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5-26
Words:
10,405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25
Bookmarks:
1
Hits:
194

【泉泉】菩提偈

Work Text:

又是一年大雪落下,我望着雪出神,想到了第一次和师妹相遇也是在这样的天。

那时她还不是我的师妹,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在拜佛回城的路上被土匪劫持,家仆拼死搏杀,换她一人逃了出来。

而我则在回师门的路上。

我见路边马车倾倒,周围家奴尸体遍横,血将积在地上的雪融化,形成一洼猩红池水。

有一道血痕自马车边深入路旁的竹林,一旁还有杂乱的脚印。

我沿着痕迹追过去,听到人声时,就见到了她。

满头珠钗已经在逃亡的路上遗失,青丝撒下,遮住了她脸上的恐慌,她跌落在地上,手上举着一把镶满各种宝石的匕首对着逐渐围拢的匪徒。

华而不实的玩意成了她最后的壁垒。

我飞跃而出,踩着竹尖,利落地踹翻一名匪徒,转身落地,挥出背后的长刀斩倒冲过来的人,又将刀身插入雪中,借力踢飞靠近她的人。

我杀了所有劫匪,救下了她,她抖得像个鹌鹑,匕首随着脱力掉在了地上,我捡起匕首,果然如我所料,没什么用,像她一样。

她抖得实在厉害,我解开披风将她裹起来,毛绒的领子将她面无血色的脸包裹住。

好小,好脆弱。 她一言不发,我也不是话多的人,我带着她回城,一路送到她府上,接受她家人的感谢。

天泉行侠仗义,本就如此,我早已习惯。

可让我意外的是,没过多久,我再次见到了她,而这时,她已经成了我的师妹。

我看她穿上了和我一模一样的门派服,那头长发却只是简单束了束,不由皱起眉,实在是太不伦不类。

她看到我,眼睛亮起来,几步跑向我,叽叽喳喳地开口:“师姐,你记得我吗,我们之前见过,你救了我……”

好吵。 或许是之前她吓坏了,又或许是先前惊吓间的尖叫喊坏了她的嗓子,她那时明明一声不吭。

真的好吵,像鸟一样。

最多…….像只叫声好听的鸟。

“你来做什么?”我打断了她的话,眼神扫过她的衣服。

“我加入天泉了呀。”她拍了拍衣服,又理了理头发,将有些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师姐,我也想和你一样,你那天从天而落,实在是太……”

我意识到自己碰到了个麻烦。

她手太细提不起刀,脖颈太软,也许一掐就能折断。

这样的人怎么能加入天泉。

“你还有反悔的机会,退出师门,天泉不适合你。”我觉得自己的话有点严厉,但严厉点好,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才知道退缩。

“可是我也想和师姐你一样帮助有需要的人。”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指尖绞着衣摆讪讪道。

“那就去梨园,文津馆,青溪,孤云都可以,”我转身准备离开,“天泉不适合你。”

没走两步,背后传来拉扯感,我回头,发现她拉住我的衣袖,在我视线落下的瞬间,她快速松开了手,转而掏出了一块牌子。

熟悉的弟子牌。

上面写着让人发笑的好铁子三个字。

刚入门的令牌是这样的吗? 我恍然明白,摸向腰间,原本系着令牌的位置空空如也。

大抵是之前为她系衣服时落下了。

“师姐,师姐,”她露出一副可怜模样,眼巴巴地看着我,双手捧着那枚令牌合拢做出恳求的模样,“我真的想留在天泉,我会努力的,你帮帮我,好不好?我很聪明,绝不拖累你。”

像小狗一样。

透过她的指缝,我看到了我的令牌,上面的血渍被擦得一尘不染又打上了油的令牌。

很干净,像她一样。

我早该知道的,她惯会装可怜,我不该退步,退一步就有第二步,她就是这样得寸进尺。

从那天起,我身后多了个跟屁虫。


世道动荡,不平事常有。

师妹说她很聪明,我不信,她学功法的速度实在太慢,同门们常说,入门容易精通难,可她连扛起刀都花了不少功夫。

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哪是能提刀的料,我只希望她面对敌人时别在挥刀时将武器送入对方怀里就好。

