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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他习惯将吐息包在嘴里,留下几声闷哼,悟净也不强求。抚摸着肋骨两侧,肌肉不算柔软,再往下,是凹凸不平的伤疤。悟净抬头一望,那人捂着脸,看不到神情。
他知道他喜欢女人,或者说,他有一个一直深爱的恋人。那个人有着和他一样的眼睛,一样的外壳,甚至是一样的灵魂。
“这样说可能有点奇怪吧——但是,只有在拥抱她的时候,我才真正感到我是完整的。”
他好像这样说过,连带笑的神色和语气都浮出水面。悟净顿了顿,垂头亲吻他的疤痕,从下至上,像猫一样细心地舔舐。无论对方怎么想,至少对于悟净来说,这是他们相遇的证明。对方颤抖着腰部,手指抓住床单。
“喜欢这样?”悟净抬起眼问,对方偏头笑了两声,没回答。
悟净摇了摇头。他当然百分百的理解——毕竟对于一个被各种各样的女人养大的人来说,他没有评判的资格——比如当女性柔软的身体贴进怀里时,靠着亲吻、抚摸,得到更坦诚的反馈,他就自然而然地跌入甜蜜的漩涡。
俯下身,拨开他的手臂,翠绿色的眼睛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湿漉漉的。
一瞬间,悟净恍惚了。他缓缓垂下头,两个人的嘴唇间徘徊着温热的喘息,近在咫尺。
但是,为什么……
“悟净?”
声音轻轻的,扫过摇摆不定的距离。
月色清澈,风的呼啸带回了世界原有的喧闹。接连不断的虫鸣,伴着阔叶飒飒,悟净凝视着他的双眼。
他沉默几秒,挑起嘴角,凑到他耳边。
“气氛很不错嘛。”
01.
这种关系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夕阳挣扎着不落下,他们大概就是这个点到了旅店。饭后,悟净百无聊赖地朝店外睨一眼,人群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他掏了掏口袋,寻思是时候该想想怎么打发今晚。从干瘪的烟盒里掏出最后一支完整的烟,点燃,他趴在窗前捋头发,忙着散发荷尔蒙气息。
该死的一周都在野外度过。和三个男人朝夕相处,同床共枕——就像一扭头就要看到悟空流着口水的睡脸,或者被三藏从车上踹飞——简直让他浑身不爽。不,说实话,这其实不是真正的原因,而是一种借口。他扭头睨一眼八戒,又盯着对面旋转的霓虹灯招牌。
更准确来说,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八戒相处了。
这种关系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答案。悟净烦躁地咋舌,掸了掸烟灰。说起来,那时候绑带好像还没被摘去,脸色苍白。那个人一副老成模样,像玩纸牌游戏一般云淡风轻:“要不要试试看?”
性的吸引力往往是一刹那的。雨声淅淅沥沥,他一定是产生了一种以为自己不再孤独的错觉。“虽然没试过和男人…”他耸耸肩,故作轻松,“但是——”
从那一刻他就能确定,自己被利用了。
男人其实并不熟练,也心不在焉。悟净能猜到,这个男人只是想确认什么,他无从得知——因为他不会说,而他不会问。雨愈发愈大,一把又一把地砸在窗户,伴随着激烈的雷声,充斥了双耳。什么也听不到,悟净开始无法思考。直到那双绿色眼眸注视自己时候,那人淡然地笑起来,悟净忽然觉得可怕——他会死,他可能会死!这样的想法直冲大脑,心脏剧烈地跳动,头脑也很沉重,不寒而栗反倒刺激了感官,身体就这样兴奋起来。等回过神,热水已经打湿了头发,眼前只剩热腾腾的蒸汽,像他的脑子一般搅成一团。他才意识到,这大概就是他们的第一次。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所以结合后所留下的也只是陌生的感觉。他们没有接近,反而愈走愈远,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扇厚重的门后,悟净就再也没见过悟能。
“悟能,他死了。”
如果这是自己把头发剪得像白痴一样、或者说是被三藏扭断手而换取来的结果,那也只能算是自己自作自受。所幸的是,八戒活了下来。而头发总会长出来,伤痛总会过去,八戒总会习惯自己是“八戒”。两人心照不宣地舍弃过去,性爱就成了各取所需,仅此而已。当然,问题不在于此,他并不排斥这种靠着身体本能所建立的关系,或者说,他倒是经常做这样的事——
悟净掐灭了烟,弹在地上。
要是真爱上八戒,那就麻烦了。
“只剩双人间了?那么,按照顺序来说,轮到我和悟净一个房间了吧?悟净、悟净?”
“啊?我在听,”他答应几声,没看八戒,“没问题啊。”
“太好了!不用跟悟净一间!”悟空忽然跳起来,悟净顺手把他的兴奋连着他的头一起摁在地上,“不要说得我想和猴子一间房似的!”
他七七八八地反驳了什么,悟净没听清,争论最终在纸扇的拍打中结束。顺势瞟八戒一眼,他没在看这边,好像在商量房间楼层之类的问题。
悟净不自在地望向一旁,捏瘪了烟盒,“算了,我要去买包烟。”视线又移回八戒,“那个,我会晚点回来——你知道的。”
八戒若无其事地耸耸肩。他拿下房门钥匙,温和地笑了笑,“那么,晚点见。”
悟净迟疑了一秒,“……晚点见。”复述了八戒一样的话。
待八九点,天气渐冷,几阵寒风倒吹得另一批人群也出没了。找一些打扮或者气质类似自己的人,跟着他们走,就可以到还不错的酒吧。弯弯绕绕,下了楼梯,抬眼到并不张扬的招牌,悟净重新点燃烟,吐一口,跨过门槛。
店面不大,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人,吧台前的酒保个子很高,抱着手臂,不知是否为天生长相,嘴角坚持着朝下撇。悟净搔搔头,径直坐在吧台前。
“要喝什么!”那人板着脸问。
悟净吓一跳,尴尬地笑了笑,“别这么凶嘛老兄,会把女孩子吓跑哦。”那人哼一声,眼色更不好看了,他赶忙接道,“威士忌就行,加冰,好吗?谢谢。”
酒杯洋洋洒洒地砸在桌上,悟净不太高兴地挑挑眉,抿一口,至少不像上个镇一样,有着仿佛来自上世纪的酸味。
他瞟一眼酒保,他仍保持着十分钟前的姿势,脸色也没有缓和。心神不宁地盯着酒杯里滑动的冰块,悟净甚至有一种错觉,就好像他十几岁刚去酒吧,露怯又生疏地点了第一杯酒。
悟净扭头望向身后,几乎是熟客打牌说笑,显得自己格不相入。不禁心底一阵疲惫,想着要么干脆回去睡个昏天黑地,正当消沉,忽地感到肩膀上轻盈的重量。
“第一次来?”
