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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菲罗斯告诉克劳德他要走了。克劳德还一如既往紧张地抓着六式的剑柄,双眼一瞬不移地盯着萨菲罗斯瞧,生怕他神出鬼没又做出什么破坏性大的事情。听到这句话时他也没有任何松懈,将剑柄攥得更紧以至于它在手中稍微扭动了一下。
他低声问:“什么意思?”
萨菲罗斯还是挂着那副最让克劳德恼火的、一切都无所谓的轻笑:“你保护盖亚有多少年了?”
克劳德默念,第三百年。
“三百年过去了,尽管于我而言是弹指一挥间,但你我都该有些长进了吧——克劳德,看看你周围。”
一片荒芜的焦土,这里曾是人类的战场,后来被开发成新城市,再后来在过度开发下再度因资源匮乏而衰败下去。包括米德加在内,无数的城市都已经或正在走向这唯一的结局。盖亚的生机已然所剩无几。
“只用三百年他们就可以将一片生机盎然之地折磨到此等地步,这种过家家的游戏我也没有必要再玩下去,克劳德。这条星系里并非只有盖亚一颗星球,它如今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呢?甚至于除这条星系以外的、广袤的宇宙、还有那未知的宇宙之外,仍然在等待我去探索、去吞食。”
克劳德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了一些。他怔然地望着依靠一只翅膀就可以稳稳浮在半空中的男人,在耀眼的蓝天下他连发色都模糊,更别提那双眼睛了,克劳德一点都看不清它们。他也有些开始听不懂萨菲罗斯的话。只是他慢慢地、突然地发现,萨菲罗斯这一次连正宗都没有拿出来,他造访盖亚就像是真的要和克劳德来一场平心静气的交谈或单方面通知。可是克劳德想,为什么自己还是想要把他打到消失好让他闭嘴?
接着,萨菲罗斯又继续发表演讲:“不过,我还会留在这里一段时间。克劳德,不要又把六式举起来。我认为有的时候谈判也是一种对抗,你觉得呢?”
克劳德只觉得自己不要被这个人又骗一遍,那张漂亮的脸蛋和那头柔和的长发,羽翼大张时飘扬下来的羽毛和绒被一样软和,萨菲罗斯浑身上下都是用于哄骗克劳德的工具,仿若他为了再临至他面前将自己全身都塑造成克劳德喜欢的模样似的。克劳德才不要承认其实萨菲罗斯根本没有做这种多此一举的事情,根本就是……他本身就是克劳德很喜欢的那种人。只是外表。
他低声问:“你想要做什么?”
“我自诩知晓了人类社会古往今来创造的一切文化与知识,”萨菲罗斯慢慢地落到地上,没有发出声响,脚踩在土地上时连灰尘都没有惊动,“但是我好像漏了一点,你,克劳德。我好像从来没有了解过你。”
萨菲罗斯靠近他到了一个他们彼此都能看得清对方神情的距离,随着克劳德看清萨菲罗斯脸上的认真,他猛然撇过头,露出柔软的脸蛋和锋利的侧脸线条,飘扬的金发垂在面侧遮住他无措的双眸。
“有时候在生命之流中俯视你的生活,偶尔我会不明白,你的心。”
克劳德的呼吸因为这句话短暂地停滞了一下,下一秒再呼吸时他就像是从昏迷或死亡中突然睁开眼,蒙上的鼓膜一瞬间无法传感外界的风声,只允许他听得见心跳从身体内部回荡开来。他垂着头,不甚明晰地嘀咕了一句“需要明白什么?”
