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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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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5-28
Completed:
2026-02-03
Words:
52,376
Chapters:
10/10
Comments:
14
Kudos: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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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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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6

知晓你姓名

Summary:

很好的本,很好的DM,整车打八五折,没有修仙费的,哦,这个本的名字叫《桑塔露琪亚》。

Notes:

本章主要是闪崃,其他cp详见后文

Chapter 1: 知晓你姓名(上)

Chapter Text

很多事情姜崃心里有数,但是不说。他只是一小会儿没在群里回邵奕磊消息,奕磊猴急,哐哐哐敲他的宿舍门。姜崃开门时一句干嘛还没问出口,邵奕磊就拽他说,五点去打本,跟不跟。姜崃问,还有谁?

还有谁,就我们几个啊,吴超,存贤,浩楠。一句话,来不来?很好的本,很好的DM,整车打八五折,没有修仙费的。

有病吧,谁要打到那么晚?

不会的好吧,四个小时必推平,我是谁啊。邵奕磊顺杆爬,又开始吹自己的游戏水平。

也是人之常情,奕磊之常情。之前学校周边但凡近点的密室都被刷了个遍,等到实在出不去,被关在学校里的苦日子把热爱自由的奕磊过了个够够,他们变着法儿玩,等宿管也睡了以后就去宿舍大厅最边上的楼道里玩狼人杀,条件很艰苦,说“天黑请闭眼”的时候声控灯马上亮了,如同白昼。最枯燥无味的时候在宿舍用凳子拼出一张桌子来,也能打几把德国心脏病,最简单的那种,就是太吵太吵,邵奕磊坐他左边,李存贤坐邵奕磊旁边,王天择和吴超坐在另一边,纯粹的噪音,极致的喧闹,姜崃闭眼不参与关于桌上到底有几根香蕉的问题,催眠自己听出了美妙和谐的声部。

姜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一次又一次地和邵奕磊他们一起玩。篮球嘛,他们也打,排练场上做热身做对抗都是家常便饭,多余的精力很容易就能消耗,他对于费脑子的事情通常没那么热衷,非要说的话不介意看邵奕磊的乐子,而且其实和他的好同学们混在一起也不是很耗神,反正他们都知道他是一个兴致缺缺的人。兴致缺缺但喜欢洞若观火的人。

五点以前他冲了个澡,套上学校羽绒服,空着手下楼等人。来不及吃东西垫肚子了但没关系,盘算着到了店里再点外卖。刷群消息,李存贤和王浩楠在外面,直接店里碰,邵奕磊和吴超早就准备好了,洗把脸换个衣服的事,但为什么不下楼呢,因为在等王天择。

姜崃扣了个问号。邵奕磊发语音教他生活:天择要去的地铁站在剧本杀店附近的呀,他跟我们一起打车不是更划算啦?姜崃不理解,那家店离地铁还有大几百米好走,王天择很开朗地回答:那就走过去就好了啊。

所以他本没对这次临时成行的集体活动抱有什么期待。这群好同学之间的关系,说复杂是有点复杂,说简单倒也简单。邵奕磊自己想和李存贤玩游戏了,就组了这个局;吴超能和邵奕磊一块待着还能凑热闹,何乐而不为;而他姜崃出现在这里,纯属邵奕磊看他好玩。

姜崃发笑。算了,奕磊,他想,你是个好人,而且你在爱着一个人。

店在一个自然流量非常一般的老式商场里,隔壁和对面都关张了一大片,显得它空落落地大。王天择和吴超一块儿会触发双倍的磨蹭,临了了想起这个没带那个忘拿,吴超突发奇想说那我不如抓个头发,邵奕磊被困在那儿等,只好派姜崃先去,姜崃如释重负,如释重负的下一秒站在店门口左顾右盼。

邵奕磊除了发个定位以外什么也没和他说,电话也不接。姜崃走到外卖桌边,自己点的饭还没到,这下必须得随机叫住一个路过的人了。

“姜先生,谁是姜先生啊?”

