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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皓开始觉得自己嗓子不舒服,是从多哈回国的飞机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
本来这次比赛虽然劳心费力,男双的表现不佳,这些天他几乎没能睡上一个安稳觉,但总算扶着王楚钦这位少爷连滚带爬地攀上了冠军的宝座,终于能松一口气之余,更高兴地是回去就能见到樊振东了,他赛前就答应小孩儿来着,多哈之后抽空去上海看看他。
想到高兴的事情,他连机场出发的一路都是欢天喜地,嘴角翘上去就不下来了,恨不得自己给自己敲锣打鼓衬托一下氛围,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似的。
登机后,他特意要了条毛毯,盖上毯子就直接梦周公去了——得有一个好的精神面貌,省得樊振东见了又要唠叨。
当王皓从昏沉的睡意中挣扎着醒来时,机舱里已经弥漫着餐食的香气,空乘人员正推着餐车在过道间穿行。
“Sir, what would you like to drink?”空姐俯身询问。
王皓掀开盖在身上的毛毯,支起小桌板,下意识回道,“tea, please.”声音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明明是用正常音量说的,怎么听起来像被闷在棉被里似的?
空姐似乎没听清,又凑近了些,“What will you be having, sir?”
王皓突然感到喉咙发紧,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声带。他清了清嗓子,喉间泛起一阵刺痛,只好伸手指向餐车上的茶壶,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结,“tea.”
这次他刻意提高了音量,可发出的却仍是气若游丝般的沙哑声音。
空姐会意地点点头,但王皓分明从她眼中读出了一丝困惑——她大概只是看懂了自己的手势。这个认知让王皓心头蓦地一紧,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毛毯边缘。
他接过空姐递来的热水,小口咽了两下,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时带来短暂的舒缓,但吞咽时仍能感觉到明显的异物感。他下意识用指尖轻触喉结,顺着甲状腺两侧仔细摸索——倒是没有明显的肿胀,这是...感冒了?
飞机落地后,他强撑着正常音量和队友们道别,让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自己独自走进航站楼的洗手间里试着清了清嗓子,却发现连气音都发不出来了。镜中的自己眉头紧锁,嘴唇因为焦虑被咬得发白。
他生怕又倒霉地赶上最近卷土重来的新冠,匆忙在机场药店买了抗原检测盒,躲在隔间里做完检测。等待结果的十五分钟里,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樊振东的来电显示。
王皓无意识地啃咬着自己的手指甲,盯着不断闪烁的屏幕,心想这电话我也没法接啊,一说话不就得露馅儿,一想到樊振东要皱皱巴巴不高兴,他内心深处的焦虑更甚。
直到铃声自动挂断,过了一会儿,樊振东发了条微信过来:“你下飞机了吗,皓哥?”
下倒是下了......哈哈...王皓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无端亢奋,又深吸了两口气让自己镇定。
他伸手拿起试剂盒先看结果——不是新冠,还好还好,那估计就是普通感冒,多嗑两包药好了。
在药架前徘徊良久,他最终拿了一盒头孢,一瓶川贝枇杷膏,又顺手抓了盒板蓝根和西瓜霜含片结账,把药一股脑塞进背包,这才掏出手机回复:“刚拿上行李出来 你好好训练咱们上海见”
发完消息,王皓望着航站楼外明晃晃的日光,突然觉得有些眩晕。他苦笑着想,这下可真是,瞒不住了啊。
樊振东一边扒拉着食堂的饭菜,一边在手机上熟练地下单了一堆瓜果蔬菜——王皓不来,他一日三餐基本就靠食堂解决,偶尔馋了也点外卖,毕竟一个人的饭实在难做——樊振东很擅长客观归因。
但王皓来了就不一样了,樊振东咬着筷子尖儿琢磨,他得趁机表现一下自己一直有在认真精进厨艺...
