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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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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5-27
Words:
13,23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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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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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

【daerin】小小

Summary:

汽车开动了,姜海粼站在原地,看着汽车逐渐缩小,变成蚂蚁般的黑点,像是和其他的蚂蚁一样,消失在了榕树底下的草丛里,再也找不回来。

Work Text:

  -蚂蚁

姜海粼蹲在公园的大榕树下,地面的黄沙松松的,一排蚂蚁蜿蜒而过,穿过绿荫遮蔽的细碎阳光,消失在榕树的另一头。

她专注地盯着脚旁蚂蚁的踪迹,偶尔会有迷茫的蚂蚁偏离行路,爬到了女孩的脚上,她也不会吭声,只默默看着牠们无助地兜着圈子,最后又爬了下去,回到了族群里。

这个绿荫葱葱的角落仿佛隔绝了一切,不远处孩子们的嬉闹玩耍徒劳无功地传来,听起来朦朦胧胧,远没有沙土粗糙的真实。

“呀!好可爱!”

姜海粼缩了一下,还不及反应,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便已迅速和她并排蹲下了。

她的眼眉笑眯眯的,圆溜溜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被她称作可爱的蚂蚁群,透着褐色的黑发没有其他人那么深,发尾微卷,看起来与众不同。姜海粼只扫了一眼,便像会被灼伤般迅速移开了视线,抿起嘴巴,脑袋低低的。

女孩似乎并不在意,嘟起的小嘴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摇头晃脑地唱,像一只不知忧虑的小麻雀。姜海粼始终埋着头,不敢向旁边再看一眼。她有点想躲起来,想象着躲到头顶茂密枝叶里,藏在脚下的蚂蚁窝中,或者用手掩着脸小心翼翼地离开,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这些想法盘旋了好一会,最后还是如沉甸甸的雨点悄无声息地落下,回归了实地。“就看一下,她不会发现的。”姜海粼想着。她就这样乘势再次向身旁看了第二眼,然后被撞了个正着。

发梢微卷的女孩看上去天真又好奇,在抓住姜海粼偷觑的目光后,立刻“啊”了一声,兴奋地拍起掌,欢声道:“我看到啦!你终于看过来了!”

姜海粼一下措手不及,她没预料到这种反应,在自己避开视线时,对方却在有意地注视着自己。羞赧和不自在统统涌上,脸颊烧了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她似乎听见了身后孩子们的笑声。

女孩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眼神一亮,伸手去摸口袋,掏出来一朵单薄的小花,花杆纤纤弱弱地捏在指间。她把花朵摆在前面晃了晃,似在度量什么,然后转头,不期然地伸向了姜海粼。蛋白花瓣在黑发间抖了抖,最后斜歪在耳尖上,犹如画布上无意识的一笔浓墨重彩。

“快看!多漂亮啊,花儿简直就像长出来的一样,果然和我想的一样,你和花儿真搭。啊,我忘记了,你自己是看不到的。”

她对自己的错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睛还是在盯着姜海粼看,似乎对她的点缀满意极了。

姜海粼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却在触及到摇摇欲坠的夹花前停住了,讪讪地收回去,怕碰坏了。她琢磨不透这花的含义,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话了:

“谢谢你……”

女孩以灿烂的笑容回应。姜海粼又生出了些许羞意,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在风中左摇右摆的气球,找不到方向又无法落下。

“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姜海粼。”

“海粼,海粼,海粼……”女孩低低地重复着。

忽如其来的风卷起了不堪摧残的嫩芽,春绿纷纷落下,女孩们的头发也跟着被吹拂,她们赶忙按住乱飘的头发,只是收效甚微。看着对方的狼狈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姜海粼轻轻掩嘴笑,花儿女孩咧嘴欢笑,填满了大榕树枝条的缝隙。

“我叫牟智慧,刚刚才搬过来附近,你要和我做朋友吗?”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红扑扑的脸泛着润亮,笑容不含一丝杂质,犹如春风过后的晴澄天空。

这句话出现在姜海粼梦中很多次,童稚的嗓音在梦里听起来宛如空心木穿过的风,语气微凉又温热,咬音朦胧且清晰。这句熟悉又陌生的话出现次数之多,让她怀疑到底是不是真正存在于往事的记忆中,但后来又释然了,真假与否,她只想再次听见那把声音。

姜海粼犹豫着,慢慢地伸向牟智慧递出的手,引起挠痒痒般的碰撞,直到牟智慧用力地回握。

-游走

她耳边插着的白花一放就是多年,几乎完好的花瓣印着墨香,干瘪地躺在手边。它见识过色彩缤纷的图画,字母跳跃的字典,再到密密麻麻的课书和练习册,最后在一本上锁的笔记本里,压在了重重少女心事上。

“海粼啊,你在写什么?”

姜海粼迅速将笔记本合上,不动声色地塞进书桌里,同时不忘将白花夹进书页,装模作样地盯着桌上摊开的作业本。

牟智慧的视线从身后探来,看见了那些摆放的作业本,笑道:“在写作业呢?真勤快,不过暑假确实要结束了,也是时候得写了。”她穿着清凉的吊带,趴在姜海粼的床上悠悠地捧着漫画看,双腿一晃一晃。

姜海粼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否认或赞同,双眼只朝下方的作业看。

“我们应该趁暑假还没结束多去外面玩玩。”牟智慧认真地说。

“去哪里?”

“很多地方都可以呀,我们可以去公园看昆虫,可以在小径骑自行车,或者一起在沙滩吃西瓜……游泳!我们去大海游泳吧!”