姜崃回头。有人提着一份外卖打量小票上的名字,一边朗声念出口,一边朝他这儿走。就他吧。姜崃说请问一下,“今天五点五个人的车在哪个房间?”

“五点,五个人……这个好像是我的本啊。”这人听姜崃讲话时盯着他,慢慢眨眼睛,好像眼睛是耳朵。“是《桑塔露琪亚》吗?”

姜崃摇头:“不知道。”

那个人把手里的外卖放在桌边,笑了,“你是第一次来玩吗?”

姜崃是第一次来这家店,他说,“是。”但他又不是第一次打本,想想又说,“不是。”有点混乱。他试图解释,“应该是这个本吧?我朋友选的,他们在路上,迟一会儿,我先来了就。”

好在对方一直很耐心地听姜崃说完,而后指了指房间的方向,“这会儿没开别的。那我带你先进去吧。”

姜崃走了两步,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外卖就是被这个DM老师拿进来的那份,又折返回去,面对对方回头征询的眼神,提起外卖晃了晃,“是我,我是姜先生。”

李存贤和王浩楠第二拨到了,两个人并没什么话,李存贤扒着姜崃,要吃两口他点的炒鸡,又要开一局王者,闹腾。邵奕磊一行姗姗来迟,人未至声已到,因不便痛批吴超磨蹭,便只说已经离场的王天择,吴超慢悠悠地说,“慌什么,不是赶上了吗,不慌啊。”人到齐了,游戏将要开始,姜崃本来已经吃得差不多,不知为何近乡情怯,忍不住埋头继续扒拉汤汁里的小下脚料,DM在门边探了个头,“稍等我去拿点草稿纸!”他刚好低着头,错过了,又觉得可惜,遂把外卖收好丢到一边。与此同时邵奕磊正在回答关心游戏的人的问题:这个本是带演绎的,黑手党!牛x吧;DM要演很多角色,很多人不爱开,开不了,这个DM评价很好;我不当黑手党,谁爱当谁当,嗯嗯我要当好人。姜崃插了一句嘴,说都这个题材了,哪来的好人啊。邵奕磊立刻把矛头指向他:“听到了吧?姜崃是大反派!”姜崃很无语地看着他:“别搞场外啊邵奕磊。”

但多亏了邵奕磊,DM抱着剧本走进来时姜崃没觉得别扭。他本来也不该觉得别扭,人家不就是拿了他一份外卖吗,DM本人也没表现出任何的刻意,他环顾四周,李存贤和吴超已经在咔嚓咔嚓吃咪咪虾条和妙脆角,他叹气,你们不渴吗。吴超弯腰从自己的椅子边抱起一大瓶可乐:“来点儿。”

DM自我介绍说可以叫他闪闪。姜崃百无聊赖地打量他,看他的脸:下颌有点方,嘴角有一颗明显的痣,头发是抓过,但上班到傍晚也塌了不少,看起来本来的发质还算柔软。闪闪老师的嘴巴一张一合,正在说话,但姜崃不知道他在说啥。

李存贤捣了捣他,“哎,说你呢姜崃。”

姜崃回神,DM把剧本递给他。他有点错愕,“就这么发了?”邵奕磊嘲笑他不听讲,王浩楠解释,“人说根据我们的角色适配度分的。”邵奕磊说,“但你是最后一个。”

他低头看封面,一个穿紫色西装的烟熏妆男人。是男的吧?倒是妩媚得很,右下角花体英文写着他的名字——他叫Richard。“我最后挑剩下的是吧?”他半开玩笑地问他的好同学们,或问似乎尝试要洞察他们的另一位执行人。DM闪闪并没有要搭腔的意思,光看着他笑,不说话。

姜崃等了几秒,还是如此。

他只好回敬了一个笑,把剧本翻到了封底。那里并非一无所有,他看到了一段诗。

 

