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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想就此隐退,从此以后和倒斗这行再也不产生任何瓜葛?”
解雨臣缓缓放下手上的文件,抬起头来望向办公桌前有些不安的男人。男人精壮得很,看起来孔武有力,却在解雨臣面前显得嗫嚅。
“杨老三,你光是给解家就做了十几年伙计,风风雨雨没有亲历也见过不少,倒斗这行冤家路窄,不是你说金盆洗手不干,道上的人就能和你恩怨两清的。更何况,你是从解家出去的伙计,没了解家撑腰,日后遇见的可能不仅是针对你的仇人。”
被称作杨老三的男人嘴唇翕动,难言之隐终于还是藏不住了:“当家的,这俺知道,所以俺这就是来和你商量这事的。”
“俺在地下倒腾了几十年,好不容易有个娘们看上俺肯跟俺过一辈子,俺也是真心喜欢这娘们想对她好。爱情来了,这谁也挡不住……”
解雨臣闭眼捏了捏眉心,迅速明白了对方话里的真意。
“我明白你的意思,解家不是什么有来无回的阎王殿,但也不是神通广大。只要还在国内,你们很难过上高枕无忧的日子。”
只见杨老三的眉头迅速皱了起来,紧抿的唇几乎快要被咬破。
“这样吧,我能保你们安全离开国内,之后就得看你们自己造化了。前提是你对象肯跟你一起走。或者你还有一个选择——”
解雨臣话还没说完,对方仿佛见到了希望的曙光,懊恼一扫而空,如同已经看见了一条充满光明的道路。
“你可以到了海外也不完全脱离解家,负责帮解家处理海外那些干净的业务,这样你既有了稳定的收入,也没人敢动你们。”
此话一出,杨老三倏地喜笑颜开,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就差跪下来给解雨臣磕头。“哎哎,这个好,这个好,谢谢当家的,谢谢当家的。”
解雨臣挥挥手,让人退出办公室。他又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
爱情。
这东西解雨臣见过不少,在闲暇时候读过的小说里、在他受邀参加的婚宴上、在他杀过的因爱情而失足的对手身上……唯独没有亲身经历过。对此他并不遗憾。爱情这种东西会成为人的弱点,人一旦有了弱点,那就容易操控。
对对手是这样,对自己人更是如此。利用人性的弱点达成自己的目的是解雨臣手到擒来的本事,操控一个人太过容易以至于他时常会思考:这些原本杀伐果决的狠角色怎会因为一些小情小爱就产生了纰漏,长出这些脆弱的把柄?
解雨臣不明白,他想,最好也不要明白这之中的运作原理,一旦想明白了,那他就有可能会成为那个被人操控的人。
“想什么呢。”
黑瞎子开着车,后排的解雨臣没像往常一样噼里啪啦地按手机,也没闭目养神,难得见他安静地托着下巴看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
“你记得杨老三吗?他看上了一个女人,我打算把他们送出国去。”
“哟,解老板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他来求我,我就顺水推舟做了这个人情。”
“原来是在布局,我还以为你什么时候开窍了。”
黑瞎子在路口刹住车。解雨臣的身子循着惯性往前倾去,顺势看了眼黑瞎子的后脑,没有多余的表情。
“那还是不要开窍的好。”
黑瞎子透过墨镜瞅了后视镜中的解雨臣一眼,没再说话。
今晚的宴会的主角是古董行业内的几位大腕,解雨臣想趁此机会谈下一个盯了很久的项目。这种事总是在觥筹交错交杯换盏间推进的,解雨臣早已习惯了数杯酒换一个合同。
酒过三巡,话题也从项目转移到了别处。有人聊起八卦,说是某个颇有魄力的女强人又离了婚,芳年五十还能成为炙手可热的香饽饽。解雨臣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但他赏脸地抿了一口香槟陪笑道:“营销自己,让自己活在别人的话题中也是一种本事。”
“解老板这年轻一辈眼光独到,看事情的角度和我们都不一样,”其中一名中年人顺势捧道:“这么多年了解老板身边也没个伴,怎么没见解老板也营销营销自己?”