我承认我有点不放心她,但这也只是因为她入门多少和我有点关系,若不是我救了她,她应该也不会生出什么行侠仗义的愚蠢念头来。

行侠仗义,哪有表面这般光彩。

我为她保驾护航了几次任务,可她底子实在太差,不是莫名其妙地摔个跟头,就是手抖得刀都拿不起来。

太弱了,这般弱的小鸟应该饲养在安全的笼中,这弱肉强食的世间不适合她。

“你退出吧。”我擦干净刀上的血,漫不经心地说道。

那是她不敢杀的人,被我一刀了结。 她灰头土脸的,明明还没碰到敌人就已经先自己把脸磕破了一角。

师妹没说话,我觉得再正常不过。

小鸟短暂地看到了天空的广阔而产生向往之心也是正常的,但她迟早会意识到这里不适合她。

现在就是师妹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了。

我没有再管她,径自离开,那天之后,我很久没有再见到她。

应该是放弃了吧,我想。

在短暂的不适应后,我又恢复了往常的生活

。 这次要去的是一座小村,土地虽不富饶,但坐落在佛庙山脚,凭着村民招揽来往过路人,生活倒也不赖。 可有一窝流民闯进小村,大肆屠杀村民,前来求助的村民拼尽全力闯出,等来到天泉时,他刚说完话便没了气。

胸腔凹陷,白骨从手肘穿出,裸露在外,脸上陈旧的血液混合着新鲜的血液,他能活到现在让人觉得是一个奇迹。

他死前哀求天泉能救下还活着的村民。

同门收拾遗体的时候,掉下了一枚平安符,我捡起来看了看,正面绣着平安,背面的角落有着隽秀的两个小字。

怜娘。

我收起平安符,唤来踏雪,上马就走。

出了城,就听到身后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我回头,意外发现是师妹,还有她那匹脚力极强却偏偏叫了小雪这个俗名字的马。

“师姐,你的马和我的马都有个雪,多般配!才不俗!”

我的嫌弃之意太过明显,哪怕没有开口也能被师妹悉数捕捉,她也不恼,笑意盈盈地对我这样说。

踏雪向来通人性,听她这样说,呲了小雪一马脸的唾沫子,扭过头,用屁股对着它,哪管它凑上来讨好。

我看着两匹马,觉得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应当是我的错觉。

她摸着小雪说道:“师姐,如果有来生,我想变成小雪这样的马。”

我疑惑地看她。

“然后就被师姐买回家,我驮着师姐,师姐想去哪就去哪,我们可以去看塞外的黄沙,高山的大雪,天地浩大,任由你我同往。”

我觉得离谱,首先像我这样杀孽重的人是不会有下辈子的,其次怎么下辈子我们还要绑在一起。

我收回发散的思绪,看着她。

“师姐!我跟你一起去!”师妹挥鞭驱马与我并行,“我去过那个村,我认识路。”

我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很久没出现的师妹又出现在了这里。

我只是意识到她可能真的有些聪明,总会在我拒绝她之前找到合适的理由来阻止我,我不由想到,如果这聪明能用对地方就好了。

比如刀法上,比如趁早放弃上。

但她所说的的确是让我无法拒绝她的绝佳理由,救人要紧,早到一刻就可能多救一个人。

从前就听闻城内高门大户的夫人小姐闲着无事便会去各地寺庙,保佑家宅平安,保佑家门兴旺,保佑能觅得良缘。

我不知道师妹所求为何,但她和我是不一样的。

我不信神佛,我只信自己。

不过这时我第一次觉得师妹作为千金小姐,也发挥出了她的作用。

我跟上她。

我看到了倒塌的村舍,看到了被砍倒在地的村民,我带着师妹直冲村子中央。

灯火通明,存贮过冬的碳材像不要钱一样被歹徒挥霍,酒气四溢,尸体被堆成小山,而边上被绳索捆着妇孺,就在尸体旁边,一睁眼就是日夜相伴的家人惨死的模样。

人间炼狱。

我的脸色应该难看得厉害。 我动了十足的杀意。

陌刀挥舞之间,我杀了一个,两个,十个,后来也数不清几个人。

本就是流民,又被乍然的酒色熏昏头脑,虚上加虚,不多时,我就将所有贼子擒住。 可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一团气噎住了我的喉咙,不上不下。

我缓缓掏出那枚平安符,艰难开口:“谁是怜娘?”

一名弱小的女子走出人群,我看到了她破烂的衣服间露出的皮肤上有青紫的淤痕。

“是……是我。”

话音刚落,她看到了我手中的平安符,瞪大双眼,踉跄地冲过来,“元郎呢,他在哪,他还好吗?”

