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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步堂拎着两盒便当和一些啤酒,敲响了御剑家的门。他没有事先通知御剑,这算得上不请自来,御剑可能会有些生气,但只有一点,毕竟检察官没法找出一条法律禁止一个人在周六傍晚去找他的男朋友共进晚餐。
他敲了一次,又一次,直到他忍不住开始考虑要不要敲那首手机铃声时,门另一侧终于有了拖沓的脚步声。
“还有什么事吗,ま——噢,成步堂。”御剑穿得很正式,不是说他平时在家就穿得有多放松——成步堂绝对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把真丝白衬衫作为家居服——但全套西装和领巾对于一个休息日来说还是太隆重了。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你有客人吗?”成步堂不好意思地揉着后颈。御剑向来重视私人空间,是谁那么重要能让他在家接待?
“不,没有,只是成步堂,今天……”御剑抱臂的样子摆出一副逐客姿态,目光游移在成步堂期待的脸和他拎着的袋子上,他挪了挪脚步,最终叹了口气:“进来吧。”
“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加州卷。”成步堂跟着御剑走进餐厅,客厅茶几上还留着未收拾的茶具。
“我不知道那家餐厅还做外卖。”御剑接过两盒便当放到餐桌上,椅子被拖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也许是最近新开通的业务。 ”成步堂将那袋啤酒放在脚边,拿出一罐,习惯性地问:“啤酒?”
“好,谢谢。”御剑的视线没有焦点,似乎只是看着成步堂背后某个未知的位置。
成步堂正准备拉开拉环的手指顿了顿,御剑很少喝酒,几次约会下来他一般都只买自己的份:“噢我不知道……也许我应该多买几罐。”
“没关系,”御剑如梦初醒般摇摇头:“我喝茶就好。”
御剑双手撑桌起身,成步堂忍不住叫住他:“等一下。”他伸手整了整歪向一边的领巾:“这样就好了。”御剑低头看着被压出折印的领巾,喃喃:“谢谢,我没有注意到。”
成步堂盯着御剑走进客厅的背影,紧绷,僵硬,刻意挺直的脊背。
御剑回来时带着茶壶与茶杯,把饭盒推到了一边。
“所以……”成步堂咬了口寿司:“工作上的事?难缠的证人?”
“不,在没有你参与的案子里,证人似乎都更愿意向我说出他们的姓名和职业。”红茶似乎稍微安抚了御剑紧张的神经,让他还有心情开一个不咸不淡的玩笑。
成步堂轻哼一声,挑起一筷海带:“那是什么在困扰你?”
“没有,我很好。”
“我不用勾玉都能看出你在撒谎。”
“……那不关你事。”
今天的御剑格外的固执,所幸成步堂是少数不会被他面无表情的脸吓到的人,继续漫无目的地瞎猜:“弄脏的西装?丢失的碟片?只要你不是又被陷害谋杀了某个——”
“闭嘴,成步堂,你就不能安静地吃你的饭吗!”御剑猛地把瓷杯敲在桌上,发出的巨响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冷漠、疏离、回避、无法沟通……成步堂应该已经习惯了,但……他用比必要的更大的力气攥住易拉罐喝了口酒,装作无所谓地耸耸肩,将头埋进饭盒。
余光中,御剑的拇指紧张地摩擦在杯沿,红色的身影晃了晃。成步堂期待地抬起头,得到的只有始终抿着的嘴唇。他又去抓他的视线,御剑的眼中有比平时更多的血丝,疲惫,透着筋疲力尽的绝望。御剑没能和他对视很久,率先移开了目光。
成步堂在心底叹了口气,放下筷子:“你知道的,你没必要自己承担一切。”
“……抱歉,”御剑小声说,愧疚与悲伤藏在他的声音里:“我不是故意把情绪发泄到你身上的。”
成步堂不想打断他,耐心地等他继续。
御剑深吸一口气:“其实,我和真宵私下有些联系。”
成步堂点点头:“大将军讨论小组。”
御剑没有理会这平日里会让他羞恼的调侃,咬了咬牙说:“今天下午,她帮了我一个忙。”
成步堂没想到那个神秘的客人会是真宵,她能帮御剑什么呢?首先排除工作上的事,能让御剑如此表现的应该也不是将军超人,难道……?
哦。
哦。
成步堂意识到那是什么:“她灵媒了……”
“我父亲。”御剑低下头。
“啊,噢……”成步堂剩下的话哽在喉咙里,他不知道该继续问些更具体的细节还是就此结束。他们交往了大半年,他们聊过御剑当年的不辞而别,纠缠十几年的噩梦,甚至还有狩魔一家,但是关于御剑信先生,一切交谈都浮于表面。他在御剑书房的抽屉里看到过一张合照,被裱在相框里,从未被摆出来。
御剑沉默了片刻,重新开口,自言自语般说着:“我们聊了一会儿,也许有几个小时,我记不太清。他的记忆还停留在绫里舞子灵媒他的那天,于是我把DL-6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成步堂默默把椅子挪到他身边,挨着肩膀坐下,现在也许还不到他插话的时候,希望一些温暖的体温能让御剑感到好受些。
刘海垂下,挡住了御剑大部分神色:“他……有些惊讶,但是很高兴,毕竟,他一直以为是我杀了他。”御剑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笑声:“然后还为我撒了谎,指控了一个无辜的人。”
“这不是你的错,”成步堂低声说:“这……太残忍了。”对御剑父子,都太残忍了。他把手搭上御剑后背,虚虚地环住他。
掌心下,御剑的身体在颤抖。他突然提高了声音:“我以为我准备好了,我告诉他我是法学院的优秀毕业生,我当上了检察官,我抓到了杀害他的真凶,我和信乐先生重聚,我解决了他留下的IS-7案,我学会了追寻真相,我以为我准备好了,我以为我准备好了!”
