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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徐明浩敢断言，做金珉奎家的猫是世界上第二大倒霉的事。
镜子里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不断摆弄着手里的毛绒生物，又是捏猫耳朵，又是将头埋在猫肚子上，总之可以说是肆意妄为。
徐明浩费力地伸了伸手，镜子里的猫也伸了伸手。
徐明浩试图起身，镜子里的猫在一阵非常微弱的挣扎过后，面对人类压倒性的体型，以失败告终。
知道金珉奎高大，但以前从没这么“巨大”过，徐明浩绝望地闭上眼，在心里再次开始诅咒金珉奎。
徐明浩是在三天前才变成这副样子的，临近春节，他外出给新开的店采购东西，结果过马路时只顾着看手机，一不小心就被车给撞了。
车祸穿越这种事，竟然也能被他摊上。
可穿成谁不好，偏偏穿成金珉奎家的猫。
徐明浩在剧烈的头疼中睁开眼，看到金珉奎顶着一头乱发的睡颜就在十厘米开外，那种恐怖的冲击至今还心有余悸。
这几天徐明浩时时刻刻都躲着金珉奎，每一次睡觉前都要祈祷再次睁眼便能恢复原状，可现实一次又一次向他证明，上天真的对他开了一个极其恶劣的玩笑。
——都怪金珉奎。
徐明浩骂天骂地骂了半天，最后这样总结。
“咪，最近这几天你怎么老是躲着我啊？还总是不让我碰。”今天回到家发现金咪在睡觉，好不容易趁机抓到猫的人此刻吸够了，伸出食指来一下一下戳着猫脑袋，“你心情不好啊？”
“说起来，这几天徐明浩怎么这么消停。”金珉奎又说。
徐明浩正忙着躲过手指攻击，猝不及防听到自己的名字，浑身一僵。
“照理说开业期这个阶段，徐明浩肯定是要用尽手段打压我的，”金珉奎眯起眼睛思考，“结果怎么没动静呀，这都第四天了，难道他洗心革面了？”
金珉奎捏着徐明浩的脸，左右微微晃着。
有没有可能，这个人正被你掐着呢，徐明浩心想。
正试图推开这双手，徐明浩忽然又被对方一把握住猫爪，上下晃了晃：“咪，你也觉得徐明浩不可能洗心革面对吧，太好了，我也这么觉得。”
金珉奎又说：“毕竟徐明浩简直心思深沉，诡计多端啊，咪，你说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怎么没发现呢？”
“……”
这多少有些忍无可忍了，徐明浩高举起右手，想给金珉奎一拳，无奈顶着这副皮囊更像撒娇，金珉奎看见徐明浩的动作，只是满脸受用地捏了捏徐明浩的肉垫，接着用爱惜的口吻说：“咪，看来你也同意啊。”
“……”
够了。
徐明浩这是第一次彻底后悔，曾经有人让他选择宠物时，他提议要养猫。
“猫没有狗那么需要陪伴，我们都这么忙，当然要养猫啊。”当时徐明浩说得有理有据，看起来非常有信服力。
对面的男人纠结了一会儿，但很快，便舒展眉头笑起来：“好吧，听你的，但我们也得一起抽时间给猫咪，不能忙过头了，到时候我们三个窝在沙发上，当三团毛球。”
徐明浩听了跟着笑起来，说当然，又说我才不当毛球。
那时候，徐明浩觉得金珉奎是全世界最好的人，永远对他露出笑容，一直满足他，像金毛，最世界最帅的那种。有金珉奎在，他就无需别的小狗了。
可现在看来，此人简直是恶魔狗。
徐明浩回过神，再一次对着眼前的人诅咒起来，发出一阵喵喵呜呜的声音。
金珉奎把他提起，视线平齐着盯了一会儿，盯得徐明浩都有些心虚了，金珉奎总算得出结论，很是肯定地说：“真拿你没办法，又想吃东西了吧。”
说着边站起身边无奈道：“我去给你拿零食，真是一只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的小猪咪啊。”
“……”
这次徐明浩终于将积攒了三天的愤怒化为力量，一脚踹开金珉奎，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上一旁的柜顶。
见下方有人想抓猫却根本抓不到的样子，徐明浩终于面露愉悦几分。
“你这几天真的很反常啊。”金珉奎仰着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似乎在想什么。
他终于放弃了抓猫，而是掏出手机来搜索，等再抬起头来时，一脸认真地说：“咪，看来我要带你去绝育了。”
徐明浩脚一滑，差点从柜子上摔下来。