我哑然,不忍开口。

怜娘明白过来,抱着平安符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像一只嘶吼的野兽。

我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状况,若是那名叫元郎的男子还活着,也许就会搂过女子,轻抚她的后背,擦拭她的眼泪。

而我能做的只有说一声节哀顺变。

我沉默着走去被捆好的流民边上,他们衣装褴褛,个个肚皮撑起,脸颊却深深向下凹下去,黄色皮肤上刻着深深的纹路,纹路里又嵌着洗不干净的尘泥。

世道荒唐,被吃的是人,吃人的也是人。

“你们…….”我刚要开口。

“师姐!”

我听到了师妹的声音,猛然回过头去,看到原本哭啼的女子攥着一把镰刀冲了过来,我抓住她的手腕一按,镰刀落地。

“放开,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啊———”

遍地的镰刀,锄头。

这便是流民的杀人工具。 而现在杀人工具到了受害者的手里。

我抬头望去,妇孺逐渐围拢,她们的手上都拿着同样的工具。

不该如此。

不该如此!

纵然荒唐,但绝不能杀人,有些事,开了这个口子,便再也回不去了。

恨意只会不断叠加,你杀了我,我杀了你,然后呢?然后就是习以为常,只有曾经的平淡生活变得遥不可及。

噗呲。

“哈嗬。”

脖子被刀切开,血沫自伤口,自口腔,争先恐后地涌出,为首作恶之人恐怕没有想到自己的死也就在一瞬之间。

怜娘愣住了,妇孺愣住了,我也愣在原地。

“人,我杀了,仇也结束了,该向前看了。”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师妹,她那洁白的手被染红,透过她面无表情的脸,我却看到了悲哀。

她站在那,看着所有人,但又好像只是看着自己。 看着再也回不去的自己。

有这么一瞬间,我觉得她有些像我。

回去的路上,师妹一改往日没心没肺的模样,只缓缓驾马跟在我的边上。

“停下。”

“师姐?”

经过一条溪时,我翻身下马,挥手让她下来,她不明白,但是照做。

我拉着她蹲在溪旁,用水洗着她手上干涸的血迹,血液混着水滴,滴入泥土里,变得再也不见。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会随着时间消失,只会铭刻进记忆里。

“师姐,我做的是对的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只是替死去的人讨一个公道。”

我替她擦干净水,望着她越来越红的眼眶,听她越来越轻的声音。

“可是为什么我这么难过?”

不知道,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答案。

再说一次,我真的很不会安抚人,所以当她抱着我开始嚎啕大哭的时候,我只能任由她哭湿了我的衣服前襟,然后僵硬地抚摸着她的背。

“师妹,我们回天泉。”

这是我第一次叫她师妹。


 她更为勤勉,功法也越发出彩,同门都夸她进步快,她却要看向我,惹得一众师兄弟师姐妹大笑。 奇怪,看我做什么?

大概是年龄太小,才会像个孩子一样讨别人认可。 我微微点头,

果不其然,她露出笑脸。

孩子是不经夸奖的。

“师姐,我好累。” 我在看心法,她却懒散地贴着我的背,头靠着我的肩膀,“你怎么都不会累?”

手指翻过一页。

“人哪有不累的,累了就休息,休息了就不会累。”

“你哪有休息的时候,不在天泉就在执行任务,在天泉不是练刀就是看功法,看心法。”

“现在。”我又翻过了一页。

“嗯?”她凑近了些,我都能感觉到耳边她呼吸带动的气流,“什么现在?”

“我现在就在休息。”我的耳朵痒得厉害,转手推开她的头,无视她大惊小怪的表情,再翻过两页。

她张大嘴巴,“这能叫休息?”

“不行,我可不行。”她连连挥手,眼睛一转,酝酿着一个计谋,“师姐,听说明日有庙会,可热闹,你能不能陪我去?”

她摇着我的衣袖,“好不好?我都好久没休息了。”

我认为我对她有一个错误的评估,她不是一只简单的笼中雀,她是一只擅长伪装的小鸟,可怜又狡猾。

得了我的同意,她终于不打扰我,欢欣着跑出去。

我看着手指翻到的页章沉默良久,片刻,又翻回了最初的那一页。

庙会热闹,大红的灯笼,喜庆的吆喝,孩童的嬉笑,驱散了长久以来落在世人身上挥之不去的阴冷。

师妹拉着我,美其名曰为了不走散。

笑话,我多大的人。

我没有点破她那孩童怕走丢的心思,随她去。

她逛得起劲,买了许多东西,到提不动还眼馋地看着摊位上的小玩意。

这样不好,我不会惯她。

她没了办法,耷拉着头,唉声叹气地走在我边上。 “师姐师姐,你看那个多可爱。”

