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早年,天不收只是个跟着神仙渡的老悬壶学本事的小学徒。
小姑娘好学肯干,聪慧伶俐,记背东西牢固利索,像是带着一肚子墨水。牵丝悬脉手拿把掐,小鼻子在草药间小犬似的嗅嗅就能说个十之八九。老先生见她那模样好生欢喜,也不顾其他学徒的吃味,倾囊相授,平日偏爱开的小灶最终成了托付出去的老医馆和毕生钻研的药典术法。
衣钵嘱托如山重,可惜年轻的天才经营不到一年便过上了浑水摸鱼的日子。乡里人少,只肖半晌就能解决的小病小痛居多。偷一日闲从医馆出去,沿着崎岖的穿过整片神仙渡的土路,把天从晴蓝走到蛋黄,拢共也与人打不上几句招呼。倒是金刀铁翼螂凄凄锵锵的声音从不缺席。
从南方来的旅商捎带了她从未看过的书,书页间好似还带着柳岸流水的味道,与清河干爽的空气不同,它们像颗种子一样播撒,生作某种彻悟在她体里开枝。一页一页翻读,身后养护她多年的茅屋采橼也顿时变了样。
年轻人心里开始腾起股劲。她把医馆托给了同窗,袖子一揽便阔别了故里。辗转多地,学卓尔医术,逢神缘奇人。身上的物什与信物堆加,铃铃铛铛的,叫人一看便知她是个大夫。她就这样走,直到师傅亲手给她缝的鞋都崩了线磨花了皮,甚至变得不合脚。
她下了江,闻到了和书里一样潮湿的味道,也闻到了更浓更重——比人命还重的味道。血味。等她反应过来,一身悬壶制服已经被染得斑褐,洗也洗不掉。人们总像潮水一样行走,她成了裹挟其中的浮叶;从微民中脱身,试图载着舟穿过风雨,又被权争与恩怨的云天笼罩。她只觉得这路一直蔓延向她看不见的地方。
梦里,师傅的话又在她头顶盘旋。她不曾违背,却也无心再入此道了。她并非是怀抱济世大义的圣人,天下悲苦太多,江湖恩怨太重,她想见的早就见完了——以至于见得太多,将她污得一身厚重的痂。
春和景明时,她又回到了神仙渡,发现这那老医馆早已无人问津,昔日同窗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兴许都离开了神仙渡。她上下修葺了一番这比她岁数还大的医馆,又在四周种了芍药与酸枣,用做来年的药材;接治稀少的病人,亦或光闲聊,只要别在她睡觉的时候打扰。营收堪堪足够生计,算不上窘迫。就这样,她盘记着还能再收几个学徒。
天不收忽然笑起来,在身后垒得像墙一样的药典发出五湖四海、年久失修的气味。她又想起那条土路,光秃秃的,崎岖疏松,吹风下雨时更是如同泥沼。那儿还弃置了个很早不用的井,平日里打不出水,起涝时倒是呕吐一样往外冒,于是也很快被乡里人封了。
要是能在旁种上几棵树,稳了那地基,也许会好走很多。只可惜天不收擅长研究绿植的叶花果,它们的色香味与医用功效,却不擅长料理植株生长。她种的花草经常死,那些本身就要死的草药也不例外。
悬壶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
初夏某夜,屋外下起雨,天不收借着烛火伏在案前读书。过去一个季度,她几乎都在用这种方式消遣。
潮湿的风从窗缝飘入,微渺的火光在水汽里显得病弱。天不收不愿关实了窗让屋内太闷。然而乱飞的雨水不由分说濡湿了书页一角,她又从挣扎里换了想法,起身攀上窗棂。往屋外一望,忽然瞅见个人影。
那人影蹒跚,逆行风雨往这边接近。黏糊成几束的发在雨幕里沉重地飞扬,一身素裳暗得要与身后的树丛混为一体,被水泡了反着光透出布料的粗粝;忽而抬起头,狭尖的脸上五官柔而糊,只是眼珠亮得过分。看出是女子的面目。
天不收见状忙带着伞出门。那人步伐加快,却未等天不收近身,透支了力气如同散架的木人咚一声栽进泥地里,也溅了天不收一身泥水。屋外没有灯,仅凭头上清冷的光,年轻的悬壶看不见水流里混杂的其他颜色。直到她费了番功夫将女子安置在房间里,擦去那人身上的淤泥时又刮下大片血,这才变了番神色。
天不收替女子换下湿了的衣裳,盖好被褥,备了姜茶起锅熬起米粥。这些已是她早几年在外行医时熟练的一套。天不收擦把汗从食物的热雾里回到房间,看见清醒来的女子竟爬坐了起来,又苦叫着跑过去让她别乱动了。
女子半推半就,眼珠子在睁不全的眼缝里环顾四周,看见自己的衣服被换了个全,一道锐利的光瞬间砸到天不收头上。后者不以为然地撇嘴,却还是移开了视线。
“你的衣服都湿透了,不换可会得风寒!你现在的状况不必我多说,礼节之前,还是命更重要吧?”