02
徐明浩之所以会被车撞，硬要追根揭底，其实还是因为金珉奎。
上个月徐明浩在大学路又新开了一家小酒馆，名字取了很刻意的“是merry不是marry”——金珉奎前不久的圣诞节曾将这句祝福拼错，徐明浩每次开店都不会放过这种讽刺金珉奎的机会。
酒馆设了一条开业期限定规则：姓徐的可以享受双倍食物，姓金的不许入内，在网络上引起了一些热度。
大家都猜这个老板应当姓徐，姓金的估计是仇人了。
结果没过两个礼拜，街对面新开出了又一家小酒馆，名字很特别，叫“冥想者虚伪”，附带开业规则——姓金的享酒水折上折外加免费小甜品，姓徐的禁止入内。
开店那天，对方的老板还请了一支当红男团来路演，一下子就把客流吸引了过去，热度完全压过一头。
眼见业绩连续下滑，徐明浩沉淀了整整一个礼拜，每天都想着如何能够整垮对面，终于决定把握这次春节活动，搞个大的。
他特地叮嘱店员无需帮忙，而是亲自前往采购，把关每一个物件。
在路口等着过马路的时候，徐明浩正在编辑春节活动预热的ins文案。
就连被车撞的前一秒，徐明浩想的都是，这次的ins文案到底能不能让金珉奎吃瘪啊？
可惜，徐明浩看了看自己的爪子，ins是不能按时发出了。
街对面的那家酒馆，毫无疑问，又是金珉奎开的，徐明浩都不需要去确认。
记得好友无意中得知了这一点，又在看到他们的营业方式后，一脸惊恐地问：“这是你们在玩的什么把戏？”
徐明浩只恨恨地回答：“这是死对头的把戏。”
待在徐明浩身边久了的人都知道，金珉奎是徐明浩的死对头。
有时候，徐明浩会对着街对面叹气，那几个新来的实习生平日从店里前辈那里听到一些八卦，就在后面小声议论，说明浩哥是不是在想，天凉了，该让金氏破产了。
徐明浩耳朵尖，听到了，回过头来笑眯眯地说：“差不多。”
吓得几个实习生四散而逃。
没有人知道，徐明浩想的其实是，天凉了，金珉奎这个蠢货到底有没有加衣服啊。
后半句不太一样，但是没关系，都差不多。
这四个字，经常被徐明浩用来在分手的日子里安慰自己。
有金珉奎，没金珉奎，都差不多。
03
金珉奎不仅是徐明浩的死对头，也是徐明浩的前男友。
而徐明浩一度认为世界上第一大倒霉的事，就是做金珉奎的前男友了。
这件事其实没几个人知道，因为徐明浩很少跟人说，好像只要他不说，这件事就会只是一桩秘密，而不是谁的伤口。
更何况，没什么好说的。
徐明浩跟金珉奎在一起得简单，两个人在一个商业晚宴上相遇，阶级、家庭、出身都相似，又太投眼缘，交换了联系方式后很快就陷入热恋。
几乎是没有磨合期的，金珉奎一坐下来，徐明浩就知道给他擦头发上的水，徐明浩张张嘴，金珉奎就会去给他削水果。两个人从没说出口，但永远能送对方最想要的生日礼物。
最腻歪的时候，徐明浩也十足甜蜜地抱住身边人的胳膊，说我们要一辈子黏在一起，最好涂胶水，涂520。
金珉奎也曾信誓旦旦，说等到五周年，就去国外领证。
就这样在一起了两年，两年里的所有日子都很普通，和所有普通人一样拥抱、接吻，享受普通人的幸福，自然也有普通人的问题。
分开的原因同样很简单——实在太忙了，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陪伴的次数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最后是徐明浩提出来的。
理想主义者徐明浩藏起那些落寞、不甘心和舍不得，表现得像一个体面而理智的大人，很平静地说出那两个字。
金珉奎起初看起来难以置信，在这以前，他从没想象过要和徐明浩分手，于是徐明浩开始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大话。
什么我们好聚好散，什么事业为主，什么就让我们日后回忆起彼此都是最美好的样子。
直到现在，徐明浩回忆起这段分手，都觉得分得乏善可陈，唯一有些可圈可点的是金珉奎放的狠话。
金珉奎听了那些大道理，竟然笑了，也不知是气得还是怎么样，他看似开玩笑，但实则认真地说：“你要是真跟我分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你等着瞧吧。”
一语成谶。
金珉奎完全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于是分手后才成了精彩的开始，金珉奎像是换了一种性格，处处要和徐明浩作对。