喝酒是煽情的:它轻摇着你

让你脱离陈规的束缚,逃离一成不变的生活,

它把你从肉体和思想中拉扯出来并抛向墙壁。

我深感喝酒就是一种,

可以复活的自杀,

翌日你如同再生轮回,

一切推倒重来,

喝酒就像自杀,事后涅槃,

我想,我已经活了千百次了。

 

布考斯基《推倒重生》

 

姜崃摇了摇头。虽然没有阅读障碍,但对意象的、可能的、发散的文体,他总是更容易敬而远之。室内的大灯忽然灭了,想再看两眼也不能够。噢,宏大的管弦乐配器响起,开场了。DM总是通过光线昏暗的蜡烛灯和音乐来营造氛围,闪闪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顶礼帽戴上,只露出半张脸,凑着半明半昧的光,神神秘秘地开始念他手中的工作本。

“这么帅。”姜崃听到邵奕磊小声嘀咕。

我在Argosy Bookstore遇到了一本很有意思的书,当把它拿给书店的老板Cohen时,他也感到惊讶。他对我说,‘我都忘了这本书究竟在讲什么!但在我们这儿,一本记录黑手党家族史的传记并不稀奇,他们显然不缺代笔捉刀的人。但谁还会为他们的自吹自擂买账呢?如果现代人对他们的生活感兴趣,只要去看Francis Coppola的作品就够了。人们现在关心的是,真正的黑手党和马龙白兰度相比谁更英俊?你说呢?这里可是纽约啊。是的……这里是纽约。’”

读intro时他的声线和适才说话时完全不同,不是水而是蜂蜜,入戏那么快。可惜毫无氛围的大灯迅速被打开了,像剧场演出散场后大喇喇的场光。“好了,开始读本吧。”又变回了温柔的上扬的日常的那一种声音,礼帽也迅速摘了下来。姜崃翻开了第一页。

你叫Richard,纽约曼哈顿区小桑树街一家平民小酒吧阿波罗尼亚(Apollonia)的歌舞演员。唱歌和跳舞是你喜欢和擅长的事,也许你有更喜欢的事,也许你也没有特别擅长,但至少你赖以为生,并觉得生活不坏。

直到1920年1月16日。那是《美利坚合众国宪法第十八修正案》全面生效的前夜,它还有一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禁酒令”。

第一幕剧本除了简单讲述Richard的身份外,最多的信息量都放在了时代背景的输出上,和本场其他人物的关系还没有展开。姜崃埋头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从Richard的名字上拉出几条线,是和他有关的人物:Oscar、ChiChi Bochetti,同事、朋友、债主。而后又漫无目的地写下几个关键词:演员、戏中戏、喝酒、赌博,然后把后两个字划掉。桑塔露琪亚?是这个剧本杀的名字,这是赌场。他从来不是专心答题到最后一个交卷的好学生,已经开始环顾四周。邵奕磊正在转笔,看起来胸有成竹,朝他抬了抬下巴。

有病这人。姜崃忍俊不禁。

挨个自我介绍是第一幕阅读结束后的定番,闪闪说要让这里身份最高的人第一个介绍,邵奕磊一跃而起说“我来”,被闪闪婉拒。

“我不是身份最高?”他一脸难以置信,“我是少爷!”

哦,原来邵奕磊是少爷。李存贤表露了一下嫌弃,姜崃紧随其后。闪闪把一张泛黄的名片大小的硬卡递给了吴超,“你先开始。”

吴超本来在那里抠手,草稿本上也没写几个字,倒是抄了两段话,感觉是纯粹无聊,在那儿练字。突然这一出让他喜出望外,邵奕磊被抢了风头,很是不爽,探半个身子去看,“这是什么?金卡?”