她的语气有些生硬,没了早些年和人打交道时练就的圆滑温和,也许是生疏了。但女子没有回话,望见换下的衣服被挂在了房间的角落里,抵触的神情消减了几分。天不收于是又继续。
“你的体温很高,伤口上的布带大半都渗了脓水,多是由此引发的炎症使你发热。不过除此之外,我暂时看不出你还有别的毛病。”
“虽说没有致命伤,但这处理得实在潦草,哪门子庸医给你包的?嗯?”
“你为何这样看着我……”
……
女子盯着面前滔滔不绝的人一言不发,直到她被尴尬掐紧了喉咙,暂时没了声。女子又忽然叹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扭头低低地说了句谢谢。这一声比那快燃尽的烛火还式微,却也飘进天不收心底。
女子的样貌让她感到陌生,天不收心想,应该是外乡人。于是一边擦拭医具消毒,一边问起这来路不明的伤患怎么只身一人来了这里,还负了这么重的伤。这伤痕斑驳,深浅不一,有细微如苔的擦伤,也有深可见骨的,断然是利器所致的重伤。它们像精细的图案,以一种乱却有规律的方式布在肉体上。倒是比女子随意着的衣裳更有来头。
这种伤,普通人可不见得能受。这句话天不收只说在了心里,而女子仿佛能听见似的,喉咙里闷出一声。
“逃命。”
天不收没再追问,将姜茶端来递了给她,辛味混着雨水的腥湿在床铺上渗开,似是姜放重了些,让人眉头一皱。
半晌,铁具都覆了灼热的温度。天不收叫女子缓过便可躺下,需要处理伤口了,话没落完,便伸手扶上了人的肩膀。那肩膀无伤,却似刺了人的神经,女子猛得躲开,扯了真的伤口,疼得身子一抖。她双目顿时亮起寒光。
“你这混小子别再得寸进尺了!”