陌生的女人像幽灵一样绕到悟净身后,把他吓得不轻。他回过头,打着哈哈,“是、是没错?”
女人狡黠地笑了笑,指了指酒保,凑到悟净耳边,“别太紧张,他这人就这样。”她又招手给自己叫杯酒,“一个人?”托着下巴,笑容浅浅的。
悟净愣了几秒,答应着显而易见的答案。
那人偏偏头,半眯着眼。
“我也是。”
悟净吸了吸鼻子,闻到了柑橘的香水味。
他有点后悔自己没收拾收拾再来,不自觉地梳理长发,挂在耳后。“心情不好?”女人的问题接连不断,悟净好久没遇到这么直白的搭讪方法。而他也不反感,只是懵懵懂懂地:“是——不对、好像也没有。”说话含糊不清。
她脸色柔和下来,没继续问下去。没有烦心事是不可能的——但是真要说出那家伙的事,无异于不经意间说出:你知道吗,其实我抱了一个男人,而且是很多次。
他只得顺着女人的话,问道,“你经常来么?还是——”
“不算多,”她漫不经心地望向一旁,“不过今天正巧在这。”又转过头,凝视着悟净的双眼。
悟净微妙地抬起眉,“那就是命中注定了。”老套到不行的话,他想或许她不吃这一套。没料到女人的眼色也变得捉摸不定,偏头托着下巴,一头乌黑的卷发垂到桌上。
悟净扭回视线,又闷了一口酒,也许是长途旅行的倦意,他以为自己今天不想喝得太快,也不想喝得太多——而且他不得不保持着清醒,毕竟这种不可测的女人最难应付。
可反应过来时,酒杯已经见了底,只剩冰块叮叮当当。
“要不要再来一杯?”女人问道。
悟净抬起眉毛,“毕竟夜晚才刚开始呢。”
她会意地点点头,“那个,麻烦来一杯玛格丽特。”又冲悟净浅浅的笑,“你应该试试这个。”
悟净意外地挑眉,“……谢谢?”他甚至不记得上次喝鸡尾酒是什么时候。精致的酒杯像公主一般被小心翼翼地端上,悟净满是对差别对待的无语,他睨着屹立的柠檬片,“为什么是——”
女人嘿嘿笑起来:“因为你看起来充满失恋的味道。”
悟净差点喷出来。她边摆手边说“开玩笑的”,而悟净仍像无罪的嫌疑犯般坚持解释:“我已经好久没恋爱了,没有恋爱。”强调两遍,像卡壳的留声机。
“你看起来可不像那种人。”
悟净无奈地挑眉,“一直在和一群臭男人旅行,约会都变得很艰难。一边要被婆婆妈妈地指责耽误行程,一边还有担心,额,你知道,要是和女人纠缠不清,那就麻烦了——”到此悟净才意识到不该这么说的。
女人光圆着眼望他,好像等着他的后续。悟净眼珠一转,“说起来,你是一直住在这吗?”
“倒也没有,我前两年才搬出来的。”她的眼睛忽地望向一旁,“我有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弟弟。”
悟净挑起眉,转移话题的最好方法,无非就是将问题抛给别人。稍微引导几句,女人就天上地下地聊起来——所以说,温暖的气氛可以把人的喉管捂热一点,好让一些话全盘托出——不过悟净认为这是自圆其说,他能料到,更大概率只是因为她想倾诉,来酒吧的人大多都这样。
他干这种事并不少,做一个优秀的倾听者,请她们喝杯酒,又抛到脑后,之类的。直到丢失已久的打火机再次回到他手里,他可能都想不起她们发生过这些。所以他只是点头示意,口腔里是淡淡的酸涩。
是自己劣质酒喝得太多了吗?他不喜欢这个味道。不过说起弟弟,他倒身有体会,只是一旦提起童年,听者就会下意识将他描述成“不幸”,久而久之,就没有说起的欲望了。他们不会理解,至少将红花送出去的那一刹那是幸福的,而对于母亲微妙的期待,也是幸福的。
说起来,她讲到哪里了?悟净看到她不再兴奋的眼神,感到不妙。“额,那个……乐竹,你弟弟一定很可爱,毕竟有这样漂亮的姐姐。”她名字好像是这个吧?悟净俏皮地眨眨眼。
女人的神色缓和些许,却略过了这句话:“你觉得味道怎么样?我是说,玛格丽特。”
很清爽的感觉,悟净说,并摆出惊喜的表情。尽管他确定自己不会再喝第二次。
“据说这是一个调酒师为了纪念恋人而制作的酒——哦,他恋人死了,在他们一起出去打猎的时候。”她顿了顿,笑起来,“我不大相信就是,当然,这个说法很浪漫。”
悟净耸耸肩,他对酒的故事不大感兴趣,不过作为和女人聊天的素材倒是不错。当然,和八戒聊聊这个话题倒也还行,他不像自己,他什么都知道。
女人突然问:“所以,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们就直接认识了啊。”悟净脱口而出。
说完才想问一句,你在指谁?
这简直是废话。但显然,把血淋淋的路人想都没想就捡回家这种事解释清楚更费劲。悟净不自在地看向一旁,说不出后文。
她睨着悟净的脸,忍俊不禁:“你不知道他可以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她顿了顿,“从理性上来说,你们间的交往其实已经没有实际上的意义了。你无法提供给他什么,他也无法提供给你。简单来说,你们不能达成利益的交换,对吧?”
判断准确得像占卜师。被解读到透明的不爽让悟净微微皱眉,嗯嗯啊啊地答应,下意识低头遮掩着表情。
尽管事实就是如此。如果是为了满足生理上的需求,明明女人会更好吧?