“小胖儿,我听周恺说你锅盖烧裂了?我给你推荐一个锅,可好用了。”赵子豪自顾自坐在樊振东对面,掏出手机眉飞色舞地要给他推送链接。
锅的问题,我的厨艺进步了...
“嗨我跟你说,这锅可结实了,我看他们直播间演示,掉地下都摔不坏,烧糊了也特别好清洗。”赵子豪推送完,低头闷了一大口菜。
我的厨艺...
赵子豪品了品今日食堂的饭菜,满意地点点头,“食堂这两天的菜做得真不错,你说人家怎么随便拿什么锅炒出来都好吃呢?”
樊振东:“......”
樊振东:“你点我?”
赵子豪:“嗯?”
赵子豪噎住了,“不...呃...我没有!”
人逢喜事精神爽,我不跟你计较了。
赵子豪看樊振东继续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偷偷松了口气,然后在微信名为“主播人主播魂”的群里飞快打字:“兄弟们,以后直播间要不要考虑上点锅碗瓢盆这种耗材?”
消息刚发出去,群里瞬间炸出一串问号:
许昕:“?”
程靖淇:“?”
周雨:“?”
闫安:“?”
方博:“?”
邱怡可:“?”
许昕:“...谁把他拉进来的?!!”
赵子豪默默锁屏把丁零当啷继续震动不停的手机揣到了兜里——今天也是成功给身边人送去温暖的一天呢!
晚上训练刚一结束,樊振东就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王皓的消息跳了出来:“到了 在你住的地方”后面还跟着个小老虎脑袋的表情。
樊振东用毛巾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右眼都笑眯成了一条缝。他三下五除二收拾好训练包,脚步轻快地往宿舍赶。
推开门的瞬间,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王皓正蹲在客厅中央整理行李,动作利落地把衣物分门别类。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眼角还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倦意,却已经扬起了一个温暖的笑容。
樊振东把运动包往玄关一放,目光扫过餐桌——几个外卖袋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起,打开冰箱,里面除了自己下单买的,还明显多了不少其他食材,连保鲜盒都按大小排列得井然有序。他心头一热,这些细碎的日常,正是他期待已久的温暖。
“皓哥,我回来了。”樊振东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把塑料袋卷成小卷,顺手塞进厨房抽屉里。他倒了杯温水,倚在门框上看着王皓忙碌的背影,“你吃饭了吗?”
“嗯。”王皓转过头来,他轻轻点了下头,又转回去继续叠放衣物。
樊振东把自己扔进沙发里,发出舒服的叹息声,“崇明岛这边交通挺不方便的吧?路上折腾坏了吧?”
“嗯。”王皓的回应依然简短,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停,T恤在他手里服服帖帖地折成整齐的方块。
樊振东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玻璃与木质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向前倾身,手肘支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王皓微微低垂的后颈上。“这次比赛...辛苦你了。”
“嗯。”王皓的应答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叠衣服的手指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房间里一时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樊振东的眉头皱了一下,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王皓?”他轻声唤道,尾音微微上扬。
王皓的背影明显僵住了,他匆忙抱起一叠衣服想要往卧室走,却被樊振东一个箭步拦住了去路。
“晚饭吃过了吗?”樊振东目光直直望进王皓的眼睛里。他的声音依然温柔似水,可眼神却沉得吓人。
王皓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嗯。”
樊振东的表情已经严肃中带着点儿凶厉了,声音却似乎更轻了,“吃的什么?”
王皓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怀里的衣物,两人就这样在凝固的空气中无声对峙着。
樊振东歪了歪脑袋,神情万分迷惑不解,但脑子和直觉很能抓住重点,“......你嗓子怎么了?”
王皓的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做了个明显的吞咽动作,最后只能用口型无声地回答:“哑了。”
这个答案让樊振东的眼睛瞬间瞪大,他下意识伸手想要触碰王皓的喉咙,又在半空中停住,转而轻轻抚上了对方的脸庞。
樊振东接过王皓怀里那摞衣服,迅速放进卧室衣柜后转身拉着王皓在沙发坐下,掏出手机递给他,“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弄的?”