萨菲罗斯没有听清,自顾自地伸出手,隔着皮料,克劳德感到自己的嘴角、微微鼓起的那一小块柔软的口轮匝肌察觉到萨菲罗斯指纹里流转的温度。
“对着外人的时候你的情绪好像一直这么……浅淡地丰沛,但对着我,克劳德,我读不懂你的笑与你的冷脸。有时候你还会哭吧。”
明明萨菲罗斯说的尽是一些“不懂”“不明白”,可是克劳德还是觉得自己被羞辱,被看穿。他反应很大地挥开萨菲罗斯慢慢覆在他一半脸上的手,狠狠地说:“随便你。”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什么力气,也不那么想要像以前那样把萨菲罗斯打走。他只是转身,孑然离去,假装自己听不见过了许久之后响起来的没有一点掩盖的脚步声。
萨菲罗斯不在乎克劳德的态度。克劳德当然可以阻拦他以星球为舟或是吞食整个盖亚,但是,这一次,萨菲罗斯想,他要做的是“正经事”,在任何一个不认识他们的人眼里,这都是一件人与人之间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心情很好地跟着克劳德走入远方的城市,有孩子看见克劳德想要扑上来抱住他,但在看见萨菲罗斯坠在克劳德脊背之间的笑眸后又有些怯怯地缩到遮挡物后。认识克劳德的人们就这么来回打量着中间隔着一大片空气可又似乎密不可分的两人。
克劳德烦躁地皱起眉,走到家门口拿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在脑子里想象着自己要怎么在走进去后大力地将门摔上让萨菲罗斯吃瘪。可是在他把门握在手中正要挥舞手臂时,余光看见萨菲罗斯已经离他很近了,如果自己真的这么做,他的鼻子一定会被撞伤。他全然忘记杰诺瓦细胞赋予这位银发男子强大的自愈能力,只讨厌自己这一时的心软,最后他还是轻轻将门放开,任由它随物理规律自己在那摆来摆去。
他进来后先倒了一杯水喝。喝完之后在客厅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又走进卧室,把门锁上,把自己摔在不软的床上。过了一会儿,他坐起来,挠挠头发,打开卧室门,看着在玄关处饶有兴致地看那些已经褪色到不可褪的照片的萨菲罗斯,冷声问道:“你,没有去处?一定要跟着我?”
萨菲罗斯笑着回答:“我到底已经不属于这里了,克劳德。”
“那么,”克劳德从门后钻出来,抱着一床薄被子,扔在旧沙发上,他才不管那沙发绝对容纳不下萨菲罗斯那该死的傲人身高,“你睡这。不准碰我的东西,离那些照片远点。”
萨菲罗斯悠闲地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此刻绝对无害。克劳德瞪了他一下,实现了“将门大力摔上表达自己的不满”的想法。他琢磨着克劳德一直郁结又对自己隐秘不发的怒火,踱着慢步子来到沙发前,抓起那被子,柔软舒适,泛着与克劳德的毛衣一样的洁衣皂香味。
起初克劳德只是把萨菲罗斯当做一个巨大的银色爬虫,不胜其烦地跟在自己身后,但他乐观地安慰自己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随着他上门修理水管被女主人惊疑地问是否需要帮助、被小孩子偷偷塞了写着警局号码的纸条、被老人家当作自己的儿子护在身边试图将他快速带离萨菲罗斯身边,克劳德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对,问题,萨菲罗斯给他带来了无穷无尽的问题。
于是在第三天,在萨菲罗斯故技重施,想要打扮得像个普通人类那样慢悠悠地跟在克劳德身后与他一起“体验生活”时,克劳德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他站在门的外面,萨菲罗斯站在门的里面,看着克劳德像一只猫将眼睛瞪得大大的,蓝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身影,声音里夹杂着无奈:“你不要跟着让我出门。”
“为什么?”
“很多人都在看着你,并担心我。”
萨菲罗斯摸了摸下巴,弯下上半身,一张俊脸没有给克劳德反应时间就蹦到他面前,他们近到他可以在呼吸间闻到萨菲罗斯皮肤里、头发里的香气。这时克劳德后知后觉,萨菲罗斯这些天一直在用自己的洗漱用品,所以他那股霸道的香味已经逐渐被自己的味道所侵蚀了。 “人类的审美发生了这么大的改变,我的脸不再吃香了?”