那为什么要来找我?
悟净甩了甩头。而且那家伙在床上一直说着“麻烦你了”、“谢谢”、“辛苦了”之类的话——只是炮友而已,也会这样说吗?好奇怪。
“当然,我刚刚说的是从很功利的角度来考虑的。但是,你要知道,”这个停顿显得格外漫长,“如果人与人之间的交往这件事真的只靠利益就能解决好了。尤其是当你想主动社交的时候,什么利益、什么结果全都抛在脑后。反而更擅长的是本能的‘给予’,而不是为了得到某种结果而做出的‘交换’。”
悟净扬起眉毛,“你真该去做心理医生啊。”
女人愉悦地眯起眼,“我也只是现学现卖的。”然后继续解释道,“至少对于我而言,最重要的奉献领域并不是物质,也不是性。而是他真正成为了那个‘特殊的人’。一个人感到爱的时候,他奉献自身,奉献他宝贵之物,奉献他的生命——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一定要牺牲生命,而是意味着他把自身有活力的东西给予他人,他给他人以快乐、兴趣、理解、知识、幽默、伤感——把他自身的一切充满活力的东西表现出来并具体化。”
女人最后笑了笑:“如果实在不知道怎么做,顺其自然也不错。一个人纠结来纠结去也没有结果,反而显得有点不幸了。”
悟净搔搔头:“就是因为不能放任下去了,才不知道怎么办。”
在这杯结束之后,悟净招招手,把几杯的账一起结了。
“我们还会再见的。”她说。
悟净客套几声,做不到和她吻别。打开门,空气还有些没解冻,是初春的味道。
冷风一吹,对话就忘得七七八八,只剩“我也有一个弟弟”一直在脑海里飘荡。他的胃隐隐作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精。
悟净有些后悔没听那个女人在说什么,至少这样脑子里不会反复飘着一句话。他拐过街角,时间不早了,没有行人,树叶挣扎着热闹。
说起来,玛格丽特有这么厉害吗?他不知道。他也不认识玛格丽特,所以没法质问她为什么喝完之后下腹会这么疼。悟净又蹒跚几步,烟头掉在地上,他扶着墙,感觉酒精在身体里死命地翻滚。
这时候他才迟钝地意识到,那杯酒他妈的有问题。
02.
悟净不比身后的脚步,赶得气喘,在夜色里望到模糊的巷子,直奔而去。他正要转身,肩膀给人粗暴地拉住,耳朵里听到女人急促的呼吸,回头面面相觑。他不免又慌又失了策,耸肩打开她的手,倒退一步,一言不发。
“你最好不是红孩儿或者什么李厘的刺客,”悟净扶着墙,抽了抽嘴角,“这样我就没办法对你温柔了。”
他仰头睨着女人,她平了呼吸,轻盈地笑。
“我不认识他。”
“我也觉得那种臭男人成堆的地方没有你这样的美人。”四肢像灌了铅般沉重,他不得不坐下,说着死到临头的俏皮话。
女人理了理头发,垂下手。他睨着女人柔和的面庞,更愿意相信她只是有一些小众的癖好,比如解剖美男子,之类的。
说实话,悟净不排斥死在美人怀里。她蹲下,长发吹得凌乱,“这么艳丽的红发,还真是少见。”她望向月亮,沉默几秒,又睨着悟净的红眸,意味深长地眯眼,“……你是禁忌之子吧?”
悟净下意识嗤笑,“难道你觉得我是闲着没事干把头发染得像草莓酱一样?”还没等她回答,又故作轻松,“要我说,我也十分理解你。”颤抖着点燃一支,垂下手,烟头坚持不落下,“毕竟要先建立一些情感基础,加上一点不合道德的巧思,才能水到渠成地创造出我们的二人时光,对吗?”
女人仰起头,诡异地笑起来,“你比我想象得还要顽强。”
她撩起头发,露出光滑的耳廓。果然是人类,悟净皱了皱眉。视线又回到悟净身上,她温和地笑了笑:“让我高兴的是,我的玛格丽特好像很成功。”——“我只是信任每个女孩而已。”,悟净反驳道——“不过,你还记得吧?我说过我有个弟弟,”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液。
“但我没说他也是禁忌之子。”
悟净脸白了又白,蜷起腰,“…那还真是碰巧。”他盯着自己腹部,冷汗后的衣服可怜地皱成一团,他摇摇头,心想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柠檬片了。
她语气很平静:“红色的头发,红色的瞳孔,年纪又相仿,我甚至恍惚着你会不会就是他。”
“当然了,你不是。”乱了悟净心跳,又浅浅地笑,“所以不妨来聊聊天吧。”语气就好像他们还坐在吧台前,悠闲地喝着威士忌。
“哈……你不会还要找我讨支烟吧?”
“不用了,谢谢。”女人托着下巴,挑起嘴角,“其实啊,我并不在乎他是不是我的亲生弟弟,我也不在乎他那一半不知道哪来的妖怪血统。”
“不过,你有听说过么?‘禁忌之子不能带来好运’——我并不相信的,说实话,我一直不相信不符合科学的事。”
“直到,直到那天好像下雨了,天气也很冷。我还记得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味道,我问了他好多遍同样的问题,他摇摆不定,不说话,也不看我。你应该知道,像我们这种感官迟钝的人又怎么感觉得到杀意?记忆在此就中断了。再次恢复五感的时候,满耳都是尖利的哭喊与妖怪长甲划过血肉的斯拉声——那时会产生一种错觉——死亡成了一件很轻松的事,好像走一步路、喝一口水一样。直到再次拥抱母亲骸骨的时候,我才回过神来,发觉其实并非这样,死亡阴影下的世界就好像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了一切,甚至是恐惧——所以我甚至哭都哭不出来,发疯似的奔跑,发疯似的去找他,想质问他为什么要带来这些妖怪,可别人反复地对我说,‘乐竹,你也该放下了。你也该放下了。’我才突然意识到,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他已经离开了多少年了。这种故事果然听起来很老套吧?时间久了,我不想再说,不想再说,我——”
女人站起来,紧握身侧的匕首,裙摆在月色下摇晃。
“你觉得我该恨他吗?”
