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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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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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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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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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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

鼠泉/庇护所

Summary:

你不应该用鼻子吃胡椒粉的几个理由。

Notes:

*九流门×天泉bl向
*非典型不浪漫架空公路au,第一人称视角。在杀手鼠与机器人泉的基础上,添加了不少胡编乱造的科幻元素,其中含有微乎其微的大鼠小泉年龄操作以及非常直接的角色死亡提示,同时有很多雷人的桥段,请谨慎阅读
*我的请求:请在阅读完全文之后听一下这首歌——Agnes-glass animals

 

灵感启发自和亲友聊到杀手九流一定会爱骑机车,此时你可以将大鼠小泉代入进类似《这个杀手不太冷》的背景中,幻想九流提着枪拎着别人的腰包,与抱着盆栽的机器人小天泉并排快速穿梭在大街上。

本文虽然有角色死亡内容,但看到最后你也许并不会感到悲伤,我期待给出一种重生或希望的力量。

全文共2.3万字,篇幅较长,感谢您的耐心阅读。

Work Text:

 

 

00

我醒来时就在这里。

 

 

 

01

我醒来时就坐在这里了。神志清晰,思维缜密,身体虽然瘫软异常,但从混沌中睁开眼睛只需要半秒钟左右的时间,一低头就能看见身上仍穿着那条长度远在膝盖之上的短裤——上面脏兮兮的,满是灰尘,本就脱线的裤脚还烂了个大口子,完全被擦破,几乎裂开到大腿根的位置。

 

早跟九流说过,远低于市价的便宜衣服质量都很差,但他向来不听劝告,只是一味地冲入跳蚤市场,过会儿又自顾自地踢开本就不结实的车门,将一堆脏兮兮皱巴巴的二手衣服抱到我们的车后座上,堆得满满当当。兴许他一直抱有某种恶趣味,他就是想看我身上的衣服开线而后出糗。

 

 

空调的温度太低了,屋内很冷,吸鼻子的声音在冷气中反复出现再消解,只固定朝下方吹拂的寒风全部灌进我松垮的破烂衣领里,没人把我当回事,像与九流相遇之前的每一次那样。

 

我的情绪不会因此产生任何起伏,这无足挂齿,生命是无情的加减法,他们定然考虑过,一个摔下悬崖之后都还能存活并继续坐在这里的嫌疑犯,自然也不会因在寒冷的环境里衣着单薄而感冒发烧。

 

猜想空调遥控器上的数值是18。

 

周围零零散散走过许多人,身上挂满忙碌的动词,混乱无序,他们都套着笔挺的钴蓝色警服,佩戴徽章或是袖标,看起来精明又简洁。没人注意到已经在监管状态中苏醒的囚犯,只是纷纷从管控对象身边经过,交接着手里的牛皮纸档案,来往不休。

 

这里是充满人类文明的新纪元,底色浅淡封闭,而我像个透明空心的活物,正身处加速毁灭的过程中。

 

九流教给我的第十一条规矩里提到:当你被人无视或轻视,感到愤怒不满时,只需恶狠狠地盯着对方眼睛与眉毛之间的那道褶子,把他想象成一个隐形无味的屁。别岔开视线,也不要露怯,最好带点目中无人那意思,用眼神去占据优先权。

 

回忆至此,我随即选中距离最近并且正低头整理文件夹的老警员,死死盯住他,一百二十秒内不曾眨眼。眼神落地生根,能把人扎到头皮发麻,直到这位早已失去敏锐直觉的老警员终于意识到环境的变动,抬起头来,主动寻找黏在自己身上的令他恶寒的视线。

 

紧接着他像个真正残缺的刻板印象里的人造物一样,齿轮咬合滚动,机械般僵硬地扭过头,朝向我,慢慢张大了嘴巴。我能看见他被烟酒浸染后发黄焦黑的后槽牙,早已腐烂的牙床上还有结实的牙垢,斑驳如废墟。

 

哎,哎,谁来一下。

他惊声尖叫,险些将手里的档案袋甩出去,又侧过身摇晃手指,向他的同事们展示我与我屁股底下有镇定束缚功能的审讯椅。

 

“伙计们,干活了!谁来看一下啊——你们拖回来的那个坠崖的机器人,他醒了——!”

 

 

 

现在是审问时刻,禁闭的问询室寒冷如同冰窖。白灯高悬在头顶之上,亮得刺眼,面部的每个微表情都会在照射之下纤毫毕现。直射下来的强光迫使我不得不眯起双眼,他们是在监视的同时行刑。

 

寒意和用于麻醉机器人的微弱振频自金属椅子中攀升,透过单薄的短裤渗入机体,令我无从躲避。警官沉默地翻动案卷,岁月邀请他断案,却只带给他除去阅历和思考能力以外的东西。纸张摩擦声在寂静中被放大,沙沙作响,越来越着急,单向玻璃正反射惨白的光,后面有数双眼睛与代替眼睛的摄像头在盯着嫌犯的一举一动。

 

审问方:过去数月里持续调查九流与其同伙行踪的警员。

被审问方:一名劣质但还算结实的机器人,身无分文,浑身上下只有不合体型的白色貂毛大衣与破破烂烂的短裤,颈部绑有无法证明生产批次和型号的机械项圈。

 

证据与线索。他们应该出示收集到的证据与线索了,在彻底厘清罪孽深重的九流与我的关系之前,我同样是亦正亦邪的受害者。

 

在碎片式的追踪情境里,他们无法彻底判断我作为机器人是否完全开智,是否凭借着与人类相近的情绪屡次犯案。这将关乎我的生死。如果表现出过多远超越机械的情感,或是明显的偏袒意图,等待我的也许就是再次被碾碎并送至废料垃圾场。

 

几份重叠的文件在白色手套中翻飞,落下后又被缓缓推送到面前的桌子上:一份简略的尸检报告,一张现场拍摄的机车坠毁后的照片,与半本薄薄的有些焦糊的日记本。

 

现在是审问时刻。后槽牙已经烂掉的警员就坐在我的对面,他出示证件,前后左右调整角度以防卡套反光,在确保我看清楚证件上面的职称之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孩子,无需紧张,我们没有恶意,这是必要的调查流程。”

我没紧张。

 

“请你仔细看看尸检报告。你认识这具......认识这位去世的青年男性吧。”

虽然已经面目全非,但能根据衣着辨认出这就是九流。

 

“能否详细讲述一下你与这个人相遇熟识的全过程?我们追踪并探查许久,猜想你作为连身份都不明晰的仿生机械,是受到了胁迫,才与他同行作恶的。”

其实并非胁迫。

 

 

灯光像坠崖那天的耀眼白日,炽烈到有沙尘和泥土的味道,鼻尖的空气一直在燃烧,足以消解掉余留的幻想。

瘆人的尸检报告带来阵阵阅后反胃眩晕的副作用,密密麻麻的钴蓝色制服隔着毛玻璃围在我的四周,这里没有窗户,我跳不出窗口,窗外也不会还有九流接住我,此时此刻才是真正的孤立无援。即便这样也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我不再有犹豫的时间了。

 

“是的,警官。”抬头,微笑,化成坦率天真的符号。没有人会再三刁难一个车祸坠崖后侥幸存活的少年,他看起来只有十四岁,穿着孩子气的短裤,何况目前的他是个还没有身份型号证明、压根不享受平等保护条令的黑户机器人。

 

 

“九流——尸检报告上的这个男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恶棍。”

 

 

坐下来,坐在安全的庇护所里叙说折叠起来的过往,这里有干净整洁的四面墙壁,有宽敞的空间,是一个不会有九流的地方,此后不必再颠沛流离,四处逃亡,我即将拥有崭新光明的人生。

 

 

现在是审问时刻,发言要小心谨慎,逻辑贯通,成就我们的表演。还好九流早已经教过我该怎么说。

 

 

 

 

02

乌黑的机油从破损的额角流出,丝丝缕缕,像被污染渗透的细窄河道,又滑又黏,但我早就失去了擦拭的力气,也许我将就此湮灭在西部荒野的某座垃圾场里。

 

因为机型老旧,版式原型的各项数据也离奇丢失,制造工厂在查验无法量产之后便停掉了型号生产线,这便是创造机械生命路途中的及时止损。

 

独一无二的残次品模型会和周遭被淘汰掉的破铜烂铁一并由货车拉走,在取出电路板与元件后,被熔成几锅滚烫炽热的浓浆,浇灌进铁具里重新塑形,做成其他能够通过身份认证的市面流通型家政机器人。

 

但是——在无尽的昏暗与漫长的思考之中,有人将险些报废的我拯救了出来。惨遭蛮劲生拉硬拽,结构内部早就脱落几颗零件的手腕软软落下,我彻底擦不掉脸上的机油了。

施暴者的力气极大,徒手挖掘的动作幅度狂野到甚至有些癫狂,身体一轻,积压在我身上的垃圾残骸顷刻间便全都受力滚落到地面上。早已被宣判死刑的废弃机器人居然停止凋损,重见到了光明。