吴超不理他,清了清嗓子说,“我是Sonny Boy,新当选纽约上院议员。”

他向每个人热情展示刚刚拿到的道具:一张属于上院议员的身份卡。看得清吗,再看一会儿。哎别上手摸啊。小道具挺厚实,打字机字体烫金边写着Sonny Boy的名字,姜崃转念一想自己只是个酒吧演员,那上院议员可不是身份最高的吗。

吴超讲了没几句就开始翻本,姜崃淡淡地说了一句,“怎么感觉有点心虚呢你?”他差点跳起来,邵奕磊立刻不甘落后地拱火。姜崃趁机用一句“别大声说话”安抚自己挑起的混乱,见缝插针地朝DM挑了挑眉,示意“别忘了我的隐藏任务”。

DM接收到他的信号,朝他挤了挤眼睛,比了个大拇指。

消停下来后吴超聊了些有的没的,至少在姜崃听起来都是避重就轻:说自己在当选上院议员前都在曼哈顿大隐隐于市,烤披萨;说自己烤披萨的时候认识了Florence,和她坠入爱河。邵奕磊忍不住打断他问,那你到底是不是黑手党?吴超只是犹豫了一下,王浩楠突然很大声地说:“他不是他不是!”

真是热闹起来了,姜崃作壁上观,坐了一会儿突然才猛然想起自己剧本里蜻蜓点水的那一两句。

但报纸上也有些不那么血腥的东西。你记得自己看到那则年轻大小姐与黑手党的绯闻时,兴奋地找到Oscar,宣布你创作的新剧终于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我想到了,披萨!隐居烤披萨!”你摇晃着Oscar的肩膀,“你不觉得这反差很大吗?而且这样做居然真的可以不被发现,报纸上都写了!”

既然如此,那就对上了。年轻大小姐Florence,黑手党Sonny Boy,可剧本又紧接着借Oscar之口说,“《纽约太阳报》可是报道过约翰·赫歇尔爵士天文发现的报纸,你还记得那桩荒唐事吗?爵士说他使用高倍率望远镜,看到月球上有蓝色的蝙蝠人,还看见了羊、侏儒斑马和独角兽,它们都在月球草原上奔跑。报纸上说的可不一定是真的。”姜崃很严谨地打了个问号。

七嘴八舌的质询被闪闪温柔地阻拦,很尽职尽责在保证游玩体验的DM一枚。吴超瘫在椅子上,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他一被问就容易警惕,就容易反诘,但不是太恶狠狠,更像一条长长的橡皮糖,在椅子上扭啊扭的,有点儿黏手。感受到姜崃的目光,吴超向他做了个鬼脸。毫无攻击力。

下一个发言的人是早已经虎视眈眈的邵奕磊。他肯定是憋着点什么,说完“我是ChiChi Bochetti”后停顿了好大的一个气口,然后说,“我在拉斯维加斯赌场扫了十年的地。”

说完只有邵奕磊和李存贤相视笑成一团。

李存贤:那你捡到钱了吗?

邵奕磊:你想得美!

闪闪笑眯眯的,不动声色地递给邵奕磊一个筹码。“是特定台词才能触发的特殊道具。”他解释。

邵奕磊显然做了充足的准备,充足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坦诚。“我的姓是什么?Bochetti,这个没的洗,无法隐瞒,对吧。打这个本之前我们大家就都知道了,有黑手党,所以也不要互相推诿,说这个我不是,我也不是,我本来也想当好人啊!投胎投到了黑手党家族,这有什么办法。但是我们说,先天的命运无法改变,后天的人生可以自己创造。我ChiChi Bochetti,就这样,和黑手党家族决裂了。我决心很大的!宁愿去拉斯维加斯扫地,我靠自己的双手,靠劳动挣钱。不信你可以去问我的老板Paulo,我扫地扫得很干净的!”