克劳德的脸上泛起红晕,不知道是因为这一句自视甚高的话还是他意识到他发觉同样的味道在萨菲罗斯身上更好闻:“不是那回事!你的气质、眼神,之类的,让大家不安,你这个星球的灾厄。”
“是让大家不安,还是让你不安,星球的英雄?”萨菲罗斯站回原地,“是你总露出一副彷徨的模样才会让大家觉得你被我威胁了,克劳德。我只是在你身后行走,仅此而已。如果你可以自然一些,他们只会觉得我是你远道而来的友人。”
克劳德不喜欢这么坦率的对话。他抿抿唇,嫩粉的嘴巴翻出来时有用力过度的泛白。一言不发地,他关上门,隔着门板闷闷地来一句“总之你离我远一些”就很快地离开了。
萨菲罗斯走回沙发边上。他当然不可能这样妥协,如果离克劳德远一些,他又该如何实现自己的目的呢。思考了一会儿,萨菲罗斯打了个响指。
克劳德走在街上,今天熟识他的人发觉克劳德苍白的脸色好了许多。他又像以往那样冷淡但舒展地和大家微微点头颔首打招呼了。所有人这才松了口气。他们不太知道那个银发男人是谁,神罗的辉煌早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就彻底熄灭了。他们只知道克劳德是一个好人,会帮他们修理东西只收一点点钱,也会帮小孩找回挂在树上不敢跳下来的猫咪而只要人家一颗糖。他们都想要保护好这个容貌清俊、心地善良的年轻人。
就在克劳德对着本子上的地址准备敲开一户独居老人的家门时,突然地,他感觉自己全身都像有浪涌过有电窜过,似乎是什么在发生大规模的重组与改变。没有痛苦也没有任何不适感,他只是感觉到了。萨菲罗斯。克劳德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
但是他还是面上一切正常地敲开房门,回应老人家热情的拥抱与牵手,放下工具箱朝卫生间走去,蹲在马桶旁边开始检查渗水情况。
萨菲罗斯摘下手套,搓了搓手指。原来克劳德每天和人接触感受到的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普通地握手,老茧在他手上摩擦,微微的痒和刺痛。那么,为什么,萨菲罗斯更加无法理解,这么普通与平凡的接触,是什么让克劳德死心塌地地扎根在这颗快死的星球上守护着一些无聊的日常?
他打开克劳德锁好的房门,躺倒在床上,闭上眼。克劳德开始用手指往砖缝中间抹防水的材料,那触感萨菲罗斯还蛮不喜欢的。如果克劳德回来了,他一定要让他先去洗澡再在家里穿行,毕竟这块空间如今是他们共用的。他补好了渗水的缝隙,开始清洁自己的手。水流从指缝中穿过,萨菲罗斯握一握拳,克劳德被自来水降低的体温就从掌心一路传感到他全身。然后,克劳德接过老人家自己烤制的曲奇饼,放在嘴里将黄油和糖霜的味道抿开。萨菲罗斯闭着眼皱一皱眉,这么甜的东西,克劳德居然能够面不改色地吃下去。哦,他又拿了一块,少见的不克制,但是萨菲罗斯还是决定将这一段的通感关掉。
在脑海中,他随着克劳德的视角看见柔软的白云和浅蓝的天空,听见摊贩的热闹和人群的喧嚣。心底有一种满足感升腾起来,不是他的,是克劳德的。一个小女孩扯住克劳德飘扬的裙摆,扯了又扯,克劳德才反应过来,蹲下身子,小女孩靠在克劳德耳边说了一些悄悄话,谢谢克劳德前段时间帮她买到米德加限定发售的机器人玩具,她的弟弟已经去世了,但他看到那个机器人很开心。克劳德怔了一下,下一秒,小女孩吻上他的脸颊。萨菲罗斯睁开眼,从床上坐起身。
克劳德回来的时候看见客厅里没有人。他放下钥匙的动作顿了顿,抬腿走向紧闭的卧室门,推开,萨菲罗斯的银发铺了满床。他就知道,克劳德默默地想,如果萨菲罗斯不做一些让他没法称心如意的事情这才奇怪。他不想和这个幼稚——克劳德觉得很多时候萨菲罗斯都有一种奇异的幼稚——的男人多计较,刚想坐到床边休息一会儿,萨菲罗斯抬起小腿,赤裸的脚踩在克劳德的侧腰上。
“克劳德,去洗澡。”他用脚趾夹住克劳德的竖纹毛衣扯动着晃了晃,“你今天干的活不太干净。”
克劳德闻言,下意识左右摆头,嗅闻了一下身上,不太确定地问:“有味道吗?”
“有细菌和病毒。”
“你这个外星人、寄生生物,你还怕这个?”
“去洗澡。”
克劳德叹了口气。如果他不去洗澡,萨菲罗斯就会一直这么踩着自己。也不知道这是谁的房间谁的床,谁才是这里的主人。他认命地转身,抓起睡衣去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打在身上,白皙健康的肤色上泛起暖,克劳德挠了挠喉结,抬起头,将沾上水珠的额发鬓角一并捋到脑后。简单冲完身子之后他开始用肥皂打出泡泡抹到全身,手游走在身上的每一块肌肉。
正在他要将泡泡匀到胯部时,萨菲罗斯敲响了浴室门:“你一定要洗得这么仔细吗?”
克劳德简直都有些莫名其妙了:“你怎么知道我洗的是仔细还是不仔细?还有,不是你嫌我脏让我来洗澡吗?”