劈头一句把年轻的悬壶骂愣在了原地。
但这也不怪人家。天不收打小跟着老师傅学医,有些心思都扑在了那一本本泛黄的纸张和堆成小丘的药材上,一年四季穿着不变的制服,簪子是从柴木上折下的边角料,身上没有女子常有的香,反倒是一股辛涩的草药味;在外行医又风吹日晒多年,皮肤粗糙,磨药的手也爬满了茧;合着那天生英气的骨相,更与女子样不相干。
来寻医的病人也常常将天不收认作男子,但她只觉得,不管男女老少,来了医馆就是病人身份,活人一具,肉是肉骨是骨的,与大夫性别有何干系。于是也无心纠正。
秉持着早医早收工的原则,她向来开门见山。此刻被人厉声指摘,只觉得尴尬,为免事端,赔了歉后极为笨拙地道出自己的性别。
终于轮到床上女子瞪眼一愣,她像是被噎着了,嗓子愈哑,脸庞烧得更红。
“如此…那你也不应举止如此唐突。”
两人目光躲闪,由着空气替她们解围。天不收干脆拿起了刀具,女子也顺从地任她处理——只是唯独拒绝了麻醉。
锋利的银在柔软的血肉里撕扯又缝合,天不收惯了这场景,却诧异女子的冷静,她不曾见过谁这般能忍耐。一个纤瘦苍白的女子,始终像尊瓷器一样巍然不动地看着窗外,只有轻颤的呼吸在紧咬的唇齿间流转,告诉天不收面前的仍然是个会疼的人。
先前,天不收替她换下外衣时,内领掉出来一块棕色的布,拿起一看,实际是张手帕,本也不是棕色,只是被干涸的血迹所染,其上绣着的从一角伸枝而出的白花也变得黯淡。
料理告一段落,生了满头汗的女子转头瞥见了放置在桌上的手帕。
“有劳大夫,还替我洗了身外物。”
那手帕用除血渍的特殊皂粉洗过,干净乖巧地摊在桌面上,已看不太出原先脏兮兮的模样。那绣着的白花也得以重现光洁,如出水般清亮温婉。
天不收在药典上见过这种花,名叫玉兰,南方生花,在江淮一带尤为多见,花蕊可入炼成药,行气化浊,疏肝解郁,而花体干燥后,又能作成香囊,亦可驱虫。可谓兼医者与墨客所喜爱。
只是如此可爱的物件,在血肉模糊的主人身旁倒是格格不入了。
不知不觉,夜已入半,雨声也停歇,窗外的浊雾却绵延不息。微风翻滚进昏黄的小屋,掠过女子杂乱的发丝,扬起一阵飘荡,像野外被吹打的丛草。
“你喜欢白玉兰吗?”
天不收的声音兀自响起。床上人暖了身子又吃了些粥,声音也多了些气力。
“喜欢,江南道上很多见,冬末便能见蕊芯,和春天一般到来。大多成片长在村野,风若从那边吹来,整个村子便都是它的芳香。”
语间,天不收幻见早春那大片似浪花的乔木丛,它们生出连簇的白,比女子新换上的绷布还干净。
“那你会拿它做香么?”
女子闻言一笑,这笑好似轻巧,却又听出几分自嘲。
“曾经会,已经很久不用了。”
为什么呢?天不收没来得及问,女子紧接了几声咳嗽,咳得重而长,像是先前的话都是她捏着肺说出的,叫天不收惶恐地收了声。缓过后,寒香寻又伸手去将身旁桌上的手帕拾来,洗净的手帕冰凉着还未干。她像是饱含了什么欲图倾泄,又被喉间的疼痛堵塞,指头抚了布料一遍又一遍。
“手帕是他人所赠,作一念想。”
女子声音低哑。这尊瓷像顿时变成了玉,那般清透的温婉的,松弛眉眼任那柔软在眼里流淌。她自顾自地笑了,像是刚摔了跤的小孩看到路边铺头的糖串,暂失了痛觉。后来,天不收发现她总这样莫名地喜乐。
“手帕乃贴身之物,作礼好看也实用。”彼时天不收不明所以,只像是在文章评注上套用格式一般接话。女子抿了嘴撇她一眼,说不清那表情是为难还是嫌弃。怪了,原先天不收只是真的不会说话,现在,望着女子微妙的神色——却从中寻到些有趣的借口。
女子的湿发在进屋后就简单地擦了下,临睡了天不收又给她梳洗了一番,换另一条干净的擦巾给她摁拧。头发未干透不能枕下,她于是靠在床头,又摸起那手帕。
“来日我也绣一张送他。”
她低语着,声音像一条远方的小路。
其实见着那白玉兰,听女子讲旧时江南道上的见闻,天不收也能大概猜出她来自何处,可未曾想——她竟然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洛神。天不收在外行医时没少听过她名头。侠客们那些心有余悸的经历勾勒出写意的肖像。破风夺命的柳叶镖,匿影藏行的易容术,神出鬼没,千变万化,如惊鸿如游龙。
如今,铺陈在天不收面前的是最精细的工笔,没有模糊的晕染,没有莫衷一是的臆想,是独一无二的可以看得见的。寒香寻。这个名字从来没有这么真实过,却离奇地与江湖逸闻不相干。
伤没好一半的人每日在神仙渡里窜动。她四处看看踩踩,不顾泥舔了布鞋,裙摆挂着杂草碎,嘴中念念有词。有时也在河岸边发呆,不知盯着远方想什么。天不收闲时也陪她走,不问她过来事,发现寒香寻最喜欢谈花和酒。
来了神仙渡没几日,寒香寻便置了件鲜红的衣袍,金碎刺绣点缀,衬得她白皙的皮肤像水。几支梨花钗穿过她发顶,饱满的花瓣在乌色里圆润如珠,也像那弯眉下的眼。天不收想,果然江南人的出身是不需说的,他们自有温山软水在身上。
一日,两人颇有闲情逸致地散步聊天。
来到河边,天不收觉得寒香寻又多了些说不清的反应。后者缓缓泊靠在岸边,忽然道:“你不怕我?”
