她做了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母亲一直喜欢奶油)。母亲说很好吃,看到她吃蛋糕的样子,我也觉得很开心。我自己不打算吃,因为医生曾经叫我不要碰奶油。总之,我们坐在餐桌旁,像最普通的母女一样闲谈。仿佛所有苦困与唏嘘都未曾存在过。吃完蛋糕后,母亲突然问我想不想去旅行。
理智地讲,我现在的身体不太适合旅行。何况,还有钱的问题。但母亲还是问了。她笑着说,至少赏花还是可以的吧?这可是春天啊。她的皱纹如布帻上的褶裥一般堆叠着。我恍然间意识到,母亲比起从前苍老了许多。我迟疑着,朝她点点头。
于是,我们初步商量起要看什么样的花卉。不知怎的,聊到那部《虞美人盛开的山坡》。母亲问我:你看了吗?这是你刚上大学那年上映的吧。我诧异地说:我没有看——妈妈怎么记得这么清楚?母亲微笑道:不是有种说法吗?孩子上大学以后,夫妇会迎来婚姻的第二个蜜月期。当时你爸爸和我去影院看了,那时我们两人都好多年没有一起看电影了……
总而言之,我们决定五月的时候前往琦玉观赏虞美人。
今天,霡霂纷纷。我又想起你,美鹤学姐……对年少的我而言,你正是仿佛殷切的鲜血,仿佛馥郁的伯爵红茶,仿佛阴燃的山火,仿佛炽烈的虞美人一般的存在。偶尔我也会想,我是否将太多诗意与浪漫寄托在你身上,以至于完全错过了肉眼凡胎的那个你。我对你的感情,是随处可见的年轻女学生对同性前辈的青春期憧憬吗?抑或你的存在确实是我觉醒的前提?我曾经认为,自己对你的尊敬、向往、恋慕……自己对你的感情是独一无二的。我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可这份情思倘若当真那么独特,又为何仅仅止步于遥望与擦肩而过?我不得不承认某种可能性:也许,就连这份心意也是普通的……就像我这个人一样。可是,普通又是什么?到现在我也不懂普通的涵义。我成为过优秀的人,后来却下沉至人生的堑谷。我暗暗期望过大放异彩的人生,却连曾以为理所当然的凡尘都接近失去。还是说——这一切其实也并无新意呢?美鹤学姐,如果能再见到你,我想听你用睿智的言语为我指点迷津。我这辈子活得太糊涂,好像连自己是什么人都想不明白。不过,或许……美鹤学姐也可能对此感同身受吧。大概,我们其实都不太清楚自己在这个世界中的位置,对于自己要往何处去也是云里雾里吧?纵然坚强如美鹤学姐,也曾无数次地迷失方向吧?
美鹤学姐,你始终是我的灯塔。我曾经将你当作榜样,意欲成为出色之人。我知道你高三时毅然地拒绝了婚约,于是我也有勇气正视自己身上不符常规的部分,有勇气承认自己抗拒进入传统婚姻的心理。当我病重,当我的心灵跟着一同坠入黑暗,你的访谈赐赠给我力量。纵然,你一直离我很远很远;而我或许也从未深入触碰到你的内在。但……你对我来说很重要。在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你就如同一盏明灯,散发出的光芒足以刺破长夜。
桐条学姐,你应该还记得吧?高中的时候,曾经有某种古怪的症状席卷了我们的周遭。具体来说就是许多人会毫无征兆地突然变得有气无力,如同行尸走肉,乃至丧失活下去的念头,就这样在绝望之中自毁。过去这么多年,当代医学仍然无法解释清楚背后的原因。其实当年我很害怕,恐惧着自己也变成那副模样。可是,每当我远远地望见桐条学姐昂首挺胸的身姿,我便感觉自己似乎一点一滴地积蓄起了渺小的勇气。倘若学着桐条学姐那样抬起头、堂堂正正地直视前方,是不是就不会失去生命的力量?