悟净怔住了,忽地眼前一片苍白。他听到另一个女人的尖叫与哭声从远处传来,愈发愈近,一字一句忽地涌进悟净的耳膜乃至头皮,刺痛得让人无法动弹,直到它撕裂了夜空,留下瞬间寂静的世界。
——妈妈。
她说,所以啊,我无法不恨他,恨到想杀了他,恨到讨厌红色。
女人又说了什么,听不清楚。他头晕目眩,望她俯下身却无力反抗。然后她笑了起来,就像秋水一般清澈。
烟头掉在地上。悟净的视线越过女人的身影,跳到挣扎着升起的月亮。他耸耸鼻子,闻到了女人甘甜的香水味,与一种像从记忆深处传来的咸涩味道。
说起来,这是不是叫什么死前的走马灯?那个味道逼得记忆短暂地与暴风夜缝合在一起,在母亲鲜红的血泊前,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做不到,只剩下满耳雨夜的轰鸣。
可是今天没下雨,留着满墙的月色。
匕首抵住他咽喉的瞬间,女人睨向悟净,月光淌过她的睫毛,亮晶晶的。
——啊,这下是不是真的完蛋了。
悟净无法考虑更多,下意识阖上眼。可是,他听到自己的心跳愈发大声,愈发清晰。短暂的停顿显得尤为漫长,他猛然清醒,瞪大眼睨着她的侧脸。
——为什么停下?
眼前的女人颤抖不停,大口喘气。她双腿一软,跪在悟净面前,悟净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其实不是个瘦弱的女人,此刻却显得异常单薄,好像被谁推入深渊一样无力,那个人是自己吗?悟净不会承认。老实说,他现在却在想她用的是什么牌子的香水,会在柜台前挑花了眼吗,会不会苦于怎么和那个恐怖的酒保开口,又是否会因为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书而感到惊喜吗?鸡毛蒜皮反而构成了困扰。而不是你的弟弟现在去了哪里,他过得幸福吗而你是否也短暂地爱过他呢,他不是没有想过,或者说,这些更大的困扰反而无暇顾及了。
月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那道裂缝劈得更长。他开始感到脸上的疤痕连着颈部一起刺痛,刀锋在颈边犹犹豫豫,不肯扎入血肉。
——为什么要停下?
悟净感觉脸颊一道冰凉,颤抖着手,捧住她的面庞,“对不起,”屏住气,又连着呼吸一同吐出来,“请不要哭。”
悟净不确定模糊双眼的是冷汗还是眼泪,更分不清自己在和谁说话。是在和她吗,还是母亲、又或者自己?潮冷像破土的苗一般,冲破了全身,酸涩直逼鼻腔。
他不知道把这句话重复了多少遍。他愈发说,对方愈发退缩,摇头说着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悟净无法回答她。心里的潮汐开始翻腾,好像恨不得填满整个深谷,可等真到了崖边,却止步不前,滚滚退回原点。他只恨自己无能为力,站在崖前,凝视着谷底的倒影。她的春光烂漫,与她的春光烂漫,逐渐搅合在一团,变得混沌不清。
他开始不满于她的犹豫,不满于他的无能,想扯着嗓子怒吼,催促她干脆杀了自己,又怨此刻嗓子撕裂一般干涩,吱吱呀呀放出几个气音。气管里翻滚的痛楚横冲直撞到头脑,让双眼逐渐聚焦,恍惚间看到母亲在谷底中凝视着他,一言不发。又惊恐地转过头,陡然发现女人竟活生生地在他身旁,神色黯淡,同样凝视着自己的无计可施。
他这才意识到,可是她不是她,她不是母亲。
刀刃当啷坠地,女人倒在他肩膀,悟净愣了愣,刚想抚摸她的长发,猛地睨到眼前屹立的人影。
那人就像一片乌云压过来,遮住了月光,也看不见表情。悟净这才感到不妙,骂了一句便扶起女人,发觉她已昏睡过去。
他情不自禁大叫几声,女人没回答。那人却蹲下笑了笑,说只让她没了意识,不至于受伤。悟净哼了一声,“真不像你的作风。”
沉默半晌,绿色的眸子直勾勾地望向他,“悟净,你要知道,”他咽了口唾液,“在你的性命前,我顾及不了那么多。”
03.
我可能后悔过对他说这句话。八戒想。
不,是一定——就算只是在他说出那个故事的那一刻,我也一定为了我的无计可施而感到心痛。
我其实并不算个理智的人,就算我习惯将自己包装得有条有序。那晚我们都喝得太多,他坦然地说着小时候的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间过了太久,语气平静得就好像一个旁观者。
悟净一直这样。说实话,我其实有点讨厌他故作轻松,讨厌他调侃自己的痛楚。还是会心痛的话,哭就好了。但是我没说,我固执地觉得我没有这么说的立场。
“可能真像你说的那样,红色是一种惩戒吧。”
我想说,对不起,并不是。可说出口的却是——你喝多了。
他耸耸肩,放下酒瓶,磨磨蹭蹭走回房间。站在门口沉默着,忽然回头望我,刚长出些的长发垂下来,正巧挡住表情,而我凝视着他的后背,半晌说不出话。
我好想叫住他,说一句抱歉,然后拨开他红色的碎发,回应他的双眼。我想说我并不知道,原来我们都凝视着血泊中的倒影。我还想告诉他,我没想过我们如此相像,像到我想拥抱你,告诉你,我明白你,我理解你,就像面对我自己一样。
最终我愣在原地,什么也没做。他叹口气,关上房门。面对空无一人的客厅与满地的易拉罐,我不堪地笑了笑,埋头进臂窝,缓解着酒后的昏沉。
“你的红发是对我的惩戒。”这句话就像红绳,牵住了我。
04.
“还有单人间吗?要四间。”
悟净反复翻动着火机盖,合上,冲店员伸手。他无法忽略身后的视线,惶急地接过钥匙,咧嘴自圆其说道:“毕竟我们三藏大人也不想和我们任何人共处一室,对吧?”
