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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後來李珉炯已經數不清自己求婚了多少次。
他在倫敦大笨鐘的絢爛燈光之下單膝下跪;他在釜山海雲台的沙灘上牽起戀人的手;他在T1大樓凌晨的練習室中貼著唇瓣廝磨。
求婚誓詞從原本的A4正反面長篇大論縮減成我愛你、我們結婚吧,柳岷析的回答卻還是千篇一律。
——等拿到下次冠軍吧。
柳岷析說話的時候是笑著的、臉頰鼓起、耳尖泛紅,語氣摻雜著一半認真一半調侃,不是拒絕但也沒有答應,沒有心情不好也不是要分手, 下一秒小小的手還是鑽進他的掌心,那顆綴有淚痣的眼眸中滿滿都是他的身影,於是李珉炯便次次都讓求婚結束在一個曖昧不清的親吻之中。
他等待,他們確實又拿了一座座冠軍,他又求婚而柳岷析又沒有正面回覆,兩個人的拉扯之間先受不了的是文炫竣。
「啊西,李珉炯你不要再叫我幫你了,下次、下次如果柳岷析再不答應,你們就分手好了!」
李珉炯笑笑,他知道嘴硬心軟的同年好友只是在說氣話,軟趴趴的詛咒沒有殺傷力,只是可能、或許、說不定,有那麼一點點的真心和擔心。
文炫竣幫他們吹氣球灑花瓣佈置飯店房間、替他們引開其他人的注意力、在每次採訪時抓頭裝傻說我不知道。李珉炯甚至有種錯覺,如果他們真的走到分手的那一天,文炫竣會比他們兩個哭得都慘。
文炫竣還去問了柳岷析,是不是真不想和李珉炯結婚?柳岷析愣了下,接著連珠砲似地說。
其實他們都知道在韓國結婚只是嘴上說說,或許買個戒指辦一場只有最親近的家人朋友才能參加的聚會便罷,他們的戶籍上仍是陌生人而不是家人,他們不會有孩子,在鎂光燈下終究只是傳奇下路搭檔。這樣的話真的有必要結婚嗎?如果真的可以的話柳岷析也想。但不是總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嗎?柳岷析還年輕不想這麼早死去。他相信李珉炯會愛他一輩子,可他呢?他做得到嗎?說起來應該要講究個天時地利人和,倫敦那天吃的炸魚薯條不夠美味、釜山當時的海不夠漂亮,練習室太沒有情調了⋯⋯嘰哩咕嚕劈里啪啦,聽得文炫竣耳朵都痛起來,最後大喊一聲啊隨便你們就摔門揚長而去。
聽見這一番轉述李珉炯又笑,這回笑聲中夾雜了點無奈和苦澀,他向年長的哥哥詢問到底該怎麼做才好,李相赫捧著書推了推眼鏡。
「珉炯啊,給岷析一點時間吧,要有耐心。」
「⋯⋯哥是很開心不用給禮金了嗎?」
「我才沒有。」
貓嘴翹翹、尾巴搖搖,李相赫又一次守住了他的錢包。
愛是恆久忍耐,等待是美德,李珉炯自認自己擅長等待。
他等啊等,等到柳岷析終於來到T1,他也有了固定先發位置;
他等啊等,等到柳岷析的眼淚和擁抱,痛苦和快樂他們都一起分享;
他等啊等,等到冠軍戒指戴滿了一隻手,成就終於超越前輩,說到下路組所有人腦中都會浮現Gumayusi和Keria的代號。
他等啊等,等到他們的手腕都有了隱疾、反應速度比不上新生的年輕選手,等到彼此頭髮間找到第一根白頭髮,等到他們攜手退役的舞臺上。
他們沒有下一次冠軍了。在後台陰暗的燈光中,李珉炯看著柳岷析因哭泣而發紅的眼角,緩緩張口。