 

大概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要换一种身份认识这个世界,融入其中。

 

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九流时的场景,他是个莫名其妙的、会在只有垃圾车五日一光临的露天垃圾场里捡残损仿生人的男人。

 

在如今的社会逻辑与经济形势里,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很多居住在垃圾场附近的居民会苦于手头的拮据,在深夜中求索,偷盗挖取报废机器人的元件拿去售卖,谁不想让日子稍微好过一些呢?人类的生存空间与工作环境早就被机械挤压到濒临窒息,智能仿生人的使命便是为残余的人类提供更好的生活。即便才诞生数月,还不曾在市场上流通贩售过,我的系统也早早被盖上类似的思维烙印,无私奉献正是机器人灵魂的底色。

 

但那是理想主义者构思出的机器人应有的立身之道,而我梦想脱离机器人的范畴。我想要做一个可以击破妄想,拥有尊严的个体,致使我不会再被随意遗弃在垃圾场中。

 

再次费力地睁开眼睛,眼球被发丝和机油覆盖,世界模糊不堪。这个神秘的男人跌跌撞撞地半跪在地上,膝盖与地面磕碰时发出一声巨响,他捧起我的脸,小心翼翼,仔细端详,拿自己T恤的下摆擦拭这张残破难辨的面庞,又反复用大拇指刮蹭摩挲我的眼皮,检查我眼球的完整性。

太久没摄入维修液,系统很快便宕机,反复分析事况之外的行径,却无法给出明确的指示,此时我听到男人绝望的叹息。

 

“?”

这令我十分疑惑,思维程序计算不出他情绪多变的原因,他是发现我的材质并不贵重,卖不了好价钱吗?

其实只要维修得当,复原我的系统,我同样可以成为一个派得上用场的万用仿生人:拥有相对完善的信息指令库,熟练掌握烹饪能力,勤勉于家务劳动,我甚至拥有……

 

我只是因为无法量产,无法加入廉价的快速发展的市场,才被打碎淘汰掉的。

 

其实只要教会我道理,允许我模仿和学习,我甚至可以成为一个人。

 

在垃圾场中翻找难免沾染上尘土和异味,青年拍拍皮衣上的灰,冷哼一声,站了起来,没将我扶起,也没再管我。但同样没听见他远去的脚步声。他到底要不要带走我?

不知道为什么,思绪总提醒着,我讨厌忽冷忽热神秘莫测的人群,这类似于人类常说的直觉一般。

 

“还以为是他的孩子......想必也是,他怎么可能有这么大年纪的孩子呢。”对方又弯下腰打量这张令他倍感熟悉的脸,似乎必须要从上面发掘出什么。他深红的瞳仁像挂在荆棘尖刺上的血珠,艳丽到有毒蛇的气味,足以证明他光是外表就很铁石心肠。

 

“...但也太像了。喂,铁皮小人儿,你叫什么名字?”

 

诞生在这世上不过数月,而适一降生就遭淘汰,也许设计师都不清楚每样产品的名姓,极速机械智能化的时代里,每天都会有上百款面世的新品。我摇头作答,组成脖子的胶体咯吱咯吱,后背也再次传来电路松动的微响。

 

发声器像音调失衡的空箱,从里面冒出不够冷静的声音,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形容词来修饰被淘汰的仿生人短暂的半生。我说:没有名称,我的生产原型和数据全部被销毁丢失了,我是这个型号下唯一的产品。

 

不想再被抛下了,仿制声带突然发出未经思维系统筛选判断对错的声音。

 

“请带走我吧,我真诚地想要成为人类。”

 

男人没说话,双手环抱在胸前,自上向下凝视着软绵绵跌坐在垃圾堆里的机器人,世间仅此一个,加之模型的设计版型太年轻,根据外貌折算下来大概正是人类少年的年纪。兴许是出于怜悯,他再次来到我身边,蹲下来抚摸拍打我的侧颊,掐住下巴左右检查。

 

我的脸庞向左,再左,再向下,皲裂的机械项圈上方,有一颗小小的痣,消碎并且浅淡,颇有接近真实人类肌肤的视觉观感。

 

最终出于这颗设计时不知为何存在的充满恶趣味的痣,男人终于认可了我,他的嗓音低哑,毫无感情,他告诉我:如果你能够自己站起来,就可以跟我走。

 

他直起身子,脚步却悬浮,踉踉跄跄地收回审视的目光,不住地回头看我是否能跟上他的步伐。

说到底还是缺钱啊,临走前他顺手拎起了脚边一麻袋的能够拿去倒卖的金属元件。

 

 

 

 

“警官,九流是一个喜欢贪小便宜的人,他曾在垃圾场中捡走我,并多次威胁我,如若不听从指示,他就会将我拆解拿去置换钱财。”

 

身处庇护所中,我恳切地回答。

 

 

 

 

 

03

九流,他让我这样喊他。除此之外,他的年龄是二十七岁,身高是六英尺二英寸,体型健壮但精神疲倦消瘦,呼吸频率较快,拥有一辆破旧到几近散架的老皮卡,无固定职业,有烟瘾,患有严重的焦虑症与失眠症。

他左手的大拇指和中指都有明显的厚茧,听觉灵敏,身手矫健,擅于伪装,我猜测他以前从事危险的社会边缘型职业,例如工作事项是用黑洞洞的枪管指着悬赏目标的太阳穴,扣动扳机,最后随意地完成现场清理。

 

这些都不是他告诉我的,他并不沉默寡言,相反地极为健谈,话题跳跃,爱好是插科打诨,只是几乎从不与我谈起和自己有关的事情。

然而作为通用型机器人,隔绝掉一切外界因素,分析、辨认,将眼前的每样事物和每个人换算成数值,再给他们贴上简洁明了的标签,绝不是难事。

 

他喜欢将他那头浓密的黑发全部扎成小辫,穿深色的皮衣皮裤,喜欢叼着形状细长的女士香烟,抽两口就掐灭;他喜欢把墨绿色的皮带解下来绑在我的胳膊上,往自己的额头上抹烟灰,然后驱车拉着我到整座城市的随便哪个街口,最好是没有监控摄像头的视野死角处。我们二人一起跪在被油墨填满的纸板上,乞求过路的好心人会被这些书写下的悲痛文字打动,生出接济之心,钱夹中的零钱自由落体,跌入九流膝盖前方的空碗中。

 

“求求您了......”他大力擦拭着通红的眼角,那里根本就没有泪水,平静又黑暗,语调却映照他泫然欲泣,像是被凄惨的现实包裹住一样,贫苦的生活将一个成年男人击打到几近潸然。

 

“求求您了...先生,女士!”这假模假样的男人,“我同我的侄子刚在车站碰面,就被扒手偷光了钱,侄子的手臂甚至被扒手尖利的小刀割破!我该如何向过世的长兄交代呢。”

 

“至少,我应该有些钱给孩子买一张回老家的车票。”

他压低声音,开始呼唤我。

 

紧接着我要学会审时度势,根据演绎进度匍匐在地面上,捂住墨绿色的皮带装作负伤正虚弱,化身九流命运多舛又苦涩悲怆的侄子。

 

九流教给我的第六条规矩里提到:当我们跪在街头乞讨,他低声喊到“天泉”这个他赋予我的新名字时,我就要立即接戏,装出纯净但凄惨万分的模样,放弃一切徒劳的感官分析。只有这样,今天的晚餐才会有着落。

 

区别在于,九流的晚餐是镇痛药和香烟,而我的晚餐是修复液和维生药剂。

 

两个白天随随便便就能在质疑中忘情表演的乞丐,夜晚只能停靠在荒野的马路边,窝囊地陷入皮卡车的牛皮内饰里,吸取消化着各自需要的东西。零零碎碎的钱和生活用品比我们的脊弯还要扭曲,九流明明是人类,活得却像无需摄入营养的行尸走肉,我明明是机器人,却妄图混入人群之中,模仿出进食的姿态。

 

自路边行人的挎包中顺来的打火机并不一定好用,样式各异,火苗大小也全然不同,每次男人烟瘾发作却打不着火时,就会朝坐在副驾驶的我撒气,神色怪异地嘲讽什么都没做错的我。

他想要眩晕的感觉,想要烟雾缭绕,想要尼古丁钻进他下雨天就会反复疼痛的骨头里。

 

他粗喘着,说我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人类,因为人类在痛苦和感伤的时候会遮住脸庞流泪,痛苦地释放情绪,而我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无人收留的机器,只会木讷地跌倒,然后再从一堆垃圾中爬起,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在他的口中了解到一条又一条让自己更接近人类的规矩。

 

可我是仿生人,本就学不会流泪,我没有相同年纪的人类少年会有的生长痛,我不会叛逆,不会离家出走,不会吸食不该接触的东西,拥有永远十四岁的外表,四季不变,岁月难改。

除去九流送给我的“天泉”这个名字外,我一无所有,只能寄居在九流破烂的皮卡车里。

 