连闪闪都被他逗笑了。

一连两个Bochetti发言,任他们都说自己无辜清白,别人也知道这里面分明有鬼,要紧是搞清楚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或者说,和两个人自我介绍中都提到的教父Luciano是什么关系。

“但你们黑手党不可能随便找两个边缘人物来参与,对吧这不符合常理,这么庞大一个家族。”王浩楠说。他刚刚在吴超的发言场合给他发金水,现在轻轻地揭过,“我相信他啊,我们是恋人嘛,当然要互相信任。他和我说他就是一个烤披萨的,虽然姓Bochetti,但和黑手党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说他是被收养的。”

王浩楠用他那种淡然的认真的语气说出口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暂时还没轮到发言的姜崃感觉自己好像有了点头绪,但是他又需要更多证据。

这就是剧本杀比狼人杀打起来更累的原因。在狼人杀局里只有阵营的分别,说谎就是为了赢,最多加一点场外;但在剧本杀里,玩家有了角色身份,也就有了各不相同的动机,谎言可能并非谎言,只是在那个身份下、在那个局限视角下的价值判断。姜崃揉了揉太阳穴,放下笔开始摆烂。他有点后悔,本来最后一个学期了事情就多,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并不充能的场合动脑筋。

“Richard?Richard?”

李存贤再次捣了捣他,已经神游的姜崃又被DM呼唤了。看来和存贤坐一块儿挺好的,存贤玩游戏不走神。闪闪在桌子那头对他点了点头,弯了弯嘴角,“最后该你了Richard。你睡醒了吗?”

完了,他完全没听到李存贤讲了什么。姜崃紧急向李存贤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并示意他给自己看封面。好心人李存贤照办,姜崃看到一个眼睛圆圆的,戴着报童帽的小男孩,右下角的名字叫Stevie,在对此人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形象实在是非常天真可爱。

顾不了许多了,他小声问李存贤,“你是黑手党吗?”

李存贤瞪大眼睛:“怎么可能!我就是个卖报的。”

姜崃马上按他的肩膀,“别大声说话。”

算上刚刚维持秩序的成果,他的隐藏任务应该勉强算完成了,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虽然不知道完成后会有什么奖励,还是什么都没有,但这种任务从待办上划掉的心理感觉就已经够不错了,连邵奕磊莫名其妙指控他和黑手党有染,也不令他感到状况糟糕。

以退为进也不坏,这是姜崃的办法,本来根据研判,“隐瞒自己嗜酒”就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简直很痛快地承认了自己喝酒,“对啊,黑手党坑害我签欠条,就是在我喝醉的情况下,这就是我和黑手党有染的全部实情。我在酒馆里工作啊,你成天和酒呆在一起,你不喝酒吗?“

一轮自我介绍因为莫名其妙的互相攻击,花费了比预计更多的时间。DM没有露出什么不耐烦的神色,反而很嘉许他们投入的游戏精神,切了一首节奏快一点的歌,提示大家可以翻页到小剧场。

中央戏剧学院科班学生摩拳擦掌,戏瘾大发,DM却说,由于Sonny Boy先生是上院议员公务繁忙,Florence小姐千金之躯不便出没赌场,二人不会在这里露面,Sonny Boy先生的行动由Stevie接受指令代办,Florence则通过电话远程指挥。“我是Luaco,ChiChi Bochetti忠诚的部下。”

姜崃一直盯着DM看,闪闪神情严肃又有点色厉内荏地说出这句话,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Luaco说,承蒙ChiChi先生看重,把教父先生开设的第一家赌场桑塔露琪亚交给他照管,打扫时找出不少客人的私人物品,有些很贵重,有些看起来则很有纪念意义,所以请大家相聚在此,领走属于自己的东西。

“别人的东西能拿吗?”邵奕磊问。

DM意味深长地说,“只有两条规则:要和Luaco核对这件东西原本属于谁,回答正确后方可领取;一样物品最终只能被一个人拿走,必须说服一方决定归属,不能争抢。”

邵奕磊又想说话,李存贤预判了他的行动,一手抓着他合十的双掌,“奕磊别求我,求我也不好使。”