「——珉炯,不要,不要是現在。」
柳岷析先一步堵住了他的又一次求婚,李珉炯點頭,拾起他的輔助柔軟而小巧的手掌親吻,嘴唇落在掌心、手指、指甲蓋上,結束於左手無名指的指根。
柳岷析的每根手指尺寸李珉炯都瞭若指掌,但如果柳岷析不想要,李珉炯買多少克拉的鑽戒都只是不值錢的小石頭。
他抱住柳岷析,他們身上都還有玫瑰花束的氣息,他低頭在他耳畔輕聲呢喃,像是此生最深情的告白。
——我永遠愛你。
退役後他們一起買了棟房子,沒有李相赫家那麼寬敞,但在首爾已足夠他們與一隻狗生活。
他們養了一隻狗,有嘟尼的棕色和雲朵的白色,李珉炯叫牠嘟尼二世而柳岷析喊牠雲朵二世,養久了他們都只二世二世地叫,文炫竣來拜訪時問起,誰也不記得最初的名字,小狗一無所知,叼著遊戲手把滿客廳跑,小爪子在磁磚地板上刮出聲響。
他們調整作息都變成了晨型人,柳岷析在廚房裡找到了樂趣,炒菜燒飯還說不上,每天準備點早餐輕食還是沒問題,至少煎蛋裡不會混著雞蛋殼。
李珉炯晨跑回來會先去沖澡,帶著沐浴乳香氛的熱氣坐到餐桌前,在喝草莓牛奶前先親吻一口辛苦的小廚師。
上午偶爾去T1大樓露個面,作為免錢顧問指導一下後輩,說些老掉牙的故事。午餐在外面吃,T1食堂的口味依舊合他們的胃口。下午互相擁抱著睡午覺,傍晚帶二世出門散步,晚餐叫外賣。
睡前看看書、打打遊戲,有時候會做愛,頻率不比年輕時但熱烈不減當年,然後一起洗澡、就寢。
一年出國旅遊兩次,沒有移民的念頭,如果去住個兩週一個月還行。李珉炯放不下家人,柳岷析的腸胃捨不得韓國料理,他們終究喜歡自己所生所長的這塊土地。
有一年到了離韓國不到三小時航程、四面環海的小島國,剛下飛機就感受到迎面而來的熱氣與潮濕,李珉炯汗如雨下、柳岷析懨懨著像枯萎的盆栽。
他們每天都要吃上一碗加了許多鮮豔水果的刨冰,細碎的冰渣子融化在舌尖,才終於有復活滿血的動力。
他們走過熱鬧的街頭,看著不熟悉的招牌文字、用不熟悉的語言詢問,電車內冷氣涼爽,通勤時間人潮擁擠,有人下車空出座位,李珉炯趕緊站到前方,招呼著快被擠扁的柳岷析坐下。
柳岷析有些昏沉,揉了揉眼睛,正想看還有幾站下車,目光卻落到了門邊一對情侶身上。短髮造型和類似設計的背心,他們聊著笑著,盯著彼此的眼底有光,牽著的手上無名指的位置有相同款式的銀色戒指。
柳岷析愣愣看著,直到李珉炯喊聲才回過神,匆匆下了車。
「岷析,怎麼了?不舒服嗎?」
李珉炯將人拉到柱子邊,想給他些水才想起來不能飲食,手指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額側緩緩劃圈。柳岷析看到那對男子走遠,消失在視線範圍內,他突然拉下李珉炯的T恤衣領親吻,他們的嘴唇都潮濕黏膩,還有點汗水的鹹腥味,讓他想起釜山的海風。
回國後他們去李相赫家送伴手禮,李相赫看著他們都有些曬黑的臉龐笑,煮義大利麵招待他們。柳岷析和崔祐齊、崔玄準玩遊戲喊得累了,將手把塞到李珉炯手中,走到廚房想倒水,卻發現李相赫站在裡頭滑手機,他有點愧疚。
「哥,我們太吵了嗎?」
李相赫笑了笑,「沒有,很讓人懷念。」
柳岷析愣住,他們已經是可以用「懷念」這個詞的年紀了嗎?