我撇撇嘴,翻看写满他如群魔乱舞般字迹的日记本,上面已经记录有十几条规矩。我说,那你再继续教导吧,教我怎样才能更像人类,脸上应该有怎样的表情,应该组织情感多么丰沛的言语。而这种时候他就会睫毛翕动,用嘴唇抿住、拔开红笔的笔盖,自讨没趣地在地图上勾画去往下一座城市的路线。

 

不想独身行走在人类的高墙砖瓦里,不想做出路既定的胆小鬼,不想再被送回垃圾堆。和九流说的一样,跟在他的身后,我切实学到了仿生人一辈子都不会接触到的知识,比如更加大胆,更加泼辣,不受理性和思维束缚,不必反复计算明天会不会因身份不明而被逮捕。

 

 

机器人与人类总有阅历和亲身体验方面的差距,当我们放下能够拼接的靠椅,抱躺在一起时,九流心血来潮地从后备箱里端出来一碟胡椒粉,让我分别用嘴巴和鼻子试吃这灰黑色的香料。

我只知道胡椒粉是辛辣的调味品,在气候恶劣的现今极为稀缺,然而并不灵敏的味觉与嗅觉系统毁了我,当我老老实实做完这一切,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机体发烫,大量粉尘侵入呼吸管道时,计谋得逞的九流捧腹大笑,动作夸张滑稽地替我拍打后背。

 

“原来真的会有第二个像这样呆头呆脑照做的人!”

 

他笑得灿烂浓厚,不再那么苍白,我很少见到他真实展露的情况下脸上有除冷笑、愤怒和阴郁以外的神色,总感觉心情舒缓了不少,干脆捏着鼻子等待他的后话。

 

九流教给我的第十八条规矩里提到:你不应该用鼻子吃胡椒粉有几个理由。一、鼻子不是清醒状态下进食用的器官;二、像进了辣味的面粉一样,你的鼻子会痛;三、如果你不洗鼻,那么它会长期攀附在你的鼻腔内;四、不想体验濒死快感的话,就不要用鼻子吃胡椒粉。

 

五。

他盘着腿,允许我短暂枕在他的大腿上,抬头便能看见他脸颊的痣,和下巴上新长出的胡茬。他告诉我第五个理由,那就是,智力和身体机能在平均线以上的人类根本不会尝试用鼻子去吃胡椒粉,鼻部天生抵抗辛辣刺鼻的异物。如果我想要成为人类,或者能更像正常的能够合群的人类,就不要去尝试普通人理解之外的行为。

 

听起来很简单,我记下他的词句,点头确认。

但他刚才明明说了,还有一个和我同样呆头呆脑听从他指示的人,也用鼻子吃了胡椒粉,我猜想那个人一定太过于信任和依赖九流,即便明知是他的戏弄,也愿意走入陷阱只为逗他一乐。

 

不敢想当时这个人类的鼻子会有多辣,会流多少眼泪,能够流泪的这个能力令我十分羡慕。

 

我试图在九流的大腿上换个舒服些的姿势,却被他一脚蹬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躺着。

 

他短暂拥有恻隐之心的时间结束了,夜里,我扯走他身上的毛毯,盖在自己身上,即便我根本不怕冷。

 

 

这个看起来有点疯癫又谎话连篇的男人,在我努力用残废的单手支撑着爬起来,从垃圾场中脱离,一瘸一拐走到他身边的那刻起,他如蛇蝎般凶狠恶毒的眼睛就变得闪亮异常,有了生机,像是在干燥荒野上奔驰而过的烈火。他捡走了我,用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维修工具勉强修好了我,而当我能够自由行走时,又勒令我必须和他同行,声称必须报答他的“仁义”,这是“仁义”的酬谢方式。

 

起初没能理解他口中“仁义”的概念,我明白什么是“回馈”,什么是“酬劳”,做了好事可以得到回报,“仁义”却是什么样的形状呢?

 

于是我向九流发问。但高速上呼啸而过的风太大,旧皮卡的引擎也轰隆个不停,只能听见他断断续续的回答,语气不善。他说,仁义,就是做一个体面的混球,一个慷慨的傻逼,为毫不相干的他人鞠躬尽瘁挺身而出,最终却死在无人问津的地方。

 

仁义,就是满足自己,令他人问心有愧。

 

话语里嫌恶的语气太甚,他咬牙切齿,告诉我千万别真学到“仁义”的臭毛病,活得自私一点根本不是坏事,人类就该是自私的。九流居然教唆我要学会自私自利。

 

机械生命的情绪系统进退有度,并不会促使我们在不经允许的前提下深入探索情感背后的故事,我暂时没有了解他往事的欲望,也许这正是人与机器人的区别。况且我有预感,在不久的将来,他便会向我和盘托出他的过往,到那时有我吃惊和不知所措的份。

 

车突然往前一趔趄,速度加快,九流又在因为太阳穴阵痛猛踩油门了,他身体紧绷,皮裤下的大腿肌肉正发力,额头蹦出几根青筋。

我怜悯地从脚边的塑料袋里取出我们的晚餐钱,挑出来两张额度较大的纸币,说:“你今晚再去买几管镇痛剂吧。”

 

 

 

“警官,九流是一个满口谎言的人,曾多次压制我和他街头行骗,如果我乞讨不到一定数目的钱,他就会用皮带殴打我,甚至用猎奇的方式虐待我,而我是个连身份认证都不能通过的流浪机器人——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孩子。”

 

身处庇护所中,往事不堪追忆,我颤抖着回答。

 

 

 

 

04

永远无法擦除的泥黑记号笔在玻璃窗户上接龙,串连起猥亵下流的歌词,壁炉的柴火潮湿到一百根火柴都无法点燃,墙壁沾满土灰,屋内冷得像爱斯基摩人的冰屋,床虱在被套里野蛮生长,水龙头流出的水浑浊泥泞像是汽油......话说到这里,客房的老板冷眼瞪我,让我快些滚蛋,卖惨和挑刺这招对他不起作用。

 

“用抵押一条皮带的方式住全市最便宜的廉价旅馆还想讨价还价?娇弱到这个地步就让你的长辈花钱去升房!”

 

我合上房门,将老板的话转述给九流。他望着这扇老旧褪色的板门,点点头,没多说什么,盘腿靠墙坐在屋内唯一的床铺上闭目养神,几分钟后又不受控制地栽倒进枕头里,放松浑身紧绷后酸痛疲软的肌肉。

然而他也没法多说什么,我们住一晚上就会离开,最近几个月以来都是这样度过的:临街乞讨,被警察驱逐,赶路,在不同公路附近的廉价旅店里留宿,隔天再出发去新的城镇,加入新城镇的入门流浪汉群体,再次上演乞讨的戏目。

 

当然我们也经常兜里空空,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对所谓“可怜叔侄”的小故事感兴趣,要不到纸币和硬币我们只好喝西北风,继续睡在半明半暗的皮卡车里,等待天亮再出发。

 

然而钱太重要了,没有镇痛剂,九流就会被头疼折磨得死去活来。我曾见过他像只被沸腾的痛苦煮熟的海虾,抱着膝盖蜷缩在车后座上,高大结实的男人崩溃到彻夜都在倒吸冷气,有种魂灵濒临折断的预兆。

而我也因为没有营养油变得行动迟缓计算失误,经常看不懂文字,最严重的时候甚至看不懂九流写在日记本上的十几条规矩(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写字实在是太丑了)。

 

我曾提出想去一些路过的蝇头小馆里当临时黑工,干多少活拿多少钱,至少能给九流买来他必需的药物,然而这样的提议每次都会被他一票否决,拐弯抹角的暗示和试探在他眼里根本就是欲盖弥彰的玩闹把戏。

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在逃的身份暴露,都会危及到对方的安危,他果然也在警方持续追踪逮捕的名单上。居无定所和得过且过已经成为我们黏湿巢穴的指定词汇。

 

很难形容九流和我如今的关系,既不是养父子也不是义兄弟,比起说是大病号带着小拖油瓶,不如说更像抱团取暖的命运共同体。

 

每到这个全身上下分文不剩,但又找不到稳定工作的关键节点,九流就会把那根墨绿色的镶嵌了一颗宝石的皮带典当出去,换点钱,又或是一张仅能使用一夜的房卡。

而当店主或房东打开收银台点数的时候,做好伪装的他又会手脚麻利地将皮带顺回来,敏捷迅速,此招屡试不爽,至今没有冤大头察觉此事。

 

如此看来他似乎极为珍惜这条皮带,总把做杀手时的本领全用在偷回这条皮带上,可是皮带收回来之后,他又偶尔嫌弃地将其丢到我们的车后座上,自言自语道:眼不见为净。

 

为什么如此珍惜渴望一条人造皮革物?即便到了头痛欲裂的时候,他都没有真正挣脱开这条缠在腰上的皮带的束缚,只要将其拿去变卖,再乞讨一阵子,就能凑出几乎可以根治他病症的钱财。

 