我看着她指着的一对泥猴,张牙舞爪地摆出跳舞姿态,脸颊处还被涂上两坨红泥,对于她说的可爱二字产生了怀疑,也对她的审美产生质疑。

“师姐,最后一个,就最后一个。”她再三保证。

哼,不巧,师姐我心肠硬得很,才不会被这软磨硬泡蒙骗双眼。

纠缠间,一束烟花窜上天空。

她亮了眼睛,将刚刚的事抛之脑后。

“师姐!快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她带着我鬼鬼祟祟躲过守卫,爬上了城墙,烟花争先在天空炸开,璀璨明亮,如星辰,如细雨。 她掏出一坛酒,说着好酒配美景便揭开泥封,就着坛口喝上一大口,快意地舒了口气。

接过她递来的酒坛,我有些嫌弃地抹了抹坛口,轻抿一口。

酒是好酒,景是好景。

风吹拂脸颊,吹散夏夜的燥热。 “师姐,好看吗?”

我点了下头,将视线投向城墙之下,男人背着孩子搂着妻子,小贩停下一晚上的吆喝,嘴角是对今晚收益满意的笑,官兵依旧警戒,只多给那烟花几分在意。

天下太平。

我的脑中出现这四个字。

我开始生出一分期待,期待来年还能看此烟花,只是不知道师妹愿不愿意。 毕竟这样好的地方是她带我来的,我若丢下她独自前来,保不齐第二天又要看到她气鼓鼓的脸。

我这样想着,不由看向她,她也正好看着我。

是烟花缭乱迷了眼,还是酒气醉人乱了神。

她靠得我很近,近到我能用唇清楚感知到来自她唇上的温度。 纤长的睫毛投下的倒影遮掩了她的眼睛,我看不清她的眼睛,也说不清我的思绪。

我大脑一片空白,呆愣地等她后退才反应过来。

“放肆!”

我恼了。

到底是哪个同门叫她这样戏弄师姐的,是那个游手好闲和狂澜人喝酒斗蛐蛐的师兄,还是那个没事就搜罗各色八卦立志成为风媒第一写手的师妹,或者是那个看起来腼腆实则经常口出狂言的师弟?

“谁让你这样做的?”我要揪出幕后黑手好好教训那人一顿。

“没有人。”她抬眼看着我,脸上还有一抹红晕,活像那两只被她看上的泥猴,“是我想这样做的。”

你看看,她多大胆,连师姐都不叫了。

我盯着她的表情。 我意识到她没有撒谎。

这是什么意思。

一定是酒,才让她做出这般荒唐的事。

男女相亲才是正常,女子和女子怎么能做出这般事来,这与人伦相悖,这与常理不容。

“你喝醉了。”我冷冰冰地开口,没收她的酒起身就走。

快要离开时,我听到了她开口说话,后背忽然发凉。

“师姐,那你刚刚为什么不推开我?”


 我放弃了以往不是在做任务就是等着接任务的生活,我承认我在躲她。

她和我在一起太久,几乎跟着我做了太多事情。

人们常说雏鸟情结,我是带她走上这条路的人,她对我有这样的依恋很正常。

她只是没有分清楚仰慕与爱慕不是一回事而已。

时间久了,她就会想明白的。

我出门时碰到过她几次,她就静静站在门口目送我离开,我知道,因为走过街角时我曾回过头,她依旧站在那里。

她实在太放肆。

我才不要理她。

路过街边酒肆时我瞅见了熟悉一红一蓝身影,这一天泉一狂澜两师兄可以说是酒肆常客。

他们见我便挥手让我进去,我心中郁闷,进去坐下。

“真是出奇,师妹今日不骂我不务正业?”天泉师兄大笑着给我倒上满满一碗酒。

“我有一事不明,恳请师兄为我解答。”

两位师兄互相看了一眼,端正了些态度。

“二位师兄感情甚笃,颇为亲密,是否也同吃同住?”

“你何时学的他们风媒做派要来编造些你师兄的私密事?”狂澜师兄大笑,“我俩拼住一个院子,自然同吃同住。”

“那出任务时同睡?”

“风餐露宿,有个地方睡觉就是不错,哪管这么多。”

我松了一口气,我与师妹也就这样,我们还没有同住一个院子,可见不是我的行为不端带坏她。

那便全然是她的问题!

“今日怎么不见你那小师妹?”天泉师兄打趣道,“两人吵架了,还是她做出什么事让你不快?”