徐明浩每开一家店，金珉奎就要在路对面开一家竞品，最好看徐明浩的客人彻底流失；徐明浩每推出一款新产品，金珉奎就会跟着有新套路，营销手段也好，明星效应也好，定要压过徐明浩的热度。
就连过节打折，也要跟徐明浩争个不相上下。
起初徐明浩还觉得意外，不适应，但很快，就被激得斗志满满。
徐明浩都来不及细究那些兴奋背后是什么，也没去想刚分手那几天的低沉都去哪了，便迅速投身到这场不像话的“商战”里。
“真痛快，今天金珉奎店里几乎一个人都没，我倒霉了这么久，也要让金珉奎知道当我徐明浩的前男友有多倒霉。”
开到第三家店，也就是那家潮玩店的时候，徐明浩总算通过一些方案压过金珉奎开的潮玩店的业绩，高兴地给朋友发消息，要请他吃饭。
唯一知道内情的好友过了一会儿后，突然发过来一个问题。
他问，你一直都说做金珉奎的前男友倒霉，所以和他谈过恋爱这件事，你到底觉得倒不倒霉？
那天首尔的气温骤降了十几度，这个问题有些绕，徐明浩读完这两行字，指尖一滞。
空中开始飘起细碎而洁白的东西。
下雪了。
徐明浩抬起头，忽然想起前一年的下雪天，他和金珉奎用一块围巾把人捆成两只粽子围在火炉边。
金珉奎的大手，金珉奎有些卷曲的头发。映着炉火笑起来的眼睛会变得弯弯的，说下辈子我当个柴火也不错的金珉奎。
徐明浩那时贴在他怀里，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这样就可以让徐明浩取暖了。
“可是你会烧得很疼吧？”徐明浩问。
“没关系啊，可是徐明浩会很温暖。”金珉奎回答。
这些片段在眼前一一闪过，徐明浩一个人站在首尔的初雪里吸了吸鼻子，没有去回答。
04
徐明浩醒过来的时候，立马竖起耳朵，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确认自己还在书柜顶上，而金珉奎正在远处端着笔电在工作，便松了一口气。
自从上次金珉奎说要带徐明浩去结扎后，这几天就连在梦里，徐明浩梦到的都是金珉奎捆着自己要出发去结扎。
幸好金珉奎忙了起来，总是有工作电话打进来，过两天还要出差，一忙便忘了这件事。
徐明浩悠闲地换了个姿势，将脑袋搁在靠枕上，偷偷看金珉奎。
客厅里金珉奎认真工作的侧脸还是那么帅气。
徐明浩不由得想起刚刚做的那个梦，总算不是梦见结扎了，而是很多细碎的往日碎片，以及朋友问的那句——和金珉奎谈过恋爱这件事，到底觉得倒不倒霉？
想了一会儿，困意重新席卷，徐明浩闭起眼睛，打算再睡片刻。
入睡之前，他想……不倒霉。
就像虽然抱怨猫咪老躲着自己，却还是会给柜子上的猫咪扔上一只爱用的靠枕，希望小猫能睡得舒服点一样，金珉奎谈生意时强势，同人作对时简直面目可憎，可私底下的他，好像还是那么柔软。
和金珉奎在一起，便如同获得了一只无限大的柔软抱枕。
永远会被稳稳接住。
所以不倒霉。
记忆里的那些普通日子，都太耀眼了，徐明浩不得不承认。
可这人分手后实在太没素质了点，徐明浩彻底睡过去前，还是没忍住又骂了一遍金珉奎。
05
金珉奎的这次出差是短途，去不了几天。
出发前又是一场人猫大战。
金珉奎想着要近三天见不到家猫，总得吸够了再走，于是开展了一场疯狂的捕猫行动，徐明浩在躲避之下上蹿下跳，掉了一屋子猫毛。
“你是要造反是不是？”金珉奎抓不着猫气得牙痒痒，手一叉腰，“小心我不给你猫粮吃！”
话虽如此，金珉奎还是在理完行李后将猫粮盆堆成了小山，一旁的水也尽数倒满，还添了许多零食。
徐明浩跑累了，寻了个安全的高处偷懒，心里控诉着金珉奎的霸道行径，也还是在金珉奎准备动身时，四下打量了一圈，然后跳下柜子，叼来一根数据线。
地上的行李箱还没有被主人合起，徐明浩将数据线放在左边的夹层之上，又跳上一旁的沙发。
金珉奎一回头，看到行李箱里多出来的东西，一瞬间惊讶无比。
“咪，这是你放进去的吗？”金珉奎看看数据线，又看看猫，完全没意识到这是能抓到徐明浩的绝佳时机，只顾着惊喜，“真是神了，咪神！”
“和徐明浩似的……”
俯下身去合行李箱的人小声加了这么一句。
咪神装作没有听到，只留给金珉奎一个高贵冷艳的后脑勺。
以前每次出差，金珉奎理行李总是会忘记数据线。
徐明浩太熟悉了。
一开始听金珉奎回来后抱怨落地的第一件事又是着急买数据线，徐明浩还会教育他，说下次要记得，别再忘了啊，可等到下次，金珉奎还是惯犯，徐明浩就不说了。
他会陪金珉奎一起理行李。