我询问过缘由,他说这是已经死翘翘的仇人相赠,如果没有这上面值点钱的小宝石,那些店主老板在我们走进旅店时就会抄起扫帚,把两个风尘仆仆的流浪汉打跑,到时候真就要喝西北风了。持续运营反复使用才是长远之计,钱总有会花完的一天的,但是能偷回来的皮带就不一定了。

 

仇人之间赠送这样的东西吗?九流分明不是会念旧的人,我从没见过他真的为了过去的任何事物而啜泣,他的身份背景本就扑朔迷离,一切都灰扑扑的,被埋得很深,甚至他自身都在规避过往。

 

看来我离成为“人”还有点差距,至少现在的我不明白这其中相融又相悖的情感联系。

 

 

有时连最廉价的旅店都没得住,总有那么几个时髦的城镇率先贴上一批又一批的通缉令。一个是早已金盆洗手但上了黑名单的流浪杀手,一个是未登记注册因此没有身份证明的黑户机器人,二者同行,在州与州之间颠簸流转,在城市和城市的间隙里躲藏,一路行骗,也因此被持续追查。

走在这条愈发寸步难行的道路上,我们根本没有用以支撑稳定生存的扶手,即便流浪和逃亡的日子很刺激,极富挑战性,使我觉得自己非常像情绪真实的人,但我偶尔也会想要拥有一张真正的ID card,至少这样能光明正大地去药店给九流买止痛胶囊和镇痛剂。

 

 

最紧急的情况则是当我抱着牛皮纸袋,推开旋转玻璃门,正要快步离开药店时,附近盘问过路居民的警员注意到了我,直直地走来,要求我出示机器人的身份型号证明。

 

大概是意识到了小跟班迟迟未归情况不对,本来翘着二郎腿仰躺在主驾驶座上的九流猛然坐直,推门而下,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他突然扳过我的肩膀紧紧搂住我,爱怜地抚摸我的头发。如果怀里的男孩是人类的话,此时此刻后背指定生出了整片的鸡皮疙瘩。

 

他不顾我手脚的挣脱,更加使劲地拥我入怀,示意要立刻马上安分一些,紧接着他摘下墨镜,泪眼婆娑地看向不明就里的警员。

 

“......要知道爱的力量是无穷的。”

“我与我的同性爱人在他生前领养了这个孩子,几年前他逝世时,我们还来不及给爱的结晶提交身份认证......”

 

他适时地咳嗽几声,用指腹轻轻触碰项圈旁的那颗痣,我停顿片刻,顺从地把脸埋入他的怀里,将无法检验身份的项环遮得严严实实。

 

思维系统眩晕不停,面对这样的场景我还是会束手无策,被突发事件的浪潮拍打在原地,好像能听见潮汐涨落的声音。虽然我压根没见过海洋,但能清晰地闻到九流皮衣上廉价的女士烟草味,与他发辫里像波纹一样散开的、一圈一圈的淡淡旅店肥皂香。

 

九流教给我的第十三条规矩里提到:在人情社会中,伪装成大众视野里的弱势群体有助于逃脱许多追责,人类的感性永远比理性优先产生于大脑,如果我始终学不会表演的姿态,那就靠近他,遮住自己的脸和项圈,交给他来。

 

“即便他已不在世间,我也要独自抚养这个他想要拯救的可怜机器人!”

“我想您不会为难一对穷困潦倒的父子吧?”

多么真挚,多么深情啊……!

 

大腹便便的警员点头,感动不已,不再追问我的型号信息。

他收起方才握在手中的圆珠笔和便签条,随即拨通耳廓上的移动线内电话,告诉同僚们:某区域某条街某座商店前有两个身份未知,没有携带任何证明的旅客,其中疑似有型号脱产的劣质机器人,极有可能对街区与市民造成危害,请迅速打开其他街区的监控调查二人的行迹路线。

 

缓缓从逐渐松垮的拥抱中逃脱,我抬头望向九流,他也与我对视。我还在近距离观察他乌青的黑眼圈,和眼尾的细纹,而下一秒男人拉起我的手腕就跑,疾驰的有轨列车起步时也没有这么迅速。

 

好似一只疾坠冲刺的风筝。我跑得不够快,左脚拌右脚,还被地面上凸起的砖瓦卡住好几次,九流咬咬牙,干脆用臂弯直接将我夹起,头也不回地横冲直撞。脚步声嗵嗵哒哒,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整个世界都在震动,变成一张广袤自由的软垫。

 

我们一路狂奔,跑到再也见不到追兵的城郊,确定无人追赶上来之后,又像做贼一样绕开有摄像头的街道,东躲西藏,最终绕回到旧皮卡车前。

(很多时候我们确实是贼。)

 

这就是生活,九流不是少年,而我不是人类,没有干净的背景,就没有那么多精彩纷呈的幸福故事,更不存在能容得下我们的安稳舒适的居所,想要活命,要么拥有身份证明,要么永远颠簸在逃亡的路上。

 

 

脱险之后总要用最熟悉的事物平息尚未稳定下来的呼吸,九流拉开皮夹克,熟练地从内胆夹层摸出一根香烟,刚才他用手臂钳住我时太用力,那根烟在挤压之下已经变得有些歪曲,奔跑途中还听到他兜里有硬币碰撞的脆响。

 

又没能打着火,九流没好气地骂了两句脏,准备踢开车门回到旧皮卡上。我伸手接住抛向空中的被舍弃掉的香烟,即刻上前拉住他的衣袖轻轻摇晃,示意他递给我两枚硬币,或者一枚也行。

不远处的街角路口有个瘦到皮包骨的年迈老人,最近的夜里总是很冷,太多东西会暗中枯萎,虽然素不相识,但兴许我能让他晚几天被冻死或饿死,只需要将钱放入那个老人唯一拥有的碗中即可。

 

无尽流动的世界里,总会有冰冷的东西融化,汇入同一条路径,再成为合格的人类之前,我优先学到的,是无论机器人还是人类,众生平等。

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地接受被世界抛弃的事实,被迫与自己生存的方式搏斗很痛苦,自救也并非时时刻刻都能得到良好的药效,但总会有人在黑夜中点起第一根火柴,变成第一座灯塔。

 

 

九流愣愣盯着我,微抿着嘴唇,呆滞了很久很久,目光由略微惊恐变到探究,最后又有些微妙。他低头嗤笑一声,把我递出的歪歪扭扭的烟卷重新叼到嘴里,伸手拉开皮衣的相反侧,紧接着一个魔法正施展在我聚拢的手心里——是今天仅剩的三枚硬币。

 

没想到穷抠的九流居然放任我这种“满足自我、吃力不讨好”的行为!难不成他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

 

难掩激动,我高兴地将亮闪闪的硬币抛起,做出撒钱的姿态,腾飞的硬币险些砸中九流的鼻梁,嫌弃的表情乍现于他脸上。

 

再次点火,烟终于着了,他深深吸了两口,乜斜着扫了我几眼,让我快去快回。

缭绕的烟雾从鼻腔和嘴里钻出,像入水的油墨般迅速扩散开来,拦截在我们的视线中间,他眼中的光彩频频闪烁,一眨眼又销声匿迹,好模糊。

 

 

“你们在这方面还真是一模一样。”

 

 

 

坐回到车上时我长长叹了口气,只期盼明天去下一座城镇乞讨时可以多拿到些钱,不然九流晚上又会头痛到发癫,我的意思是老皮卡车会因司机身体不适行进得比较颠簸。

九流听完这语调毫无起伏甚至根本不搞笑的调侃也没有生气,一直在走神,神情总是恍惚。

似乎在我去施舍老人的那刻起,他的心里就有什么庞然大物和那支香烟一起被焚烧,化成迷雾游走在世界的空气中了,这样的他总有些诡异,根本不像他。

 

作为机器人我足够聪明,功能灵巧,但无法真正起到能用精妙的言语干涉九流所做所想的作用。

胸腔里面的元件和压杆在上下跳动,像是被烟灰风尘淤堵住的活塞,或者是绷紧的绳索,这感觉糟透了,想要更像人类,又惧怕真的拥有人类多愁善感和患得患失的毛病。

 

想必当初人类与机器人的矛盾便是自此引发的吧,相似的外貌和状态点燃了异端微弱的火苗,明明十分相近,底层的思维逻辑却不同。

号角和硝烟轻而易举地摆弄着时代的浪潮,互相占领划分层级的疆土,几年前智能机械发达的地区发生小规模区域性热战也是在所难免,虽然最终达成了和解,但其中填补进去的生命还是太多了。有人沉默地期待着太阳终将升起,就会有人在抗争中坦然面对死亡。

 

 

路途遥远,轮胎在碎石块中左右摇晃颠簸,我又被卷入思考的漩涡,但再三思考,也始终不后悔拯救与我不同的人类,散财似乎是能够协助到他人的最基础的事情了,只是想帮助在洪流中迷路的个体,无关种群和身份高低,这会有什么错呢。即便这钱是我和九流共同从别的地方坑蒙拐骗来的。

 

猜测九流大致也是这样想的,对世间全然无情的人怎会收留身份不明的机器生命,他就如此拯救过我。更何况他是主动把剩下的钱递交给我的,明明可以不给。联想到他那时沉默的认可,突然又心安理得起来。

 

 

 

“警官,九流是个神秘而又缺乏同理心的人,在偷盗他人财物之后,为便于销赃和减少赃款流通以防他人察觉,他经常肆意挥霍钱财,却不肯用这些钱去做些帮助他人的小事。”

 

身处庇护所中,我感到痛心疾首,沉闷地回答。

 

 

 

05

远离都市和城镇的好处之一,就是夜里只要打开车的顶篷,就能够看见一整晚都在运动的浩瀚星空,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抬头,伸手穿出车顶,去抓挠离得很近很近的光点。星星转瞬即逝,像冰中之火,正激情博弈,由远及近扩散开来,轨迹清晰可见,但我的手反复落空,它们离我太远了。

 

流亡,出逃。一瞬之间,我突然不再那么奢求能有令自己更像人类的证明,做梦,流泪,进食,本翘首以盼的事情短暂地失去了重量,妄图捕捉星星的一刹那,我好像学到了好奇与联想的能力,这是某种对抗的力量吗?