“又去游泳?你每年都要去……”

“那当然了,游泳是一辈子也不会腻的。”牟智慧一边说,一边将自己卷在被子里,像游鱼般在床上打滚,腮帮子一鼓一鼓,虽然并不怎么像,还是成功逗笑了姜海粼。

趁着一个不留神,牟智慧将被子抛向姜海粼,看见她被印着卡通人物的被子完美地罩住,手忙脚乱地试图摆脱,不禁大笑着扑过去,使坏地一把搂住了她。姜海粼叫了一声,伸手探去,即便眼前只能看见黑色中的朦胧光斑,她也准确地抓住了捣乱者的手腕。她们胡乱抱在一起,在房间里团团转,最后一同跌在了床上。

止不住的嬉笑声终于闹得累了,她们并肩躺在床上,发现小时候连打滚都绰绰有余的单人床,现在却只能堪堪挤下两名少女。今日天气格外炎热,床边拉了薄薄的帘子来挡住窗外的火气,透进来的阳光稀释得温润,淡淡地照在女孩们身上。她们脚挨着脚,肩抵着肩,枕在同一个枕头上。

午后的懈怠心情爬上,二人都有些懶懶的,只是躺着,什么话都没有。过不了多久,房间里就只剩窗外的幽幽的蝉鸣和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恍惚间,姜海粼似乎感受到牟智慧翻身反手搂住了她,一条光洁的腿搭在她身上,柔软的头发蹭得脸颊发痒。姜海粼哼了一声,挣扎在梦境和清醒的边缘,所以她才分不清听到的这句话到底是否真实:“海粼啊……我们去海边吧,赤脚踩在潮湿的青苔上,感受扑来的浪花,比赛捡碎石子……能有你在身边陪我一起做,还会有比这更幸福的事吗?”

姜海粼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应了,她希望有,哪怕那些不过是梦话。

她们最后还是去了,虽然并不是无垠大海,甚至算不上河流,只不过是附近的一条流淌的小溪,毕竟从她们住的地方去海边起码要坐车三小时,大人们也没有那个时间。这里已经是最接近大海的地方了。

至少牟智慧看起来依然很高兴,她卷起裤脚,白皙的腿探入浅水中,双脚啪嗒啪嗒地上下摇动,搅得水花不安地晃荡,她则咯咯笑,踩得更起劲了。

姜海粼慢吞吞地走来,看见顺着溪水而流的不知名小鱼,她回想着脑海中鱼的模样:孔雀鱼、彩虹鱼、锦鲤、龙睛金鱼、鹦鹉鱼、小丑鱼......这些斑斓如彩晶般的鱼群在无边海洋里遨游,穿过绚烂珊瑚和浓密海藻,留下一串串幻影,在深远尽头处失去踪迹。

一条黑溜溜的鱼儿因失误跃错了方向,扑地跳上了陆地,在距离水流数尺的位置徒劳无功地上下扑腾,恨自己发不出声音。

牟智慧却注意到了,她惊呼一声,急步过去,蹲下身捧起那条搁浅的鱼,小心翼翼地把牠送回了溪里。那双眼睛里充满了专注,在鱼儿安全后又转为了欢喜,全心全意地目送着鱼儿离去,仿佛她们一同度过了数百个朝夕。

多年后的姜海粼早已遗忘了这天的很多细节,但依然牢牢记得这一幕,只有现在的她才读懂了当时那双眼睛里潜藏的情绪。

-之间

暑假虽然过去了,闷热潮湿的夏日却仍留存。厚重书架挡住了一半的窗外下着迷蒙的雨,图书馆的学生比以往要多,大概是下起雨的缘故。

姜海粼从书架抽出一本硬壳书,倚在角落边捧着看,耳边偶然听见其他人翻页的窸窣声,她心里数着节奏,刻意与那人错开了拍子翻页,此起彼伏,直到雨声变弱了,一切都归于寂静。

姜海粼合上了还未读完的书,准备借回家去。

她从图书馆深处走向门口,一步一步地慢慢走。先是路过了第一个书架,看见一名高挑女生坐在椅子上,面前桌子上摆着课本,却没有在学习,而是托着脸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地钓鱼,始终不肯落下,像睡眼朦胧的孩子一样强撑。

姜海粼看着她,忍不住露出了一抹微笑。

第二个书架,她的眼尾瞥见了两道模糊的影子,一高一矮,捂着嘴极力抑着溢出的笑声,校服裙随着身体动作摇曳,接着,她们贴到了一起,高矮错落不一的书本挡住了脸部,只能看见迷蒙的剪影。

姜海粼慌忙弯下腰,心里怦怦跳,快步走开了。

她的视线滑过了第三个书架,移到了被它挡住一半的窗户上,透过窗户,纷飞细雨打不进来,只能落在一把二人共撑的雨伞上——男孩和女孩并肩而行,彼此肩膀的距离不远也不近,男孩贴心地将雨伞向身旁偏去,女孩侧过脸对他莞尔一笑。

姜海粼突然记起牟智慧穿校服时从来不爱系领带,纯白衬衫上的第一颗纽扣永远都是解开的,她说她不喜欢被束缚的感觉,即便被老师训斥也只会扁着嘴找姜海粼撒娇哭诉,下次依旧。

女孩的头偏了偏,忽然心血来潮般往身后看去,窗户边什么都没有,天空团集的乌云已经散了大半,却还是呈现着墨蓝色,偶然的风吹抖了树上挂着的雨珠,落豆子般噼里啪啦地撒在雨伞上。