王皓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总不能直说“一想到要见你太激动,嗓子自己就哑了”吧?他接过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多哈那边室内外温差太大 比赛压力又重 身体有点反应很正常 休息两天就好了”
打完字,他偷偷抬眼瞥了下樊振东的表情,又赶紧补了一句:“已经买药了”像是要证明似的,他指了指行李箱里还没来得及拿出来的,摆得整整齐齐的药盒——头孢、枇杷膏、板蓝根,一样不落。
樊振东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十点。他叹了口气,语气不容置疑,“明天我带你去医院。”说着就要起身去拿药,却被王皓一把拽住了手腕。他一手拽着樊振东一手指了指玄关的运动包——你明天不还得训练吗?
樊振东低头看着王皓,突然挑眉一笑,“怎么,你现在以主管教练的身份盯我训练啊?”
王皓闻言微微睁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就算嗓子没哑,他此刻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现在说不出话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樊振东俯身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就去我常去复查的那家医院,最近本来也要定期复诊。”说完又亲了亲他泛红的耳尖,“不会耽误我训练的,放心。”
王皓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时,发现床头柜上已经摆好了两杯冲剂——枇杷膏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板蓝根蒸腾着淡淡的热气。樊振东正把拆封的头孢药板重新装回铝箔里,显然在犹豫要不要让他今晚就吃。
“先把这些喝了,消炎药还是等明天看完医生再说,”樊振东指了指杯子,顺手接过王皓手里的毛巾,“我去冲个澡,很快。”
等浴室水声响起,王皓捧着温热的杯子小口啜饮。枇杷膏和板蓝根都不算难喝,让他不自觉地舒了口气。放下杯子时,目光落在床头充电的iPad上——屏幕还停留在樊振东训练视频的暂停界面。
当樊振东顶着潮湿的头发回到卧室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王皓半靠在床头,iPad支在屈起的膝盖上,正全神贯注地观看着某段训练录像。画面里,自己一个反手快撕,球却高高飞出了台面。
“砰”地一声,樊振东像只撒欢的大熊猫扑到床上,震得王皓手里的平板都晃了晃。他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肇事者一眼,手指点了点屏幕——定格在球拍触球瞬间的特写,又做了个向下压腕的动作。
樊振东仰着脸,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这样安静的王皓实在太罕见了——不能说话,不能唠叨,只能靠眼神和手势交流。他故意眨巴着眼睛装傻,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王皓无奈地伸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他的鼻尖晃了晃,挑眉示意:手腕下压的角度还是要注意,看懂我的意思没有?
樊振东眼球咕噜一转,突然爬起来凑到王皓眼前问道,“皓哥,大头这次拿冠军,你高兴不?”
——好一道送命题!王皓手一抖,啪地合上iPad就要去摸手机,却被身后人一把搂住。樊振东双臂像铁箍似的缠上来,十指紧扣住他的手腕。王皓扭过头,睁大的眼睛里写满难以置信。
“打字多麻烦呀~”樊振东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嘴角噙着一丝坏笑,“咱们不是该心有灵犀吗?”说着摊开掌心,“要不...在我手上写?”
麻烦大了,心有灵犀就是我看你这幅样子就知道你要作妖!
“对了皓哥,”樊振东突然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耳垂,“你赛前采访还提我来着......”
哼!那你看没看见我被人骂死了。
樊振东突然瘪着嘴哼哼唧唧,“我和马龙都是打了五届才拿了世乒赛的单打,大头三次就拿了,那是我不如他了。”
樊振东你不要欺负我现在不能讲话!