 

九流在车外敲击车窗玻璃,示意暂停看星星的休憩时间,让我下车看管不远处升起的篝火。

他用木枝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烤架,上面挂着被我意外打翻的营养液浸湿的外套,如今毛领已用清水洗过,白色的皮毛不再打结粘连,不过仍然散发出浅绿的荧光,看起来比营养液本身更有味道。

 

火焰翻腾,熊熊燃烧,带起自毁的烟尘,仿佛只需再借份力,就能冲破天空,冲向宇宙。

 

我伸出手低头烤火,恍然间觉得九流就像火,这是作为机械生命能够联想到的最适合他的意象。他像一场惊世骇俗的大火,烈火,用力之猛,之炽烈,要么焚烧他恨的一切,要么点燃他爱的瞬间,鲜艳夺目到令机器都双眼胀痛,可是他身上那股颓靡又逼近死亡的倾向让我想扑灭他的火焰。

太过炽烈的东西如果没有燃料永久供应,只会在燃烧的过程中彻底释放自我,随之逐渐碎裂,情况急转直下,开始脱力,加速溃败,越来越萧条,最终熄灭。惟有见过火炎色彩的人会记住他有过短暂的燃烧。

 

盘点清算起九流抽过的香烟,注射过的镇痛剂,吃掉的能量棒,都像是苟延残喘里的每一次呼吸。

 

他总是在透过我回溯过去,又在追忆之中反复压制经久疼痛的旧病,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他被过去的职业和战争造成的伤病折磨到英年早逝,可是他太荒芜了,浑身淤泥,他教我如何成为人类,自己反而越来越远离人类的中心,我抓不住他。

 

弹落飞溅到毛领上的灰,拎回外套,重新穿在身上,温暖中夹杂有木炭燃烧的味道,像手臂和腹背正被温柔地抚摸。

这件外套非常宽大,我意外地喜欢它,我不会再长大,所以它永远都不会合身,但这无所谓,赠送出这件衣服的男人说它太适合我了,像是天生就拥有它,即使这明显是一件二手衣服。

 

站在不远处吸烟的九流又望向我,他矗立在那里,如同一根摇摇欲坠的苇草,深夜里他暗红的瞳孔被火光映照得纯净鲜红如动脉血,看起来离整个世界都很遥远,却足以灼烧到我。

我其实很讨厌他孤高又暴躁的后退和回避动作,起初以为这是杀手特有的警觉感,是潜意识的具象化,比如我很像他曾经撕下的通缉令上的某个目标,或是我机器人的身份让他想起曾经同样被机械与工业化顶替掉的工作(这只是猜测,他没告诉过我)。

 

智能生命拥有良好的弹性恢复功能,因此不怕被殴打,不怕被临时改造,我就是不想看着泡沫消失在海平面,不能看到芦苇仰倒在水洼里但无人扶起。当我下定决心哪怕挨揍也要问出个一二,彻底掌握好奇的能力时,九流掐灭烟头走回我身边,坐在一块坚硬的石头上,主动开口攀谈起来。

 

“我猜你有很多想问的。”

他两手抱胸,双腿交叠,怔愣地将目光投入与他相似的鼓动着的火焰,看起来从容自若。明知道有人正准备窥探他的秘密,要道破某些决不光鲜的过去,却少见地不发脾气,早有预料一般。

 

我们兼具敏锐的直觉,即便是分别从人与机器人的角度各自出发,也都清楚被他人触及底线和秘密时,那种降临到浑身上下每个角落的抵触与恐惧,因此总是默契地闭口不提我们二人相识的契机、结成的关系。优先面对穷困潦倒的现实比这些重要百倍。

 

不过是时候用树枝挑起他被灰土覆盖的余烬,观察其中是否还有金红光明的火星了。

 

“你喊我天泉,给了我这个名字。”不想坐下,就站在石头的前方,这是我第一次用俯视的视角看他,“看到这颗痣时,会想起什么吗?”

 

侧过脸颊和身体,我压下毛领,大方地扯开项圈的一角,露出那颗小小的黑痣,它在夜里更加朦胧,如果不是细看,会以为这粒黑点已经被擦除。

 

好想紧紧闭上眼,或者临阵脱逃,离真相越近,全身战栗的幅度就越大,但这是二人之间最接近平等对话的一次,在真正成为人之前,在九流癫狂腐朽的火焰倾颓殆尽之前,我还有不得不了解的事情。

 

 

“也许应该换一种问法。”

如蛇一般锐利又凶猛的男人直视着我,用威压啃噬我,又隐隐鼓励我缝补我。盯着我的眼睛,盯着我蓝色的眼睛,盯着最熟悉的眼睛。

 

我问:天泉,究竟是谁。

舌头打结,又问:而你,把我当做了谁。

 

至少我该知道在我来之前发生的故事。

 

 

呼啸的夜风不再干瘪,从我们四周奇袭而过,嘶吼起来,身后的篝火突然决绝地冲天,正是危险的预兆。我看见自己在动荡波澜的光影中裸露的膝盖,奔涌抖动,如同被烈火刺穿;能够锻造一切的高温化成热浪,把九流的影子也捅出一个硕大的装满灰尘的洞,又将里面的污浊拦腰斩断。

 

如此紊乱又虚无,九流绝不会有善终了。

 

我亲耳听到了一个不会被记录的故事,一个潮湿的,能够打湿太阳和月亮的故事,像场还未死去的倾盆大雨,只有活下来的人支撑起反叛的火种。

 

自这时起,我不愿意再用任何一个词语定义我与九流的关系。

 

 

行走在颠簸喧闹纷争不断的世间,同时从事刀尖舔血的职业,十数年间九流碰到过太多与他合不来的家伙,有人类,也有机器人,其中六成人直接倒在他的脚边,再也不会爬起;三成因有利益牵扯导致他只能避开前行,等候下一次出手的契机,拾荒的人不会拒绝任何一颗有几率发芽的种子。

而最后那一成,除了在组织里互相扶持的同伴们,剩下的,就是他最恨、最避不开、最厌恶的对手,他的宿敌,又算是挚友。

 

九流凝视我的眼睛,说,这个人,就是天泉。

天泉,拥有一双和你一样的蓝色眼睛。

 

男人阖上双眼,重新措辞,呼吸间绵长的叹息声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后背的脊骨处流满一地燃烧后的灰烬。

 

你,拥有一双和天泉一样的蓝色眼睛。

你,拥有一颗与他位置相同的痣。

你,拥有十三年前我第一次遇到他时同样的外貌,同样的身形,同样的……

 

我预料到烈火燃烧时的狂热,却没想到过后的灰烬中是这般光景,这样傲慢的语气让我不爽,胸口猛然震动出令自己都惊奇的羞恼,这并不是羞于九流直指出我是他人的复制品或者替代品,更不是恼怒于他总在透过我来回忆其他人。

 

而是我有一部分本身就属于人,或者很早很早前,曾经是人,但现在却成为了机械的生命。在漫长的沉默和忍耐之后,九流又歪着脑袋看向我紧握的拳头。

 

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你忘记我教的第七条规矩了:相信直觉和嗅觉永远强于所有浪费时间的判断与思考。

 

比如他行骗时话语中永远存在的身份模糊的“长兄”,逝世的“爱人”。比如第一个会顺从他的戏弄用鼻子吃胡椒粉的人。比如同样会在街角停留并施舍他人的人。他每次都说得煞有其事,谎言信手拈来,但竟真的存在某个共同的原型。

可能就连身上这件拥有白色毛领的外套,都是件被特地留存下来的遗物。

 

一切都太荒谬了,又好像自始至终都行驶在相通的灵魂轨道上,一幕幕无数次震撼重演,交叠成同副模样,再令微弱的火星重燃。

 

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你是独一无二的复制品,是那个几年前参加了区域热战的蠢货——最后死在暴乱中的天泉——他的尸体成为了创造你的原型。”

 

因此拥有仿照他少年时期设计的外貌,拥有他全身肌肤的每个特征,拥有他哪怕死也永远滞留在骨肉皮中的什么真、善、仁义。

他是天泉,我也是天泉,是同一个人,又完全不同。我是特殊的仿制品,一个像他又不像他的机械生命,继承了部分,发展出全然不同的道路。性格不同,存活的意义不同,生命的履历和长短不同,根结错生,可埋进土层深处就无人发现。

 

厉声质问凭什么,凭什么拥有同样的外表,我却没有真实的可以触摸的血肉?凭什么我喝水时清流会从下颌的位置渗液流出?凭什么自诞生起就遭到抛弃,始终都得不到哪怕随便一个身份的象征?

