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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港码头于日出之时迎来第一艘归乡的帆船。船长博德安刚刚结束他在安克诺姆的冒险,带着财富与珠宝,还有他那位青铜龙朋友——以龙裔的化身随他一同走下漂泊之眼。在那之后,商业发展,村庄扩张,城市兴起。城墙的门廊以他为名,他的家乡以城门为名,人们歌颂他的传奇,世界就此改变。
最开始建起一座城市的日子总是忙碌。作为一名水手,博德安并不擅长这个。他将财宝慷慨地分享,供人们建设城墙与设施,但新生的城市比他想的还要麻烦。他加入贸易之路,和他曾经的生活至少没有相差太多,虽然在海上这通常以一种更为粗鲁暴力的方式运转。博德安翻起每日需要阅读的文件,重重地叹了口气。
安苏总能在他无聊的时候提出有趣的点子。那天博德安刚在文件签上自己的名字,安苏便凑了过来:“博德安,我是不是该考虑搭建自己的巢穴了?”
这让博德安精神不少。他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考虑到青铜龙的习性,他的脑子先一步筛选起沿海的洞窟:灰港附近就有一个,只是那应该不能容纳一条龙……还没等他开口,安苏又说:“藏在城外河心岛的监狱里是不是个好主意?”
博德安没有放弃海边的提案,但是最后他们真在监狱墙后找到一片空间,容纳安苏和他的宝藏绰绰有余。洞穴里长着一片又一片的蘑菇,脚下没有海水,至少比水洞干燥不少,不用担心宝物受潮的问题。计划中的监狱还未竣工,也多亏如此,他们还能塞一条龙进去。
“没想到你真挑了个好地方。走吧,要进去看看吗?”
安苏正盯着吊灯若有所思。火光把他们拉长的影子投在墙上,博德安的影子已经往深处走了,他吹了口气,熄灭了摇曳的火焰——好在他没有用吐息。
“火焰不适合一条青铜龙,电火花才是。这便是开启冒险的第一道谜题。”他跟了上来,兴奋地甩了甩尾巴。
“外面用作试炼,把最里面的洞穴建成你的房间怎么样?”
安苏探出他的龙脑袋,好奇地扫视了一圈。“没问题。我的密室要一扇刻着龙的门,再在试炼之路铺上石砖,在墙壁刻上我们的壁画,留下巨龙的试炼。就像类人生物建城那样。”
“是个不小的工程。”博德安评价,“那么,在锒铛入狱,或悄悄潜入他们不该来的地方,逃过看守,破解最外面的开关后,迎接冒险者的是什么样的试炼?”
“一位勇者应懂得正义。”安苏毫不犹豫给出青铜龙式的回答,“当审判官作出不平等的判决,黑暗笼罩人心,遮蔽双眼,勇者又如何重塑正义的平衡?”
博德安点了点头:“是你会提出的考验。”
“贫穷和饥饿将滋生不满,助长偷窃。为孩童谋取食物的窃贼不该逍遥法外,也不该被轻率地送上绞刑架……”
“我们的城市需要公正的法律。”博德安总结道,“并且,还应解决造成问题的根源。”
“那么,这就是正义的试炼!”安苏满意地拍了拍手。想起博德安的观点,他接着补充:“没错,为了城市的繁荣,勇士还应熟悉治国之道,明察秋毫。”
“至少该选对参谋,就像船长选择大副。就当这是下一道试炼吧,叫它洞察如何?”