“师兄慎言。”我站起身,“这酒我请,二位师兄慢喝。”

“早闻你护着她像母鸡护崽一样,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我不想多说,我与她之事说来复杂,旁人怎么会理解。

我转身就走,却听到了师兄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只是师妹你可别忘了,她不是小孩,她只比你小两岁,你还记得两年前你在做什么吗?”

晚上我做了一场梦,一会梦到我幼年被捡回天泉时被毛茸茸的披肩裹成个球惹得师兄师姐哈哈大笑,一会梦到拜入天泉后天未亮便起床练功,一会梦到师妹还没来时,我独自外出执行任务时受了伤,草草包扎伤口。

一会梦到那日城墙上,她望着我,说出的那句话。 “师姐,那你刚刚为什么不推开我?”

我惊醒,大汗淋漓。 我骗了自己。

她不是什么孩子,她早已有了自己的主见。 我擦去汗,拿着油灯匆忙去了书房。

我匆匆翻过所有书,直到天边亮起一道光,我确定下来一个结论。

圣贤没有说两名女子不能相爱,国法没有说两名女子不能相亲,门规更是没有说两名女子不能相守 既然如此,没有反对,又怎么与人伦相悖,又怎么与常理不符,那便应该是允许的,便应该是天经地义的。

我的心脏狂跳,我按住胸口,我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过分的事。

我要去找她,现在,立刻。

我去了她的房间,空无一人,只有她还填满东西的衣橱让我残存安心的念头。

“师姐?你找小师姐吗,她去执行任务了。”扫地的师弟这样说。

我点头,那颗扑通跳动的心终于冷静下来,我应该等她回来,然后全部告诉她,我要向她道歉,我应该恳求她的原谅。

或许我应该给她买些东西,我想到了那晚她喜欢的泥猴,跳上房梁就往庙会的地方跑。

可跑了一半,我才想起来,庙会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结束,那小摊贩也不知道从哪来的,亦不知道去往哪。

我坐在房顶,不知何去何从。

突然,我有一个想法。

我为什么不去找她,她会来找我,我也该去找她。 我找了负责发布任务的弟子要了她的去向,骑上踏雪就出发。

踏雪应该也会想见小雪,我想。

我不觉得累,我只想早点见到她。 我跑得很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

我知道她现在已经足够强大,不需要我的庇护,可我不想让她一个人面对任务。

我冲进据点背起一人时,与她恰好对视。

她面露惊讶:“师姐,你怎么会在这?”

“先救人。”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说,不着急现在这一刻。 她说好。

可我错了。

我不该和她置气,我应该早早明白自己的心意。

爆破声响起的一瞬间,我听到了她的大喊。

“师姐——————!” 我最后一次挥动陌刀,将她打飞出去。

我擅长这一招,但没想过会在她身上用到。

歹徒自知大势已去,丧心病狂地燃起一把大火,火舌舔到了仓库中存储的火药,爆炸席卷了整个据点。

我知自己逃不过,但我希望她能活下来。

透过火焰,我好像看到了她哭泣绝望的脸。 如果回到那一晚,我应该诚实一点告诉她我不推开的原因。

大概因为我也想这样做。

是在初见相逢的雪地中看到她,还是因为她无助地摊开沾满血的手,又或者是多年的朝夕相伴,情谊在时间中肆意滋生、成长,扎入我的每一丝骨肉中生根发芽。 


上天怜悯我们这对可怜人。

师妹活下来,我也活下来。

可我醒过来时却看到她哭红的眼中布满的血丝,我想到了她刚入门时头发都束得不像样,还是我为她束了几次她才学会自己打理,现在怎么又是一副乱蓬蓬的模样。

“哭什么。”我抬起手想要擦掉她的眼泪。

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是光明灿烂的,当时,我这样想。

“师姐,师姐,师姐……”她一遍遍地喊着我。

“又不是小孩了,还哭成这样。”

“师姐,你的腿……”

我一怔,缓缓掀开盖住的被子,膝盖以下裤子干瘪地与床铺紧紧贴合。

我伸手触摸了一下那空荡的位置,产生了茫然的情绪。

是我杀了太多的人所以应该受惩罚,还是我不敬神佛惹恼了他们?