他没料到三藏没有抱怨连天。对方垂头睨着脚尖,沉默半晌,只是哼一声:“自己不想做的事,就不要推到别人身上。”随后抢过悟净手中摇晃的钥匙,自己揣了两把,留下两把,“我要睡觉了,谁敢吵就杀了谁。”就拎着嗷嗷叫唤的悟空上楼。
悟净甚至说不出调侃他的话,只顾着抽嘴角,有些尴尬地望回八戒,两人一言不发。
他可以肯定,像针扎一般的视线就是眼前人投来的。
他甚至想不起那晚怎么回的酒店。只记得自己连滚带爬地到洗手池,几乎要把内脏都吐出来。而八戒绝对在门外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等清醒过来时,八戒已经睡了。
他想他应该说谢谢的,而不是怪八戒多管闲事。毕竟要不是八戒,他可能早就下地狱了。
悟净摸了摸脖子的划伤,垂下手,踌躇到八戒床前,神使鬼差地说了句抱歉。
他当然没回答。尽管他分不清八戒是否睡着,或者他侧躺的后背又在说什么。这也是迄今为止他们最后一次对话。
不过无论如何,他再也不想看到玛格丽特了。这样尴尬的日子又持续了几天,沉默的情绪伴着他们踏上了下一个城市。可能悟净在期待八戒主动找他搭话,但对方没有,甚至连把烟灰掉在吉普身上时也没埋怨。所以他只能在后视镜里一味地徒劳——一开始是不经意地对上八戒的眸子,八戒没回应。他便开始目不转睛地睨着八戒的侧脸,甚至瞪大眼凝视着他的背影,直到悟空一直问他是不是闹肚子了?要腹泻了?还是终于得了白痴病?
“够了!!”枪声彻底打断了悟净的思绪,“再吵你们都给我滚下去!”
八戒只是一如既往地笑。悟净嘁了一声,蜷缩着身子,望向一旁。
长发垂到了他脸上,悟净不再看得清眼前一成不变的风景。他想他可能真的得了白痴病,也有可能是玛格丽特把他脑子喝坏了,才变得这样多愁善感。
他呼口气,皱眉闭目养神,才感觉头疼缓解了一点。他当然不想变成白痴,这样那群混蛋就更有理由使唤他。所以无论如何,他需要冷静,需要一个可以独处又风和日丽的下午,以及两包完整的Hi-lite,来处理那该死的药痛、几日的思绪以及怎么和八戒开口——因此至少他得有一个不被打扰的单身空间,而不至于被悟空指使去买吃的。
目光最终还是回到了眼前的钥匙。他再次抬头睨八戒一眼,像白痴一样甩了甩两块金属,问,你想要哪把?
我都可以,谢谢。
他就知道八戒会这样回答,也知道八戒会摆出这副表情——这种效果堪比扇了他一巴掌的表情。
反正两把都一样?
嗯,他哼了一声——是啊。又漫不经心地补充道。
这种百分百充斥着废话加空话的讨论让悟净心生毛躁。他搔搔头,掌心对掌心,放一把在八戒手里。
那我先回房间了?他询问道,尽管是通知。
所以毫无负担地后退,哪想八戒抓住他的手腕,脸色毛骨悚然。
悟净立马清醒大半,“你要干嘛?”
对方的眼睛闪了两闪,表情显得更僵硬了,“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
“当然没问题啊但是——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笑?”
有点不寒而栗,他补充道。八戒泄了劲,神色泰然地耸肩,“是吗?”他松了手,放悟净自由,“会不会是你最近太紧张了?”
“怎么会?你想太多了。”悟净识相地退一步。
他们就像列队的孩子一般保持着尴尬的三十厘米,一前一后。这个距离不太亲近,也不至于像陌生人。天色将暗,街道愈发鼎沸,人群开始穿插两人间的空隙,几次将他们挤开,悟净不得不迈上几步,与八戒并作一排,然后故作不经意地看向一旁。睨着一晃而过的人影或店铺,要不吃小笼包吧,或者拉面也不错,悟净只在心里提议,又垂下眉毛——要知道,这次晚餐的决定权在八戒手中。
这该死的局面就像回到了三年前。两人站在同一个空间,有太多想问、想知道的,又装作云淡风轻,朝反方向走去。悟净掐灭烟扔地上,收到了几个鄙夷的目光。
他打了个寒颤,一阵恍惚,震惊于他怎么也开始关注这些不太好的视线。“悟净,你知不知道,你乱扔的烟头真的很难打扫?”他突然想到。是因为八戒吗——因为他不喜欢这样?还是因为他总是无奈地说出“我说过多少遍了”,然后他就当真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悟净,”他头皮一紧,下意识以为下句是指责,却只是问——“果然还是吃拉面吧?”
八戒偏头笑了笑,“你不是很久没吃过了吗?豚骨汤的。”
啊,是啊,悟净嗯嗯啊啊地答应,那就去呗。
晚餐并不愉悦。面条食之无味,悟净甚至没区分出是咸了还是辣了,只是搅动着汤底挑肉吃。两人也沉默着,悟净看到八戒慢悠悠地倒茶,于是也无所事事地喝——直到他喝完第三杯,感觉脑子要被乌龙茶泡坏了,才停下。
什么时候能回去?他烦躁地搔头,睨向窗外,人影恍成了流水。
他又望向八戒,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结了账,怀里还抱着一袋蜜柑。
“走吧,”他抬了抬手,把蜜柑抱紧了一些,“我试过,这个很甜,所以买了些。”
悟净抬起眼看他,“……我来帮你拿吧。”没等八戒回答,就兜在怀里。
那家伙总像能和任何人搞好关系一样。他站在门口,点了支烟,不大耐烦地等待。原本以为八戒就在身后,一回头却发现他停在那和老板说说笑笑。悟净垂下头,开始无聊地数蜜柑。
天,这举动简直傻得像悟空。他立刻制止了自己的行为,仰头望向天——说起来,他们到底在聊什么?他睨着八戒愉悦的神情,咬住烟蒂。酒店不是已经订好了吗?晚餐不是已经吃过了吗?还有什么好聊的,两个陌生人之间。难不成那漂浮着一层花椒粉的拉面放了什么香料?还是那像水一样稀薄的醋是在哪买的?这有什么好问的!这根本没你做得好吃!