自行车棚里锁着一辆孤零零的自行车,身旁落得空白。

姜海粼把书放回了原位。

-黄昏

某一天,她们走在放学回家路上,正好撞上了黄昏时分,一切都浸在暖色温调里。

牟智慧被天空吸引,看得入神了,不自觉停下了脚步。一直低着头走的姜海粼也停下脚,看了她一眼,再顺着她的视线抬头,这一望,也仿佛被摄住心神般不动了。

牟智慧痴痴道:“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天空,简直就像有人在上面画画,涂抹上所有和谐的颜色,如果有我喜欢的颜色就好了,但这样画面大概就太突兀了。”

姜海粼想象了一下她描述中的奇怪晚霞,轻轻地笑了,“地球颠倒的另一端就是这样的黄昏吧,真期待以后可能见到的那天。”

“你又笑话我——”牟智慧佯怒嗔道。

“没有啊——”姜海粼也装作无辜。

牟智慧哼了一声,继续踮起脚尖观赏晚霞,她的头发在暖阳下仿佛又回到了幼时的淡褐色,明明随着时间慢慢地变得乌黑,已经几乎要和姜海粼别无二致。她仰着的脸看起来也更柔和、跳脱,一切都似乎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陌生。

她转过头,眼睛亮晃晃的,抓住了姜海粼的手,拉着她向前跑,跌跌撞撞地,没有赛跑的那股冲劲,更像是随性而为,因为轻快的曲调从她嘴里如活水般流泄出。

姜海粼知道这是牟智慧最喜欢的童谣,只要心情开朗便会唱,虽然对她们的年纪来说有些幼稚了,但她从来都不在意。牟智慧把奔跑的节奏抓得很准,不会唱得气喘吁吁,也能回头看。她的双眼始终对着姜海粼的,偶尔被飞舞的乌黑发丝间隔,这时候姜海粼会主动追寻,眼珠游动,在每一次对视,那双眼眸都带着鼓励、期盼和真心。

夕阳慢慢从脸上移到了脖颈处,少女们面上的光调变得有些暗。

一把带着颤抖的青涩嗓音在夕阳下穿梭,比原来的调子要低得轻柔,小心翼翼地震鸣。没有伴奏,单单靠两把声音撑起了整首歌,清脆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住宅区,没有人注意到她们。

她们越唱越快,回忆似针下唱片般慢悠悠地旋转,回到多年前的时光时,牟智慧就从未掩饰她的热情,在营营蝉声、莺啼鸟啭下,放声地抒放自己,即便声线稚嫩生疏,也没有人怀疑过她的举动,所有人怀着相同的信任,说她会在这条路闯出一片天。

而那个腼腆孩子总是静静地在旁边看,一声不吭地听到最后,混在掌声如雷的人群里轻轻地拍掌。所有人都围上去夸奖,感叹小小年纪就才华横溢,性格又开朗可爱,真是难得的好孩子......待到喧闹人群终于散去,四周又恢复了安静,姜海粼才慢吞吞地走前去,什么都没说,只极其自然地牵起牟智慧的手,牟智慧则对她露出甜甜的笑容。

两人手牵手回家,在一如既往的时间,经过这条已走过无数次的道路上。

这一如既往却没有老实地出现在牟智慧的脑中,她的脑袋偏向街道的另一边,盯了好一会,突然转头面对姜海粼,满怀期盼地问:

“海粼啊,你今天的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虽然有些奇怪,姜海粼还是回答道。

“那我们去公园玩吧。”

姜海粼抬头看了看天空,犹豫着张口:“可是今天已经有些晚了,再去公园的话妈妈会不高兴的。”

“只待一会,好不好?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去了......”

“好吧,只要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去。”

她们绕过了熟悉的路,朝热闹的另一端走去。奇怪的是,往常闹声不断的公园现在居然一反常态地空落落。这倒便宜了她们,毕竟平时受欢迎的秋千此时自然也不会有人在旁虎视眈眈了。

姜海粼拉了拉秋千的链子,小心地坐下,身旁的牟智慧早已迫不及待地往后拉,双腿蹬直,腾地荡了起来,被拉扯的锁链发出刺耳的哗啦声,伴着女孩兴奋的喊叫。

两架秋千一左一右、一快一慢地晃荡,姜海粼牢牢攫着两边的锁链,久违地感觉到耳旁风声呼啸,是一种阔别已久的吵闹,好像见到久别重逢的好友,她不自觉放松下来,将自己的身体交给秋千。

“你喜欢吗,海粼?”

“很喜欢,喜欢到可以作为职业的程度。”

牟智慧笑了,“什麼啊,又在说奇怪的话了。”可以看得出她也在享受这难得的时光。

过了一会,她又说:“你将来想做什么?”

“什么?”

“就像你刚才说的,等长大以后想做什么职业。”

“……我想不出来,你觉得我适合什么?”

牟智慧停住了秋千,眯着眼端详姜海粼,用眼神描绘着小学生脑海中想象的未来,不同的色彩从她眼中跳过,各式各样的人生万花筒一样汇聚又散开,眼花缭乱后,留下的仍是眼前默默荡着秋千的小女孩。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海粼好像什么都适合呢。”她的嗓音低得柔和,“你细心又温柔,就像学校的老师一样,孩子们一定都会很喜欢你。不过你也很像玩具店的爷爷,虽然他话说得不多,却记得住每一个玩偶的名字,摆得整整齐齐,大家都喜欢去那里玩。还有……”

她说了很多很多,将想象发散出去各个角落,从小贩到总统,糖果到宝石。最后,她叹了口气:“世界上有这么多有趣的工作,怎么能轻易决定呢,如果能全都体验一遍就好了。嗯……海粼是怎么想的?”