樊振东看着王皓眼睛瞪得滴溜圆,差点儿憋不住笑,转头把从小到大所有伤心难过的事儿全想了一遍,这才抬起泛红的眼眶,嘴角向下委屈着开口,“特别是想到17年和19年那两次,太难了......”说到这儿,连带着嗓音都真的沙哑起来。
王皓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喉间溢出几丝破碎的气音。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嘶哑声响,急得眼尾都泛起薄红。樊振东见状心头一紧,生怕他情急之下伤到嗓子,正想收起玩笑安抚他,却猝不及防被吻住了双唇。
王皓的舌尖带着枇杷膏的清甜,温柔地撬开他的齿关。那试探性的触碰像羽毛轻扫,一下下抚过敏感的上颚,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这熟悉的温柔让樊振东突然想起2019年布达佩斯输球的那一天——回程的时候,他独自坐在大巴最后一排,发梢都是湿漉漉的汗水,是王皓默不作声地坐到他身边,温热的手掌一遍遍抚过他潮湿的发梢。他以为自己在更衣室里哭够了,但在面对王皓的时候,他总还是想要倾尽更多的委屈,得到更多的安慰。
眼下这个吻里藏着的,是同样缱绻的安慰。
樊振东手上的力道渐渐松懈,眼睫低垂着正要加深这个吻,却被王皓一把扒拉开了,往后仰倒在床上的樊振东盯着天花板的顶灯莫名其妙地眨眨眼——嗯?这是怎么个事儿呢?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啪”的一声,手机不偏不倚拍在了他脸上。樊振东慢吞吞地拿起脸上的手机,只见屏幕上赫然写着王皓刚打上去的内容:
“樊振东你是不是缺心眼子!!!”
樊振东垂着眼睫乖乖锁上手机,轻手轻脚把它放回床头。下一秒就像一座小山一样整个儿覆了上来,把王皓严严实实罩在身下。他额头抵着王皓的,鼻尖蹭着鼻尖,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这不能怪我,你现在这个样子实在是太好欺负了。”
感受到身下人又要瞪眼,他赶忙用食指轻轻按住王皓的唇瓣:“嘘——”尾音拖得又软又长,“说不出话就别说了...”温热的手掌已经探进睡衣下摆,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只幼小的老虎崽,“我保证...今天轻轻的,不会很久。”
第二天清晨,王皓是被喉咙火烧般的灼痛感惊醒的。他试着清了清嗓子,却发现依旧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声带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得生疼。
身后传来窸窣的响动,樊振东温热的身躯贴了上来,一杯温度恰好的凉白开递到唇边。玻璃杯外壁还凝着水珠,不知道是半夜事后还是今晨特意准备的。王皓一口气灌下整杯水,冰凉的水流滑过喉管,终于缓解了些许灼烧感。
“还是发不出声?”樊振东在他颈后啄吻了几下,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见王皓放下杯子点点头,又用手心贴了贴他的额头——体温正常。
“我再给你冲一杯枇杷膏,起来喝,吃完早饭咱俩就去医院。”他利落地从衣柜里挑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休闲装,连袜子都配好了放在床边,“衣服给你放这儿了,我去洗漱。”
王皓起来收拾完,一边拿着樊振东给他冲好的枇杷膏,一边看着他在厨房客厅来回忙碌的身影,觉得嗓子疼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忽然,灶台边一口伤痕累累的锅闯入视线——锅盖上蛛网般的裂痕触目惊心,边缘还缺了一大块,不知道那块碎片是不是已经壮烈牺牲了。
樊振东敏锐地察觉到王皓的目光,忍不住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耳尖微微发红,“...那个锅质量不行,我正打算新买一个。”黏黏糊糊的声音越说越小。
王皓挑了挑眉,抿了一口枇杷膏,心想这锅的惨状怕是和某人的厨艺脱不了干系。他故意用指尖敲了敲杯壁,发出“嗒嗒”的声响,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去医院的路上,王皓对自己的嗓子倒不怎么上心,反倒把樊振东的复诊资料翻来覆去研究了好几遍。片子对着阳光看了又看,病历本上的每个字都细细读过,眉头随着检查数据时松时紧。
一进诊室,就见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专家坐在那里,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看来上海队对樊振东的身体状况还是很重视的,从复查结果看,樊振东那些旧伤恢复得确实不错。
听到樊振东说想带王皓顺便看看嗓子,老专家大手一挥,“那你带他去挂耳鼻喉科老章的号就好勒,老章你之前也见过个呀,帮你看过耳鸣的。”
王皓眉头一皱,拽了拽樊振东的胳膊:什么耳鸣?