在紧张刺激的游戏进度里,姜崃莫名其妙想起一些别的东西。他听说学校里有人去剧本杀店当DM兼职,毕竟演绎也和声台形表沾边,不过没坚持多久,因为昼夜颠倒太累,而且也不是没遇见过奇怪的人,加微信搭讪的已经算正常了,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卷入第三者风云,或者被有特殊癖好的人看上都不是多稀奇。看起来闪闪并没干这一行多久,身上有着和他们相似的学生气,很多的认真,没褪去的青涩,还在生长的熟练,不知道他有没有碰见这些麻烦事。

后来的游戏他其实演得很投入,带着一点对好同学们的玩味,把自己给玩进去了。本来第一幕自我介绍梳理完,以为自己这个角色和其他人不一样,稍微有点游离,还挺喜欢的,没想到在最终复盘以前,DM叫他,说有个一对一。

“确定是我吗?”他掩上门,靠在走廊墙上。

“为什么不是你?”DM反问。虽然已经专心玩了快四个小时,但他依然神采奕奕,眼睛亮晶晶的,引得姜崃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的隐形有点发干。“这是Oscar给你的东西,Richard,这是Mia Famiglia 的完整剧本。你要现在看吗?”

这可不是什么一两页纸的东西,况且一两页现在也有点为难已经过载的他了,姜崃苦笑一下,“我还有不看的选项吗?”

“有啊,我可以给你简述。”

玩家房间之外的地方光线并没有那么充足,闪闪手指点在姜崃握着的那份剧本上,语气是很循循善诱的,“你要是从现有的全部剧本和叙述中找出事实真相,我还可以给你筹码噢。”

“那游戏结束以后,筹码能干什么呢?”

闪闪噎了一下,好像之前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似的。“嗯,你的筹码可以比其他人都多呀。也可以换点……小礼物什么的?你吃零食吗,我们囤的猪肉脯还挺好吃的……或者给你打折?”

“加你微信可以吗?”姜崃鬼使神差地说,“不犯法吧?”

这句话更是让闪闪宕机。他在玩家房间里的精彩救场和即兴反应能力好像都在此地不奏效了,只照着问题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犯法。”

“那会受到道德谴责吗?”姜崃又追问,“我觉得你演绎得很好。”

闪闪抓住他的手腕拽了拽,“好了,Richard,我们接着看剧本,别走神。”

看起来他职业素养真的不错,只恍惚了一小下,就又敬业地回到了还没结束的情境里。

 

后来姜崃回想,如果没有朱亮在一对一时把他扯回来的那一小下,可能这个微信加了也就加了,互通一下姓名,聊没两句就歇了。他对朱亮的那点想象基本是对的:这人的朋友圈不像其他DM一样充斥着开本拼车的消息,很整齐,每个月发一份满满当当的plog,内容和爱记录日常生活的大学生无异。

他没有那么迫切想要认识或接近哪个人,一切都应当是水到渠成,否则难免目的性太强烈,所以只是默默地翻了一遍朱亮的朋友圈。倒是朱亮先来问他,你们快毕业了吗?

姜崃:是啊,在忙大戏。

朱亮:看得出来。你们关系真不错,纸杯可乐喝到最后都不知道谁是谁的了。

姜崃:我还是会在意的。最后撒了点饮料真不好意思,没给你们添太多麻烦吧。

朱亮:不不不你们还是很好的小顾客!也不会在室内抽烟。

姜崃:其实我忍得挺难受的。因为最近事情确实很多压力有点大。

发出这条消息后姜崃觉得好像有点唐突,似乎不应该就此步入将将要抱怨生活的边界。等了一小会儿,他以为朱亮不会回复了,结果朱亮发来一只猫。

朱亮:哈哈哈哈理解!我压力大的时候短短也会遭殃。分享它的照片!