不管是凌晨四点，还是肚子其实在饿得咕咕叫，徐明浩都会坐在金珉奎身边。
金珉奎有时候叫他去睡觉，说你不用管我，徐明浩就掐一把他的脸，说你这么自作多情呀，我在忙工作呢。
其实注意力都在金珉奎身上，金珉奎总是先收衣服，再放日用品，收拾到最后，又和料想的如出一辙，忘了充电线。
徐明浩就从屋子里的某个角落找出来，替他放进去。
好像有哪个朋友曾经说过，徐明浩对人好的方式有点迂回，对此，徐明浩并不否认。
但每次想到放数据线这件事，徐明浩都觉得，其实是他很享受陪伴金珉奎整理行李的时光。
准备出发的人在身边忙忙碌碌，而徐明浩知道，这个人一定会回来。
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载着金珉奎回到徐明浩身边的航班从不误机。
“等我回来啊。”
“嗯，等你回来。”
于是这段普通的对话也能成为某种隐秘的幸福，徐明浩曾经非常珍惜。
“咪，我走了，乖乖在家等我。”
有些熟悉的话再一次落在耳边，徐明浩这次坐在玄关前的走廊里。
头顶的灯光很柔和，准备出门的人不知道是不是也想起了什么，表情有一瞬的恍惚。
徐明浩在三秒后挥了挥猫爪，也不知道是在示意知道了，还是再说再见。
回来是在周五的晚上，徐明浩正一个人霸占着金珉奎的大床，睡姿无法无天，忽然听到玄关的响动。
他跑出来的时候，金珉奎正讲着电话往客厅走，行李箱还扔在门口，全然没有心思去管。
三天不见的金珉奎脸色很差，好像是工作上有个环节出了严重的问题，一直紧皱着眉，时不时对着电话抛出一些提问。
等到好不容易挂断了，将手机往边上一扔，整个人躺倒在沙发上。
形容疲惫，看起来精疲力竭，这样的金珉奎并不多见。
徐明浩走近了，才发现金珉奎的眼下黑眼圈很重，他在心里偷偷猜这人是不是一夜没睡。
“咪，”大概就这么躺了快有十分钟，金珉奎侧过头，发现几步开外的徐明浩，叫了他一声，“过来。”
连声音都是罕见的有气无力，徐明浩一愣，竟然感到一些陌生。
至少在以前交往的日子里，金珉奎是从没有这样过的。
就算工作上再不顺心，金珉奎留给徐明浩的，都是笑容，活力，诸如此类的好东西。
是金珉奎以前从不会累，还是金珉奎把那些疲惫都藏了起来？
这个问题从脑子里冒出来，可徐明浩发现，他没法回答。
在快要分手的几个月里，两个人见面的时间都少之又少，徐明浩自然也就无从确认，金珉奎有没有很累，是不是很需要自己。
“咪，干嘛站着不动。”眼前的人又叫了一声。
金珉奎对徐明浩的反应很是不满，他躺着侧过身，朝徐明浩招招手，又放下。
徐明浩还在愣神，但很快他惊讶地发现，金珉奎的眼睛似乎有点红了。
大概人总是容易在这种时刻变得脆弱，金珉奎看着不远处的猫，想起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很多时候，其实金珉奎都会刻意叫自己不去多想。
他一直从那些幼稚得近乎荒唐的商业博弈里获得快感，用那些针锋相对来证明自己并没有从对方的人生里消失。
既然不再是恋人，那做一个存在感强到不容忽视的对手也很好。
更何况有时候徐明浩被气得不行了，会跑到他的ins下面来留言，说金珉奎你个混蛋，我诅咒你。
自然不是什么好话，但金珉奎看到后，会笑个半天。
好像就这样也可以，日子也能继续。
但还有些时候，比如现在，金珉奎还是会想。
想到家后的拥抱，想累了之后徐明浩给泡的茶。
想工作上就算碰到再烦的事，徐明浩也会说不要紧，大不了你破产了我养你，然后过来亲吻爱人的额头。
和人发生冲突的时候，徐明浩面上不显，其实背地里找人替自己出气，被护着的感觉很好。
有一回两个人去爬山被困在荒郊野外，但因为徐明浩嘴上说不害怕，实则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所以远比此刻明亮宽敞却只有一个人的公寓要来得窝心。
那些回忆有多甜蜜，泡在里面的金珉奎就有多想当然。
又或者说太天真，以至于后来变得那么忙，连面都见不到的时候，金珉奎只心存侥幸地觉得，没关系，到时候哄哄徐明浩就会好的。
金珉奎和徐明浩是不会分开的。
太过笃定，也就使得分手时遭受的背叛感太难以接受。
就和此时此刻的孤独一样。
金珉奎眨了眨眼，将眼眶里的某些东西憋了回去，只留下很红的眼尾，坐起了身。
他再一次对着猫伸出手，有些苦涩地笑了笑。
“你到底过不过来？”他说。
语气很无奈，而姿态像是某种投降。