御剑猛地抬起左手,险些打到成步堂的脸,但他只是用力攥住了他的衣领,将脸埋入颈窝:“但我还是像个无能的孩子,软弱,恐惧,我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害怕看到……”
成步堂紧紧地抱住他:“你做得很好了,御剑,你做了那么多事,帮助了那么多人,信先生会为你骄傲的。”
一切的安慰都显得那么无力,御剑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几乎不像他:“……真宵特意换了一身男式西装,太大了,她穿着很可笑,但……父亲是那么年轻,温暖的,会呼吸的,就好像,好像,他还活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脖颈一片濡湿,好像有水珠沿着皮肤滑落。
“我想他,龙一。”
凝固的空气从四面八方向他挤压而来,钻入体内攥住他的心脏,成步堂曾经幻想御剑会再说出他的名字,隐秘的渴望伴他度过混乱的青春期和大学时期,然后在无尽的追逐中悄悄枯萎。“成步堂”也很好,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用那种充满欣喜与无奈的矛盾情感的语气叫他的姓氏,仿佛他是世上独一无二的麻烦和珍宝。但“龙一”是不一样的,一种比亲密更进一步的更深层的东西,好像他们回到了小时候,无条件的信任,最纯粹的爱意,成步堂终于踏上那座连接现实与过去的桥梁,得以拥抱那个孤身一人在寂静的狩魔庄园惊醒的脆弱的少年。
“怜侍,”成步堂哽了哽,这里真的不需要第二个哭泣的人了:“怜侍,我会一直在这里的,我会陪着你。”
御剑很安静,对于一个有那么多无尽的遗憾,多年肆意生长的恐惧和怀疑的情绪的人来说他太安静了,没有更多的倾诉和哭喊,他只是缩在成步堂怀中流泪。心脏在狂跳,冲撞着肋骨,仿佛要把所有情绪都抽干,直到两道呼吸逐渐平缓,两道心跳逐渐同频。
成步堂不记得过了多久,御剑动了动,稍微分开了紧密相偎的两人:“我没想到你会来,我没告诉任何人,我计划好了一切避免被打扰。”他坐直了身子,泪湿的刘海一绺一绺的狼狈地贴在脸上,眼眶发红,眼神却明亮了许多:“你是怎么做到每次都奇迹般的在我需要你的时候出现的?”
成步堂头一次希望自己有和御剑一样随身携带手帕的习惯,现在只能局促地抽出桌上的纸巾递过去,玩笑道:“我想这是我的灵力,也许总是和绫里家族打交道也是有好处的。”
御剑接过纸巾快速擦了一把脸,逐渐干涸的泪痕似乎让他有些恼火:“其实,我还和父亲提到了你。”
“我?”成步堂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我告诉他我爱上了一个男人,不能像他期望的那样娶妻生子了。”御剑的语气接近忏悔,嘴角却有一个轻松的弧度。
“信先生,他、他都知道了?”噢天,他们都是27岁的成年人了,为什么他还像个被抓到早恋的青少年一样忐忑不安?
“对于他那个年代的人来说,同性恋称得上是离经叛道,但他还是祝福了我,”御剑看着他,等待着:“或者说,我们。”
他一直知道御剑爱他,但想让御剑直接地表达出他的情感总是很难。他不在乎这种形式上的事情,他可以从那些注视的眼神,法院偶遇时的擦肩,细碎的亲吻中感受到御剑并不宣之于口的爱意。但是今天,御剑愿意把他们的关系放到他最尊敬的父亲面前……
成步堂颤抖着伸出手拨开刘海,捧住他的脸:“我爱你,怜侍。”这是他脑海中唯一留下的话。
御剑回握住他的手:“现在说可能有些迟了,不过,我很高兴你能在我身边,陪我度过这一切。”他仍然看起来十分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喜悦,当他看向成步堂的肩膀,又增加了一丝尴尬:“以及,很抱歉弄脏了你的衣——”
成步堂扑上前抱住他,打断了他的话:“我要把这件衣服当作纪念品装进相框里挂起来,就像你办公室里那件一样!”
“唔姆!你敢!”
“就挂在事务所里,我要向所有人展示这件御剑怜侍爱我的证物!”成步堂得意洋洋地用一根手指拨弄御剑脑后翘起的那撮头发。
“你太幼稚了,成步堂!”
“啊哈,我现在又是‘成步堂’了是吗?”
“这可是你自找的。”
……
……
放凉的加州卷米粒有些发硬,啤酒失去了气泡感,但这仍然是一顿完美的晚餐。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