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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到安老师的电话,她说,她出事了。
手上的教案瞬间变得重如千钧,我踉跄了一下,扶着身侧不知什么东西站稳,甚至不敢问她出了什么事。安老师不会无缘故地联系我,她出事了。
我马上回去,我说。
我抛下所有手头的事情赶往安老师指引的地址,时空星辰是杀人不见血的暗器从我身上穿梭而过,血液体温随着漫漫星程一点一点蒸发殆尽。
请你等我,请你等我。
踏进医院大门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微微颤抖,安老师守在手术室外面来回踱步,看到我之后迎上来言简意赅地道,她伤害了自己,正在抢救中,还没有消息。
大脑中轰然一声,玉山倾倒,天池翻覆。
为什么?我问。
她摇摇头,我不清楚,我给她发消息没有回复,放心不下才去她家里看她。
割得很深,我不知道......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手术室的灯一闪一闪,随后倏忽灭了。
我的心重重地沉下去。
医生走出来冲我们摇头,身上全是血,我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安老师拉了我一把让到一边,护士们缓缓将她推了出来,那不是她,只是一块被白布覆盖着的木头。
我又后撤了一步。
那不是我的小栀子花。
我们需要将逝者送往太平间,后续事宜请联系家属来处理吧,护士轻声道。
车轮骨碌碌走远了,我晃了晃,拨开安老师的手往外走。
叶老师,你去哪里?她追上来问。
回家。
她在家里等我。
她拉住我,叶老师,她不在家。
挣脱安老师比挣脱她要轻松太多了,我脚下不停,也不再回复她。
小猫还在家里喵喵叫,我弯腰抱起他,他肚子有点扁,像是今天还没有吃东西,我给他开了一个罐头做安慰餐。
我回来了,可以给我一个欢迎吻吗?我说。
空空荡荡。
但很快她的声音响起来,灵动的、喜悦的,叶瑄你找到我就有欢迎吻啦。
我笑了一下,一楼的起居室一览无余,厨房里也听不到一点声响,她不在这里,就是在楼上。楼上有卧室和浴室,她总是喜欢把自己团在被子里等我来叫她起床。
小猫扑到我腿上,叫声急切,把我拦在了楼梯下。
我摸摸他的头,怎么了?
他只是叫,颇通人性地用两只前爪抱住我的腿不让我走上去。
我只好把毛茸茸的小猫抱在臂弯里,一起去找她。
脚步声和猫叫声混杂着,我有点耳鸣头晕。
主卧的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门,小猫尖利地喵了一声,努力把自己团成一个球缩在我怀里瑟瑟发抖。
快起来了,今天想吃点什么?我笑着拍拍床上的被子。
那坨被子刹那间雪崩云散,坍塌在我面前。
我收起笑容揭开被子,她不在。
小猫在颤抖。
我一把将被子掀下床。
空空荡荡。
这不对。
我向着浴室疾步而去,推开浴室门的前一秒,小猫大力挣扎着从我怀中挣脱,急匆匆地跑下楼去了。
浴室里盈满淡色血水,我立在门口仿佛时间冻结。
这里也没有她。
头痛欲裂。
哪里来的这么多血?
她在哪?
我试探着喊了她一声,又回到卧室去检查衣橱,她有时会躲在衣橱里和我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空空荡荡。
但她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她说,叶瑄你变笨了,你刚刚都找到我了。
你在哪?我问。
我就在这里呀,她说,你知道的,要来找我吗?她笑了一声,和我早上离开前送别的笑声一样清脆动人。
我温和地点头,我去找你,你等我。
她总是在笑,很期待我找到她,狠狠惩罚她让我担心的样子,好呀,我一直在这里。
你找到我,我就给你一个回家的欢迎吻。
我需要一个吻,一个甜美的、温暖的、熨帖的亲吻,止歇我的颤抖,成全我的索求。
回到一楼,小猫缩在他的猫窝里,罐头在他旁边分毫未动。我挠挠他的下巴,很抱歉,我要去找姐姐了,你照顾好自己,好吗?
他眨了眨眼睛,却不发出声音,我当他是默认了。
五月的风还是冷的,我的头发被吹得七零八落,等到找到她,要惩罚她帮我把头发编起来。
我在医院门口停了很久,身后车水马龙、人声喧嚣。眼前这座建筑却显得冷酷。
我知道她就在这里,但我还没有想好怎么惩罚她。
叶瑄,你怎么不想我了?快来抱抱我,今天好冷。她说。
我迈步向前要把自己投入那一张深渊似的血盆大口,一块肃穆的招牌用隶书写就——“往生”,但我趔趄了一步,差点扑倒在地上。
精疲力竭、心力交瘁、生不如死,不知道哪个更适合我现在的状态。
有护士似乎想来扶起我,我摆摆手示意没关系。
我看到了安老师的身影,在走廊尽头。
向着她去。
向着她去。
长长的走廊似乎不过一秒就走尽了,我站在安老师身边,她的视线在我身上落了落,惊诧地伸出手,像是怕我摔倒一般,虚虚地托着我的胳膊,又指了指里间,几不可闻地说,她在里面。
我缓步走进冷藏室,这里真冷。
那一层白布潮湿得像雪,我揪着面料的一角轻手轻脚地走近她。
你找到我了,叶瑄,她说,我爱你。
我俯身在她苍白的嘴唇上留下一个薄如蝉翼的亲吻,我也爱你。
她没有睁开眼睛,她的身体真冷。
那一簇曾经在我怀里忽闪翩跹的睫毛覆盖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将全世界的爱都献给我,那张嘴说过世界上最甜蜜的情话,也在今早迷迷糊糊的告别中和我相约晚上见。
那时候她说,晚上我要给你一个大大的吻,叶瑄。
还要把你绑起来这样那样。
还要......