06
你到底过不过来这句话，徐明浩一共听金珉奎说过两次。
第一次是交往一周年纪念日，也是印象里徐明浩最生气的一次。
那次徐明浩假装说要去谈生意，实际上在家里给金珉奎偷偷准备惊喜，跟着教程学做了一桌烛光晚餐，奈何金珉奎也做了一样的事。
但当时徐明浩是不知道的，只以为金珉奎是真的在忙工作连纪念日都不管了，于是自己坐在餐桌边生闷气。
金珉奎赶到的时候，徐明浩的脸色还很不开心。
看着满桌蜡烛和餐点，金珉奎很快明白过来，率先笑了，说原来我们这么默契。
他晃了晃手里的礼物盒和玫瑰花，说我是在准备这个。
“这个模型太复杂了，好难拼，我弄了很久。”
金珉奎将礼物盒里的东西拆开来摆到桌上，徐明浩才看过去。
是一个很精致的教堂模型，跟记忆里去过的奥克兰大教堂一模一样。
旅游的时候徐明浩就跟金珉奎说，他很喜欢这个教堂。
很漂亮、传统的建筑，时不时会有同性婚礼在这里举办。
金珉奎花了很久的时间，亲手设计并搭建了这个模型，教堂门口有两个小人被鲜花气球围绕，金珉奎说这是他们俩。
“等到五周年，我们就真的再去一次这里，也办一个婚礼好不好？”
徐明浩早就没有在生气了，眼睛里明显是感动。
金珉奎便得意地冲他讨要拥抱：“来，抱一个。”
“怎么，不会还生气吧？”见徐明浩还没有动，金珉奎就故意皱起些眉，嘴角却是笑着的，说，“都有教堂和玫瑰了，你到底过不过来？”
下一秒，徐明浩扑进他怀里。
墙壁上的分钟动了一下，金珉奎听到徐明浩轻轻地说：“一周年快乐。”
另一次，就是在分手的时候了。
徐明浩说完一堆大道理，转身已经走了几步了，金珉奎忽然又叫住他：“徐明浩。”
徐明浩顿了顿，回过头，隔着十几米看见金珉奎一个人站在初冬的冷风里。
首尔街头的车流如织，金珉奎的刘海被吹乱了，眼睛似乎有点红。他就这么站了一会儿，然后微微张开手臂。
那是一个讨要拥抱的姿势。
“徐明浩，”他说，“要不算了，别分手，过来吧。”
“……你到底过不过来？”
一直到最后，徐明浩都没有过去，他没再说一句话，就这么离开了。
其实徐明浩也并非是什么真正狠心或完全理智的人，分手后没几天，他就跑到金珉奎家附近，还碰见过金珉奎一次。
只是金珉奎表现得一点都不神伤，远远地能看见他和身边的朋友说了几句玩笑话，甚至还哈哈大笑。
几天后，徐明浩筹备了几个月的咖啡店开业，开业当天，金珉奎还来了。他一反常态，言辞间对徐明浩针锋相对，就差把报复两个字写在脸上。
徐明浩也不是能吃亏的性格，甚至可以说是很吃激将这一套，于是也不想着要避开前男友了，反而冲到金珉奎面前，架势十足。
店里的几个店员都躲在一边，面面相觑。
后来又过了没多久，街对面也开了一家咖啡店，徐明浩想着是谁要和他抢生意，跑出去一看，金珉奎在对面朝他淡淡地笑。
所以徐明浩从不示弱。
可时隔三百七十六天，徐明浩再一次听到这句话——“你到底过不过来？”，作为猫的身份。
金珉奎蹲下身，这会儿的金珉奎在光线下看起来可怜巴巴，不复和徐明浩作对时的威风了。
他和小猫对视着，最终挫败地收起伸出的手臂，环在自己膝盖前，显得有些脆弱。
“咪，”他忽地说，“我想徐明浩了。”
徐明浩静止了两秒，然后低低地叫了一声。
“喵。”
他最终走过去，贴着金珉奎的裤腿蹭了蹭。
07
徐明浩这个人，就是典型吃软不吃硬，看不得人卖惨的类型。
尤其是平日一向威风的人卖惨。
以前每次吵架，但凡金珉奎每天多唉声叹气几下，徐明浩就会跑去哄人了。
这次出差过后，徐明浩便和金珉奎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徐明浩不再总是躲着，而是时不时会出现在金珉奎身边，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坐着，偶尔也愿意被金珉奎抓去蹭一蹭。
金珉奎不知怎地也不总想着强人锁猫了，似乎很享受这种一人一猫平静相处的时光。
在徐明浩第八次跑到金珉奎身边乖巧坐下的时候，金珉奎打量了徐明浩几眼，郑重得出结论：“咪，我懂了，你这是出叛逆期了，我的好大儿啊。”
徐明浩舔了舔身上的毛，懒得搭理他。
金珉奎倒是很高兴，给徐明浩又买了一堆猫玩具，和一个风格非常浮夸的豪华版猫窝。
徐明浩对那些玩具兴趣不大，但对猫窝很是满意，虽然样子的确夸张了些，但睡垫实在太舒服了。
作为回馈，徐明浩也会提供一些附加服务。
金珉奎的硬币不知道滚哪里去了，徐明浩钻进沙发底下替他找出来。