樊振东使劲给老专家使眼色,示意他老人家能别掀他底了吗?结果专家摘下老花镜仔细瞅了瞅樊振东,“怎么最近眼睛也不舒服啦?哦,葛末可能是花粉过敏,年纪到了呀。”
樊振东:“......”
眼看情况不妙,樊振东赶紧向老专家道谢,拽着王皓就往外走。一路上王皓的眼神跟刀子似的,直勾勾盯着他,盯得樊振东后脖颈儿直发凉。
走到门诊大厅拐角处,樊振东四下张望,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把王皓轻轻推到墙边。他握住王皓的手腕,拇指摩挲着对方突起的腕骨,“真没事儿,就是之前比赛压力大的时候,场上观众一喊,耳朵里就跟塞了棉花似的...就顺便也查了一下...”
见王皓眉头越皱越紧,他赶紧补充,“沪队这边真的特别重视,给我从头到脚都查了个遍。”说着伸出右手,晃了晃那个以前总也伸不直的小拇指,“连这个小毛病都专门拍了片子,还安排了一个月的理疗。”
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洒进来,照得他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樊振东凑近了些,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皓哥,我现在真的特别健康,状态挺好的。”
“现在该看医生的人是你。”樊振东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一瞪,眼尾微微下垂的可怜模样,愣是把王皓看得心虚起来,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王皓伸手轻轻拂过他的睫毛,指尖传来细微的颤动。他无奈地做了个口型:“走吧。”
樊振东立刻眉开眼笑,变脸似的换上灿烂的笑容:“一会儿我给你当专属翻译!”他凑到王皓耳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雀跃,“今天的人设是皓哥的贴心小棉袄,全方位服务,包您满意!”
“章主任,情况严重吗?”樊振东眼巴巴地盯着医生的一举一动,看着他在电脑上敲打病历、开具药方,忍不住出声询问。
章主任一看也是个高度近视,他慢条斯理地推了推厚重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病人最近是勿是...一直心气郁结的哦?”
——什么心气郁结?我最擅长独自开朗了好吗?!王皓觉得这个医生不是很合自己的眼缘。
“长时期压力老大、作息乱糟糟,再加上用嗓过度,老容易造成这种暂时性讲勿出闲话。”医生继续解释道。
——不是,上海这地方能不能坚决普及普通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樊振东点头如小鸡啄米,“他的工作是这样,最近刚带队打完比赛嘛。”
——你少跟庸医穿一条裤子!王皓气得又去拽樊振东的手腕,却被对方反手一把握住,把自己的手包裹在掌心。
章主任长叹一声,“不用上雾化,先开点苦药吃吃,良药苦口对毛病好。还有就是要多休息,夜里向早点困觉。”
樊振东连连附和,“好的,可以,没问题。”
——你这小棉袄里塞得都是黑心棉吧?!我不吃苦药!
王皓气得牙痒痒,手指在樊振东掌心里使劲掐出了好几个红色的小月牙,可樊振东却面不改色,反而把自己的手握得更紧了,指腹还在他手腕内侧暧昧地摩挲了两下。
看着打印出来的处方单,王皓知道这事已成定局,樊振东这才回过头来小声哄他,“你不想快点儿好啊?西药和中成药能有多苦?”