跟在她身后的天不收驻足站稳。理应是怕的,一个从绣金楼逃出来的要员,说不定他们还未死心,刀光剑影迟早要席卷这僻静之地。但天不收波澜不惊,表现得像习惯了一样。
“那你也不怕我。”她学着对方的语气,无论原意是威胁还是提醒,她都试图让这变成一种打趣。脚下一块石子随即滚落进水里,撞破她似笑非笑的模样。
“我知道你。”寒香寻的回复干净利落,没有为她留有余地,“你在江南道待过一段时间,那会儿我连运河边上哪家酒馆上了新一批酿我都知道,别说你这小有名气的江湖大夫。”
闻言,天不收讪讪的笑意皱巴了几分。寒香寻以为她是顾及安危,语气又轻缓下来:“虽然我已经与他们没有关系,但不找大夫麻烦是道上人的共识,你不必忧虑。”
天不收捕捉到对方话语里的一点得逞,并不着急解释,反而表情明媚起来,甚至有些夸张:“正如你所说,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而我,也早就不干了!”她像是撕破某种陈旧的东西,对着天笑出一串决绝而爽朗的声音。
“是吗?”寒香寻侧头跟着眯眼笑了下,恰到好处的,没有完全融入这份热闹。她的话也不像是疑问,更像是某种含蓄的祝贺。等天不收再看过来,寒香寻又转向了远方的群山。
云雾为它们蒙了层绸,白茫茫的尖端下只有一片模糊的山体。像在婚房里的女人,浑身盖了单色的布被烛光照得忽明忽暗,只有袖口里露出来一截指头,沉默得不像活物。
天不收在她背后凝视着,怎么也看不透这层沉默。
过了些时日,寒香寻亲自谋了块地正式定居下来。来年,天不收得幸收到了一小壶她酿的酒,连连赞叹她应该去开个酒馆,酒主人勾勾嘴角得意道正有此意。于是那好耍柳叶镖的双手开始打起算盘,竟也灵活响亮,实是天生的掌柜。
骄阳高悬的季节,年轻的酒馆老板布置起了最初的店面。桌椅架柜不断被运进来,一排排酒罐也停靠在门口。鬓边的发被汗蜜在她脸边,像两路蜿蜒的河道。
天不收实在是闲,帮不上什么忙也勤恳地为人打水,偶尔持手帕去给寒香寻擦汗。乡里人诧异,这还是第一次见天大夫如此辛劳。寒香寻起先顾不上她的殷勤,歇下来后直接抢过她手帕,摁在她汗涔涔的额头上:“你有空还是多守在医馆,都已经闭门好几天了,要是有人找你怎么办?”
天不收笑得不以为然:“那他们知道在哪找我。”
忽然,她瞥见酒馆后的草坪上几块地翻开了土,问起来,寒香寻便说是种下了花。
“托人从江南东道带来的梨花,现在栽种也为时不晚,待到来年春天,客人就能在梨花树下品酒了。”
寒香寻眼里含光,天不收看了半晌才留意起她说的梨花,目光理所当然往她发饰上移。独夜三更月,空庭一树花。梨花美啊,与玉兰一般,高雅纯净。但谐音不好,又做寒食之花,她怎么会想到在酒馆后边种呢?