我在她愈加口出狂言之前轻轻压住了她的嘴唇,又把她探出来的胳膊塞进被子里,你想要怎样都可以,现在先继续睡觉吧,晚上我也会好好吻你,我说。
她好冷,轻得像一阵风,又像是被烧干的玉面观音,从内到外透着青白釉色。
我把她抱在怀里为她梳理头发,柔密的发丝仍然顺滑,却湿哒哒的,我摸了摸,手上留下一点淡粉色的印记,我脱下外套把她包裹起来。
我抱着你,就不冷了。
她的皮肤有些干燥,我轻吻一下她的额头,侧脸贴上去的时候像是贴着一层粗糙的莎草纸。
为什么不等我呢?我问。
我摸了摸她的手腕,坑坑洼洼的,又摸到缠绕着的纱布,我停顿了一会儿,低头把纱布解开了。
我等了呀,她有点委屈,可是你走得太久了。
对不起。
我看着那道狰狞可怖的伤口,皮肉翻卷触目惊心,是下了狠手才能达到的效果,伤口很深很深,快要见骨。
疼吗?我亲亲她的额头,又低头亲亲她的伤口。
有点,她说,但也还好,挺舒服的。
像喝醉了的感觉,晕晕的,很暖和,她补充道,扁着嘴像是要哭。
对不起,我抱紧她低声道歉,对不起。
好像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不该让你伤心的,她掉着眼泪,伸手抚过我的眼睛,我最不喜欢看到叶瑄皱眉了,我心疼,比这个伤口还疼。
我闭上眼睛,她摸摸我的脸,又低声道,别伤心了,我爱你。
我落泪,却不觉得悲伤,只是想着,嗯,我也好爱你,特别特别爱你。
叶瑄,她说,我好开心你找到我了,以前也是,你总能找到我的。
我总能找到你的,我回答她,你要等我,不能丢下我一个人。我亲吻她的眼睛,她很安静,似乎很久没有这么安静过了,那双眼睛总是活力四射的,即使失神也璀璨流光,但现在我看不到。
我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试图将她的眼皮拨开。
你看看我,看我一眼,可以吗?我哀求她。
空空荡荡。
她不回答我,眼睛随着我的动作睁开又闭合,无声无息地躺在我怀里。
我的小栀子花,请看看我吧。
她突然又开口说话,叶瑄,你别这样说话,我不想要你难过。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一直看着你呀,我不会走的。
她的身体是一座囚牢,把我牢牢地锁住了。我留恋地蹭她的脸,像以前每次温存那样。她的灵魂是一张巨网,我早就被天罗地网捆缚得无法脱身。
......小骗子。
你这个小骗子。
我侧头咬住了她的脖子,她不像以前那样柔软,头无力地歪向远离我的角度。
我的泪水从天而降,一点一点为她补充水分,我的血液在她身体里往返流连。
你咬我,她嗔怪地瞪我一眼,不让你亲了,叶瑄好坏。
我送上一个安抚的吻,胳膊横过她的肩膀把她拢进怀抱深处,太爱你了,我亲亲她的眼角,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把你吃掉。
苍白的脸庞终于飞起一点血色,她犹犹豫豫地环抱我的脖子,点头几乎看不出幅度,那你现在吃......也来得及。
嗯,我又咬她一口,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我的。
她轻哼一声,把脸埋在我侧颈不说话了。
我顺着她的身体吻下去,她溢出喘息,挣扎着道,上班要迟到了......你快去,晚上回来给你亲。
可是晚上回来还要好久,我也有些委屈。
她揉揉我的脸,笑眯眯的,那也不行,不可白日宣淫。
我只好笑着吻她的前额,刘海细碎地戳着我的脸,像她用羽毛在我心上一下一下轻扫,撩拨我古井的心流。
叶瑄,我好冷,她闷闷地说。
我收紧手臂,我知道,这里很冷,我抱着你,会好一点吗?
好一点,她点点头,又伤心地摇摇头,但你待会儿就走了,我还是冷。她调皮地把手伸进我领口,她被冻僵了,掌心贴上我胸膛的时候几乎让我打了个冷战。
我把她的手按在胸前,胸膛里那颗稳健跳动的心是此刻此地唯一的热源。
我不走,我留在这里陪你,我笑着看她。
她不乖,我若是不在,一定会去吃乱七八糟的食物,去浑浑噩噩的地方玩耍,把自己折腾得过分。
虽然我真的很想要叶瑄一直陪我,但是,她嗫嚅道,叶瑄真的想留下来吗?
我坚定地点头,我想,我只想和你在一处,在哪里都好。
那真是太好了,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我真的好爱你,我识别她的唇语。
冷热不是两极,是圆寰盘旋的交流共存,我的血液携带着体温一点点流向她,她温和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血浸透,微笑着闭上眼睛,安息如寄。
爱无穷尽,生死谁勘。
我躺倒在她旁边,她的脸埋在我胸膛,逐渐与我融为一体。
世界隐没在我的一瞥之中。
安老师推开门冲了进来,将病床撞得游移,她几乎是在尖叫,叶老师?叶老师!护士!护士!快救人!快来救人!
天呐,她捂着脸跪倒在病床旁,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