名叫短短的猫好奇地歪头看着姜崃。朱亮说这是室友的猫,亲人,胆子又大,好像对一切都好奇,用爪子拨弄毛毛球和逗猫棒的羽毛时动作优雅,好像在拨开池水。姜崃打了一行字问,你到南锣鼓巷方便吗——然后又删掉。朱亮说,好啦之后再聊,我要去兼职了。

那是另一份兼职,教小孩唱歌。这属于一次粗浅接触后姜崃不能了解到的朱亮,精力有点过于旺盛的那种人。姜崃对此发问:你不累吗?隔了一个多小时朱亮回复:还好,这个小孩很可爱,也很有学习热情。不忘和他解释自己才回消息的原因是刚下课。

过了两天他还是把那句话发了过去。

没想到朱亮秒回。北京嘛,他说,有什么方不方便的。

也是,北京哪儿去哪儿都谈不上方便。

那你想来吗?姜崃又一次在发送这句话前被朱亮抢先。朱亮说:但是我是很想去你们学校看看,还不知道怎么开口呢。

好像和注定要熟悉起来的人讲话就是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没有谁刻意推进着什么,也不感到尴尬。姜崃给他拍还只有大面光的舞台,说:我在排练。朱亮说,都这个点了啊,很晚了。姜崃说是吗,一排起来就感觉不到时间了。

朱亮说,听上去感觉很幸福。

也累,姜崃想,累得大脑一片空白,更何况他要演男主,心理压力不是说说而已,那天为了邵奕磊也可以算是舍命陪君子。但朱亮说得没错。朱亮继续给他发消息:看你们那天的状态,其实能差不多想象在舞台上演出的质感。

姜崃问:那你想象里我是什么样的?

还没等到朱亮的回复,他就被指导老师叫走了,一群人上台围了一圈坐下,开始复盘这次几场戏的节奏。走出剧场又是深夜,刚从暖气氤氲的地方出来,连眼镜都蒙上一层雾,教学楼看起来像一块黑黢黢毛茸茸的松糕。李存贤走在他身旁,嚷嚷着太饿了要吃夜宵,问他要不要一起。姜崃精力耗得差不多了,本能地迈着腿往宿舍走,气若游丝地说我只想睡觉。

一头栽倒在宿舍床上,第二天醒来才发现朱亮的消息。

我觉得你会把自己相信的行动做得很完美。

姜崃把手机举到脸前。刚睡了一个大觉,这句话每个字都认识,但具体含义还没能从眼前返回大脑进行处理,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朱亮是在夸他,夸到他心坎上了,忍不住嘿嘿傻笑了两声。

结果王浩楠已经醒了,很惊恐地叫了他两声,“姜崃?你做噩梦了?”

姜崃闭麦,心说你们哪里知道,这不是噩梦,是惺惺相惜。

最完美的安排最终没实现,毕业大戏的演出时间已经出炉,主要是朱亮没空。说一点也不沮丧是假的,朱亮也感到遗憾,两个人紧锣密鼓地想办法,最后敲定朱亮提前来看彩排,姜崃殚精竭虑地想了几套方案确保把他接进学校里来。

这事终于还是让那天几个一起去玩剧本杀的朋友知道了,为了提高校门口刷脸的成功率和混进来的概率,姜崃不得不简要叙述前序事件,寻找靠得住的同谋。李存贤花了一些时间,搞清楚了朱亮就是那天的DM,对于其他的事情倒是全都接受良好;王浩楠作为细腻的室友,露出平静而玩味的神情;吴超和李存贤正相反,虽然甚至已经不记得那个DM长什么样了,但信誓旦旦地说姜崃有情况;邵奕磊的第一反应则是跳起来。“哎,哎!这不公平!”

“我们只是朋友。”姜崃半是心虚半是理直气壮地说,“朋友啊!”

他不知道自己相不相信,因此也不知道自己表现得是否足够完美。至少心虚的感觉,他自己能感受到,正像墙壁上的爬山虎一样慢慢地、坚固地生长出来。

哥们终究还是哥们,密谋结束,反应最大的邵奕磊深情寄语:好好演啊,儿子。

 

结束后他简单卸了个妆,头上还留着发胶,独自走出校门。一知半解但跃跃欲试想吃瓜的好同学们被他按捺在身后,姜崃莫名有种扬眉吐气的心情,好像一直看这群人互相折磨爱来爱去,自己也迎来了主场。

但他们每个人也都知道,他不想要被观看。

朱亮就站在校门对面,看着手机,小小的屏幕亮着光,照着他专心的面容一小块。这次轮到姜崃扬起声音问他,“你饿吗?”