天不收盯着那几块为来年花景孕育生命的土地,没有开口询问寒香寻。
“你的医馆。”后者忽然蹦出来几个字。
“嗯?”
“真就打算做个无名的馆子吗?为什么不起一个,这事儿不难吧?”
在大掌柜的注视下,懒虫成精的大夫只觉得背后发凉,于是她诚惶诚恐,不假思索地开始撑起脸琢磨医馆的名字。寻思半天,想出“活人”二字。
“这意为,凡是活人,未死绝则皆有生机一线,未尝不可一试。而我天不收,不光能化死境为生路,我还要让他们活,生龙活虎,活蹦乱跳……”
没等天不收说完,寒香寻眉头一扬,笑得朗朗:“是指,你这位光是白日就能睡上三个时辰的偷闲大夫吗?”
天不收知道她是调侃自己,却也忙不迭说那是病人少,她实在闲得慌;再者寒香寻的伤能够以惊人的速度愈合,也有她的功劳。可寒香寻还在笑,肩头也跟着一颤一颤,那笑声像是山林里那些把天不收从睡梦中扰醒的鸟儿,叽叽喳喳自成乐趣。
天不收别扭得很。她希望寒香寻别再取笑自己了,却又希望这欢快在空气里再多迸发一会儿,在炎热的天气里,竟像薄荷凉液一样沁人心脾。然而当她从回荡的笑声中脱身,寒香寻早已不在跟前。
自她伤病痊愈后,两人见面的时间变少了。寒香寻开始制饮种花,从香铺里置办新香,打点门店,招揽生意,偶尔读写书信,忙碌而怡然,像只蜜蜂,特别的蜜蜂,不揣花密,揣酒水。而半辈子都在行医的天不收,不懂土木也不懂酿酒,不赏花草不买香饰,她就像活人医馆里的一根柱子,在午时撑起一片百无聊赖的阴翳,等不来那人的幸临,就做那人的酒客。
年关又过,最早埋下的陈酿浓郁了,梨花的幽香攀覆庭柱,爬进碗里,流进肚里。可天不收总不觉得那是酒,而是雨水,是清阳,从柜台前记账待客的人那儿浇来。原先心底的一大片贫瘠被种满了花草,肆意横生,四季汹涌。她迷失在了勃勃生机中,正如她频频迷失在寒香寻的眼中。
那是一双见过寒光铁器,见过它夺了人的命,见过嘶吼、挣扎与消逝的眼睛,也许它们曾在汹涌的海里腾着杀意;但此刻,它们是平静的,甚至是温柔的、愉快的。望进去,还能看见一张最淡泊的、远离世嚣之人的笑脸。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留在神仙渡?
彼时神仙渡名不见经传,虽依山傍水,鸟语花香,但也僻壤人静,炊烟寥寥;而清河北临疆边,敌国易犯,无论寒香寻是要寻一安生处从此隐没江湖,还是想靠一手酿饮的好功夫谋生计,留在神仙渡都不是最好的主意。
可她就是来了,神仙渡还因她的到来一日日变化。从渡口一路向西走,那花草与美食相间点缀的村落成了旅人的停泊所。文人商贾皆来品尝那小有名气的私酿,意涵不尽如此。逢了吃酒赏花的时节,就连在这附近驻地的天泉人也忙来光顾。耐人寻味的是,寒娘子总对这些毛茸茸的狍子分外关照。神仙渡变得热闹起来。
梨花也多了。不止是寒香寻就住的那一片村落里,沿江直走到汇心处,一座漂泊于水上的孤岛也覆盖了白色的花。那儿起初只是片被杂草树丛安了家的小岛,寒香寻说要在那儿也种上梨花,落英时节,人走在其中如同来到另一个世界,实在是有趣。于是天不收陪她去了,向渔人借来一支小舟,一杆篙,在水上划起一路通向小岛的水波。来年,从岛上漂来的水落满了纯净的香。
后来,寒香寻张罗着在村里开张一两家旅舍,离酒馆不过几步。花开得漫山遍野。若能寻着花香,那么离寒娘子的好酒也不远了。白日,天穹与远山共吻;夜晚,炊烟伴梨香袅袅。不像喧嚣的闹市,人们来这儿的目的出奇地相同,此处便俨然成了流连忘返的桃花境。
“吃酒醉神仙欸!真是处好地儿!”