“师姐,以后我就是你的腿。”她遮住了我的眼睛,抓住了我的手,在我耳边喃喃,“你想要去哪我就陪去哪,我们再也不分开。”

我闭上眼睛。

当年的话竟然一语成谶。

她的眼泪蹭湿我的脸,我分不清到底是她的眼泪还是我的眼泪。

突然我有些庆幸还没有吐露自己的心意,她很好,那样聪明,那样出彩,她不应该被我耽误,不应该陪我这个残废了此余生。

所以我推开了她。

“师妹,我不喜欢这样,也不喜欢你那晚对我做的事。”

我撇过头去不看她,我说不出更重的话。

我不能看她的眼睛,我怎么才看出里面对我的爱意这般沉重。

我怕我会对她投降。

等伤好了,我搬出了天泉,寻了一处更为方便的小院。我很满意这的位置,打开院门外面就是一条热闹的小街,关上院门也有我自己一番清净。

她还跟着我,她给我打了一架轮椅。

我知道她不会轻易放弃,她有情有义,我无法回应。

但让我苦恼的是,她老是美其名曰照顾我而爬上我的床,月光穿过窗洒在她脸上时,我甚至能看清她脸上细微的绒毛。

我着迷地伸出手,在她脸边停留,摸上了她耳边的银色耳环,小小的一枚,挂在她精致的耳垂上。

我记起这似乎是她入门时就带着的,这么多年一直带着。

指尖明明是冰凉的触感,我却觉得滚烫。

我太过卑劣,贪恋这份温存。

我在害她,我得救她。

可我又有些期待明日她会带我去哪。

我告诉自己就再一日。

正如同她所说的,她能带我去的地方越来越远。我比她强壮太多,哪怕没了小腿也不是她能轻易抱起的,她一开始也只能推着我的轮椅,带我在城里转转。

后来她将轮椅改得更灵活些,我们便去了城外踏青。

而现在她要带我去更远的地方了。

翌日天还没亮,她说要带我去爬山看日出,在我惊愕的表情中,她撸起了袖子展露出手臂上的肌肉。 “师姐,别小看我。”

马车来到山脚下,她抱着我下车放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小心翼翼地背起我。背起的一瞬间,我感觉到了她身体一僵。

“重吗?”我问道。

“不重。”她的声音有点喑哑,我太熟悉她的声音,也太熟悉她的想法。

我消瘦了很多,肌肉的流失是我无法阻止的,曾经刚入天泉时的我还没把陌刀高,却能舞得作响,如今就连拿起它都变得困难。

我摸着自己满是伤的手臂,不再结实有力,而是变得柔软。

我觉得有些好笑,没想到现在的我与当年雪地上的她倒是调换了个样子。

她出了很多汗,我为她擦汗,喂她喝水。

山涧的风很惬意,这天地仿佛寂静得仿佛只有我和她。

我享受着这一刻,更加期待等等要看的日出。

天边已经有些金光,她加快了脚步。

“别急,看不到也没关系。” 她点头,脚步却没放慢。

她何时成了这样一个犟种?

终于赶在太阳还没升起的一刻,我们到了山顶,她掏出早准备好的垫子,让我坐了上去,随后靠在我身旁,头依着我的颈。

金光乍现,太阳探出一点光晕,周围云海翻滚,好一番美景。

“好美。”我轻轻开口。

她与我十指相扣还不忘把玩我的手指,我轻轻挤了她一下:“大功臣,不好好看你带来的美景,岂不是可惜。”

“不可惜,我们还会看很多次。”她抬眼,凑过来在我脸颊边亲了亲。

我听出她的话里有话,我还要扭过头去已经来不及,她掏出了一把小刀,刀刃磨得锋利。

那是我用来了结自己的刀。

我以为我藏得很好,究竟是什么时候被她发现的。

“师姐,你要去哪?”

“你是不是想抛下我一个人?”

“你觉得拖累我了,你想走是不是?”

“你说话,你别不说话。”

我的心思被她看透,我说不出话。

她将刀狠狠掷出,划出一道曲线落入山崖。她转身就抱住我并毫无章法地亲吻着我的唇,我感觉到她的泪扑簌落下。

“别扔下我,我会死。”

“我一个人活不下去,我活不下去的。”

“师姐……”

“求求你可怜我。”

我仰头,出神地望着已经完全升起的太阳,云雾有些消散,光洒下,驱散身上的寒意。

很温暖。

我是这天底下最大的蠢货。

我捧着她的头,吻掉了她的泪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好,我不走。我和你一起活下去。”

夜晚,她替我擦干净身体,在我身旁侧躺下,她望着我,嘴角是压不下去的笑。

“干什么。”我捂住她的眼睛,那眼睛太狡猾,盯得我心虚。

“师姐,”她拉下我的手向我挤了挤,“你哭起来真好看。”

太过露骨的话让我瞬间红了耳朵:“胡说什么,你……你。”

她埋入我怀里,像只小狗一样嗅个不停:“师姐,你和我的味道一样了。”

“你到底哪学来的这些话。”我瞪了她一眼。

她搂上我的腰:“这才哪到哪,我知道的可多了!我们来日方长。”

说到最后四字时,她一字一顿,我捂住耳朵,才不要听她的胡言乱语。

我觉得我的脸现在应该红得很彻底,我就知道,我不该惯着她的!