姜海粼像一尊石像坐着安静地聆听牟智慧说话,直到突然被抛出了问题,她眉头微皱,无措得仿佛是在应对老师的课堂提问。她的目光四处飘忽,先是开始泛起橘色的天空,然后到了沉甸甸的地面,最后垂下头,看着下方的秋千,闷闷道:

“我觉得秋千挺好的。”

牟智慧对这个回应没有任何不满和意外之意,只柔柔说:“我也觉得很好。”她的眼睛很真诚,闪着欣赏的光芒,里面照着姜海粼的身影。

姜海粼突然觉得脸上烧烧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阳渐渐下沉、夕阳翻身的缘故,但此时的她早已将先前的约束抛之脑后,只默默地低下头。

时间和秋千都再次动了起来,天空的云彩一点点渗上了红色。在一前一后的晃动中,姜海粼无法看清牟智慧的脸,她们之间的交错来得快也去得快,她实在捉不住那一瞬。她听见身旁传来声音:

“其实呢,我一直有个梦想,和姐姐一起开一间小小的咖啡店,里面播着我们的歌,放着可爱的零食。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可以进来,如果他们能在这里享受到片刻悠闲就再好不过了。”

这是姜海粼第一次听牟智慧出对未来的具体梦想,饱含了无限的憧憬和盼望,仿佛里面藏着一片新芽。她想象了一下咖啡店的样子:坐落在一个安静的街道,店里像是被植物占领般长满了绿意,窗台摆着粗幼不一的花卉。草的清香和咖啡的浓郁混合,耳边悠扬的乐曲,这些都是每次推门而进时感受到的。门口挂着的铃铛清脆地响起,忙碌的少女会随之回头,脸上带着最热情的微笑……

“我觉得很美。”姜海粼说。

“真的吗?”牟智慧很高兴,“啊,但如果咖啡店要播我们的歌,岂不是得作歌先,那我的梦想到底是写歌还是咖啡店呢?嗯……不管了!我两个都想要,谁规定梦想只能有一个呢?”

“是啊,你两个都这么喜欢,放弃一个太可惜了。”

“但是我觉得没有海粼在身边的梦想更可惜。”

牟智慧说得直白,像是遭了什么委屈,鼻头有些红,眉梢有点皱。

姜海粼感觉到身体里升腾出一股冲动,心跳了起来,是因为秋千的升降?

“我也……想和你一起。”

这句话仿佛定下了什么魔咒,姜海粼的胸腔涌出了难以言喻的活力和满足,年幼的心从未感觉过的滋味翻腾,有点像突然被不亲人的野猫黏上,却更加凌乱复杂。她隐隐约约感觉到,这种不知名的情感会与身旁那人的名字如影随形一生,铭刻在某个不可否认的角落。

斜阳越来越靠近,耳熟能详的童谣又开始回荡,旋律单调,歌词简单,在暗淡下来的公园穿梭,明明唱得坚实,却仿佛随时会飘逝在这片暗黄色的夕阳中。

秋千荡得越高,姜海粼就越能感觉到失重感,从头到脚都失去实感,让她想到了电视里宇航员位于太空的寂寞。她的心却比平常要满满涨涨如果实,突然想要获得更明确的东西,想要在风中抓住什么,于是在荡到最高点时,她第一次加入了牟智慧的合唱。

除去牟智慧惊喜的神色,姜海粼的确发现了其他的不同色彩,比如火红的落阳仿佛触手可及;又如风在唱歌时穿过唇齿的感觉;再如牟智慧的发声起伏和自己很像。

她们的歌声从来没有这样浑然自如,每一个字都落得恰当,合拍得宛如姐妹、知己、拍档。姜海粼没有望向牟智慧,却十分确信她的表情和自己想象中的一模一样,也希望她此刻秋千的节奏是出于和自己的激荡内心。

她心里默算着剩余的时间,这首童谣很长,大概是没办法在太阳完全落下前结束了。

尖利的复数笑声忽然闯进了公园,那不是属于两个女孩的声音。

突然的惊扰使姜海粼停了下来,茫然地环顾四周,生出了一股怯意,她们不知何时跑到了幼时的公园,明明已经久未踏足,却仍能一眼认出熟悉的景观。有些耸立依旧,有些却已涂上岁月的斑驳,在记忆里熟悉又陌生。

孩子们在沙土地上撒腿狂奔,他们肆无忌惮的吵闹声盖过了其他,仿佛成为了整个公园的主人。

少女们不再继续唱歌了,准确的说是姜海粼安静了。她们站在公园中心,慢慢地、一步步地穿过小小的公园。

姜海粼觉得自己的腿很沉,像是力量在一分一秒地流失,迈得很吃力,于是她越走越慢,步子小得可怜,最后满身冷汗地停住了。

夕阳的光辉让她头晕目眩,一点都不温暖,刚才回忆仿佛也蒙上这层刺目的打光,有些记不清了。她一直在努力回想,是什么东西引起相隔多年的再一次合唱,却像是终于漏空最后一滴水的瓶子般空虚。

牟智慧发现了姜海粼的停顿,也停下步子,转头盯了她半响,然后主动牵起了手,对她笑了笑,几乎没有用力般轻轻牵引着她往前走。

在即将走出公园时,姜海粼无意地转头,瞥见了角落的双人秋千,上面空无一人,孩子们似乎都不乐意玩这座锈迹斑斑的老式秋千,只有夕阳忠实地斜在上面。

她们又走上了回家路,谁都没有松手,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个姿势。

姜海粼一直注视着前方,手心的触感却又那么明显,让她分了神。太阳就要落山了,她想,她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等待

墙上的挂钟一分一秒地走,姜海粼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安静静看书,时不时抬头望一眼时间,好像在暗自和钟上的数字较劲。