萨菲罗斯捏了捏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胯下因感官刺激正在充血的欲望,发出明显的脚步声大步走回卧室。克劳德无语地瞥了一眼门口,继续开始洗澡。洗完之后他才发现挂在浴室门上的睡衣掉到了地上,他为此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萨菲罗斯正平躺在床上,用克劳德的被子把自己整个人蒙了起来。克劳德走过去不太客气地将被子扯下来,萨菲罗斯闭着眼没理他。他嘲讽地开口:“睡美人,什么时候也喜欢和我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了?”
萨菲罗斯只有嘴巴在动:“喜欢过家家的是你。”
克劳德打开衣柜拿出旧t恤套在身上,萨菲罗斯微微侧过头用眼睛去看他时,他已经在穿裤子,光裸的腿闯进萨菲罗斯的视线里,萨菲罗斯感到自己又要勃起了。这三百年里他们没有过多的亲密接触,在早些时候,克劳德还没法坦率地接受友人离去时,他会受到克劳德悲伤的感召而降临于世,然后罕见地做克劳德的靠枕,陪他在墓碑前坐一整晚。到了清晨,露水凝结在他们的眉睫上,克劳德会抬起头亲吻他的下巴,对他说:“你走吧。”然后,他就走了。萨菲罗斯并不会在这种时候与克劳德对着干,他流泪时,萨菲罗斯必须承认,自己并没有想象中好受。在玛琳的女儿、女儿的女儿,一代代人离他远去而他甚至不会长出白头发时,很长一段时间里,克劳德陷入了一种病态的情绪。为了让克劳德活过来,他们曾在那些年疯狂地做爱,并不是每次都为了让克劳德在性愉悦中忘却咀嚼痛苦的滋味,有时候也是为了用刚进入时的痛苦让克劳德体会到“自我”真实的存在。后来克劳德慢慢接受了这种复杂的现实,他从空中回到了地面上,他们就不再提起彼此皮肤相触时的心悸了。
萨菲罗斯很少有满足性欲的需求,他把今晚自控力差的情况归咎于杰诺瓦细胞在他的操控下分化出的单向通感能力。
克劳德穿好衣服坐到床上,伏在床头柜前,将随身携带的本子打开,用钢笔在上面增删着已经修好的东西和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萨菲罗斯一手撑着头,看着他弯下去但生命力旺盛的脊背,在灯光里温柔的金发和缩在一起的双臂,视线勾勒出他的每一寸。尽管他们之间发生了许多也做了许多,萨菲罗斯还是要重申那个观点——他并无法懂得克劳德。克劳德太沉默了,他连眼泪都少有,如果他能哭,萨菲罗斯或许还能舔掉那些苦水品尝他的心情。可是他靠在萨菲罗斯的肩膀上时,只有眼眶变红了;他缩在他的怀里高潮时,眼神落在悠远的某一点。他看着萨菲罗斯时,萨菲罗斯不会回头;萨菲罗斯注视着他沉静的面颊时,克劳德不会抬眼。他们总在错过,错过一次次四目相对的机会,错过一场场开口交流的契机。萨菲罗斯认为这或许也有一部分自己的责任。但是,他更加觉得,克劳德怎么能要求他读懂一块没有缝隙的玉石呢?哪怕他透彻如海。
“你分明见过他们之中最险恶最贪婪之辈,可你还是不肯放弃对他们的希望,放着我赐予你强大的力量不用,流连在那些脏活累活之中。这很愚蠢。做人要决绝些,克劳德,何不让我把盖亚从苟延残喘中解放出来。”
“你以为我有今天的力量全是因为你?”
“当然更多也有你一直努力的成分。这点上我很欣赏你。”
“呵,”克劳德合上本子,将笔盖盖好,不愿与萨菲罗斯争论过多,“现在你欣赏的愚蠢的人要去做晚饭了,你爱吃不吃。”
萨菲罗斯卷起意面往嘴里送,“只有这点有价值,人类灭绝之后我会想念他们的厨房和食谱。”他说。克劳德头也没抬,翻过一页书,“吃你的饭,闭嘴。”
萨菲罗斯有些奇怪:“你不吃吗?”
“下午吃了很多曲奇饼。”
“啊,那些。”萨菲罗斯才想起来,“甜得要命。”
克劳德终于有反应,呼出气,背部放松地靠上椅子,视线敏锐地投向萨菲罗斯的脸:“杰诺瓦告诉你的?”
