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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在这样近的距离见到这孩子,已经是十年前了。
我坐在歌舞伎剧场的第一排,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白鹭化身的少女舞姿曼妙,怀着对人间的天真期许,轻盈地在舞台上翩飞。我一瞬也不敢眨眼,只是紧紧地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这个折返的姿势怎么做到的?练习的时候会不会很痛。我努力地望着他的脸,那张脸被厚厚的白粉覆盖着;但演绎着鹭娘神态的婉转眉眼,却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又全然不同。
很快又看不清楚了。是瞪眼太久,眼睛都花了——确实感到眼睛在发烫。我连忙眨了眨眼睛,却感到那种发烫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原来我哭了。我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颊,心里想,我又有什么资格哭呢?
是我抛弃了这孩子。
演出比我想的要短。他在台上礼数周全地致意,身旁的观众报以掌声。演出成功了吗?我其实不太懂得歌舞伎,这还是我第一次看歌舞伎的演出;但这个掌声,应该还不错吧。他很快退了场,果然,我听到旁边的观众议论纷纷:“不错啊?初登台就能演到这种程度。”“不愧是风月院家的……”“是那个人的传人。”
……不愧是风月院家的。不愧是那个人的传人。人们不经意说的话深深刺痛了我。刚才还在担心和期待他的演出成功,此刻却又让我完全高兴不起来了。而不能够为他高兴的自己,更是让我从心底里感到厌恶。
我在花店预订了一大束捧花。现在的鲜花真贵啊。我机械地付了钱,讨过一支笔,打算亲手写下他的名字。但是,在写下“晴”字之前,先要写下那个古怪的姓氏:风月院。我捏着笔停顿在哪里,最后还是低头拜托了店员。“因为不太清楚……祝贺演出成功这样的花束贺卡,要怎样写才好……”
店员笑着接过笔,流畅地替我写下这个简单的名字。“是第一次吗?没关系的,最重要的是心意,对吧。”
心意啊。我捧着花站在剧场外。就像——演出也没有取新的艺名,只是把晴字挂在那个姓氏后的心意。但这个字,也已经改变了读音,以更加轻柔婉转的音调,被人们含在口中。
……明明应该是我的……是我们远山家的晴。察觉到自己这样的想法,下一秒就是苦笑:连我自己都舍弃了的那个姓氏,事到如今还在说什么?
父亲母亲在天有灵的话,也会对我这样的儿子、这样的哥哥转过头去,不愿多看我一眼的。
先是离开了弟弟。然后舍弃了名字。连长相都一并舍弃了。做完整容手术的那天,我因为麻醉的效果而呕吐,又因为麻醉毕竟在慢慢褪去,而感到疼痛。医生是我的朋友,他说我麻醉的时候像所有人一样叫了妈妈,然后是爸爸,最后叫了晴。
妈妈不在了,爸爸也不在了。但晴还在。我跟晴说,哥哥很快会回来找你。但我迟迟没有回去。晴是个很勇敢——也很爱哭的孩子,在等我的时候,不知道哭成了什么样子。
我的手术很成功,我也不能让它不成功。疼痛一天天地减轻,终于拆下了绷带那天,我看着镜中陌生的脸。朋友说,还在恢复期,现在看起来不太好也是正常的,之后会好起来的。我说我知道了,谢谢你。
之后会好起来的,我是不是也这样许诺过晴?我必须照顾好自己,然后,等到可以的时候——等到不会给晴带来危险的时候,回去照顾他。我给自己弄了晚饭,逼着自己一口一口吃完。但吃完之后,我实在忍受不了,又全部都吐了。朋友说这可能也是手术恢复期的后遗症。最好是吧。
那之后一段时间里,我都没办法好好地吃饭。吃什么都会吐出来。朋友帮我想了很多办法,都没有奏效。最后朋友生气了。朋友骂我说:远山元,——或者空庭安久乐,随便你,谁在乎?但他又把我拉到了某个街角。我意识到,这是风月院家的附近。如果被发现……朋友不耐烦地说,那你就是变态跟踪狂。
我在这个街角当了一个星期的变态跟踪狂,终于第一次看到了晴。晴和一名个子略高的少年走在一起——那少年我有些眼熟,或许也是和我们在同一家孤儿院呆过的孩子。晴牵着他的手臂跟他说笑,晴仰起头看他,脸上映着柔和的阳光。
我落荒而逃。
我不确定那一瞬间我想了什么,又或者说感觉到了什么情绪,我只知道那种情绪让我羞耻。我又吐了。从那里逃掉了回去之后,我吐了个昏天暗地,但胃里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只是一把一把地吐着恶心的酸水。
但第二天起,我奇迹般地好起来了。我慢慢地吃一点东西,发现不会再吃什么吐什么了。我逐渐恢复了正常的饮食,而那张陌生的脸也完美地镶嵌在了我的脸上。晴不会认得我了。每天照镜子的时候我都这样想。
我偶尔会继续像变态跟踪狂一样远远地去看晴一眼。晴什么也不知道,而我替他感到恶心;这种装模作样的恶心又让我觉得加倍的恶心起来。但没关系,我渐渐地就完全习惯了,就像我也习惯了这张脸。我只是仍然不敢离他太近。当然不是不想,只是不敢。
直到看到了停月剧场的演出公告。风月院晴。这名字和姓氏并排摆在那里,像是讽刺;但晴仍然是晴。他在叫我。他叫我过去……他叫我去看看他。他就是这样说了。在这个写在这里的名字里,他这样对我说了。
我当然再也没有别的办法。我去了。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时,我想到这确实是十年来我和他最近的距离。——难道我还要感谢罪魁祸首的那个人,让他得以站上舞台、从而我才能名正言顺地在这样近的距离看着他吗?这一刻,似乎连我的憎恨都变得可笑起来了。而晴,藏在歌舞伎妆造后那熟悉的眼睛,柔和地瞥过我,似乎在对我笑了。我悚然而惊,那视线却已经轻飘飘地掠过我,一视同仁地扫向旁边的观众。
我捧着花束,在剧场外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快要把我乏善可陈的人生走马灯回忆一遍了。晴出事了吗?我不愿这样想,又忍不住这样想。但也可能只是……卸去那厚重的妆容,就是需要花费这样久的时间。我对歌舞伎——对现在的晴的生活,早已一无所知了。
花瓣似乎都开始打蔫。也许我不应该这样紧紧抓着花束……但我也没有送花的经验。我低头看着某一片蜷曲的花瓣,小心地伸出手,想把它摊平——但花瓣原来这样地柔弱,触碰到的时候,我发现我的手在颤抖。
而这时,晴终于走了出来。
晴和那个比他略年长的青年一起走出来,在暗淡的月光和昏黄的路灯光下偏着头对他笑。虽然看起来似乎有些疲惫,但那张如此熟悉的脸孔,似乎又在发着柔和的光。
我僵硬地走过去。晴转过头来,我发现他似乎哭过了。晴还是很爱哭吗……又是谁把他惹哭了?哥哥却不在他身边了。
我陌生的脸映进他的瞳孔,晴的表情从笑容飞快地变成了冰冷的客气。我近乎贪婪地看着这张脸,可是再看着这个表情,我会难过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我把花束递给他,深深地垂下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