课室的桌椅排得并不整齐,大部分同学一放学就急匆匆地涌出去,留下一张张分离歪斜的桌椅。姜海粼对此不吭不语,每次路过都小心翼翼绕过横摆的桌椅,像是忌惮什么般避免碰触到同学留下的痕迹,只安心地待着属于自己的方寸天地。

她读了一会手中的小说,大约半分钟翻一页,一目十行地看下去,待到翻了好几章后,她再次抬起头,正好过了十分钟。

她暂且放下了那本厚如字典的小说,从书包里摸出了作业本,用力抚平角落的折痕,然后伏在桌上,开始写作业。今天的题目比较难,她写写停停,偶然苦思冥想地在草稿纸上乱画,一条条地顺序解下去,直到末尾的那道大题,冷硬的线条组成纷乱的图案,少女瞪着眼看了半天,想动笔却又乱麻般无从下手,最后只好叹着气放弃。此时分针又走了三分之一。

窗外忽然一阵嘈杂,姜海粼循声看去,一串人影在球场上奔波,“对了,今天也是篮球队的训练日。”她想,不由得又凑近了些看。

球员都是些不熟悉的面孔,身材高矮不一,有人健硕得像举重冠军,有人却矮小得像是小学生混了进来,艰难地拖着不够大的脚步满场跟跑,看着有些可怜,但不管如何,他们总归是站在同一边的。球员们拼尽全力,他们脸上带着清晰的汗珠和疲累的青筋,杂乱的脚步重重地压着地上那些白线,却是来了去,去了来,不属于他们任何一个人。

姜海粼从楼上遥望去,竟体会出一种隔绝的倦意。

“哔”的一下刺耳哨声划过天际,教练严厉地说:“一个小时到了,休息十分钟。”眼见所有人放轻肩膀去一旁喝水休息,姜海粼才恍惚回过神,她不懂篮球,眼珠只是无意识地追赶着动态,不意间入了神,只是不知道脑海中晃动的是篮球还是别的了。

姜海粼瞄了一眼时钟,坐正了身子,又回到了原来的时光。她想到了什么,静默了一会,终于伸手探向书包深处的夹层,犹豫地抽出了一本上着锁的笔记本。

她缓慢地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数字,喀嗒一声,附着的锁开了,露出了里面雪白的纸张和整齐的字迹,她翻到最新的那页,抽出那片白花,拿起圆珠笔,按出的笔芯悬在第一行上。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那空白的一行始终无法填满,笔尖几次靠近却又立刻抽离,近乎绝望地重复着。

心底的泡泡逐渐涨大,挤得人发慌,她该怎么做?该怎么做?

“等等我!”有人在走廊嚷着。

姜海粼极迅速地弯腰,半个身子躲在了桌子后面,堪堪能够挡住。她压着呼吸,喉咙紧张地有些发痒。

两名学生在走廊里追逐嬉戏,声音在一排无人的教室里回响,显得空洞,脚步声被放大得如同响雷。他们越过了一间间教室,却偏偏在路过姜海粼的课室时放缓了步伐,有说有笑,亲密的身影透过玻璃看得清晰。

姜海粼尽量躲收起身体,哪怕姿势再不舒服,也宁可忍受而不想被人发现她仍留在教室。

“老师又给那么多作业,真烦啊。”

“就是啊,不知道今天有社团活动吗,谁还想做作业啊。”

“说到这个,你怎么没去练习,你不是合唱团的吗?”

“哎呀,我偷懒跑出来了,可别跟人说。”

“你真是,这么懒散真不怕被训。”

“大家都是抱着玩玩的心态啦,根本没有人认真唱,前辈们也是一副得过且过的样子。”

“也是,对升学根本没帮助的东西,不过是虚耗时间罢了,什么意义都没有,又有谁会真正投入热情进去呢……”

声响逐渐远去,像是开始慢下来,大家都知道终有一天会停止的钟摆,只剩静止的时间和苍白的一张脸。

即便四周静默无声,姜海粼仍然紧紧蜷缩着,过了好一会才大梦初醒般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她茫然地爬起来,重新坐回椅子上,漫无目的地环顾四周,仿佛第一次来到不熟悉的地方,失去了长久的目的性。

她盯着墙上的时钟看,眼神却明显心不在焉。随着时针的走动,她的心神也开始飘浮,向上穿行,越过了那些偷懒的学生和抱怨的教师,略过了莫扎特和贝多芬的画像,黏在了那个人身上。

椅子猛地被往后推开,姜海粼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墙上分针的距离和刚才相差不过毫厘,她知道,约定的时间还没到,却依然走出了教室。

沿着楼梯往上爬,一层,两层,她在心里默数,再上一层就到了,却蓦然停下了步子,愣愣地站着。

是合唱团选的曲子,他们这几个月都在练这首,几乎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听过他们的练唱。

只是从音乐室传出的只有一把单薄的歌声,大概是唱得久了,听起来有些沙哑脱轨,失去了以往的轻柔,却一点都不软弱,反而宛如狂浪里一往直前的船只,木板下蕴藏着坚实的力度。

歌声旁边还有一些窸窸窣窣的杂音,轻得难以辨认具体的词语,歌声虽然没有因此停下或受扰,杂音却始终不断地环绕,像是誓要钻入脑袋里。

姜海粼扶着楼梯的栏杆,舌尖很苦涩,像是吃了什么不喜欢的东西。她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想继续走了,想歇一歇,即便歌声已经近在咫尺。

身体倚着栏杆滑下,失力地坐在了楼梯阶上,她平常并不会这样不得体,一是嫌脏,二是怕被其他人看见,可是现在这里只有她自己,形单影只地坐在狭窄的楼梯间,让人想起放学后一个人坐在门口等待父母的孩子。