萨菲罗斯并不奇怪克劳德会知道自己动的手脚。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是共生,是同体,是这世上无人匹敌的彼此唯一,他一旦要对克劳德做什么,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六式的齿轮就已经转动了,同样,克劳德要对自己做什么,刺进他身体的正宗要在一秒之后才能挥起他们的衣袖。所以,又回到了那个问题,萨菲罗斯不禁沉思,为什么他读不懂克劳德的心思?并不是说他不知道克劳德的喜怒哀乐与所思所想,但是有些时候,比如现在,克劳德应该愤怒地质问他到底要干嘛,但是他只是撑着下巴无奈地看着自己,眼底有一种疲惫的纵容,每当这时候、还有那些无名状的悲伤、失望、恼火,萨菲罗斯就总会想问:我到底做了什么要让你的情绪变得这么丰富?或者——为什么只对我? 萨菲罗斯很享受这一种特殊对待,但不代表他愿意堵住耳朵假装自己可以和克劳德这样心照不宣。
他点点头:“我已经可以操控它的进化与停滞,形态与功能上的改变,以达到我的目的。”
“读懂我的目的?”
“读懂你的目的。”
克劳德笑着摇摇头,他举起那本书,打开,泛黄的书页发出脆响,经典的情诗放在什么时候都不过时,然后他把那本书推到他们中间,对萨菲罗斯说:“这才是读。”
用自己的眼睛、感官、情绪,切实地感受他。
“但是,随便你。只要你别做危害他们的事情。”
说完他离开座位。萨菲罗斯拿起那本书,克劳德在那一页折了一个小小的角: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你从远处聆听我,
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好像你的双眼已经飞离远去,
如同一个吻,
封缄了你的唇。”
夜晚他们一起躺在床上。克劳德放任萨菲罗斯了,他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腹部,背对着他闭眼睡觉。早就猜到可能会有这么一天,所以床被做得很大,以便放下很大的萨菲罗斯之后还能放一放有点小的克劳德。萨菲罗斯两只手枕在脑后,听见克劳德的呼吸声一直是一个频率,他问:“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一些我的感受?我也可以帮你把你的细胞,你懂的,改造一下。”
“不需要。”克劳德坚定地说。
过了一会儿克劳德的声音又响起来:“没有那些你轻视的人类我无法走到这一天,没有那些弱小的生命和这颗颓败的星球我无法知道我的力量能大到这个地步。我说我不是自己情愿要做英雄的,但那时候——你还在北大空洞什么也不做就已经使得全星球人心惶惶的时候——我也真切地有保护星球的冲动。这就是我,萨菲罗斯,你与我说再多,属于我的这一部分也不会为你所动,这一点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如果你要去找新的属于你的能量,那你便去,我拦不住你。可是在这里,不行,我会和你战斗直到我死去。”
在克劳德快要睡着,呼吸浅而慢的时候,萨菲罗斯把他抱进了怀里。 克劳德一下子就清醒过来,睁开眼,看见黑茫茫的房间,闻到一模一样的味道,他们身上的、床单枕巾被子上的,他整个人陷进萨菲罗斯的怀抱里,听见萨菲罗斯说:“这我一直是知道的,克劳德,从你第一次打败我开始。”
眼睫毛颤抖了几下,克劳德缓缓闭上眼。看到的还是一片虚无,但是有一片克劳德回到北大空洞后看了许多天的极光景象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那是他和萨菲罗斯相安无事的第不知道多少年,他从自我消亡的无意义感中走了出来,萨菲罗斯不再执着于以星球为舟。在他逐渐要分不清那些绚烂的色彩与深蓝夜空的界限时,萨菲罗斯从天而降,那双独一无二的眼睛令他身后的景象瞬间黯淡无光。克劳德后来记住的只有和那双蛇眸同一种色彩的极光。
“但是被我改变的那部分呢?”
萨菲罗斯的手套已经摘下来了,他的手并不柔嫩光滑,有着茧,依赖体型,虽然手指匀称但指节也很粗。它摸上克劳德的胸口,正宗的刀疤仿佛一个未愈合的洞口,它可以通过那一处感受到克劳德全部的心跳。
萨菲罗斯说:“被我改变的那部分你却把它们藏起来,不让我找到。克劳德,为什么?”