为了让洞察之间更符合其名,博德安甚至提议将入口藏在瀑布后方,在裂谷上架起透明的桥梁连接两岸悬崖。他们收集不同参谋的观点,听他们讨论战争,讨论联盟,讨论平等和更好的生活,然后记录下来。后来安苏搬过收集来的藏书,没有忘记操纵水流,小心翼翼不让脆弱的纸页淋湿。
“青铜龙期待正义的战争,为善良那方而战,而显然无尽的战争不是长久之计。”安苏放下苏尔托的理论。
“唯有和平。”博德安赞同,“虽然我有些想念冒险生活了。”他苦笑道。
理所当然地,勇气试炼是博德安的老本行——出海。风暴不会造访藏在地底的洞穴,为此他只好拜托安苏创造出水元素和风元素,再将闪电劈向地上的水,在城市重现曾经海上的暴风雨。
“可惜这和真正的航海差得太多了。”安苏也感到一丝怀念,“不知道来挑战的冒险者们会想出怎样狡猾的解法,我已经能想象到他们创造结界,装死逃过攻击,或者把我们的暴风雨丢下悬崖了。”
“祈求航程平安的水手也一样狡猾。”博德安笑道,“我想没有人会拒绝一位施法者。”
“更何况你船上的还是一条掌管风暴的龙。”
这下博德安笑得更开心了。等安苏驱散了那些元素生物,他在房间正中放下火炬,燃气一团蓝色的火焰。“好在寓意还在那里。用火焰般的勇气点亮道路,突破风暴吧——虽然对水手来说,大家只是不想死,只想活下去而已。”
而策略试炼的灵感来自他们最近的爱好,枪板棋。前几天安苏在下棋时正好提起自己的化身:他曾用龙的真身飞翔,以海鸥的样子亲近船员,也化为类人生物走上博德安的船只,而建城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变成类人生物以外的形态。成为城市的子民,以类人生物的双脚踏过它的石砖,这是在海上未曾有过的体验。
当时博德安正盯着龙裔的手,听到安苏这一番话,他不禁想象起青铜龙用爪子艰难地捏住小小的棋子,真的不会把整个棋盘都打翻吗?回忆到这里,他的嘴角仍然忍不住翘起。
“博德安,你在笑什么?”安苏显然也注意到了他藏不住的笑容。
“在想普通的枪板棋对龙可能没那么友好。”他比划了一下。
“反正这里有的是空间,我们可以放下更大的,有人那么高的棋子。”
“也更身临其境,让人想起亲自指挥战场的感觉。”博德安想了想,“或许我们还可以加入另一种解法,打破规矩也是策略的一部分。”
安苏挥动手臂,将充斥着闪电能量的魔力一股脑打向国王,可怜的棋子碎成两半,连兵卒都未能幸免。“你是指直接上手?”
“没错,就像掀翻棋盘一样。”
博德安想,这下不像青铜龙打翻棋盘了,而是呼出一口危险的闪电吐息。
等到这座城市得到它的名字,安苏终于打理好他的巢穴,而博德安决定在不久后再次启航。那天他们坐在码头,海鸟在头顶盘旋,水手正向安博里祈祷,身边偶尔走过几个归航的船员,搬运船上驶来的货物。得益于博德安带回的财宝,坚牢的城墙在他们身后竖起,守护他们新生的城市。
他在这里停留太久了,航海和冒险生活对他来说久远到已经有些生疏,博德安的目光投向更远的海平线:“我能感到海洋在呼唤我。”
“那我会守护好这座城市。博德之心将在地下沉睡,等待勇士完成巨龙的试炼。当博德之门受到威胁,我一定保护它的安危。”安苏说。水手和青铜龙亲密无间,甚至不需要再多的言语,也能领悟对方心中所想。“去吧,博德安,我的浪花会护送你出海,即使这次我不能陪在你的身边。”
博德安双手搭过龙裔的肩膀,额头贴上他脸上的鳞片,放松地笑了出来:“在那之前,要不带我去看看你藏在监狱里的家?”
他们再次走下河心岛的监狱,穿过远古龙之路,来到雕刻着龙头的金属门后。博德安本以为安苏的巢穴应有更多珍宝——私人的那种,眼前的景象却像是一座属于博德之门的历史陈列馆。他知道青铜龙喜欢宝藏,喜欢故事,喜欢他和博德安的每一场冒险,也喜欢他们的城市。因此他以为安苏至少会像传说中的龙那样,将亮晶晶的珍珠,英雄的武器和魔法物件,或许还有船上的日记本堆成小山,然后在它们的包围中呼呼大睡。
于是博德安问道:“可是你的房间空落落的,不打算找些宝藏装饰一下吗?”