姜海粼低下头,忽然注意到手中攥着的东西,那本笔记本紧紧地粘在手掌上,带着些许黏腻的手感。

耳边的歌声仍在遥遥地继续,让人听着有些晕眩。

姜海粼打开了笔记本,身体靠得很近,一手握着笔,呼吸有些急促。沙沙的写字声响起,她写得很专注且慢,一笔一划似是专研了十几年的学者,又或是刚刚学会描字帖的小学生。

时间宛如凝固在这个小小的楼梯间,没人能进来,也没人能出去,除了持续的歌声和纸笔摩擦声以外,安静极了。

她不知道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只是在不停地写着,就像熟悉的歌声不停地唱。时而沉思,时而书写,有些时候,她就只是注视着墙上虚无的点,雾蒙蒙的眸子里什么都没有,像是在回忆遗失的过往,又或只是单纯的放空。

随着手腕摆动,最后一个字落下,笔记本就这样放在大腿上。她呆了一会,没有改变动作,脸上的怅然却更重了。她张了张嘴,嘴型欲盖弥彰,卻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姜海粼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了楼梯。

歌声戛然而止,空气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少女从来没有走上来,楼梯间还是一样的楼梯间。

-对话

姜海粼裹着被子躺在床上,房间密不透风,窗帘也遮得严严实实,一点光也没有,像是处于一个密封的漆黑罐子里。

虽然距离平日的睡觉时间还远,姜海粼却早早上了床,因为有些发热,脑袋既昏沉又疼,像是有千万个小人在里面推嚷。她服了几片退烧药便躺下了。

父母都出门了,家里没有其他人。听不到日常的杂音,其他细微的声音便格外吵人了。床头闹钟每一秒的走动(我不是关掉了吗?),水龙头隔几分钟便有一滴水摇摇欲坠(厨房在另一头呀,还是洗手间的水?),床头的手机发出了几次微不可闻的震动(是谁?)。

她慢慢地睡着了,在梦里,她看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蓝眼睛的猫,慵懒地在阳光下窝着。身旁的过路人走得匆匆忙忙,最多只肯向这只角落里的猫投去草草一眼。猫儿也不理不睬,伸了伸懒腰,便拢起身体睡懒觉了。

太阳热辣,待到背上漂亮的毛皮眼看要烧焦了,猫儿这才不情愿地站起身,准备挪到阴凉的位置。而一只小巧的麻雀不知从哪钻出来,蓦然出现在蓝眼睛的前方,正在低头梳理着羽毛,似乎一点都没有注意到身旁的死敌。

猫儿紧紧盯着面前的麻雀,跃跃欲试地舔舐爪子,上前了几步。不知是走得不够小心,还是猫爪上的肉垫不够厚,麻雀被动静惊动,慌张地扑腾着飞走。

猫儿不甘心,舒展四肢,撒腿朝麻雀追去。一猫一鸟在街道中追赶,在汹涌的人潮脚下穿梭,惹来了惊呼与咒骂。

这座城市仿佛是为了猫儿而存在的,牠对这里的街道、树木、住宅了如指掌。不过轻轻一跃,就从一家的阳台到了另一家的门前,摇晃着尾巴又迅捷离去。牠始终追随着麻雀的踪迹,细长如弯月的瞳孔游动,在城市的各地找寻棕色的影子。

在急切切的搜寻下,猫儿来到了一户人家的窗台前,犹如心有所感,牠朝着里面张头探脑,蓝光幽幽,透过了玻璃,落在了这家的女儿身上。

少女坐在床上,静静地低头看着手机,面上带着且不限于哀切、不忍、无助等情绪,全都归于此时愣然的神情里,在她平日明媚的脸上极其违和。

房间的陈设很简单,那些让人心情开朗的装饰、植物、书本全都消失了,被装进了一个个密封纸箱里,堆积在地板上,只留下最简单的家具,看着灰暗不少。

少女在房间里不安地踱步,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猫儿注视着她,脑袋随之移动,像是被吸引的磁石。少女没有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正处于窗外的不速之客眼下,她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重新坐回床上,解锁手机点了几下,停在某个界面,手机透出的白光照在出神的脸上。

猫儿仍然没有离去,颇有耐心地等待着。

少女的指尖在屏幕上方犹豫,动作仿佛静止般,盯着屏幕上的某一处,眼睛忽明忽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抿了抿嘴唇,手指按了按屏幕,随即把手机放到耳旁,里面传来枯燥的电子音。她全神贯注地听着,开始不自觉地摩挲手指,全身都静不下来般微微颤动,呈现出一种难得的焦躁,仿佛电话的那头系着颠倒世界的答案。

然而提示的嘟嘟音响了又响,始终没有停下的征兆,少女眼里的光越来越暗。她恍惚地挂断了电话,茫然地呆坐在床上,仿佛失去了方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做什么。

时间的过渡难以把控,只知道猫儿已经舔完了左爪,换到右爪去了,少女却还是人偶般垂头呆坐,或许是仍未死心,手中还紧紧握着手机。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拯救了难以忍受的气氛,少女几乎要跳起来,立即低头查看来电,面上的阴云一扫而空,绽放出光彩。她把手机放到耳边时,却又恢复了忐忑的模样,宛如有一个情绪黑洞在胸口不断回旋。

她小心翼翼地张开口。猫儿停下了动作,眯着眼聚精会神地看,可是窗户的玻璃突然转了色,青蓝色像被注射的液体般灌进了玻璃中,填满了外部的视野,蓝色要如何穿透蓝色呢?不管猫儿怎么看,都难以摆脱雾里看花般的朦胧。