没想到这话题的矛头突然转向了自己,解雨臣很容易就察觉了对方话中暗含的深意。他不喜欢这个话题,于是话语中也略微带上了点尖锐:“这人也得有这胆量。”
被叫做赵老板的人还想窜缀,在一旁待命的黑瞎子已经张望着走到解雨臣的身边。他发现了解雨臣暗中打的手势,意思是叫他过来帮忙解围。
“有胆量的在这儿呢。”
黑瞎子在他耳边低声耳语。解雨臣皱起眉头,望向黑瞎子,随后也轻声在他耳边道:“胆量还真不小。”
在外人眼里,黑瞎子这是有意外情况要向解雨臣汇报,只有他们俩人知道彼此间究竟说了些什么。
俩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交头接耳了一番,随后解雨臣便以此为借口脱身:“抱歉各位,有点事需要我去处理,先失陪了。”
黑瞎子跟在解雨臣后头,临走前赵老板察觉到这人墨镜下的目光朝他身上瞥了一眼,嘴角还带着些许笑意,他莫名觉得这一笑有些瘆人,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话不能乱说。”
俩人已经回到车上,车内的空气不够清新,解雨臣突然提起刚才的不满。等待车子暖机期间,黑瞎子就着发动机的轰鸣声随口附和:“我没乱说。”
解雨臣语塞,黑瞎子说的似乎没错。
车辆缓缓驶出车库,朝解雨臣的某处房产驶去。若不是今晚这番令人提不起兴趣的对话,解雨臣几乎忽略了这个事实:他的身边确实总有黑瞎子的身影。
这也难怪,黑瞎子是他招揽来的伙计,明面上是他的助理,又偶尔做保镖,虽然和老九门有不浅的渊源,但久而久之就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主要是,黑瞎子这人还算好相处,没让解雨臣觉得不自在。
习惯这种东西真是不知不觉就出现在生活中,某一刻突然察觉了,才发现已经默默变成了习惯。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同处一家公司,朝夕相处是难免的事。解雨臣不仅有黑瞎子一位助理,身边的人多了去了。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解雨臣在心中重复道。兴许是宴会上的话题指向了自己令他有些不悦,又或许是黑瞎子的话意味不明,解雨臣隐隐觉得有些烦躁。城市中的灯红酒绿飞速从他眼前掠过,路上车不多,黑瞎子开得很稳,一局俄罗斯方块很快就通了关。解雨臣“啪”第一下合上手机,问道:“想喝酒吗?”
黑瞎子望向后视镜里的解雨臣,挑了挑眉。
“还在上班呢。”
他拍拍方向盘。
“放你一天假。”
黑瞎子叹了口气,说是被放了假,实际上还得上心护着老板安全回家。他从解雨臣没有表情的脸上读出了一丝烦躁,想来也劝不动这小孩,于是把车开下快速路,停在路边打起双闪。
“去哪里?”
“随便。”
车子在路口掉过头,朝着后海的方向驶去。那儿有黑瞎子经常光顾的清吧,熟人,安全。
门口的铃铛被推门的动作摇响,吧台后的酒保见来着是熟面孔,身后跟着一个好看的陌生男人,立刻吹起口哨:“哟,新伴?”
“别贫,我老板。”
黑瞎子牙根有些发酸,熟人的坏处就是会被揭一些他不想让解雨臣知道的短。
店里人不多,环境算安静,萨克斯慢摇小曲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黑瞎子带解雨臣坐到偏角落的吧台位置,问酒保要了杯蜜瓜苏打。
“你常带人来这儿?”
“好几年前的事儿了,哪儿还能记得带过谁。”
“带过的人还不少。”
解雨臣随口揶揄,他随意翻了翻酒单,没看见什么感兴趣的,于是敲了敲吧台:“来杯特调,酸口。”
“酒别太重。”黑瞎子迅速补充道。解雨臣瞥了眼黑瞎子,有些不满:“你不喝还不准我喝?”
“我不喝是因为我等会还得开车,”黑瞎子的蜜瓜苏打已经被酒保送来,他端来青绿色还冒着气泡的饮料,拿叉子把漂浮在冰块上的蜜瓜球叉起送到解雨臣的嘴边,“也没不让你喝,是怕这群人看人下菜碟。”
“还有人敢下你的菜碟?”
解雨臣张口吃下送到嘴边的水果,味道很是清甜。
“被害惨咯。”
黑瞎子摇头,叉起另一颗蜜瓜球送入自己嘴中。解雨臣眯了眯眼。酒保送来一杯粉色的长饮,和黑瞎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黑瞎子知道他是故意的,抢在酒保开口前说:“这就是看人下菜碟。”
解雨臣笑了,扶着吸管喝了一口。柠檬的酸味混杂着草本香气,味道他还算喜欢。
“敢这么乱带老板喝酒的,你也不赖。”
“都说了‘有胆量’不是乱说的。”
“成,”解雨臣自顾自举起酒杯和黑瞎子的碰了碰,“那就祝愿这胆量能用得更久一些。”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酒才喝了半杯,就有人来搭讪:“两位帅哥今晚没人陪吗?”