现在,我的身体还是很孱弱。光是蹉跎度日便已经筋疲力尽,上班工作成了无法实现的事,明明是二三十岁的年纪,却要依赖母亲的照料。不过,有些事我也是得病之后才知道。比如说……像我这样经济情况不佳,无法治愈疾病,于是干脆不再积极治疗,忍着病痛离开医疗环境的患者,实际上是很多的。不少人虽然在痛苦中煎熬,失去劳动能力,需要倚靠旁人的照顾,但也就这样又活了下去。当然,对一些人来说,与其这样活着还不如去死。但是我暂时还不想死……我还是想试着相信生命的力量。倘使有朝一日我英年早逝,我希望坟前能有风铃、桔梗、蝴蝶兰这样富有生命力的漂亮花儿。
我已经十多年没有见过桐条学姐。想必你已经忘记我,或者说从未记住我。有句话可能会很令人意外——事实上,这些年我也不常想起美鹤学姐。大学生涯和刚工作的时候很忙,之后又回老家照顾父亲以及还债;再后来就轮到我自己成为身心障碍者了。人生吃过的苦头、流过的眼泪太多,哪怕是快乐的时刻,我想起美鹤学姐的时间也决计称不上多。简言之,我光顾着应付自己的人生了。然而同样真实的是,我从未忘却美鹤学姐……那个秋日,我路过便利店的报刊架,杂志封面上的女性恰似一抹最鲜妍的绯色,轻而易举地让我双眼所见的世界明亮起来。那一刹那的喜悦,我至今铭记于心。病重的日子里,我反复地翻阅你的访谈。我略微窥见你这些年的经历,获悉你现在是什么模样。你比以前更出色、更成熟,却没有失去自身的温柔。其实你在访谈中透露的一些观念我并不是很赞同,甚至会隐隐地刺痛我,但我想这也是你人性的一面。在病床上读那本杂志的时候,你似乎离我很近,又离我很远。我的心情雀跃又寂寞。我很高兴你获得那么多成就,尽管我并不是很明白那都意味着什么。得知你收获了许许多多的赞誉和掌声,欢欣之情便从我的心间满溢而出。
刚考上高中时,我独自一人逛街,被几个不良少年纠缠。他们用充斥恶意的言语威胁我,要把我带到别的地方。我急得想哭,恐惧却使我的声带像是被紧紧箝住一般。正在此时,几缕焰火点燃了雨后的黄昏。半晌我才意识到,是一个红发的少女出手搭救了我。她窈窕而英气,美丽的脸孔上却冷若冰霜。
等我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将我带到附近的咖啡馆。她坐在我对面,问我:“你还好吗?”
“……是的——谢谢你帮助了我。”我战战兢兢地回答。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优雅地啜饮一口里头鲜红似血的液体,“你是新生?”
我注视着她的制服回答:“是新生……学姐好。”
“嗯。”她放下茶杯,“以后,不要靠近那种地方。”
不知怎的,我突然觉得有些委屈。方才没有流下的眼泪,此刻好像要盈满眼眶了。我攥着裙子的下摆,慢慢地低头。
她的语气忽然有些慌乱:“你真的冷静下来了吗?莫非是我刚才的语气太凶了?”
我摇头,“不是的!我真的很感谢学姐帮助了我……我只是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受到那样的待遇。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软弱,连反抗都做不好。”
“……先喝口茶吧,”她说,“我给你点了杯热红茶,希望合你的口味。”
我茫然地端起眼前的白瓷茶杯,小心地喝下几口。微烫红茶的醇香在鼻腔间扩散,温热浓郁的液体熨帖地抚慰着喉咙。虽然不太适应那陌生的余味,我却不可思议地平静了下来。
见我情绪恢复稳定,红发少女开口道:“你没有错——只是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那些人用力量压制你,仅此而已。不必因为他们的暴行而苛责自己,你无需自我反省。”
“力量……吗?”那我就是缺乏力量的人吧,我想。
“我认为——他们很软弱。”
听到这话,我吃惊地望向前辈。她蹙着眉,目光如雪一样寒冷。
“我决不成为那样的人……空有力量,却用来践踏别人的怯懦者……”
她梦呓一般低声说完,又朝我流露出清浅的温柔笑意。
“你比他们坚强得多。你虽然很害怕,很想哭,却还是在经历危险之后首先对我道谢。而且,你对暴行并非没有反抗之心。只要你还向往着善意的、美好的事物,只要你还拒斥着残忍的、丑恶的事物……只要你还保持着心灵的清澈——即便是软弱,也可以成为你的力量。”