少女被抹上了奇特的色块,像是一副未完成的画作,说着未定型的台词。她和那人的对话节奏很慢,口型欲言又止地说了什么,却不过是无声的音节波动,唯一知道的是她的确在说话,而且在说一些很重要的事。对方不知道回应了什么,她的表情难以用悲伤概括。

通话很快就结束了,远没有等待的时间漫长。少女慢慢地放下举着电话的手,脸色苍白无神,比刚才多了几分冷意,不是横眉冷对的冷,而是深知覆水难收,再无重返之时的心灰意冷。

青蓝色似乎从液体雾化成气了,氤氲升腾,笼在了少女身旁,模糊了表情。一颗晶莹的泪珠落下,在触地的瞬间便遇高温般蒸发,化为蓝烟,霧气更浓了。

猫儿转身准备离去,牠知道已经结束了,却忽见那只麻雀奇迹般地出现了,兜兜转转,牠又想起了最初的目的,顿时提起了兴致,带着十分的兴奋和谨慎,闪电般扑了过去。

姜海粼醒了,头痛欲裂,片刻的睡眠没能为她的病带来好转,脑袋反而因为奇怪的梦境而昏沉沉的,像是潜入了十万里的深海一般。

她抓起手机想看时间,半睁着眼地抵御刺目的白光,先映入眼眸的卻是好几条的未接来电通知,最早的是在她入睡前,最晚的不过数分钟前,全都出自同一人。

姜海粼拨了回去,铃声不过响了几下,立即就被接通了,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意味。

“……海粼?”

“是我。”

“太好了!你一直不接我电话,明明平时很少这样,我还以为……”(她是不是哭了点?)

“我没事,只是在睡觉而已。”(虽然并不是我平时的睡觉时间,希望我的声音不至于太沙哑)

“哦……那就好。”

“这么急打给我有什么事吗?”

“嗯……”

“嗯?”

“那个,我的确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说。”(奇怪,很少见她这么吞吞吐吐啊)

“你说吧。”

“海粼……我要走了。”(这是什么意思?)

“去哪?”

“离这里很远的地方,在地球的另一端——我的另一个家乡。”

“也就是哪里?”

“海粼,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知道的)

“……澳大利亚。”

“要去多久?”

“……”

“什么时候回来?”

“……”

“……你要走了吗?”

“对不起,海粼,我也很想留下和你……”

还没等她说完,电话就被姜海粼强行挂断了,她把手机关机,丢到一边,重新躺回了被窝里。

她觉得很不舒服,血管里似乎流淌着奇怪的液体,在漆黑之下,她分明看见自己的手臂闪烁着隐隐蓝光,像蟒蛇般顺着血管盘踞。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有些熟悉,仿佛在哪见过一样的色调。(是刚才的梦境吗?但是我刚醒来就忘记了)

她用手掌盖住了眼睛,调动着聊胜于无的注意力回想,想起了车水马龙的人潮、眼花缭乱的角度、近在眼前的猎物……那扇窗户、玻璃、少女、全都混杂在一起,凝结成了一片耀目的青蓝色。除了这些断断续续的片段,再也想不起更具体的情景了。

姜海粼继续吃力地回想,她烧得更厉害了,不知不觉间,再次堕入了梦乡中。

-明天

姜海粼自那天起就一直在躲避牟智慧,上课时目不斜视地望着黑板,下课后就立即冲出课室,仿佛有十万火急的事要做,但真相只有她自己知道。

牟智慧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不会去追问或搭话,在姜海粼匆匆离去时也只是扭过头,自己默默地回家。只是偶尔,她也会定定地凝视姜海粼的背影,眼神里流转着寂寞。

时间不多了,她们都很清楚,不然牟智慧不会这么着急地打电话来。但所余时间越少,她们之间的纽带却像失修的链条般慢慢腐朽,虽然还是一样紧绷,却附上了锈迹斑斑。别人看在眼里,个个都惊诧不已,仿佛见到了一个人和自己的影子分离,却又不敢直接点破,只怕发生了什么旁人绝无法插入的事。

那本笔记本再也没有离开过姜海粼身边,她一刻不停地写着,比任何时候都要写得多,仿佛有人在横线里追赶着她的笔迹,逼迫文字滚滚向前。她并非随意落笔,里面的姹紫嫣红、千头万绪都实有根源,所有迸发的复杂情绪只围绕着一个人——那个一起度过了至今大半人生的少女。

姜海粼并没有与牟智慧一刀两断,反而纵容她前所未有地占据了自己的脑海,日日夜夜,把她心里所想所感的,包括她们的年岁、一起度过的静谧以及无意间的叹息如淙淙流水般,一五一十地写了上去。笔记本俨然变为了回忆录、散文集,又或是一封予情人的书信。

布满笔墨的页数很快就超过了空白纸张,姜海粼向来不是善于表达的人,此时竟能行云流水地描述下一切,仿佛不是自己想出来的,而是受到笔端的牵引,自然地生出了字。正因如此,看到这本文字的人或许会皱眉,批判其杂乱无章、不知所云,屏弃到一旁,懒得再读。

那天夜间,姜海粼照旧把自己关进房间,写到了凌晨。她这天意外地写得很不流畅,脑子的词语像是揪扭在一起,唯有一个一个字拆解出来。她感到深深的困惑,抓耳挠腮,忽然抬头望向拉开的窗帘,一轮圆月高挂,偏偏有淡淡的云雾在旁,衬得月光似水。此时少女忽然明瞭,自心绪生出的文字初时如地底涌出的泉水,却并非取之不竭,总有干涸的时候——在写尽所有故事之时。