 

凭什么每当想要与认知到的一切共情时,当用鼻子吃胡椒粉被呛到时,却发现我根本没有流泪的能力?

 

 

预期之内,可我没有办法思考,这一切都令人恐惧,好想逃离,立刻,马上,跑到随便哪一个角落安静下来,这样系统才能继续工作继续梳理逻辑。不,这不现实,根本行不通,现在离开九流我根本无处可去。所以只好宣泄,牙齿咯咯作响,混乱的事实逼迫我进入了警戒状态,晕眩感在脑海中来回敲凿。

 

嫉妒就是这样的味道,像被熬干了一样。我反复学习改造自己,只为来到更接近人的地方,此时却被告知,在降临的起跑线上,我,或者说创造我时依据的原型——真正的天泉,本就是真实存在的人类,而我究其一生都没有办法蜕变成人。

 

我喃喃自语,试图理清混乱的思路,说着说着,不知是哪句话戳到了伤处,引得九流暴怒,他用远强于我的官能与我博弈,像灵敏又狠辣的漆黑闪电般窜起,即刻拉拽我的衣领,扼住了我的咽喉。

他知道这样根本无法造成机器人的消亡,也并没有真正伤害我的意图,太累了,夜很深,他不过是又犯病了,在透过我这张别无二致的脸跟早已死去的真正的天泉对峙。

 

“当然、这就是慷慨赴死的下场!”

眩晕个不停……

 

“哪个发达的区域没有人与机器人的热战?!明知道奋不顾身拯救机械生命的代价就是可能成为机械生命的原型,成为他人争名夺利时的垫脚石,明知道捏化出的破铜烂铁根本无法成为人,明知道活着才能履行承诺、活着才能救更多的人,还是要决绝地参战,简直蠢得透顶!”

 

这个时候的他,眼睛太黯淡了。

 

“丢下身边的同伴,丢下我,被碎尸万段变成数据样板后还要我去危机四伏的智能机械工厂,删除数据,亲手销毁你存在的证明,真是死得好……”

 

压制的力气加重,好怕发声系统被拧坏,我不需要呼吸,但还有想要说的话和该督促九流做的事,而且我们没有钱购置修复液了。被拖拽到半空中,双脚已经够不到地面,我只好摸摸九流像顽石一样坚硬暴力的拳头,从大衣兜里掏出今天买到的最后一管镇痛剂,颤颤巍巍地举到他眼前。

 

“咳……咳咳…”头痛会在每日的深夜光顾,先注射你的药剂。

 

清晰看见血和唾液从九流的嘴角渗出,嚣张地掠夺本就不多的生机,口腔内壁的肉都咬烂了吧。

他只沉默了几秒,就重新放下真的什么都没做错的我,像被泼了一大盆冷水,从恣意的宣泄中缓过神来,跨越数年的迁怒的火苗暂时熄灭了。

错不在我,罪也不在我,这些九流比我还要清楚。

 

 

在得到道歉后,我终于坐下,就坐在他的身旁。我摸着脖子,庆幸不用花钱买修复液拯救零部件。

 

空气中弥散出一股淡淡的铁锈腥气,密密麻麻的,来势也汹汹,但顷刻间就消散了。九流是个聪明人,他用独有的嘲讽的方式来面对整个世界,永远痛苦,永远饥饿,像折磨自己一般清醒地活着,活得又松弛又坚韧,再累也不放手。

 

“我只是非常恨他。”九流捂着头,刘海和鬓发从掌心的上方窜出,夜风柔和起来,掠过疼痛,也掠过我。

 

“他活着时,我们顶多是合不来。”

 

“认识那么多年都无法自洽,我计较他对所有人慷慨大方却唯独对我小气,讨厌他古怪的口音,讨厌他总是满口道理和仁义,厌烦他每次争吵后又为了同一个目的地垮着脸与我同行。”

 

“我看他不顺眼,因此也不想总有交集,直至死讯传来。他那边活下来的同伴们和我都不愿他成为机械工厂量产的笑话,只好亲手毁掉那具被数值化剖析后缝都缝不起来的尸体,从那时起,我突然变得非常恨他。”

 

“很莫名其妙,是不是?”他低着头,少有的安静,“一个滥好人,一个乱世里手上同样沾满了血,最后也死在战争中的人,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好恨的。”

 

 

方才震怒时的九流失言,说破铜烂铁根本无法成为人,虽然他是一时情急口不择言,可我持相反意见。机器人也有完整的思维逻辑体系,至少在客观的情感判断上远远超越了人,表情,动作,说话的声音,都可以清晰明了地诊断出情绪的病症。

 

人类总把事情想得太厚太复杂,看不见隐藏在冰层下的暗流,何必如此曲折。

 

 

“可是……”

“可是如果在他死后,你才突然觉得自己恨他,那他还活着时,你难道不是一直爱着他吗?”

 

 

至少作为参与其中又完全不同的局外人看来,所有无意识里蹦出的充满感情的思绪和字眼,都像是彗星的尾巴,一扫而过,星星总是容易落空还难以捕捉的。

情绪冲向更高处,更远处,细细交融,缩减成一个短暂精妙的“爱”字。

 

 

话刚脱出口,还没加以说明,就看见九流缓慢转过头,朝向我。

 

黑夜里他的眼睛亮晶晶,但是表情窘迫,嘴唇颤动,如同吃了死苍蝇,似乎想说些恶言恶语;紧接着又像是挨了当头一棒,如梦初醒,渐渐地,他的脸不可思议地变得羞红,耳根也被篝火烧焦,从耳垂烧到被皮夹克盖住的脖颈。

 

他投降一般虚掩自己的双眼,呼吸短促,伏在膝盖上颤抖了起来。我听见类似于茶水煮开时那样咕噜咕噜的声音,又形似哀婉的鸣泣。

 

难以想象在此之前居然从未有人点破过他。或者是早有人旁敲侧击暗示过他,而他自欺欺人,始终不愿臣服于虚无缥缈的感情。

 

 

在我的原型——真正的天泉死去的几年后,九流才意识到自己爱着他。

 

天泉死去,九流却突然为逝者心动到惶然。

 

 

 

 

“警官,九流是个毫不恋旧并且极为残忍的人,他从不在意过去并肩却死在战乱中的挚友,甚至在我的面前多次出言诋毁对方……”

 

身处庇护所中,再没有滔天炽热的火焰,我愤然地回答。

 

 

 

 

06

原来爱是会令人类感到缺氧和眩晕的情感,经常与拥抱,或者是张开的双臂绑定,一旦陷入爱之中,说话都会变得扭捏摇摆不定,不够勇敢,幼稚得令人发笑。

 

车辆颠簸,我翻开字迹越来越潦草的日记,九流哪怕在纸面上也仍然强词夺理,嘴硬着写下他对天泉绝不会是爱情,可能是怀念偶尔慷慨大方的金主,可能是钦佩对方愿为理想殊死拼搏的态度,总之不是爱情一类的玩意。

随便他怎么说吧,我只当是情窦初开的顽石在炫耀,在摆弄从未接触过的感情,干脆装作看不见他弧度微妙的嘴角。

 

九流没区分开我们的名字,他喊那个人叫天泉,也喊我为天泉,毕竟在外貌方面几乎是一模一样,称呼一时难改,但他从没有将我当做替代品,也再不会透过我去回忆逝去的幻影,他有时提起“天泉”,提及到的是已经离开的人类而不是机械生命。

 

我同样不认为原型和复制品属于一体,我们各自独立,过去的“天泉”像是宇宙里已经失去意义的废墟,而现在的“天泉”是真空中根植在废墟上方的新生命。

 

逃亡的路途漫长又没有尽头,无聊透顶,除了与持续追踪调查的警员们斗智斗勇外,我很爱听九流聊起过去的故事。

 

这是机械生命不会涉及到的人生轨迹:例如他曾偷窃天泉的钱包被当场发现,惨遭身强体壮的天泉摁住揍了一顿;天泉请客吃饭却提前离场,害得他在店里刷了一周的盘子;再或者两个人出任务时分歧不断,他一怒之下睡了天泉,结果隔天清晨天泉坐在床尾,扭捏着说会对他负责......