实话讲,当时我并没有把这话听进去。我反而感到有些匪夷所思——因为这位坐在我对面的前辈,竟然可以对初次见面的后辈说出这种简直像是电影台词的话语。我以前不知道现实生活里还有这样的人。想到她方才品尝红茶的优雅姿态,我意识到她很有可能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小姐。有那么一瞬间我阴暗地想:不愧是高贵的女皇,我下辈子也不可能有她这样的素养。
虽然仅有须臾,我还是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并因此更加自我厌恶。
无论如何,我很感激她……只有这份谢意绝非虚假。我感激她将我从险境救出,也感激她愿意花时间安抚受惊的我。我悄悄注视她那一截羊脂般雪亮的脖颈,不知觉间耳根发烫。
“我会记住学姐说的话的。”我郑重地说。
要到将来,我才能认识到初次相遇的这一天,她赠予了我怎样的箴言。最开始我不以为然,甚至隐隐轻视;后来,人生中却发生了许多让我追忆起这段言语的大大小小的事。每次在心中默默地复读这几句话,我都好像会有一些新的感触。它们总是与我的经历水乳交融。她的话语贯穿时间,将过去、现在与未来一并链接。我珍视着她送给陌生之人的话语,就像珍视镶嵌宝石的吊坠。我明白,那一天,就算遭遇危险的人不是我,而是别的任何人,她照样会伸出援手。她就是那样的人,即使对方是根本不重要的人她也不介意拔刀相助。我并不庆幸遭遇危险,但我真心庆幸自己被她救过。她一定也帮过别的人吧,一定也有别的人曾将她视作近在咫尺却不可触碰的水中月吧。尽管如此,能成为被她拯救过的人之一,从不特别的我还是为此感到无比的幸福。
那天,我们又聊了聊别的话题。可惜当时太紧张,仅记住只言片语,实在十分遗憾。美丽又凛然的优雅少女仿佛精雕细刻的冰,叫人唯恐被她的寒气冻伤;可她的神态又那么温暖柔软,犹如火与血的结合。她告诉我,她给我点的是伯爵红茶;品尝红茶是她的兴趣。她提到她其实很想挑战辣妹风格的装扮,又觉得肯定不适合自己。她问我平日里有什么爱好,得知是看电影后让我推荐几部。那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专心地听我介绍自己爱看的低成本电影,讲到后面,我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多兴奋,都忍不住羞赧起来了。
此前我从未想过我能和偶然邂逅的陌生学姐聊得这么投机。美鹤学姐,那个傍晚当你起身时,我感到依依不舍。临走之前,你提出送我回家。唉——我当时为什么要拒绝呢?其实那时我受宠若惊,真的很开心,也很想让你陪我走一段归家的路途。可是我还是下意识地、委婉地拒绝了。你没再坚持,冲我微笑一下,道别离开。望着你高挑的背影与摇曳的红发,孤寂感浸透我的胸腔。我想,没关系。我才刚考上高中,以后肯定还有机会和你产生交集的。你送我回家的夜晚,以后说不定会有的。却始料不及,那就是我们聊得最热切的夜晚。那一夜,我为什么没有留住你呢?结果,我们连彼此的姓名都没有交换。不久后我轻而易举地得知你的姓名,但你恐怕从未知悉我的名字。漫长的岁月里,我有时为此忧伤,有时则觉得你的回忆里没有我的姓名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如果世界是属于独特的人们的舞台剧,那么总有一些人由始至终都没有名字。
美鹤学姐,很久以前,我做过一个梦。梦中,天上挂着一轮绿翳翳的满月,午夜的街道阒寂无声,世界死气沉沉。戛然间,你骑着一辆摩托车出现,长发仿佛经过淬炼的锋刃,比冰锥更锐利的刀尖割破晦暗。你的发丝飞舞着,摩托车在空旷的道路上驰骋,仿佛要驶往星空的尽头。这个梦有些不可思议,在我眼里你并不是会选择摩托车作为交通工具的人。不过,我想,假如现实中你真的有一辆摩托车,那么想必你驾驶摩托车的模样应当是如我梦中那般威风凛凛的。如今我已几乎不会梦见你。从前我想过,美鹤学姐会做什么样的梦?数年以后我读到你的访谈,记者问高中时代的你是否很受欢迎。你笑言其实并没有,毕业时除了相熟的同伴,只收到一名学妹赠送的花束,由于印象深刻,后来还好几次梦见蓝色郁金香与红色冬青。美鹤学姐,我不奢望你记得我。纵然你从未知悉我是谁我也没有怨言。也许对你而言我从来只是个面目模糊的陌生学妹,即便如此你的梦中依然会出现蓝色郁金香与红色冬青。只要我还记得这一点,我对你怀抱过的所有向往就决不会转化为悔恨。我快要忘记倾慕你是怎样一种感觉了。也许终有一日,我也会被这个世界所遗忘。在那之前,我希求自己能够铭记珍重的一切。衷心地祝愿你——每次安静地闭目入眠,都不再做悲伤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