酒罐咕咚咕咚从酩酊大醉的酒客手里滚落,妙词佳句像乐曲一样环绕在神仙渡的上空。然而天不收很清楚,酒香可以飘往他处,梨花也可以开在异乡——从来都不是神仙渡里生宝地。
寒香寻端着酒壶在店里穿梭。
她的脸上尚含着年轻气,真教人以为她就是个初生的本分的生意人,一个勤勤恳恳的酒娘子。路过惯常来探看的天不收,寒香寻嗔了她一声,听不清讲了什么,只觉得一片沉香由浓到浅漫过。那是寒香寻新置的香,味道像树上的浆果,像露水、乳脂,像要透过皮肤,在温热的肉里无中生有地栽出香木来。
那的确是寒香寻最擅长干的事,而天不收是受这春风化雨般的润泽的第一人。洛水之神是怎样的,天不收不知道,也不关切,她只知道眼前人是这般的,一个远在江湖外,自得其乐的,令最无所事事的大夫也变得对生活充满期盼的女子。
于是天不收闲暇时都做起白日梦,像是头一次寻到最新奇、幸福的故事:她喜欢撑着小舟载她,只她们二人在小小的船只里私语。她可以渡她去看梨花,也可以渡她去任何地方。任何时候,任何地方。
只是寒香寻对这片陌生的土地有着难以言说的乡情,好像很久之前便来过,好像这里还有她的故人。明明她才来不久。
有时她站在北坡的高崖上,又像只漂泊的候鸟。那儿是有好景,鹅黄与粉红在天际线汇合,雁行过空,远山叠嶂,可以望见整个神仙渡最醉人的景。天不收也喜欢驻足于此,听着白鸟的扑翅和风过树丛的窸窣,消磨半刻的时光。
可寒香寻似乎并不为景,也不为片刻的宁静,她还是像站在河边一样,始终看着更远的地方。
“我在等人。”寒香寻徐徐开口,解答了天不收一直好奇的问题。她无限悠长地叹息:“是一个未必能等到的人。”
天不收忽然想起那块手帕。这些时日里一直崩紧的东西,忽然间都松开来了,坠在地上溅开渣子,只留下一处空落落的酸楚。
开运三年,契丹来犯。
黑云南下,铁骑鸣寒,北疆的草地被踏平,神仙渡那临水的僻静之地,竟霎时成了几百上千流民的避难之所。人流入潮水如滚尘,北风凌冽,在夜晚呜呜咽咽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哭声,一齐乌乌泱泱的涌进神仙渡。
这都因平和的日子里神仙渡积攒的名声。人们知道了那儿有个人美心善的娘子,酿的酒是上等。战乱时,收留了所有逃到此处的人,还帮他们安置下来,教他们酿饮。流民多在迁徙中食不果腹、蓬头垢面,伤痛和疾病在这群可怜人中顽固地蔓延,然而在这一小块平平无奇的乡野里,竟也有人料理得漂亮。大家伙儿都说,名副其实——活人的医馆呐。至于山清水秀的怡人景,那都是后话了。
如此,神仙渡变得臃肿。寒香寻最先组织了乡里人将流民安顿下来,为他们提供衣食。日夜以来,除了休息间断三四个时辰,天不收也从未停止接济病人。医馆外筑着人栏,都是家里人害了病急来求医的,不听劝,非要在门口等着。直至深夜,沙哑的安眠歌不厌其烦地消融孩童的呻吟,窗棂外总弥漫着一阵叹息。
天不收都快忘了好好睡上一觉是什么感觉了,她没心情收拾那些凌乱的医具,在安顿好最后一个病人后手脚并用地爬去自己的床榻——甚至是临时搭建的,原本属于她的已经被一位骨头极脆的老人用去了。
来帮忙与她一同收治病人的乡里跟着竖在她旁边,长长地哀叹一声,舒动咯吱作响的筋骨,而后转手捏了捏天不收同样僵硬的肩膀: “等过去了,我们去寒香寻那好好喝上几杯!”