来者是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黑瞎子看了眼没给人丁点眼色的解雨臣,咳了一声从高脚凳上挪开屁股,挡在解雨臣的面前:“两位美女,那啥,我小表弟和他相好吵架了,我当哥的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外头喝闷酒才出来陪他。不好意思啊。”
见对方名花有主,女人们也自知没趣悻悻离开了。解雨臣被黑瞎子护在身后偷笑:“很熟练嘛,大表哥?”
“这叫专业。”
解雨臣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小半杯一饮而尽。
“酒也喝了,小表弟,能回去和你那相好好好聊聊了不?”
“我乐意,我那相好不见得乐意。”解雨臣感觉醉意上来了些,说出口的话也跟着黑瞎子乱跑火车:“这才哪儿到哪儿,大表哥,再陪我坐会。”
得,老板没玩够,只能继续奉陪。黑瞎子重新坐回他的高脚椅上,在解雨臣翻看酒单的这点时间里咬着蜜瓜苏打的吸管,连连叹气。
解雨臣又要了杯普通的加冰威士忌,熟悉的味道让他安定了不少。门铃又被摇响,解雨臣和黑瞎子同时抬头,见走进来一男一女,女人看起来很是精明利落,男的跟在她身后,显然不是男女朋友关系。女人进店环顾四周,看见坐在角落里的黑瞎子,眼中露出了惊喜之色。黑瞎子看起来也有些意外,起身和解雨臣报了一声:“熟人,去打个招呼。”也没等解雨臣同意,就朝着女人落座的地方走去。
女人看起来和黑瞎子很是熟络的样子,黑瞎子和她交谈了几句,她便顺势理了理黑瞎子的皮衣,黑瞎子笑着将对方的手拿开,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只见他朝解雨臣的方向比划了一下,女人的目光来到解雨臣的身上,朝他扬了扬手中的酒杯。
解雨臣也扬起酒杯微笑回礼,收回目光后他低头抿了一口杯子里的酒,辛辣之感沿着喉咙一路吞咽进肚里。
没过几分钟,黑瞎子就回到了解雨臣的桌前,杯中的酒已经少了一半,黑瞎子很少看见解雨臣喝这么快。他的酒杯没有放下,抬眼看着黑瞎子问:
“老相好?”
“没有,以前很照顾我的人。”
“难得看见有人能对你动手动脚的。”
黑瞎子歪了歪头,笑着没有否认。解雨臣又抿了一口酒,威士忌的风味随着融化的冰块渐渐打开。黑瞎子陪着喝完了这杯,这是解雨臣今晚第三杯。解雨臣见好就收,没有再喝下去的意思。
门铃第三次被摇响,两人从微醺的室内出来时已经接近凌晨,路上只剩下街灯和霓虹灯在闪烁,与来时相比少了不少人气。迎面吹来一阵冷风,吹得解雨臣打了个寒颤,精神不少。他还远没到醉的地步,只是大脑晕乎乎的,心脏跳动得比平时快了些。他朝黑瞎子停车的地方望去,街角边站着的人有些面熟,解雨臣略作回想,就想起是在店内搭讪的二位。女人在街角抽烟,解雨臣莫名有些烦躁,目光没有在她们身上多停留,朝着停车点走去,但没走几步就被黑瞎子拦了下来。
“有人。”
短短二字就让解雨臣松弛的精神紧绷起来,他不常来后海,这里对他而言是相对陌生的环境,真要打起来不知道有多少胜算,更何况——解雨臣看了看街角的两个女人,她们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四周潜藏的危机——看来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平民。
“地上至少三个,房顶上应该还有一个,不确定在什么位置。”
解雨臣迅速观察四周的环境,将可能隐藏敌人的几处地点收进眼底,他状似整理衣物,悄然将随身携带的蝴蝶刀从后腰抽出隐藏在袖口。
黑瞎子给解雨臣一个眼神,朝着与来时路相反的方向走去,这儿本就是一片弯弯绕绕的胡同,黑瞎子随意钻进一个巷子,七拐八绕远离了原本热闹繁华的地段,进入一片灯光较为昏暗的破巷。这儿光线的干扰较少,黑瞎子更能发挥他的优势。解雨臣跟在他的身后,黑瞎子比他熟悉这里。