“我的珍宝已经在这里了。我们的城市,它的城墙与街道,它的历史。还有我和你。”
变回青铜龙的安苏举起爪子,一一点过博德安的雕像。它们戴着博德安的头盔,尖耳朵被藏了起来。有些捧着书本;有些持剑;有些正对着棋子沉思;有些拿着倾斜的天平,等待正义被重塑;还有最广为人知的,眺望远方大海的博德安。每完成一场试炼,博德安将会照亮勇者的道路,引导他们打开巨龙密室的大门。
“说真的,我不觉得有这么多地方需要用到我的脸。”博德安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有点——多了,比城里加起来的还要多。”
“博德之门总需要一些象征。”安苏认真回答,“而且,你自己又不希望被困在城市,还是看不到海的地下。”
“那等我们城市的守望者也看腻了石制的博德安和壁画,去吹吹海风吧——感谢这座监狱还有能钻出去的洞。”博德安朝他眨眨眼睛,“说不定真的有勇者通过所有试炼,却发现巨龙的密室空无一物,然后巨龙慢悠悠地回来,说我只是去上了个厕所。”
百年后的远古龙之路没有多大变化。壁画仍在尽职尽责地描摹精灵水手和青铜龙的故事,颜色有些老化,好在它们没有脱落。故事停在水手离开城市的章节。它没有在回忆浪费太多时间。
随后它走过正义之间,手持天平的博德安还在那几幅画前扮演审判官的角色。它眯起眼睛,像是看到一个不好笑的笑话。前阵子它总在进食的时候感到一阵不快的心灵颤动,那来自安苏,紧接着那张布满鳞片的脸上便会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安苏总说:至少重刑犯不应被当成食物对待。他们应为自己的罪孽付出生命,可他们还是人,而不是你精挑细选摆上桌的晚餐。想想看,博德安,那真的是他们应得的判决吗?
它不知道。它分不清二者的区别。还在海上的时候,正义通常由安苏判断,而非身为水手的博德安。但是安苏相信博德安。它安慰安苏,或许我们也可以等待刑场完成处决,再挖出尸体里还新鲜着的大脑——然后安苏总以更加强烈的否定,又带着几分哀伤的心灵波动打断它。于是这算不上是争执的争执总以沉默结束,等到夜晚过去,再在第二天被安苏新带回来的医生打破。
安苏承诺会治好它。它想说它很好,前所未有地好;它没有病,它——他仍然是博德安,永远是安苏的博德安。可是他们不该被缚在这场只会折磨彼此的困境间。它用变得细长的手指划过泥墙,数过十三又四分之三个年头,直到它成为成熟的夺心魔,直到主脑派遣它前往博德之门执行侦察任务。然后它的青铜龙朋友发现了它,将它救下,彻底切断了它和主脑的联系。它仍然是博德安,正因这份自我它才挺过在月出之塔漫长的奴役时期:它是用触须取代双手进食的博德安,习惯感应心灵而非振动声带的博德安,将手中巨剑换成操纵心灵能量的博德安。它没有陨落,总有一天它会崛起。它可能失去了感受,思维正在麻木,同时也变得更加灵活。它着迷于它的进化,可安苏不是,它仍能感到安苏在为他——为它痛苦。
于是博德安写道,飞吧,自由吧。你本应是属于天空的龙。
青铜龙好像做出了决定。他收下来自博德安的字条,小心翼翼揣在胸前的口袋里。他在某个夜晚悄悄举起刀刃,泪水划过鳞片,准备仁慈地终结它那并不存在的病痛。然后——
巨龙密室的门没有关上。安苏已经无法维持龙裔的形象,顺着流过的血迹,它远远看到青铜龙倒下的躯体,上面还插着它十三又四分之三年未用过的巨剑。它能感受到安苏仍留有一丝气息,龙的眼睛没有彻底合上,还有一团未能爆发的愤怒和悲哀,好像还在质问它这个不敢面对死亡的懦夫为什么踏入这里。它没有回答。它漂浮在入口,看着龙的呼吸越来越轻,灵魂逐渐黯淡无光。
它不知道自己在青铜龙的巢穴停留了多久。最后它在安苏的尸体旁留下一顶博德安的旧头盔,一道来自过去的影子。它想,毕竟那是你的珍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