有天降温降得厉害，金珉奎披着件大衣就准备出门，徐明浩装作不经意从衣柜里滚出来，带出来一条沾着猫毛的围巾。
金珉奎无奈地折回来拯救衣柜，却在愣了一下后惊喜地说，“咪，你是不是提醒我围围巾啊？”
然后在徐明浩智慧的注视下，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可惜隔天金珉奎还是有点小感冒，待在家里鼻涕狂流，徐明浩凭借记忆找到金珉奎习惯放药的抽屉，从里面扒拉出一盒感冒药。
并在金珉奎多少有些惊恐的表情里，递给对方一个深藏功与名的眼神。
金珉奎：这是猫咪成精了？
徐明浩：叫我咪神。
白天金珉奎睡得不太踏实，似乎是做了噩梦，总是翻来覆去，徐明浩犹豫了一下后，跳上床，猫爪在金珉奎的后背上一下一下拍着，金珉奎便睡得安稳了。
到了晚上，笨蛋金珉奎又忘记吃药，徐明浩就使劲扒拉那只药盒，在盒子上留下很多抓痕。
金珉奎听着动静，终于想起来吃药了。
他一边跟自己倒水，一边捏着徐明浩的后颈，说：“咪，你以前很笨的，是一只只知道吃和睡的小猪咪，现在怎么变这么聪明了？”
徐明浩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全然忘了自己被迫霸占这具猫咪身体的事实，只在心里很没用地反驳：“我一直都很聪明的好不好？”
总之，这个家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和平。
直到周一的早晨。
金珉奎接了一个电话，再挂断时表情非常严肃。
除了严肃，还有某种难以置信带来的茫然和无措，让人看着莫名有些心疼。
他不再是那个好像做什么都无所畏惧，自信、乐天的金珉奎了。
“咪，”他说，“听说徐明浩出车祸了。”
“怎么办，你说，他是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啊？”
“要是玩笑就好了，拜托一定得是玩笑……求他了。”
扔下这么一句话，金珉奎随手抓了一件外套就出门了，动作看起来还算镇定，但往外跑的时候，脚上穿的还是家里的毛绒拖鞋，根本没来得及换。
偌大的家里，仍然还是猫形的徐明浩根本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糟了，他想。
怎么被金珉奎知道了。
08
金珉奎回到家的时候是傍晚。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关系，徐明浩觉得他脸色惨白，比几天前出差回来累着了的那个晚上更甚。
也不怎么讲话，进了门只是愣愣地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很是失魂落魄。
徐明浩不知为何总觉得心虚，难得主动地走到金珉奎的身边用脸蹭他，又去扒拉他的裤脚，金珉奎都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很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就没有别的反应了。
说实话，徐明浩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原来的身体现在是什么状态，会不会有什么异常。
毕竟这几天作为猫，一直没有获取过外界的信息。
他其实本来没太担心过。
在经历一系列震撼和抓狂，总算接受自己穿越到金珉奎的猫身上这个事实后，徐明浩总想着事已至此，就先顺其自然，不然还能怎么样？
可此时此刻，他突然很想知道自己作为人类的那具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希望能够正常一点，不要有太多伤口，至少，不要吓到金珉奎了。
“喵。”
徐明浩叫了一声，可惜金珉奎没有理他。
金珉奎自顾自地往衣帽间走，眼神很难过，又似乎有点急切，总之顾不得别的了。
徐明浩连忙跟上去，看到金珉奎从房间最里面一个柜子的深处拿出了很大的一个储物盒，然后在矮脚沙发上坐了下来。
“咪，”他总算看了徐明浩一眼，说话了，“徐明浩真的出车祸了，不是玩笑。”
金珉奎的声音很哑，徐明浩刚跳上沙发挨着金珉奎，就愣了一下。
“医生说他没受什么要紧的伤，但就是醒不过来，他躺在医院里，已经昏迷一礼拜了。”