王皓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感冒原理,吃药七天好,不吃一礼拜好——可指尖却不受控制地抚上刚才掐出来的红印子,轻轻揉了起来。樊振东的手掌宽厚温暖,常年握拍留下的薄茧蹭得王皓指尖发麻。
从医院出来,王皓坐在副驾驶上一动不动,手里攥着装药的塑料袋,盯着里面的黄连上清丸和清咽滴丸直皱眉。樊振东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先含一片试试?实在受不了就喝水送下去。”
王皓抬起眼帘,幽怨的目光像把小刀子似的扎过来:这都怪谁?
樊振东:“......”
他轻咳一声,正色道,“你过两天回北京还得开会呢,你也不想到时候跟大伙儿张牙舞爪的...啊...”
又挨了一巴掌的樊振东甩甩手,拿起袋子里的药盒拆了一包,倒出几粒棕褐色的小药丸摊在掌心,举到王皓面前。
王皓柔软的唇瓣压实在掌心的触觉让樊振东有些心猿意马,但他想起刚才医生的叮嘱,还是直接把心里跑的马给按住了,“我得回训练馆,”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你要是不想跟着去,就回家补个觉?医生说了,你得好好休息。”
王皓被药丸的苦味激得太阳穴直跳,舌尖抿出的味道让他眉头紧皱,整个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他一把抓住樊振东的手腕,带着对方的手比划了个正手挥拍的动作——睡什么觉?现在这样睡得着吗我?
樊振东看了看自己被摇晃的手腕,顺势反手一勾,做了个漂亮的拧拉动作,眼角弯起笑意,“去盯我训练?真去啊?”
王皓点点头——你说你刚才拿出这幅贴心小棉袄的样子多好,你这不很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贴心小棉袄为了不让王皓应付熟人,特意把他安排在训练馆最角落的位置,还搬了把软垫椅子,生怕他被来往的队员打扰。周恺和赵子豪刚想凑过去寒暄,就被他拦住了,“赶紧练,别摸鱼,皓哥就是随便过来看看。”
赵子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从北京打飞的过来,乘车到码头,再换轮渡上岛是怎么随便过来的?”
被周恺一锤定音,“随不随便,人也不是过来看你的。”
赵子豪:“......”
其实只要往场边一坐,王皓的目光就会不自觉地追随着那颗白色小球。无论是枯燥的日常训练还是喧嚣的国际赛场,那颗跳动的乒乓球总能瞬间攫取他全部的注意力。特别是当樊振东在场上时,他总会在脑海中自动生成无数条技术分析——这个球的落点可以再刁钻些,那个战术组合还能更灵活,台内小球的处理方式有待改进......这些想法在他喉间翻涌,恨不得立刻就能说给樊振东听。
可惜现在嗓子不争气,王皓只能捧着手机不停地打字。屏幕上的文字越积越多,从训练场一直延续到他们的住处。晚上回到住所,樊振东刚系上围裙,左手拿着个盆,右手拎着袋菜,正要迈进厨房,就被王皓堵在了门口。
“啪啪啪”——手机键盘敲击的声音在玄关处格外清脆。王皓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把刚才想到的关于如何提升台内球控制的建议一条条打出来,不带标点符号的字密密麻麻排列在一起看得人眼晕。
樊振东忽然弯腰,两手穿过王皓膝弯,轻松把人抱了起来。王皓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陷进了客厅的沙发里,怀里顺便还收获了盆和菜,“皓哥你帮我把菜择了吧,我去把饭煮上,再炖个番茄牛腩吧。”
王皓眨了眨眼,低头看看怀里的青菜,又抬头看看已经转身往厨房走的樊振东,一时僵住了动作。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句没来得及打完的“反手拧拉后的衔接要注意”幽幽地闪着光。
但王皓对樊振东的“谆谆教诲”从来不会因为任何客观条件而中断。夜深人静时,两人盘腿坐在床上,樊振东左手撑着膝盖,右手刷拉拉抖着小方块,满脸生无可恋地看着眼前人——王皓正捧着手机,眼睛发亮地打着字,手指在屏幕上飞舞得快要擦出火星子,势必要把今天训练的每一个细节都掰开揉碎分析透彻。
樊振东认命地叹了口气,像个配合老师抽查背诵的小学生一样,在王皓每次把手机转过来时,就用力点一下头表示“明白了”。就这么机械地重复着“转手机-点头”的动作,活像个人形节拍器。
到最后一次时,他带着上半身的全部惯性重重一点头,结果用力过猛,整个人直接往后翻了个标准的后滚翻,最后安安静静地跪坐在了床尾。
王皓:“......”