埋伏在暗处的敌人们见目标没有按照计划路线上车,不得不跟着转移。屋顶上的狙击手身处高处,能较为清楚地看见两人的移动路线,他在距离解雨臣和黑瞎子100米开外的屋顶游走,远处酒吧的余音很好地掩盖住了他的脚步声。他在对讲机中向另外几名同伙通报解雨臣和黑瞎子的位置,但胡同内地形复杂,一不留神两人就钻入了他的视线死角,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狙击手骂了一声,向同伙们传达去消息:“跟丢了,但肯定还没出胡同”,随后作出部署,指挥地面上的同伙们三面包抄两人消失的地方。
就在狙击手下完最后一个命令时,对讲机中倏地传来几声闷闷的撞击声,随后是机械掉落在地又被捡起的声音,狙击手心叫不好,耳机那头传来了黑瞎子的声音:“抓到你们了。”
见己方行踪暴露,另外两名在地上的打手再也不顾隐藏自己的气息,迅速朝着被黑瞎子逮住的那名伙伴附近赶去。刚转过一个路口,只见解雨臣单手插兜站在墙角的阴影里,领带已经松了一些,衬衫领口的纽扣被解开,微弱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如同煞神坠入人间。
“谁派你们来的?”
解雨臣耍弄着手上的蝴蝶刀,要从对方嘴里套出点话来。被惊吓到的打手没有回答的意思,攥紧戴着指虎的拳头就朝解雨臣的命门袭去,解雨臣闪身躲避,蝴蝶刀瞬间开刀,招架住对方挥来的第二个拳头,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夜中响起,很是清脆。男人长得魁梧,但动作灵活,下一拳朝着解雨臣的太阳穴挥去。可他没想到解雨臣身段极为柔软,像是没有骨头一般后仰下腰,消失在男人的视野中,霎时间解雨臣接了一个后手翻,顺势而起的双腿踢翻了男人的下巴,把男人直接踢懵了过去。解雨臣单脚刚落地,还没等对方回过神来,就立刻接上一记360度回旋踢,直接把男人踢翻在地晕了过去。而解雨臣轻盈地站稳了脚步,理了理皱起的衣物。
最后一名打手此时从他的身后袭来,黑瞎子手上没有合适的近身武器,于是扛起第一个被他撂倒的男人作为肉盾,迅猛地撞向向解雨臣冲去的男人,他的爆发力惊人,这一下如同一颗人肉炮弹冲入战局,撞飞了冲向解雨臣的男人。那男人的肋骨被撞断了几根,身上还压着一个结实的男人,一时间难以起身,失去了威胁。
两人晕厥一人倒地,局势让解雨臣和黑瞎子稍稍喘了口气。就在这时,楼上掠过一抹寒光,解雨臣似乎心有所感——有东西朝着黑瞎子去了——几乎下意识地,消音的枪声响起的瞬间解雨臣甩开蝴蝶刀架在了子弹飞来的路径上,弹药迎着蝴蝶刀闪着银光的刀背被弹开,没有击中黑瞎子,但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解雨臣手臂一晃,蝴蝶刀就此脱手,解雨臣顺势让开身子,让从楼上射出的第二发子弹射了空。此时黑瞎子终于借由枪声响起的方向摸清了最后一个埋伏者的方位,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沙鹰,行云流水地上膛,几乎没有瞄准的动作就朝着枪声响起的方向扣动扳机,将对方藏匿之处的窗户一一击碎,阻碍对方的视线。
被人肉炮弹击倒的男子趁此机会推开了身上昏迷的同伴,见解雨臣的武器脱手,楼上的同伴暂时也无法支援,拔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就要冲来给解雨臣致命一击。解雨臣也不是吃素的,捉住对方刺来的手腕反手一拧,徒手就用巧劲化解了对方的攻击,匕首掉落在地,顺势也卸了对方的手腕,又是一个提膝狠狠地给对方的腹部一记重击,那打手一下子踉跄地摔倒在地,身上多处骨折受伤的痛苦令他失去了继续抵抗的能力。
此时楼上被黑瞎子击碎的玻璃被人从屋内破开,大量稀碎的玻璃碎片从天而降,正好要落在解雨臣的头顶。黑瞎子下意识想冲过去用身体替解雨臣挡住散落的碎片,但解雨臣比他的反应更快,在短短零点几秒内,就当机立断俯身抱着头朝远离他的方向翻滚而去,躲入狙击手的视线死角,闪避这些危险的玻璃碎片。这一连串的袭击让解雨臣起了火气,他朝黑瞎子喊了一声:“消耗、牵制”,随后拾起脚边的匕首和蝴蝶刀就冲入狙击手所在的楼中,要来个瓮中捉鳖。黑瞎子猜到了解雨臣的意图,啧了一声,继续朝着窗口射击,逼迫楼上的狙击手在解雨臣抵达前尽可能地消耗掉子弹。
“听声音像格洛克,大概还剩四发——”