悟净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一定是因为自己太他妈的想一个人抽闷烟了。重新睁开眼,望向远方,又盯着绿叶。
八戒说,这样做能放松眼部,对视力好——悟净愣了愣,突然烦躁地咋舌——你看,你又在想他的话,连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表情都想想到了。你已经彻底完蛋了,你变得不像你自己了,你真的在看树叶、看远方,甚至在饭馆里没抽烟,只是喝茶。你会记住他无意说的只言片语,会因为他跟别人说话感到不高兴,会因为他的沉默而焦躁,会因为“不想添麻烦”所以拒绝他。
说起来,当时乐竹说了什么来着?
至少对于我而言,他真正成为了那个“特殊的人”?
他吐了口白烟,终于将视线从绿叶上收回来,睨着那个人的背影。
如果是的话,那就麻烦了。
忘记抖掉的烟灰徒然掉在地上,留下难看的黑印。
他应该早就知道,从他第一次开始考虑“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的时候,问题就已经有了定论。
悟净感觉脑门突突地跳动,难道这几天的冷风还没有把玛格丽特的后劲吹醒?
那么,这真的很糟糕——毕竟这样的反应无不说明,这已经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问题。
他掐灭了烟,合上眼。
不过比起玛格丽特,要先仔细想想更头疼的事情——
比如,你已经爱上他了。
05.
“你在发什么呆?”
悟净吓得一弹,迟疑半秒,随后叹口气,“你终于结束了。”
八戒抱歉地笑了笑,“我打听了有关附近村镇的事。”然后摸着耳旁的头发,看向一旁,“说起来,你待会回去吗?如果要去玩的话,请把蜜柑给我带回去吧,辛苦了。”
悟净愣了愣。他刚刚说什么?他为什么要说“请”?悟净抬起半边眉毛,答道:“……不用了,我们一起回吧。”
这种文质彬彬的话好久没出现了。悟净不安地掏烟盒,他干嘛这样说话?简直就像我是一个外人,比如卖蔬菜的商贩,下一秒就会对我说出“麻烦再帮我拿个袋子吧,真是劳烦了,悟净先生”,之类的。
我们的距离有这么远吗,就在几夜之间?
悟净焦躁地搔头。走出商业街,愈发清净。这时才发现天色已暗,仰起头,连愿意对视的星星都没有几颗。此刻往往更觉寒冷,他空暇的手插入口袋,弓着腰,打了个寒颤。
八戒在一旁安静地跟着。悟净没扭头看他,只听到他的脚步与呼吸声。
连这样的事情也习惯了。悟净的步子放慢了几拍。习惯了自己在左,他走右道。因为他右眼看不见。从同居时候就暗自担心他会不会踩到或者撞到什么,于是自然而然地站在他看不见的那一侧,比如现在,也是这样。
那家伙总说自己是老好人。真的有这样吗?他只是下意识这样做了而已。
悟净胡思乱想着,拎了拎蜜柑,忽地脚底一滑,“——糟糕!”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然趴在地上,眼前滚着蜜柑。
那人立刻焦急地走上前,又说了什么,但悟净一阵眩晕,没听清。
他眨了眨眼,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蜜柑……”他仍攒着皱巴巴的纸袋,忽然觉得有点沮丧,撑起上半身,“抱歉……”
“啊、好痛……”他的眉毛挤成一团,抱怨了几句。随后翻身坐在地上,感觉小腿像被三藏扫射了一般,低头看到那些橘色的小家伙分散得零七八碎,又望向八戒,“蜜柑……要逃走了。”
“蜜柑?”八戒迟疑了半秒,突然笑起来,“你还在想蜜柑的事?比起蜜柑,你先关心你自己吧。”
不,我在想你的事。悟净望向一旁。八戒架住他的手臂,扶他靠在墙边,掌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出一个蜜柑,剥好放在悟净手里,“吃些甜的东西会不会好一点?”他笑道。
悟净撇撇嘴:“抱歉,可是我已经不是小孩的年纪了——唔!……哇,好吧,确实很甜。”
一瓣蜜柑忽然被塞进嘴里,堵住他的后话,悟净不得不吃掉剩下的部分。他睨着八戒又弯腰去捡剩下的蜜柑,说道,“你看得清吗?大晚上的。”
“我只是视力不好,不是瞎了。说起来,你的腿怎么样?请先稍微忍耐一会,回酒店再帮你处理伤口。”
他将柑橘皮攒在手里,“不怎么样,自己走都困难的程度。”
八戒向他走来,无奈地笑,将蜜柑收进纸袋。“再忍耐一会吧。”他抱住悟净的腰,“来,手臂。”
突然抵在腰侧的温度惹得悟净一激灵,柑橘皮滚在地面,他迟疑几秒,缓慢地点点头,“啊,好的、好的……”颤颤巍巍地搭手在八戒肩膀。
他没料到自己随口一说,八戒便当了真。而对方反倒不以为意,“还能走得动吗?”
“没问题,但是——算了,没什么。”
这简直像个陷入初恋的中学生。悟净望向一旁,八戒也没再问。
“你瞧,已经不远了。”
“我当然知道…说起来,蜜柑,没问题吧?”
“你就这么担心悟空和三藏吃不到吗?”
悟净咋舌,“谁管他们俩啊……”
肋骨热热的。悟净垂下头,盯着自己一深一浅的鞋尖。明明早就做过更过分的事了吧?怎么现在才知道害臊?真是疯了。他抬起空闲的手,把头发撩到耳后。
鞋尖最终停在房门前。悟净盯着门把手,攥紧钥匙,迟迟不动作。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啊,这几天。悟净摸索着金属的凹凸不平,视线无处安放。他听到小虫密密匝匝地夜谈,愈发大声,推着声浪,给火烧得鼎沸。眼前开始出现错觉,看到几点萤火,在月色照不到之处,忽暗忽明,抬头看向远方,女人的身影成了一抹亮白,向深不见底的夜色之处走去。
“怎么不开门?”八戒拍了拍他肩膀,“钥匙不见了吗?”
悟净抬起头,恍恍惚惚,神使鬼差地答道:“抱歉,八戒。”
“……你在说什么?”
