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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雇佣兵,你读的书也太多了。
他不厌其烦地打断她少有的安宁时刻。又来了,他就是这样,像个永远想要索求关注的小学生。
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她随口拿出小学生作文用烂了的名人警句搪塞他。
这些垃圾木头在我这儿唯一的用途就是垫床脚,“垫脚石”更贴切些。他啧舌。
这就是为什么你没法成为一个黑客,强尼。知识是壁垒,而你没法翻越它。她不客气地回敬。
他不答话,只一扫弦,不再弹那些她飙车时会在电台听到的他半个世纪前留下的遗产,只拨出些无意义的、白噪音般的和弦。
那晚她读到萨皮尔-沃尔夫的语言相对论。夜之城长大的孩子可能会对在夜晚前加上黑色这个定语感到疑惑,他们天生更习惯的是另一种形容——灯红酒绿或是酒红灯绿,取决于你刚从丽兹还是来生酒吧走出来。这里的夜空从来都被花样百出的LED和霓虹灯映得荧光幽幽。在夜之城,黑色的夜晚是一种奢侈品:你需要一个足够遮风挡雨的屋檐和密不透光的窗帘,而这里的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在为了前者而奋斗。
瓦莱丽是另一小部分。她早早实现了这个目标,这对她而言甚至不能算个目标。温饱?她有着比解决这个小小问题更亟待实现的东西,要如何称呼它——哦,理想。
理想不值钱。死人有时比活人值钱。但活着的传奇一定比那些埋在土里甚至死无葬身之地的老掉牙英雄更值钱。这种账在海伍德区连五岁小孩都能算得一清二楚。她曾梦想过成为前者,谁没想过呢?但现实总不如人意,这就是为什么他妈的现实被叫做“现实”,对吧?
于是瓦莱丽坐在这张她死去的挚友曾经坐过的座椅上,摩挲着药品,做她人生中的可能是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那个决定。只活在她脑子里的男人摘下墨镜,等她拨通最后一个电话。
联系人列表很长。最早标星置顶的那个号码现在已经拨不通了,号码的主人和她的第一条命一起死在了那个从绀碧大厦逃出来的雨夜。她也试过留言,可这种行为傻得就像往太平洲的海里扔钱,不会也不可能得到任何回复。就算能拨通又有什么用呢?只不过多一个人陪她赴死。就像那还能拨通的几个电话一样。只不过是选择谁陪她赴死。
RELIC的大屏滚动,弯曲的字母笔画在她眼前蠕动,依稀组成“Rescuer”的字样。她不可置信,颇花了一些力气才将它们与时不时发黑的眼底区分开,终于定神看清广告语:“Secure Your Soul.”
她想,这里就是终局了。This is the end.
无法做出决断并非她的软弱,而恰恰是出于她的坚固。一己承担己身命运,最后一次从记忆里拾起那些挽留她的、她不舍的,最后一次了断。不做选择就是她的最终选择。
于是她在天台,这样凝视虚空许久。
沉默。
而他打破了她的沉默。他总是说得太多,甚至连她的心声也一并吐露个干净,哪怕这些话语始终也只停留在他们二人之间。
他说,好在你有个哥们已经是死人了。我们一起去把他们烧成灰。
他握住她的小臂,她也握住他的,灼烧的触感比任何一刻都更真实可靠。不仅是从彼此手掌传来的,而是从头到尾、自顶向下,燎过喉舌的烫意。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幸运的是,她的守护天使,她的Rescuer近在咫尺。
通常瓦莱丽会做个周详的计划,规划线路,策定退路,调虎离山,金蝉脱壳。黑客的准则之一就是回避一切能用技术解决的肢体冲突。
但这次她什么也不想了。
瓦莱丽默声数着,从一数到十,第十下转枪换弹,如此周而复始。
强尼的马洛里安是一把当之无愧的好枪,从她第一眼在RELIC里见到就忍不住想得到的好枪,而彼时的她肯定不曾料到自己将用这把枪杀到荒坂塔的最底层。她不去看有多少人倒在身后,只是默声数着,从一数到十,一路向下。
直至将亚当重锤的铁头颅提在手中,痛快地喊出那句“强尼银手托我带个好”,她收获的不止是意料之内的热血上头和大仇得报的爽感。后知后觉的疲惫蔓延上来。
房间那侧的门徐徐开启。她下意识走出两步,随后又顿足转身,瞄准那具报废的钢铁身躯,再次扣动马洛里安发烫的击锤。
她默声数着,从一数到十,到此为止。
之后的事情她不再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