黑瞎子四处游走寻找着不同的方位逼迫狙击手做出自保性的射击,但沙漠之鹰的装弹量不如格洛克。他的子弹已经耗完,只能暗骂一声,给解雨臣报出对方狙击手当前的状态,随后顺势冲进解雨臣所在的建筑。
这栋小楼似乎已经被废弃了很久,内部的木质结构有了一些老化的痕迹,家具也蒙上了厚厚一层灰尘。黑瞎子尽可能地放轻了脚步,但也能隐约听到脚底下松动的地板传来“嘎吱”的声音,可是他没有听到除了他之外屋内传来的任何声音。好奇怪,解雨臣怎么没有动静。黑瞎子有些担忧,从喝酒的时候开始,他今天的状态就有些不太对劲。
就在他缓步上楼不想惊动楼上的两人时,楼上传来了枪声,间隔一长两短一长,隔了十来秒,又传来一声枪声——第五发子弹!?黑瞎子的耳边也伴随这第五声枪响轰地一声炸开,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误判了对手剩余的子弹,这意味着他给了解雨臣错误的信号,而这有可能会造成解雨臣……黑瞎子不敢想下去,他也不管是否会惊动敌人,三步并一步地迅速爬上楼梯,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奔去——
明月躲入乌云的背面,仅有微弱的月光从破碎的窗口洒入屋内。解雨臣整个人藏入背光面,垂下的手中握着那把格洛克手枪,血迹溅到了他的西装上,甚至他的脸上也沾上了一些。他的另一只手腕处有汩汩鲜血流出,顺着他的指尖滴落,渗进木质地板,尸体倒在他的脚边死不瞑目,手心被解雨臣那把开过刃的蝴蝶刀钉在了木质窗框上,额头的弹孔中还有温热的血液顺着他的鼻梁滑下。
煞神。
黑瞎子的心脏狂跳着,难得见他的表情如此紧张阴沉。他快步走向前去捉起解雨臣那只还在流血的手腕,腕处有一条巨大的刀伤,看深度应该是割到了动脉。
“对方手里有枪,那么危险的事,解雨臣,你有没有点分寸?”
黑瞎子的话中难得带上了些愤怒,但他竭力压制着,撕扯下自己衣服下摆的布料给解雨臣包扎止血。
刚杀完人的解雨臣似乎还被激素控制着,本就不好的心情再加上黑瞎子质问一般的话语令他更加愠怒。
他凭什么这么质问他?
解雨臣不喜欢这种被人约束行动的感觉,以至于他难得脱口而出了未经思考的话:“别拿我当你的女人。”
黑瞎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抓住解雨臣手腕的手瞬间被他挣脱,随后他想明白了——他的一切疑问、解雨臣的一切反常都有了解释——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换上了满脸不可思议,黑瞎子望着解雨臣的眼睛,笑问:“解雨臣,你觉得,我拿你当我马子?”
黑瞎子的话让解雨臣一下子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没有回答,垂下的眼眸死盯着面前男人的肩膀,用于伪装的漠然表情也难掩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回答我解雨臣,是你希望我拿你当我马子,还是你想做我的马子。”
“我拒绝回答。”
黑瞎子话音刚落,解雨臣就迅速回避。酒已经在刚才的争斗中已经完全清醒,他不想讨论这些问题,这些会令他动摇的问题。然而对方依旧不依不饶:“回答我,解雨臣。”
解雨臣从未见过这样的黑瞎子,或许是激素褪去后的情绪亏空,又或许是自己失了分寸的口无遮拦,异样的压迫感浇灭了解雨臣些许倔强,他抬眼对上黑瞎子的墨镜,就能感受到漆黑镜片后的目光仿佛一头恶狼紧紧盯着它的猎物,他做出的下一个反应就能决定他的生死去留。
“……这有什么区别。”解雨臣嗫嚅着问道。
“你是聪明人,你知道这之间的区别。”
“我不知道。”
解雨臣思索了一会,犹豫着给出了他权衡之后的答案。
“你的存在让我产生了一些弱点,让我变得动摇,变得……善妒。”
黑瞎子听闻此言,神情似乎柔和了一些,他吐出一口气,语气舒缓了些:
“这并不是坏事,
“人心是肉做的,这是‘人’应有的东西。
“解雨臣,你可以活得像个‘人’一样,拥有七情六欲和糊涂的权力。”
粗糙的手掌抚摸上了解雨臣的脖颈,解雨臣嗅到他的指尖还留有硝烟的气味,这是一种令他安心的气味。他意外地没有躲闪,只是有些惊讶于事情究竟为何会一步步发展到这种情况。
“讨厌吗?”