徐明浩听着金珉奎过于低沉、一点起伏都没有的声音，莫名的心慌，他沉默了一会儿，将前爪轻轻搭在金珉奎腿上。
“你说，为什么会这样呀？”
最后这一句，金珉奎像是在问猫，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徐明浩没太敢抬头看他。
在金珉奎回来以前，徐明浩还在那自我开解般地猜，金珉奎说不定会很幸灾乐祸啊，他这个死对头出了事，就没人跟他开店作对了，这下好了，生意、客人，全是他金珉奎的了。
可金珉奎带着医院里的消毒水味和满身的沉默回来了，徐明浩就知道，不是这样。
金珉奎没有一点开心的样子。
相反地，他看起来非常难过，甚至可以说，是害怕。
徐明浩很想变回人，这样就能够开口说话，他想问他，你在难过害怕什么？我不是你的死对头吗？
但现实是金珉奎听不懂猫语，也绝对猜不到病床上躺着的人其实就在眼前。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打开了手里的盒子。
徐明浩凑过头去看里面的东西，可才看到物体的一角，便愣住了。
很漂亮很传统的建筑。
建筑顶庄重而圣洁，每一块砖格都很精致，门口有两个小人，曾有人说那是他们俩。
奥克兰大教堂，和旅游时见过的一模一样。
徐明浩清楚地记得，分手的时候，金珉奎把这个模型扔了。
那天徐明浩特地把教堂模型还给金珉奎，说既然分手了，这么珍贵的东西我还是不要了，还给你的好。
金珉奎根本不愿意接，只冷硬说：“你要是不要，就扔了。”
“哦，那你扔了吧。”
徐明浩也不肯让步，接着，他就听到有撞击声传来，一回头，金珉奎真的已经把模型扔进了街边的垃圾桶。
金属垃圾桶里传来咔嚓一声响，随后是模型的碎片落地的声音。
教堂的一角在那个时候被撞得解体，许多碎片掉在垃圾桶底。
其中有一片刻着“M&M 1st anniversary”，预示着是由金珉奎设计出来的独一份。
独一无二。
此刻面前的模型也缺了一角，盒子的底部放着一些碎片，徐明浩不死心，想验证一些东西，便试图伸手进去扒拉，被金珉奎一把提起来放到一边。
“这个不能碰，咪。”
金珉奎的语气少有的强硬，“这个只有徐明浩能碰。”
他用手划出鲜明的界限，不让徐明浩再靠近。
但徐明浩已经看清了。
盒子里的碎片，有一片上面刻着一行花体小字。
M&M 1st anniversary.
骄傲如金珉奎，原来他也会在恋人离去后，一个人蹲在街头翻着垃圾桶，将那些碎片从垃圾桶里一片一片捡出来。
像是试图缝补起谁的心脏。
金珉奎又在说话了：“这个模型当时有一角撞碎了，我一直没有自己拼回来。”
“因为我一直都在等徐明浩回来，拼好它。”
“还有这个。”他说着，又掏出一个蓝色丝绒的盒子。
像是首饰盒，这个徐明浩没见过。
“我跟徐明浩开到第三家店，就那家潮玩店，徐明浩总算在业绩上彻底赢过我那次，我本来想带着这个去见他，可是没能送出去。”
金珉奎当时就把这个盒子放在口袋里，反复捏紧，在店门口的街上来回走了十几次，好不容易走进店门，被店里的实习生告知，“明浩哥今天不在”。
于是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冲动就此作罢。
可能还是对分手时的场景耿耿于怀，可能怕连死对头都没得做所以不敢，总之那天盒子里装着的东西，谁也不知道。
成了一个秘密。
如今这个秘密，却在徐明浩面前重见天日。
因为徐明浩是猫，没有人会对猫咪设防的。
盒子打开了，里面躺着一对对戒。
买下这对对戒的人伸出手指，摩挲着两枚银圈，好半天，一滴液体砸在手背上。
“我后悔了。”金珉奎说。
“早知道当时就再找时间送出去了，早知道就该告诉徐明浩这个教堂模型我捡回来了，不会再丢了，早知道说什么都不分手，低头认错也行，面子自尊一点都不重要，不跟他作对了。”
“好想看见徐明浩醒过来，跟我说话，就算骂我也好，这次我就直接认输，再也不跟他抢生意了。”
“咪。”金珉奎终于抬起头来。
无助得要跟猫救助的金珉奎简直就像一个被噩梦吓到的小孩，已经丢盔弃甲了：“你说要是徐明浩再也不醒来，我怎么办啊？”
面对这样的金珉奎，徐明浩一直没有任何动静。
就算此刻能变成人的样子，徐明浩发现，自己也很难说什么。
他只是再次靠近了金珉奎，很紧很紧贴着他。
给了他一个温热的怀抱。
徐明浩摇着头，试图告诉金珉奎，不会的，以及——我也后悔了。