讲起这些,他有时咬牙切齿,有时笑,有时又变得怅然。我们彼此坦诚,心知肚明。

 

原来这就是人与人之间,或者说是别人与九流之间相处的模式,我在脑海里删删改改,妄图从中学到些新东西。

 

 

总之你是你,他是他。

 

额头青筋暴起,九流边反复按压着太阳穴边和我说,表情变得狰狞。他的头痛越来越严重了,早已深化成终身消耗他的顽疾,从前每周只需不到两管镇痛剂就能平复下来的洪水猛兽,如今用四管才能勉强压制。如果开膛破肚能减缓痛感的话,说不定现在车上已经挂满了小肠和胃袋。

 

你们从来不是同一个人,即便我教了你这些规矩,也顶多是让你更接近人类,而非彻底成为。

 

九流趴倒在方向盘上,喘气声越来越粗重,再强壮的身体都扛不住经年的伤痛,职业病与战争的后遗症逐渐幻化成附骨之疽,永远无法擦拭干净。他的精神状况已经差到如同患有睡眠障碍的老鼠,只能昼伏夜出,像是宿命如此。

 

人类太复杂,总被无意义的道德枷锁束缚着,却又在所谓文明的尺度下暴食、嗜睡、交媾、屠杀,活得浑浑噩噩。而我是与之泾渭分明的独立个体,既不需要走和真正的天泉一样的路,也不需要归顺于只有低头谈和、摇尾乞怜才能存活的机械生命。

 

顺手接过安定后的九流递来的番茄,我将其握在手心中,番茄并不大,像一块固体的掌心血,手指能刚刚好捏住整体。

这是我向他提出的请求,已经不想再喝营养液了,这几周以来我逐渐开始尝试自然食物,如果未来能够加入人类社会,这将是必修课。

 

我能成为真正的人类吗?我不会成为真正的人类吗?在了解自我诞生的故事之后,已经逐渐混淆了人类和机器人的概念,但我知道,人类讲求着“进食”、“思考”、“联想”、“睡眠”,和“欲望”,就像九流和真正的天泉相处的每分每秒一样,而我已经学会了其中的大部分内容。

 

将它翻转,翻转,捏住叶子和根蒂,向外拉扯,摘取,用牙齿撕咬开番茄薄膜般的外衣,果肉颜色鲜嫩,红润明亮,汁水丰沛,芬香与酸甜在手指中翻涌,我猜想欲望也是和泛滥的果液一样肆意蔓延的东西,这个九流还没教过我。

 

 

 

所以当我试图在深更半夜亲吻九流的嘴唇时,心中充满了好奇与求知欲,在即将接触上的那一刻,兴许是杀手的本能再度唤起,九流猛然惊醒攥住了我的肩膀。他怔愣地瞪着我,我没有惊讶,也没有被抓包后的心虚,他总在使用骗术,说谎话,但我不一样。

 

我直白地问:这个就是“欲望”吗?

 

 

九流坐在床头,满脸颓废,摆出一副教坏了孩子的神情,不住地叹气。从廉价旅店的窗户中探入的月光望着我,掠过沉默,也掠过我。

 

联想起白天吃掉的番茄,单手便能环握,澄亮红艳,在细腻轻薄的表皮包裹下结实又饱满。衍生出的汁液滑过唇腮时就有甘甜爽口的香气,只需摘除共生出的叶子和根蒂,就可以从微小的口径掰开深入,向外拉扯,手指探查其中,直达另一段的顶部,稍一使劲,干脆掐烂入口,或者撕扯开番茄酸甜软糯的果肉。

 

好在机器不存在多么怪诞奇幻的羞耻心,我只保留有上身的衣物,向彻底呆坐着的九流展示所有通用型机器人都会有的功能,张开双腿,就会露出扯动植物、拔去草叶和根蒂后留下的能够探索的孔洞,向里深入,正是撕裂番茄或者其他蔬果获取果籽与囊荚的路径。

 

说完全不狼狈也是假的,有一种在年长者面前撒泼打滚的索要感,冲昏了头之后将错就错,因为想要了解成为人的全部,包括欲望本身,即便我根本无法拥有快感,也不会从中获得满足与平静。

 

总感觉九流比我还难堪,像看不懂事的孩子一样,脸上的表情绝望且无奈,想抬手比划些什么,最后又放弃。

他把瘫坐在地面上的机器人拎到床铺上,抓住其试图探入深处的手指,拿床单擦了又擦,顺便捡起被丢到床底下的短裤,重新套回到大腿上。

 

这是一种意图明显的冒犯,明明精准踩入了雷区,但他竟然没发怒,也没有训斥我。真是难以置信,我从没见过这么温柔又满是破绽的他,此时的他就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可能是正在剖析自己的内心,是不是某些举动或是话语给了我某种更深层的错觉,促使我越界,但我知道他并没有。

 

其实可以像对真正的天泉那样对待我,我们长得几乎一样,身体特征也完全相同,只是我更年轻些许,还不是成年人的模样,虽然和真正的天泉完全不是同个人,但是在狭小的废墟里,九流提携了我一路,教会并给予了太多东西,即使强令我对此付出些什么,我也不会拒绝,不会坚毅地推开他。他不曾提起过任何,我却会想像人类一样回报他,而这样的行为好像是身为通用型机器人的我在当下唯一能做到的。

 

什么都没说,他替我盖上了被子,即便他知道机械生命不怕冷。内伤正发作的他沉默地坐在床尾,像在经历一场平淡的退潮,风雨摇晃,但他不会被海浪掀倒。

我突然明白,在早已划好界限的关系里,似乎也不必偏执地因收到了什么东西,就想要回应对方相同分量的内容,总有更深远的期愿无法用质量和大小来界定,一切钦佩与感激尽在不言中。

 

 

“第十九条规矩,仔细听好了。”

九流又开始注射镇痛剂,两鬓的碎发被伤痛中满溢汗水打湿,紧紧贴在额前的发带上。我把他随手乱丢的针管和塑料包装放进牛皮纸袋里,让它们和吃剩的番茄根蒂碎在一处。

 

“欲望和爱绝不是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相反,它们有无数的肮脏污浊。”

“但是在你真正成为人类,真正了解到比爱更重要的生命之前,永远不要轻易地为探究欲望是何物而低头。”

 

“你是你自己,不需要继承任何人的经历或是记忆。你应该成为人类。即便这很难,对吗?”

 

舒缓片刻,他扭头深深凝视我,重新掏出香烟准备点火。正想要回应,却有“啪嗒”一声,我们都听见了和打火机完全不同的火苗迸裂的声音。

 

 

 

“警官,九流是个滥用药物的瘾君子,在无数个深夜里,他只有依靠酒精、尼古丁和止痛药物才能获得片刻安宁。”

 

身处庇护所中,接近最终时刻,我平静地回答。

 

 

 

07

弃车而逃绝不是出亡路上最糟糕的情况,因为更致命的情况则是:定位追踪器和引爆装置早在不知何时就被安置在了旧皮卡车的轮胎内侧,像一块扣不下来的陈年口香糖,胡搅蛮缠,只待某个将我们彻底粘在公路上的时机。

 

而等九流的腰腹被飞溅的炸弹碎片刮伤,皮衣都被刮擦出道道口子,他捂着伤处,把我拖到路边随便借来的机车旁时,我们才发现唯一能脱逃的前方,是一条深邃且辽阔的峡谷。

 

到底是哪一次,我们中的哪个人暴露了行径呢?

 

舍命逃亡的路上总有片刻的鲁莽,或许是某次我购置药物时被发现没有身份证明,或许是某次九流偷盗时没做好伪装,总之现在回忆这些也不重要了。九流更宽大一些的手掌覆盖在我的手背上,他拍了又拍,让我快些上车。

 

跑,还是得跑,舍命奔跑,两个不健全的人,被损害过的人,究竟要互相搀扶到世界的哪个角落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全感呢?好想回到已经被炸成碎片的旧皮卡车里,回到我的副驾上。机车发动机启动的底噪像海浪扬起的破碎的水花,全部灌进了我的耳朵里。

 

脸颊好像被崩上了几滴属于九流的血,黏黏糊糊的,从我的眉根流到颧骨,很快就会干涸,可来不及擦拭,因为九流已经踩上了油门,拧动了车把。我要优先抱住他的腰腹以防被甩出,同时还需关照到正新鲜多汁的伤处,抱在伤口以外更高或者更低的位置,并且不能太使劲。

 

我们反复蛰伏,灵巧地游走在城市之间,看起来似乎从未有过真正过不下去的时候,但我清楚,无数次出逃的历程里,但凡有哪怕一次可以获得新生活的机会,我和九流都会奋不顾身地去接近它。

然而并没有,什么都没有,我们有的只是难熬的夜晚,疼痛的呼吸,被驱逐的经历,没有人想永久活在对抗里,可现实就是如此。

 

如果我会哭,那此时的我一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会顺着疾风流进耳廓里,流到耳垂上,流入我的毛领中,浸湿机车轮胎压过的土地。

 

炽烈的白日炙烤着广袤的荒野,岩壁与土地赭红一片,像隆起的大地的背脊,机车压过去,反复颠簸了数十米,越想要抗拒越无力。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我听到了四周有警车鸣笛的声音。

 

远处裂缝纵横的峡谷像一道被神斧劈开的伤痕,深不见底,这并不是通往光明的隧道,而是一口敞开大门迎接我们的黄红色棺材,落日跌入其中也会遁迹潜形。可是身后更是行走的巨大牢狱,如果被追上,他们会拔枪射击正在驾驶机车的人吗?