黑瞎子问。
解雨臣摇了摇头。
随后在心如擂鼓中,黑瞎子的脸逐渐逼近他的面门,混杂着血的味道和硝烟的味,这个距离下他本该感到危险,男人的声音近在咫尺,他的脉搏正在对方手下疯狂跳动着,只要黑瞎子稍稍施力,随时都能杀死解雨臣。
“你可以拒绝。”
拒绝?拒绝什么?
解雨臣嘴唇翕动,他觉得他该抵抗的,但他的身体并没有做出拒绝和抵抗的反应,大脑对当下的情况过载,他还没有想明白黑瞎子前几个动作的意思,黑瞎子就吻了他。
这个瞬间,解雨臣的思绪犹如绚丽的烟花绽放,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轻飘之感如同迅猛的潮水一般将他迅速淹没,他几乎要溺死在黑瞎子的气息之中。眼前是黑瞎子漆黑的墨镜,他能透过墨镜隐约看清镜片后那双浑浊的眼睛也在看他,从那双眼睛中,他看到了另一个五彩斑斓的、令他眩晕的世界。
这个简单的吻没有持续太久,黑瞎子点到为止,松开了解雨臣的唇。
“回答我解雨臣,是你希望我拿你当我马子,还是你想做我的马子。”
“我不知道,我不讨厌……甚至有点高兴,或者说……兴奋。”
仅仅是蜻蜓点水的一吻,解雨臣呼吸的节奏就已经凌乱不堪,血液的上涌让他白皙的皮肤下微微透着点殷红。他微微抬眼,平日里这对眸子里总是充满算计,此时黑瞎子难得在他眼中看到了迷茫。
“这就够了。”
他的手从脖颈抚上了解雨臣的脸颊,微微托起他的下颚。
“闭上眼睛。”
解雨臣照做了,黑瞎子的吻又落了下来,不再是之前的蜻蜓点水,解雨臣感觉有湿濡的气息将他的唇吻开,一些封存的情感也被黑瞎子一点一点撬开,宛如破开了他坚固的山壁,有温热的涓涓细流想要从他的身体中汹涌地澎湃地溢出。
太超过了。解雨臣想,但他无法拒绝这种源于本能的渴望。他顺从着身心的意志主动迎了上去,自从成为少东家之后他就再未体验过这种亲密无间的感觉,这一吻令他沉沦得厉害,几乎是想要把过去十几年间缺失的一切都在这一吻中统统讨要回来。
脚边的尸体在两人踉跄的脚步中滑落在地,发出沉重的声音。他们在硝烟和血中亲吻。
回到清吧门口,那两名曾向他们搭讪的女人已经离去,换成了黑瞎子熟识的女人和她的跟班。她嗅得出解雨臣一身血气,身上的西装外套变成了黑瞎子的皮衣,手腕上系着的止血带和黑瞎子的内衬是同样的颜色。
黑瞎子没有避讳,带着解雨臣朝她们走去:“又加了会班,还得送老板回家。”他摸了摸解雨臣的头发,解雨臣没有反抗。
女人心领神会,让出一条路来:“好生照顾着。”
解雨臣最终没有回答黑瞎子的问题,黑瞎子也没有追问。
问题的答案并不重要。
某一日,解雨臣拨通了一通国际长途。电话那头接通得迟了些,传来的声音迷蒙不清,但听得出努力打起了精神:“解老板,这么晚打电话来,是有什么吩咐?”
解雨臣心中自省,他好像扰人清梦了。
“没什么事,就是突然想起,你和你的妻儿在国外过得如何?”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