“爱与恨是无法相抵的,萨菲罗斯。我不会因为那些穷凶极恶之辈对整个群体失去信心,也不会因为你的陪伴忘却过去。这是两种情感,截然不同。我对人类,我对——”
他抓起萨菲罗斯的手狠而久地咬了下去,用力之大使萨菲罗斯凹陷下去的皮肤开始渗血。然后克劳德把那只手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一个安抚玩具,未完的话没有待续,他们之间没有再交流,克劳德不久就睡了过去。
萨菲罗斯也同样不会被克劳德改变,所以最后,他们还是打得难舍难分。或许战斗的时候会有什么不同,这也可以作为研究的对象之一。然而,克劳德想,萨菲罗斯或许要失望了,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所以心里似乎没有什么波澜。
萨菲罗斯没有关掉杰诺瓦细胞的通感,在双重的疼痛下反而爆发出更大的力量,六式割破他的皮肉,正宗刺进他的骨血。克劳德已经很久没有落下风到这种被压制到无法反抗的程度。兵器相撞发出凛冽的寒声,克劳德吼着用手臂推动六式的刃,全身前倾将萨菲罗斯抵到墙边,这时才得以喘息,恶狠狠地往旁边吐一口血沫。
那一夜之后他们之间没有什么过多的交流,第二天克劳德从萨菲罗斯的怀里醒过来,用手摸一摸他的脸。他猜萨菲罗斯一定也醒了,但是他没有睁眼,他就继续做自己想做的事。毕竟温存不常有,他偶尔也想——他不是说萨菲罗斯是他的谁——像普通的恋人那样,在清晨的阳光里,默默注视着另一方俊美的容颜,感受融化全身的幸福感。
他没有沉溺于此,很快就走了。之后萨菲罗斯还是睡沙发,他没有再锁门,日复一日过着自己的生活,萨菲罗斯也过着萨菲罗斯的生活,偶尔让人无语地点评一下他的一天,然后被克劳德罚不准吃晚饭。除此之外他们似乎没有什么交集。总之,是很普通、很美好的日子,好像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同,但是一切都又不一样。一阵风吹来,窗帘扬起又落下,克劳德盯着突然出现的萨菲罗斯邪性的笑脸和沾染上血的刘海,恍惚地错开眼。
“你走神了。”
正宗爆发出刀气,克劳德被狠狠砸到几十米外的地上,紧接而至的是穿透肩胛骨扎进地面的银刃。萨菲罗斯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优雅模样,一只手捂住和克劳德受伤同方向的肩膀,嘶了一声:“我也有些痛了,克劳德,让我们结束这场游戏吧。”
他到底该怎么说、他该给予怎么样的反应,萨菲罗斯才会懂呢?
他都不愿意亲自来读这本书。 他连翻开他的方法都没有找到。
手腕慢慢松了力气,克劳德觉得自己有些累了,手指张开,六式脱落。萨菲罗斯感受到这些反应,一只遮天蔽日的黑色翅膀张开来,日光蓝天云朵全部消失在克劳德的视线里,他又开始想念那一片世界上最好看的极光,那样好的风景从那之后他再没有见过了。
“看来,你已经决定结束了。那么,”
翅膀扬起旋风,萨菲罗斯打了一个响指,克劳德体内的杰诺瓦细胞涌动了一瞬又平息下去,没有让他体会到不适。
“我还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答案,所以,不必沉着脸。下次见,克劳德。”
下次你会聆听我的心所作的诗篇吗。
克劳德不知道。
他的思绪无法触及萨菲罗斯,萨菲罗斯早已飞离他远去。
这是只针对他一人的轮回。
在黑雾一如既往开始吞没萨菲罗斯全身的时候,他往明亮的世界看去。克劳德已经站起来,金发显眼,缓慢地朝城市行走,黑色的衣服下看不出他浑身都是伤,只有六式因连接着他的手指得以作为桥在他身后拖出很长的血痕。萨菲罗斯皱起眉,他赋予克劳德的疼痛已经从他自己身上消失了,他明明应该感受不到——
但是左胸口处开始抽痛。是比任何一个伤口、任何一次感受都要强烈的痛感,隐隐伴随着眼泪的咸味。
克劳德在哭。
意识到这一点、这罕见的的情景确实发生了,这可能是那一把钥匙,这可能是他一直以来在追寻的答案,这时候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萨菲罗斯他想要叫住克劳德,问,为什么要哭,怎么了?
他觉得克劳德不一定会回答他,可他一定想要他问他。这次萨菲罗斯读懂了。他想要他留下来,就像前些日子那样,他们之间。
但是自己做出的决定是无法轻易收回的,他只能化作无影踪的黑雾消散在天际。
黑色的羽毛摇摇摆摆地飘落在地。
至少现在,克劳德不需要它,因此,他也不会花费再多一丝力气回头看到萨菲罗斯伸出的那一只手。
他们之间总是这样的,他们早就习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