原本眼皮子都在强撑的人忽然就清醒了片刻,她知道对方在宽慰,然而说到寒香寻,氛围又变得不一样了。谁不知这神仙渡里,最操劳的莫过于她,打定主意要救人的是她,流民自然最信任她,她是活着的救命稻草。所有安置流民的事,都是她说了算,管得可多。
最开始,乡里根本腾不出多余的地。人实在太多,哪怕只需要一个有庇护,不用怕风和雨的地方,也捉襟见肘。寒香寻愁苦着,这是除开酒馆生意外,天不收第二次看见她那副模样。于是这位铁娘子大手一挥,将酒馆里的摆设全部撤走,又叫人来加修门窗,以私酿著称的馆子,顿时成了流离失所之人临时的家。天未明时,这里又会支起几口锅,听闻此事从丰和村带来些粮食的好心人家,也同寒香寻一起分发米粥。
这定然妨碍了她的生意,但她并不在乎。只是没了个坐人的位置,酒还是可以做,还是可以卖。她这样说,不以为然地,如同熬着夜处理这些流民的问题,也不大在乎自己的身体。她总是这样,说一不二,好似世间因果无非是人的虔诚,要心比石坚,投入便有收成。等一个未必会回来的人也是。如此坚定,如此长情。
天不收忽然觉得自己视野蒙了层雾,不知道是劳累还是什么,她将手腕覆在眼皮上,将那双快要露馅的眼睛闭上。
“可不要再烦她了。”天不收翻身背过人,将自己沉进夜里。
那之后,房屋多了起来。战火被阻断在远方,人们在流水肥田中安抚伤痕,与昔日告别。曾经埋在无尽寒冬下的种子,也终于借由新世界的雨水破土重生。有了更多人家,整个神仙渡便像奔跑起来的溪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活了。阡陌纵横,鸡犬相闻。没了不迭的怅然哀苦,多了烟火与酒香,迤逦千里。
更多的人来到了神仙渡,来到这世外桃源一样的村落。月影下,酒客们推杯换盏,动情地高呼,不外乎花好月圆人美满,不羡鸳鸯不羡仙的叹词。一番感慨让老板听了去,忙于记账的人显然愣怔了,那温润的脸庞一瞬神伤。
风雨过后,寒香寻的生意也焕发了生机。这里不再是神仙渡的无名村落,而是不羡仙。取下这名时,她像是寻到某种最珍贵的祝福,笑盈盈的。一种旁人看不懂的喜乐。
“是人间团圆不羡仙呐。”
离人泪,这梨花做的私酿终于有了名字,名扬四海。说起不羡仙,就要说那离人泪。酒客们趋之若鹜,都愿意为这时节性的好酒一掷千金。后来,江湖上还有传闻,一个好酒的门派有日大批弟子出逃驻地,待到掌门亲信循迹赶到,竟发现是都来了不羡仙喝酒,真是招人发笑。
神仙渡是脱胎换骨了,人们借着不羡仙的好生意过上了祥和的日子,只是医馆里还在使着蒲扇煎药的大夫,心里一块石头松稳不定。
村子平静下来后,她报复性地睡了好久,像是退化到需要冬眠的原始状态,有好些日子,她都没能从医馆里出来。这个游手好闲的大夫,几乎纵容了自己的身体被过劳击垮。似乎只有疲惫才能令她彻夜安眠。而待到她恢复活力,人又跑去了寒香寻的酒馆。
她替那人开了多副药。过于操劳,身子是会垮的。她厚着脸皮,装模作样地提醒,却也只是看着寒香寻将头上一根罕见的华发摘下,捻在手里,如同感慨某片掉落在泥土里的花,深深地叹息。
一夜,天不收探访寒香寻,带着某种因为缺席而想要补偿的心理,却见那人凭着烛光靠在窗旁,口中念念有词地读着信。那一副柳眉微蹙,眼睛比任何时候都明亮水润,像是能倒映出字句。见人来,寒香寻忽的折起书信,柔情也被来者携的风吹灭了,她似有如无地抹抹眼睛,缓而淡地说,今天还未喝药。
天不收喉咙一阵酸紧,先前想好的笑话与嘱咐全都被揉烂,不成字句,甚至觉得自己的到来分外多余。于是只能干脆将新一份的药剂递过去,思绪却还是牵在寒香寻有意掩藏的信纸上。
“记得按时吃药。”
“知道了。”
天不收走了,寒香寻那道被烛光包裹的显得清瘦的身影却仍旧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上,疼痛跟着她一路回了屋。
再见是半个月后,天不收唇上多了两撇胡子。寒香寻去活人医馆取药时看见这副模样,顿时愣住了。
“你这是做什么?”