意料之中的,八戒迟疑了,他倒退一步,随后撇下眉尾尴尬地笑:“你应该说‘谢谢,八戒’,而不是抱歉。”
悟净好像这才大梦初醒,甩了甩头,“不、不不,我是认真的。”
“那你为什么要道歉?因为蜜柑?”八戒挑起眉,他拍了拍悟净的手臂,“我们进去再说,好吗?”
悟净吸了口凉气,“……可以,但不要拍这边,也疼。”
“那么,请把钥匙给我。”他笑了笑,摸过悟净的钥匙。这根本不是借,而是抢。悟净没有办法,被八戒推着坐下。
他们终于没再维持诡异的亲密姿势。“你知道拉面店老板和我说什么吗?”他蹲下卷起悟净的裤子,悟净倒抽一口凉气。
“确实有点严重——对于摔伤来说。但处理起来不困难。”他哼一声,拿出连悟净都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消炎药,轻轻擦拭在伤口处。
悟净当然知道八戒在故意回避话题,“但愿你没问他那像树枝一样的面条是哪买的。”于是敷衍了事,自然而然答道,“好了,这不重要。你最近心情很不爽,是吧?”
八戒抬着眼看他,还未发话——“打住,不要打断我,也不必惊讶,因为实在是太明显了——且不说故意对我不闻不问,连敬语使用的频率都变得很莫名其妙——果然是因为那件事情吧?我是说,乐竹的事情。”
八戒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得到意料之中的反应,悟净才感觉喉咙舒畅,有些话也更容易说出口。他抬了抬眉毛,继续说道:“我不想这样了。这诡异的气氛让我很焦躁——而且你知道,你不爽的时候和尚和猴子都会对我发脾气。所以……抱歉。”
八戒总算无法装作毫不在意。他停下动作,表情沉下来,然后缓慢地吐口气,“……你为什么这么说?”
“你是指乐竹,还是……?”
他摇了摇头,“不,这些事都没关系,”然后有些焦躁地缠上绷带,抬眼望向悟净。
“你为什么道歉?”
悟净愣了愣。他显然心情不好,但包扎的技术却一点没马虎。悟净睨着小腿整齐的绑带,突然皱起眉,十分地想抽烟。他伸手扒烟盒,才发觉房间一片晦暗,什么也看不到,更不知道烟盒陷在哪里。
抽一口气,气息方平静一点。悟净不敢看八戒的眼睛,望向窗外。
为什么道歉?我也想问我自己。他呼出吐息,声音沙哑。
“如果我表现出比你还不爱惜我自己生命的样子,会让你很生气吧?”
他慢慢垂眸,睫毛颤抖,再也说不出什么。真是该死的,他又感到退缩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是想得到肯定还是安慰,甚至是某种结果?他这个人,实在是太忠诚于自己的感受。所以他早就明白疯狂的性爱后,那股翻滚着的、无法填补的空虚意味着什么——想拥抱你,亲吻你,甚至说,能不能让我属于你。可是,他无法想象,更无法把情感寄托在别人身上,这太冒险了——所以编造着看似顺理成章的理由来哄骗自己,等到那人的视线真纠缠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又漫不经心地瞥向别处。
他抓紧床单,又松开,有点沮丧地开口,“……我不想让你担心我。”
此刻,乌云与月光杂糅在一起,攀比着谁能侵蚀掉对方——可遭殃的却是星星了,挣扎着几点光芒,又消化在了更广大的昏夜里。
或许是因为他深知自己的渺小与懦弱,在广袤澎湃的黑夜袭来之前,紧紧抓住那点未落入渺茫的希望。更准确来说,对于无法接受自己再次丢失了重要之物这一点——他们都一样。
“不。我没有这样想。”
八戒总算打破了沉默。“我根本不会这样想。”悟净才从昏夜的幻想中清醒。他失措地望向八戒,忽然觉得月亮晃眼,映得绿眸此刻如此透亮。一阵哆嗦,悟净感觉鼻子有点酸酸的。
“……好像要起风了。”
他阴差阳错地说,仿佛在为自己做着苍白的辩解。
八戒忍俊不禁,站起身,靠在窗前,然后缓慢地开口,“你做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所以我倒是不觉得为难。问题在于……其实,是我觉得很抱歉。”他顿了顿,睨着窗外的月亮,又垂下头,“明明同样的事发生过这么多次,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安慰你。”
悟净僵硬地笑起来,“你不需要安慰我的。”
八戒回过头,月色模糊了他的神情,“悟净,你要知道,你说谎的技术真的很烂。”
悟净无话可说。他张张手指,结果无所适从,最后疲惫地向后躺去,眯眼看着八戒的背影。
“我只是在想,在你遇到这些事情之后,能及时给你一些反馈就好了。这样你也不至于要花那么多时间想明白一件事。”他关上了半边窗,“比如,你其实可以哭,可以歇斯底里,也可以麻烦别人。”
剩下那一半的月光,被七七八八地圈在窗框里,将八戒的轮廓拥抱住了。悟净翻个身,背对八戒,仍倔强道,“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然后在八戒叹气前就识趣地闭嘴。
“你看,你又害怕麻烦别人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会承认的。”
八戒的视线终于彻底从窗外剥离,他在悟净身旁坐下,“说起来,你前几天的伤还在痛吧?你就是要等到把自己害成腹泻河童才罢休。”
这样一提起,悟净又感到头脑隐隐作痛,他扯着嘴角笑,“怎么连你也这么说我?”
八戒没搭理他,“说实话,我也知道让你依靠别人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所以我才不知道怎么做了——把你晾在一旁,想让你主动来找我,也是我的任性,抱歉。但是,我是说,哪怕是偶尔,你愿意坦诚一点接受别人的善意,我都会觉得轻松一点。”
悟净抬起眼皮,“让你……轻松一点?”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八戒没辙地笑,随后吐口气。
“说直白一点,就是我好像爱上你了。”
这句话流淌得过于自然,以至于悟净呆傻地怔在原地。他立刻翻身睨着八戒的背影,花了几秒才站住视线,张了张嘴,“……什么意思?我是说…什么意思?”