王皓眨了眨眼,呆滞地看着他,随即又低头在手机上按了几下,把屏幕转向樊振东,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平身吧”
还特别贴心又难得地加了个句号。
樊振东突然一个虎扑,整个人像张大字报似的严严实实盖在王皓身上,把他结实地压在床垫上。“除了训练,你就没点别的想跟我说的?”他的声音闷在王皓颈窝里,带着点委屈的鼻音。
“虽然我知道你现在说话很困难,”樊振东赖赖唧唧地用自己肚子上的软肉蹭着王皓的胯骨,“哪怕你打几个字说我瘦了呢。”
王皓被他蹭得发痒,无奈地举起手机。樊振东立刻支棱起来,眼巴巴凑过去看。只见屏幕上慢悠悠打出一行字:
“实心成你这样的哪里有瘦的空间”
樊小胖儿一怒之下没收了王皓唯一的“发声工具”,抢过手机拍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得严严实实,然后就打算收割一下作为伴侣的晚间福利。
昏暗温暖的卧室灯光里,两具紧密相贴的身体泛着细密的水光,由于王皓口中实在是发不出像样的声音,樊振东总是时刻盯着他的表情,担心自己哪个动作是不是真的弄疼他了。
但此刻的王皓只是紧闭双眼,湿润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游走在樊振东汗湿的胸膛,指尖在紧绷的肌肉上留下蜿蜒的水痕。樊振东慢慢停下了动作,寂静的房间里空余他自己一个人的喘息声——他后知后觉地发现王皓在写字。
“在写什么?”樊振东的声音还带着情欲的沙哑,眼神却已经清明得惊人。
王皓依旧闭着眼睛,泛红的指尖慢慢蜷缩成拳——不告诉你,猜不出来是你的问题。
樊振东眼底浸满笑意,轻轻啄了王皓一口,“我刚才没注意,你再写一遍,好不好?”
王皓缓缓掀起眼帘,看向樊振东,摊开手慢慢一笔一画地写,他觉得樊振东虽然很聪明,打球时脑子转得也快,但这么抽象的字迹,写在手里他都未必认得出,写在胸口他估计再怎么样也是感觉不出来的。
写完最后一笔,他抬眼看向樊振东。只见对方眉头微蹙,忽然眼睛一亮,嘴角扬起明媚的弧度。王皓心头一跳:这都能猜到?
温热的呼吸忽然贴近耳畔,樊振东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也爱你。”
王皓一怔,随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傻子,我写的不是这个。
“我也......很想你。”樊振东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笑意。
这下王皓彻底愣住了,然后就听到樊振东继续说道,“如果还不对,也无非是这两个意思。”
樊振东手臂一收,将人更深地圈进怀里。王皓的发丝蹭过他的下巴,带着熟悉的洗发水香气。他低头,嘴唇轻轻贴上对方的额头。这个吻很轻,却停留得足够久,久到能感受到彼此逐渐同步的呼吸频率。
其实一直以来,你有很多说不出口的话,我都明白。只是之前似乎也没什么好机会能告诉你——巴黎赛场上那句“我爱你”,若换个说法,应该就是我将你这些年无声的爱意,都听进了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