天不收笑笑,装模作样用手指捻捻胡须尖:“图方便吧。”
寒香寻不明所以,却也不讨问。她对天不收的很多事都是这样,不说,她便不问,还有及时收回的目光,语罢总第一个转身。所以天不收也不问。不问她怎样负着那样重的伤从江南道一路跋涉至清河,不问她那日眺望天泉驻地所等之人是谁,不问她凭灯夜读书信,喜笑颜开亦或潸然泪下,又是为谁。
以至于后来她知道了,也从来没变过那副无动于衷的表情。显得好似她还是那样无知。
这份恰到好处的沉默一直横在她们中间,形成一种克己复礼的距离,必要时使人清醒。然而它并不总能起效,在很多时候,它令人煎熬,像是在黑暗的洞窟里无止境地向前走,看不到尽头。天不收本不能再往前走,毕竟她无法以任何理由去希冀不署名自己的东西。她不愿自己如同含着觊觎之心的卑劣顽贼一样,却又不能彻底甘心。
有了表面的伪装,村里人终于不再纠结天不收的性别,某种微妙的氛围也在人群中蔓延开。每每她与寒香寻见面时,但凡说话凑近了些,旁人那总有啧啧咋舌的声音出现。
有次,她看见寒香寻的眉头蹙了起来。是因交谈的内容,还是那些别有深意的骚动?天不收承认自己一瞬间感到畅意,好似在那些数不清的时间里,唯独折磨她的东西终于让始作俑者也受其反噬。——然而愧疚很快取而代之。她开始在谈话中走神,显得力不从心,以至于被人察觉。她恐怕像个苍白的人偶。
“你怎么了?”
寒香寻下意识把手伸了过去,又忽然停下。轻飘飘的言语与动作,将天不收整个扎痛。她仓促地结束话题,算得上逃逸一样离开了。一路上,她觉得心被压榨,剁碎甚至是反复炙烤。她还是成了一个极卑劣的匪徒,只有这样的人,才会不知好歹地将僭越视作付出,将嫉妒解读成某种可以令她奋勇高歌的反抗,连沾惹上寒香寻的无妄的目光与窃语,都能可恶地当做报复。
当她在心中无声地唾骂了一番后——在逃逸的同时——想起那只伸出又停下的手。果然,知道与否都不会有任何东西改变,她奇异地感到一阵释然,可清醒的大脑也带给了她另一番彻悟:那么这,就是永远了。
她开始奔跑起来,似乎唤醒了某种古旧的记忆。缓下来时,她渐渐走入一片树荫下,脚踩着两行松树间的土路。在她头顶上,枝叶交错盘生,落下的光把人分得斑驳凌乱。她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看见一处被杂草覆盖得只露出一截石块的井,才忽然认出这条路就是曾经她常走的那条。环视一遭,也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这里的变化,路两旁被丛丛草木团簇,泥土也多了几分黑,好走了很多。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往前走多几步,又看见了梨花树。
她忽然像个迷路的人呆滞在原地,许久才将身子的自主权夺回。恍然觉得还活着时,一阵麻醉失效了一般的镇痛在她神经里窜动。她终于无可奈何地垂下脸,第一次,深刻而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