不该什么也不沟通就故作冷静地说要分手的。
也不该错过那么多的时间。
做猫的第七天，徐明浩发现了一件事。
原来猫咪也是会流眼泪的。
09
徐明浩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的细节全都历历在目，金珉奎的眼泪掉在猫毛上的触感还仿佛残存着。
徐明浩坐起身走神了一会儿，然后听到路过护士的一声惊呼，还有叫来医生的声音。
他无视掉那些，去找自己的手机，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了某个一直点了特殊收藏标记的电话号码。
号码的备注有两年的时间一直是“我家🐶宝宝”，后来被改成了“街对面的混蛋”。
徐明浩笑了一下，拨通了电话。
电话里很快传来金珉奎的声音，他听起来似乎不太敢说话，“喂”了一声后只有清晰的呼吸声传来。
徐明浩再次微微笑起来。
冬日的阳光照进来，徐明浩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别的，只是很单纯的七个字。
“金珉奎，我回来了。”
10
今年的冬天不是特别冷，家中长辈总说是个暖冬。
但夜晚的风吹在脸上，还是够呛。
2025的春节就这样来了，没有小说里的科幻大战，满空飞船，只有街头一个个俗气的红灯笼，和满目的福字。
有对恋人坐上航班，从首尔来到中国的街头，同人群一起走在张灯结彩的道路上，感受过年的喜庆与幸福。
其中矮一点的男生一直被身边的人很紧地牵着，走了一会儿，他凑到高个男生的耳边，笑着说：“金珉奎，一会儿别忘记用我教你的中文拜年啊，我爸妈他们会给你包超大的大红包的。”
“没忘，”叫金珉奎的便胸有成竹地笑起来，自信展示道，“叔熟阿一过黏好，恭喜发柴，吉香如意，是这样来着吧……你怎么又笑我，徐明浩！”
徐明浩笑够了，总算直起身，给金珉奎顺毛。
“我不是笑你，我是在佩服你记性好呀，”他晃晃金珉奎的手，又说，“一会儿还有礼物收，我也给你准备新年礼物了。”
“是什么？”
“不告诉你，你慢慢猜吧。”
“切，”金珉奎装作一点也不好奇地说，“我也给你准备了，也不告诉你。”
“哦——”徐明浩拖长音，说，“那我要好好期待一下。”
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忽短忽长，海城今年也下雪了，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走过的地方浮现两对一大一小的脚印。
徐明浩回过头看那两串脚印，忽然觉得很幸福。
就像胸口流淌着暖暖的甜汤一样。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再次凑近金珉奎神神秘秘道：“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曾经穿越过，你信不信？”
“穿越成什么？”
“你家的猫。”
“那不错。”金珉奎摸了摸下巴，认真地想象了一下，“那我一定要天天抓着你，疯狂吸猫。”
“……你确实这么干过。”
“什么？”
“没什么。”徐明浩笑笑，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忽然放开金珉奎的手小跑两步，又回过头来说，“金珉奎，你知道吗？我好爱你呀。”
“我也好爱你，特别爱你。”
金珉奎追上徐明浩，再次牵住他的手。
两个人再次联结在一起，共享相同的体温，便再也不怕冷了。
徐明浩想，他不会再害怕短暂松开金珉奎的手，因为金珉奎永远都会在他身旁，接住他。
“刚刚你说的那个穿越小故事，仔细想想，要是真发生了，也挺吓人的，岂不是上天开了一个恐怖玩笑？”
春节热闹的街头，所有人都在回家了，有一对恋人也是。
他们紧密地依偎着彼此，漫无边际地说一些胡话。
矮一点的说：“还好吧，真要说的话，其实是个美好的玩笑。”
如果没有这个玩笑，他们应当不会这样快就重新在一起了。
不过没有也没关系，在徐明浩眼里，他和金珉奎其实是早晚都会重新走到一起的。
恐怕金珉奎也这样认为。
有些人，有些事，都是命中注定。
因为爱神的玩笑，只降临在命中注定的爱人身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