开运三年,契丹第三次南下。 我又一次碰到了天泉师兄,师妹去买粮,让我等等她。

我一扭头就看到了天泉师兄独自站在街头,我看到他时,他也看到了我。

他带给了我一个消息,契丹狡诈,王清师兄困守中渡桥南,把头已命他前往支援,同去的还有众多同门。

我下意识想要站起,等身体向前一倾险些从轮椅上摔下才想起自己如今境遇。

“何时出发?”

“十日之后便走。此去一别,恐再难相见,望师妹珍重。”

是。 我竟差点忘了,我早已不是天泉之人了,我失去了与他们并肩作战的资格。

我是叛军,是逃军。

我望着师兄离去的方向沉默了许久,就连师妹叫我我都没听见。

她将好不容易买来的一小袋粮塞入我手里,又替我拉拢了外衣:“师姐,怎么了?”

我摇头,我应该认命。

夜晚,我长久不能入睡,总是想到师兄故作轻松地说他与狂澜师兄早已约好,狂澜师兄先走一步,而现在就是师兄去赴约的时候了。

是的,狂澜师兄死了,救人把自己贴进去了。

一小孩捞鱼掉下冰窟窿,他跳下去救人,自己却没能上来。

冰太厚,等天泉师兄找到他时,已是来年春天冰融化之时。

“也不怨小孩,他只是太饿了。”师兄这样说。

是的,太饿了。

契丹两次南下,虽以失败告终,可所到之处皆是战马嘶鸣,遍地哀嚎。

局势越发紧张,难民纷纷向更南方逃亡,又逢寒冬,粮食更是紧张。

乱世之中能保全自己已是不易,可我为什么无法安睡。

“我听到了。”师妹的声音忽然响起:“师兄说的话。”

“师姐,你是不是也想去?”她凑近了些,我能看到她透亮的眼睛,仿佛能把我的一切都看透。

我闭上眼。

想,当然想。

我不过是骗自己,战事不平,何处为安。城内粮食也已限量供应,今日还有吃食,那明日呢,后日呢?

我只恨自己不能站起来,否则那前去的同门中必定有我。

“那我替师姐去吧。”

我猛然睁开眼:“不行!”

“为何?”

什么为何,她清醒一辈子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说糊涂话,那是战争,不是儿戏!

“没有为何。”

她看了我一会,轻轻笑起来:“可是师姐,我也是天泉人。”

她轻轻一语在我耳边炸开惊雷。

“师姐,如果你还能站起来,你会去吗?”

当然。

“那你会带上我吗?”

我沉默了。

“那,这也是我的答案。”

我的师妹是一个爱哭鬼,她第一次杀人时哭了,她看到我腿断时哭了,她发现我想要了结自己时也哭了。

这次爱哭鬼没有哭。

可为什么我在哭。

我终究是要亏欠她了。

师妹带我回了天泉,我们住进曾经我住的小屋。她嬉笑着说早就想住进来了,我说现在也不晚。

我们去了很多曾经去过的地方,只有这时我才发现原来这诺大的城池早就布满了我们的点点滴滴。

师兄走了,师姐走了,师妹走了,师弟走了。

她,也走了。

我从未觉得这天泉竟如此冷清。

我日日坐着轮椅眺望,期盼我心爱之人能早日归来。

可我等来的却是一个噩耗。

开运三年十二月,我坐在门口,等来的不是师妹,而是小雪,此时的小雪已经被鲜血染黑大半,而它的背上是另一名师妹。

她浑身是血,手臂上有深至白骨的伤疤,她整个人是被绑在马上的。

“师……师姐。”她无力地抬起手,“杜重威投降,王清师兄孤立无援牺牲,同门皆……”

她闭上眼,脸上满是痛苦,最后咬着牙开口:“战死!”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一时无法理解她说的话。

谁牺牲了…….? 谁死了……?