我不敢想,只能双手相扣,锁住九流的腰腹,如果这是成为人之前必须要做的一场梦,那我会立刻苏醒。

 

阳光照在疾驰行者的身上,是死亡的,严肃的,是让他们加速融化,归于大地或者律法的。

 

然而:永不妥协,果敢,坚定。即便到了此时此刻我也还是会说,这就是九流的品性,是他无论走多少条路都秉持的自我,他不相信永恒,也不相信有什么能碾碎他。

我们无处可去了,没有身份,没有钱,没有皮卡车,没有镇痛剂,没有装满番茄的牛皮纸袋。我抱紧九流,幻想前路有多么坎坷,峡谷有多深多宽,会不会有飞跃它的可能,我甚至开始想,如果现在回头的话,一切会不会还有转圜的余地。

 

但我也知道九流不会,他决不会回头,决不会调转方向,就像与他那么相似的天泉一样,他们的反骨都隐藏在皮肉之下,在浑身上下的每一个伤口里,是精神里难以移除的铁钉。

 

也许是头痛和腰腹的伤口同时发作,已经超越了能够承受的痛苦的极限,肾上腺素正疯狂分泌,贯通九流的每一寸肌肤和筋骨,风中掀过他肆虐的狂笑声,张扬又轻松,宛若重新拥有了生命力,心胸鼓满了冲劲儿。

 

他开始咳嗽,咳出的血沫都顺风飘到了我的脸上和毛领上,此时机械的胸腔里难过到像是被钝器劈裂。但九流的情绪绝对真实,更不需要同情的话语或者激励的举动,选择出亡的轨迹就必须承担相对应的后果,这样一个亡命徒,我却觉得他十分英勇。

 

手心黏腻潮湿,肯定全都是血,我很害怕,真的害怕,我不想看见这么多来自九流的血,也不想前路是一条无尽狭长的深渊,我不想一个人去买药买番茄,也不想看见九流的死。

 

在被赶尽杀绝之际,不能回头也无法回头,这已是必然的选择。

 

智能生命最引以为傲的头脑也变得轻飘飘的,双手有些不听使唤,好像要抱不住九流了,这令我无比惶恐,他开得太快了,因为后面也有太多在追我们的人。

 

可是就在这样的关头,九流在极速的行驶中慢慢,慢慢地站了起来,身体笔直,他一只手握紧了车把,另一只绑上了墨绿色皮带的手扬起,在风中振臂高呼。

他像一株哪怕到垂死之际都生命力顽强的植物,经受住火炎的炙烤,即便此刻余烬未熄,根茎也能够占据整片荒芜又辽阔的原野。

 

“记住我教会你的一切——”

外焰灼热,他的狂笑声被风撕成断断续续的每一片,但每一片我都听得十分清楚,这会是我们的告别吗?

 

“我没有任何可以留给你的东西,但也许掉下去之后你还能完好无损!......太神奇了,像我第一次在垃圾堆里捡到你一样。”

 

歇斯底里的疼痛,愤恨,折磨,以及爱,逝去的幻影,在街角在乡镇在城市在垃圾堆的每寸记忆,全部都在灼烧,绽放,跳动。

我不想告别,我不想,思维系统飞速运转,几乎要过载烧焦,真的不会再有我们都存在的方法吗?

 

“你应该知道怎么说吧,逃脱罪责是我教给你的第一课!”九流低头看向紧紧环抱住自己的双手,突然云淡风轻地笑了,“还是学不会的话,就装聋作哑吧。”

 

“但我知道你会的!”

他大喊一通,不再管什么物换星移山崩地裂,也许失血过多的他眼前已经出现了幻觉,光怪陆离的世界里他会看见从前并肩的身影吗。

 

“抱紧我!”

 

 

九流说,在重返人间后,你将拥有流光溢彩的一生。

 

 

油门彻底压到底了,正在咆哮的发动机在凛冽的风中变得短暂易逝,我听话地抱紧了九流的腰,和他那件破损的皮衣凝固在一起,呼啸而过的景观把我身上的零件撞得叮当作响。无法精准预测继续开向悬崖的结局是什么,但我确信,冲刺,下坠,释放重量的那刻,将成为某个永恒的定点。

 

死亡、前进、狂欢!

 

九流不肯低下的头颅和暗红的眼眸将成为横亘我一生的难题,还有他淡漠褪去但会在记忆中永远色彩鲜艳的身影,将盘踞在我成为人类的路上,永远覆盖我守护我。他如同化身为一条火焰永不会被扑灭的灵蛇,教会我迷障蛊惑和哄骗的术法,让我一步步在偌大的世界里更加真实又圆滑,从此刻起他将不致死亡,反得永生。

 

 

 

九流说,在拥有崭新光明的未来前,你将重返人间。

 

 

 

 

08

我想起九流死前教我的最后一条规矩:当你想要撒谎却害怕他人通过微表情戳穿你时,你就捂住脸,装作哭泣。

 

机器人不会真的哭泣,胶质的眼眶里绝不会有液体释出,就算有,那也是气味浓重的机油或者保养液,至少我从未体验过眼泪的味道和触觉。

 

率先无视桌子另一侧边写笔录边抹眼泪的警员,我打开那本压在尸检报告下面的半本日记。

兴许是旧皮卡爆炸时没能烧毁彻底,前面九流歪歪扭扭写下的规矩全部付之一炬,却留下了从没翻看过的最后几页,页底被烧糊,污浊不堪,纸面也被烟雾熏得焦黄,像是上了年头的典籍。

 

他的字依然是那么难看,令人难以分辨。

 

“等到下一次看星星时我会告诉他什么是人类的情感,什么才是爱,什么才是欲望的,没必要效仿死去的那家伙的情绪和行为。广袤视野中的理解总是共通的,每一种珍惜和期盼也都是爱和欲望。他可以更自由一些。”

 

“我想我会告诉他的,会的。只要下次他伸手找我要钱,在他欢呼雀跃撒钱的时候,不会再把硬币丢到我头上的话。”

 

 

永远心潮澎湃,永远燃烧。

一个永恒的顶点。

 

 

绑在我手腕上的测谎仪和机器人精神检测设备狂跳,液晶屏上的数值瞬间攀升到顶峰,装置持续性地嗡嗡作响,虚伪的电波短暂消失了片刻。

 

监视玻璃外的警员们联系审讯室内的同事,询问这个不对劲的波动频率是不是有些异常,算不算机器人最精细的情感波动。回忆起被威胁绑架的日子像是揭开一层刚结上的血痂,这个叫“天泉”的孩子是在愤怒,还是正憎恨?

总之这是个令人无比怜惜的受害者,一切罪恶都源自于他是个被抛弃在垃圾堆里的机械生命,那么他理应在经受这么多磨难之后,拥有一张属于自己的身份证明,不是吗?

 

 

我合上日记,重新交给桌子对面的警员,听过事实歪曲的全部叙述后的他看起来比我都悲伤,眼眶通红,鼻孔中冒出一股清流。

 

他用纸巾擤去鼻涕,同我说:没关系的,可怜的孩子,你实话实说就好,在这一切结束之后——我们会为你准备一个合法的崭新的身份,让你真真实实地进入美好的社会展开新生活。也许这一切勾起了太多痛苦的回忆,但你真的再也不记得九流在坠崖前挟持你的半小时里,最后说了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吗?

 

我不会哭泣,所以我摇摇头,继续坐在那里。

 

像从前在街头与九流一起乞讨时的每一次表演那样,我双手捂住脸颊,用手腕和小臂遮住项圈,指腹轻轻擦拭眼眶,却突然感受到指缝间有湿漉漉的痕迹,透明无色,但隐隐有海水一样浅淡的咸味。我静悄悄地擦在短裤上,几颗鲜明又自由的水滴马上就风化干掉了,无人注意到,就好像这样的液体不曾存在于机器人身上。

 

 

我重新抬起头,努力微笑,我说是的,警官,我什么也不记得了,我醒来时就坐在庇护所里。

 

 

 

 

-fin-

 

 

请去听听这首歌吧!歌词既像是九流视角对大天泉的怀念,又像是小天泉视角对九流的追忆——Agnes-glass animals

“以科学模拟情感”,“在重压之下崩溃”,“就像被鲜血染红的土壤中,有嫩苗在悄悄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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