「岷析啊,」李相赫喊他,柳岷析抬頭看著哥哥,李相赫的眼鏡不知道還是近視眼鏡或是什麼時候已經換成了老花眼境,是他不熟悉的樣式。「時間夠了嗎?」
很多年了,柳岷析還是相信李相赫關於英雄聯盟的話中,一百句裡有一百句都是對的,這麼多年了他更明白,李相赫就算講別的事情,也很多時候都是對的。
李相赫有超過一隻手的冠軍戒指,被小心翼翼地放在鋪有紅色絨布的木頭盒子裡,擺在玄關最顯眼的地方,此刻他的手上卻是一片素淨,只有長年打遊戲而變形的手指與硬繭。
柳岷析沒有覺得那樣不好,但他並不能一個人做決定。
這年冬天特別寒冷,大雪下了好幾天不停,連二世都寧願放棄最愛的散步,整天縮在溫暖的狗窩裡睡覺。
李珉炯早上出門時滑了一跤,原本以為沒有大礙,到了下午腳踝卻腫脹起來,連體溫都有些發熱。兩人急忙叫了車去醫院,醫生看診後開了消炎與退燒藥,他們帶著一身寒氣與醫院的消毒水氣味歸家,二世想撲上來被柳岷析擋住,將李珉炯安頓在沙發上後又去張羅毛巾。
冰塊凍得柳岷析手指僵硬,他還是完完整整幫李珉炯冰敷了二十分鐘。
看著還有些腫脹的腳踝,柳岷析微微皺眉,「有好點了嗎?」
「嗯,舒服多了,謝謝岷析。」李珉炯溫柔地笑,將他凍得發紅的手包入掌心,細細地用體溫煨熱。「記得以前我感冒的時候,岷析也是幫我買藥,還送了柚子茶。」
「⋯⋯都那麼久以前的事了。」
又不是老人,總愛說一些過去的事。柳岷析嘟噥著。
但他們已經過了太長的時間,距離老人的年紀也不算太遠。
李珉炯吃了藥後退燒,可半夜柳岷析總擔心得三番兩次轉醒,睜開眼時總先確認身旁李珉炯仍在、一切安好,才又放心地躺回枕頭上。
窗外天色從一片漆黑逐漸轉成淺淡的藍色、橙色,小狗在角落輕輕打鼾,暖氣定時停止了,涼氣從腳趾緩緩爬升上脊椎。
每次李珉炯告白,柳岷析總會有點困惑。
為什麼是今天?為什麼是這個時機?為什麼在這裡?是什麼樣的心情才會求婚?
一定有滿滿的愛、無法割捨的喜歡,一點衝動和一絲佔有慾,但會有現在柳岷析感受到的一陣恐懼嗎?光是設身處地想像柳岷析就覺得舌頭要打結,怎麼還能說出那些台詞?
他唱過很多說愛的歌,看過很多求婚的劇情,甚至被求婚過無數次,每一次都和他的想像有細微的不同,但要說他想要什麼樣子的求婚,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他覺得倫敦大笨鐘的絢爛燈光很美;
他覺得釜山海雲台的沙灘有家的歸屬感;
他覺得T1大樓凌晨的練習室也很浪漫。
不管是長篇大論還是一句簡短的我愛你,柳岷析都會心臟顫動。
只要對象是李珉炯。
只有李珉炯可以給他滿滿的愛、無法割捨的喜歡、一點衝動、一絲佔有慾,以及龐大的害怕失去的恐懼,不會再有其他人了。
柳岷析呼了口氣,終於明白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李珉炯醒來時天色已經敞亮,臥室的門開著,小狗不知道跑去哪裡,留下睡出凹陷的軟窩。他翻過身,看見柳岷析睜著眼睛看著自己時愣了一下,隨後揚起笑容,將戀人抱進懷中。
「岷析——」
早安,醒來多久了?
我身上藥味會太重嗎?
謝謝岷析照顧我。
這幾天不能跑步了。
早餐想吃什麼?
腦袋還在開機,埋在胸前的人兒悶悶著說了幾句話,李珉炯先是嗯?了一聲,又低頭仔細去聽。
話語傳進耳中時他以為自己聽錯了,然後柳岷析又說了一次,他確定了自己聽見的內容。
李珉炯沒有問為什麼是今天,為什麼是現在,為什麼是這裡,他只是讓柳岷析把臉露出來,看著對方的眼睛。
「好。」
他輕聲答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