是王清师兄?

是那个游手好闲和狂澜人喝酒斗蛐蛐的师兄,还是那个没事就搜罗各色八卦立志成为风媒第一写手的师妹,或者是那个看起来腼腆实则经常口出狂言的师弟,还是……

“你小师姐呢?”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看她哭了出来,紧紧握紧的手伸过来在我的手心塞入一枚小小的物件,我摊开手,看到的是一枚银色耳环,上面还带着血。

“师姐对不起,”她掩面而泣,“小师姐她为了救我……”

她已经说不出话,明明张着嘴却一个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茫然地看着熟悉的耳环,明明她从来不离身的。

“踏雪?踏雪!”

踏雪应声而出,我抓住马鞍就要往上爬,该死的腿凭什么不发力? 我得去找她,她每次都能找到我,我也应该要找到她。

我生性多疑,我不相信别人的话。

“师姐!”

我从马背上摔下来,然后再一次想要往上爬。

“师姐!!”

“别拦着我。”

我爬上了踏雪的背,我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我第一次出任务时还没有踏雪,师兄师姐说要带着我,却只肯把我圈在怀里同骑一匹高头大马,我别扭地要下来,宁愿骑个矮脚的驴被颠得吐了几轮也好过被师兄师姐当小孩,结果回来就发起烧。

把头发了好大的脾气。

第二天同行的师兄师姐笑嘻嘻地敲开我的窗,唤我出门,我还有些晕,一出门就看到院子里站着一匹小马驹。

好漂亮的小马。 长成了如今的踏雪。

我得去找他们,我得去把所有人都带回来。

天寒地冻,大家一定会很冷。

“师姐别去!” 那师妹不知道哪来的最后一点力气,从马背上翻下来,向我伸着手:“别去了……已经都结束了。”

哪里结束了?

我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和随着她的动作而在此扯开冒出的鲜血,顺着那鲜血又看向其他人。

一个个被留下的师妹师弟,都是大家到处捡回来的小孩,这么小,才和我当年一样大。

一个个出奇得一致,惨白着张小脸,无措地站在原地,再小一点的已经眼睛泛红却不敢哭出声。

结束了……? 我在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

我认为我其实根本不爱师妹。

我没有去找她,我带领着剩下的人开库买粮,开仓放粮。又手把手教他们认字,教他们学功法,教他们要如何用陌刀。

我没有想她,她也没来梦里见过我。

我有些怨恨,怨恨当年腿断的为何不是她,那现在三百人里应该有我,不应该有她,她是替我死的。

可我想想还是算了,如果这样,她还不知道会哭成什么样。

我只是有点奇怪,话本上曾写过负心人辜负了爱人的心意,爱人哪怕变成鬼也会来找他。

像我这样根本不爱她的负心人,她为什么不来找我?

她留给我的东西太少了。 一枚银色耳环,一架轮椅,还有一封信。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写好这封信的,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藏好的。

我有点恼,她怎么总能准确找到我的东西,我却隔了这么久才看到这封信。

【师姐亲启。

我万般不希望你看到此信,但我又不得不写下这封信。

师姐给了我两次命,一次雪地,一次火场。

雪地之后,我学会了情,火场之后,我学会了义,有情有义,我才成了真正活着的人。

师姐想去的地方便是我要去的地方,师姐想做的事便是我想做的事,我想做师姐的腿,想做师姐的刀。

今生有愧师姐,望师姐莫要生我气,来世还愿见我。

我听人说黄泉路很长很难走,师妹愚钝,要探清此路恐要几十年,师姐千万千万慢慢来。】

我看着满天飘落的雪,听着门派内再次热闹起来的声音,当初的孩子终于可以独当一面,所以我提笔写下了这些事,只希望其他人不要忘记牺牲的同门。

师妹了解我许多,可我其实不了解师妹。

我不知道师妹在我床榻边日日祈祷,希望我能醒过来。

我也不知道师妹发现我用来自尽的小刀,多夜辗转,望着我的脸而无眠。

我看错了师妹,我怎么会把一只崖上鹰误认为笼中鸟?

可师妹也有不了解我的地方。

世界安静下来,我看向院内。

师妹正站在院子中间,雪花落下,洒在她的头顶和毛茸茸的领子上,她笑着向我挥手,大喊着:“师姐!”

师妹看错了我,我才不是什么守信的人。

我站起身,身上换上了和她一样的衣服,大雪纷飞,将我的斗篷向后吹开,我奔向她。

这一次,我再也不想和她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