“你是完全只会说这句话了吗?”八戒侧过身,反而显得游刃有余,托着下巴笑,“和悟净不一样,我并不认为我是一个很擅长恋爱的人——或者说,花言巧语的人。所以我确定爱的方式也很直接——那就是考虑到我对你的主动性,以及我是否足够关心你、了解你、尊重你。说白了,就是能不能让我们的距离更近一点——啊,可能是因为我们距离实在是太近,反而被我忽视了——怎么说呢,毕竟我们可是同床共枕、朝夕相处、看到你去搭讪女性我都要婆婆妈妈的关系啊。”
天,这些话他是怎么说得这么自然的?悟净瞪大眼望着八戒,彻底没了办法,他松了肩膀,半晌憋不出一句话。
八戒仿佛早就意料到悟净的反应意料,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样的话让你觉得很不习惯吧?要是不爱听的话,当作我没说过就好了。”
真能当作没说过就好了。悟净睨向一旁,无语地撇眉。他就是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才会这样说,以至于火不会烧到自己的衣襟,留悟净一人焦头烂额。
“你这家伙,真是相当狡猾啊。”“先挑起这个话题的是悟净吧?”“那我还能怎么办?一直忍受你的闷气?”
“我可完全没有这样的意图。”八戒温和地笑起来。
原来感到不痛快的人,只有我一个啊。悟净长长吐出一口气。也不排除一种可能,就是八戒实在是太擅长坦白,才没有让这段沉默的关系变得不幸或者无力。
按照常理来说,气氛都到了这种程度,是否也该做些什么了?“所以啊……”悟净坐直了身体,凑到他面前,声音颤抖。
“如果我说我想试着更坦诚一点,你会怎么想?”
他眉尾因紧张而垂了下来,心脏跳得厉害,仿佛在催促着答案。油灯昏暗在一旁,黏腻了悟净的耳朵,他听不到呼啸而过的风声,直到八戒笑起来,说道,“乐意至极。”
月光灌满狭小的卧房,像海浪一般推着他前涌,悟净不再回答,捧着他的脸,吻了下去。
他好像没有说过,他出现过多少次两片柔软贴在一起的错觉。缓慢地、仔细地舔过双唇,对方抓住他手腕,呢喃几句,悟净笑了笑,会意地取下眼镜。亲吻这件事不同于身体本能的欲望,它实在是太亲密了,亲密到将性与爱剥离开来。一个人的吻,把想说的话都焦急地灌在吐息之间,嘴唇贴着嘴唇传递过去,告诉你不再孤独,至少现在,我们融为一体。悟净少有地乱了脚步,迫切地褪去衣服,叫唤对方的名字,他以为自己会游刃有余,可真当结合在一起了,又不知所措,头脑一片空白,一切都乱了套。
“……我想你了。”悟净胡乱地说。八戒勾住他的脖子,啃咬他的嘴唇,告诉他,好了,我知道,我知道。言语就断续了,直到燥热彻底占领了意识,直到他们交融在空白的瞬间。
月亮声息全无,不知觉间显露了光明与轮廓,留下银色的证明。
06.
“那个,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和花喃有孩子,也会是像我这样的人吧。”
悟净睨着窗外,掐灭烟在烟灰缸里,摆了摆手,看不到他的神情。
八戒诧异地抬起眉,“那我还真要想一想。”
此刻月色彻底跳跃出来,漂泊着柔软的光芒。他对这个话题有点兴致盎然,凑过来拍了拍悟净的肩膀,笑道,“你是指一个温柔得令人恼火的孩子——还是一个一把年纪没工作过的孩子?”
对方哈哈大笑,又躺了回来,红发撒了一床,“都不是,”他望回八戒,嘴角不大好看地抽了抽,声音沙哑,“……是一个红发红眼的孩子。”
说实话,他对悟净这样的表情很没辙。八戒张了张嘴,半天蹦不出几个字,只得如实答道,“我都没往那方面想。”
“啊?一般人都会想到这个吧?”
“只是外貌而已,有这么重要吗?”他耸耸肩,俯下身,梳理着悟净的长发,“或者,如果真的有神的话,我要在每个礼拜日都去教堂里感谢他给你了这么优越的脸与绮丽的红发——好了,我没有忘,还有很长的腿。”
他苦笑着补充。悟净神色缓和了一些,“那我也要去。你要知道这副皮囊可是让我的青春期轻松了不少。”
“啊……悟净真是被女人养大的孩子呢。”
悟净嘿嘿一笑,仰头望向天花板,“我所遇到过的都是好女人。”也许是因为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懈,他开始有些困倦了,打了个满嘴烟味的哈欠,“我只是在想,你说她会不会想见他呢?她其实很温柔,很聪明,也很漂亮……说实话,我有一种隐隐的感觉,就是她并不恨她弟弟,她做不到。”他咽了口唾液,阖上眼,“就像我和我哥一样,有些话都不用张口说,只需要见一面,就明白了。”
“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理想主义者?”
“哈哈哈…你对我的事情不上心。”他睁开眼,视线瞥向红色的发尾,浑身一抽,“你什么时候编的!”
“好了,不要打断我。”八戒答道。他的手指快速地缠绕,红发就像某种工艺品一样编织成几股麻花辫,整整齐齐摆放成一列。
“你这家伙……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当然了,因为悟净说过,想对我坦诚一点。我怎么能忽视悟净的努力呢?毕竟,我可是相当珍视悟净啊。”
悟净的脸红涨起来,“打住、打住,有这么好玩吗?”
“这么顺滑的头发,不这样做太可惜了。”
“不只是头发,分明就是在玩弄我吧?”悟净撇了撇嘴角,扭头面对八戒,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惹得悟净不禁发愣,“你看,”他想撑起上半身,红发拉扯得隐隐作痛,只得躺下,“什么安慰不安慰的,我不明白。我只知道和你待在一起,心情就会好很多。”
天,这家伙不可能不知道这句话的威慑力简直和告白差不多。八戒合上眼,“啊……竟然还说过那样的话,我真的是个笨蛋。”他松了手,红发像波浪一样散开。
悟净云里雾里地抬起眉,“……哪一句?”
八戒嘿嘿一笑,拉着悟净的脖子拥入怀里。
“这是秘密。”
血色的发早就不再是惩戒,而是上天的礼物。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