“是有一点。”朱亮笑意盈盈地抬起脸,“来不及吃晚饭啊。”

“走吧那去吃聚宝源。”

也不在乎演完太累只想睡觉了,也不担心深夜吃火锅罪恶了,离这儿最近的一家店在鼓楼东大街上,还得走好一段,不咸不淡地聊着天,朱亮说他演得好,走着走着,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来递给他。

就着路灯,姜崃一看,是两个筹码。

那场剧本杀最后结算筹码数量,王浩楠第一,姜崃反正不是最后一名,也没当回事。

“加上这个,你的筹码数量就最多了。”

姜崃问了一样的问题,“现在游戏结束了,筹码能干什么呢?”

朱亮说,“先去吃饭吧。”

这么晚了,火锅店还是人潮拥挤,新鲜的肉味儿和麻酱香味中间混着芥末味,熏得人隐隐想要流泪。朱亮坐在对面,脱了外套,摘了围巾,搓搓手哈口气,说走了一段儿已经暖和起来了,又说今晚坐在剧场里暖烘烘的,姜崃说,“学校里的锅炉烧得比别的地方都旺,是挺舒服的。”他看过在暖和的室内朱亮舒展下来的状态,冷的时候这个人像个山雀一样缩成一团,显得更小只。

这是他第一次和朱亮一起吃饭,嘴没停,也没让话掉下来。朱亮后来和他坐到一边儿,给他看手机里小猫短短的视频,朱亮在房间里陪短短玩球,坐在地上熟练地把球丢到门口,短短蜻蜓点水一般一跃而上,掠过床面,乐此不疲地把球捡回来。他俩就靠着,脱去厚重外套后能感受到衣料下的体温。姜崃说毕业以后自己也要养只猫,视频里还有朱亮室友的声音,假装生气实际上带着笑意说“这到底是谁的猫”,说朱亮你太宠它了。

姜崃演得晕乎乎,吃得晕乎乎,又被短短萌得晕乎乎,下意识地重复,嗯朱亮你太宠他了。

朱亮直起身子看他:“你怎么叫我名字?”

是吗,姜崃一激灵。

他想自己确实……在此之前,好像从来没叫过朱亮的名字。

和每个人总是习惯了先互通姓名,在学校里,在社交场所,甚至是在任意一个需要他提供真实身份的功能场所,他在认识一个人时总是也同时知道了对方的名字,或干脆就用另一个名号代替名字。但最早结识朱亮时和现在之间的裂隙,还有放在他外套口袋的两枚筹码,让他一时间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称呼这个人。

那天打完剧本杀也很晚了,他们结伴打车回校,好说歹说四个大小伙子一起挤在后座,王浩楠很小一个往前蹲,吴超坐在邵奕磊腿上,就这么狼狈,还要坚持复盘。邵奕磊有点惆怅地望着车窗外,说,我现在有点想知道如果ChiChi选择不和Sonny Boy见面,最后的结尾会怎么演了。早知道后面问问DM,让他演两个结局。

吴超头都顶到车顶了,姿势很不舒服,听了邵奕磊的话后更加不满,质问他你是不是不想见爸爸。邵奕磊辩解说,“不是,但你不觉得不见面的结局会更,纯美一点吗?”

王浩楠扭头说,我觉得DM更想演不见面的结局。

李存贤坐在旁边感叹,“但闪哥是牛,人家情绪给得确实是顶,我都有点忍不住眼泪了。”

邵奕磊见缝插针攻击他,“已经叫上闪哥了是吧?”

姜崃坐在副驾,一直没参与对话,手机握在手里,是他刚发出去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着“中戏17音乐剧 姜崃”。一个名字,总能换另一个名字吧,他想,他是真心真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