姜海粼搁下了笔,决定不再写了。笔记本还剩下最后两页,对比起来空荡荡的。她从头开始细细地读,一页一页翻过去,似乎不觉深夜时间的流逝,上面歪歪扭扭的笔画也蜕变为了漂亮整齐的字迹,仿佛是长大的痕迹。

不知过去多久,姜海粼终于读到了最后,却怔怔地坐着,犹如电影结束后在座位上盯着滑动的演员表的观众,因为这部极长的电影只有开端和经过,没有结局。

姜海粼找出了彩笔盒,挑拣出需要的颜色,伏在桌上开始凝神描绘脑海中的景象。一片暗沉的无垠大海与夜色相连,边界模糊,海平线在遥远的另一头,宛如海市蜃楼的存在。她不确定空气中是否飘浮着微光,但还是画上了,因为她觉得那个人会喜欢。浪涛沉静,水波的涟漪映着细光,像是每一个独处的晚上。

大海填满了最后的纸张,多年的笔记本终于用完了。姜海粼锁上了笔记本,犹豫再三,还是把白花夹进去了。她还是觉得缺了什么,像是一个盛满了清水,鲜艳珊瑚与奇石造景点缀的玻璃水缸,却独独不见鱼的踪影。

轻轻呼出一口气,抬头一看,天色已然微微亮。

姜海粼慢吞吞地走着,走廊里空无一人,同学们都走了,只剩她独自低着头走路。

“海粼。”

声音带着一丝踟蹰,牟智慧拘谨地站在面前。姜海粼看了她一眼,垂下眼帘,等待对方开口。

“我并不想打扰你,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你愿意吗?”

“……明天来我家吧。”

牟智慧似乎有些惊讶,但仍然点头应允。

姜海粼收拾了桌上的杂物,将笔记本放在了空无一物的正中间,像是雪地里明显的痕迹。她沉默了一会,一个人出了门。

街中行人寥寥,灰败的天空或许影响了人们的心情,宁愿窝在家里。姜海粼游目四顾,不确定该走哪边,决定只漫无目的地游荡。

便利店只有一位睡眼惺忪的店员,姜海粼不想被他注意到,轻手轻脚进去。杂志架上五花八门,她并没有特意的喜好,随手拿起一本翻了起来。没过多久又有些腻了,放回去后就走出了店外。

有几个孩子在街角处做游戏,心情高涨如夏日烈阳。

到了公园,姜海粼四处兜转了一下,似乎在搜寻什么,视线落在了榕树下的草丛。她伸出手拨开杂草,小心翼翼摘下目标,细致地收藏入口袋里。

她掂量了一下时间,觉得是时候回家了。

一推开门,窗帘被风带得微微晃动,隐隐扫动起微光。姜海粼却没有看一眼,她的注意力从始至终都放在了桌面上。她慢慢走近,呼吸忽慢忽快,伸出手,缓缓抚过熟悉的封面,笔记本的密码锁是开着的。

姜海粼的脑海中一下闪过很多东西,想起她们小時候披着雨衣在雨中穿梭,却发现忘了穿雨鞋;冬天忘记戴围巾,两人靠在一起取暖;在班级远足时遥遥看着大家的热闹,葱郁树影下,总会有另一人与她作伴。

轻轻翻开笔记本,在最后的两页,白花夹在了里面。大海孤独依旧,有一角却被泪痕洇开了,海天之中混染着一滴异样,像是雷雨天中茕茕孑立的一把伞。

姜海粼看了很久,她想,明天,明天就要到了。

-大海

搬运工人上上下下地忙碌着,纸箱流水线般被搬进货车里,人烟声很吵,维持了很久,直到大部分都处理完后,才渐渐安静了。

牟智慧频繁地张望,似乎在等待或寻找着什么,但始终没有出现,她的表情混杂着失望或惘然。别人问她时,却又闭着嘴不作声。

当听到父母的呼唤时,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然后愣住了。

姜海粼对她展露出微笑,轻声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没、没有,我很高兴你来了。”牟智慧强忍着颤抖的嘴唇。

姜海粼点点头,直视着她。牟智慧发现她的眼睛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漂亮、文静、坚定,和她本人一样,十几年都没有变过,仿佛是公园里大榕树的化身。她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蹲在树下数蚂蚁的小女孩。

“所以,那边有海吗?”

“有,我看过照片,特别漂亮,简直就是我梦想中的地方。”

“那就好。”姜海粼露出真诚的笑容。

身后又传来一声呼唤,汽车的引擎轰隆作响。

姜海粼向前一步,主动拥抱了牟智慧,一个用力、无言、长久的拥抱,仿佛是为了掩盖内心的颤抖。

她们还是放开了,二人相对无言,却又不得不结束。在最后的时刻,姜海粼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朵健康的白花,带着露珠的味道,轻轻地别在了牟智慧的耳边,一如多年前的她。

牟智慧珍重地摸了摸花,眼中泛起了水霧。她微微凑近,温热的气息转瞬即逝,在姜海粼脸颊上落下一吻,轻得如同候鸟掠过水面掀起的涟漪。和平时玩闹的亲吻相似又不同。

汽车开动了,姜海粼站在原地,看着汽车逐渐缩小,变成蚂蚁般的黑点,像是和其他的蚂蚁一样,消失在了榕树底下的草丛里,再也找不回来。

那天晚上,姜海粼做了一个持续了多年的梦:在那片海域里,分不清前后与左右,分不清天空与海洋,只有无所凭依的细微荧光跳动着。牟智慧站在大海中央,背对着她,慢慢地朝着深海走去。姜海粼拼命喊着她的名字,她却始终没有回头,仿佛是海水淹没了名字。浪涛拍打着海岸,姜海粼听着海浪的呼啸,轻声叫出了另一个名字——丹妮尔转过了头,向她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