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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赤木的时候他还是上国中的年纪,身边的人都是一个圈子长大的同龄人,所谓的圈子,就是一个小地方里的一所学校里,一起读书——其实书也读的不算好,再就是玩乐、迟到罚站、打小弹珠。
没什么见识但是过得满足,大家都是这样,像是波澜不惊的水面,一个小船里的人家。如果是用地球上十分之七的蓝来形容的话,那么赤木就是独自一人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暴雨唰唰的交织下猛然间出现的不寻常的人。首先是脱离了学校,然后是同龄人,也许并不是存在于陆地上的一种自由生活的物种。
但开司没有这样的感觉,他并非有同类的意思,两人有相似之处吗?虽然赤木几次说过他们很像,但是他尚不理解这种像是在什么地方,用开司的话来说,只是冥冥之中被吸引。瞥过那头白发,他甚至暗暗想,为什么他们要说;赤木是不是真正存在于世界的人?
如果那些人只是这么说了,那他也无所谓。却因为害怕某个人的存在,而要先去诋毁他人,冠上莫须有的谣言,做出这样事的人,他是怎么也没法当耳旁风的。
要是因为动手而受了伤,母亲起初会严肃,变得难过,又喜悦起来,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泪流满面:这才是我家开司。脸上的表情毫不夸张。
他尚且是因为母亲的影响,就算内心懦弱也没法视而不见。
刺眼的太阳光映射进眼眶,迈出下一步更艰难起来,汗水浸湿眼睫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突然的低血糖,走在前面的身影正扭曲变成漩涡。
对方叫了他的名字,似乎还说了什么,但是人声刮着耳膜,像溺水一般模模糊糊。
还痛吗?
迷迷糊糊看着开合的嘴唇,脑袋终于理清楚那几个音节的含义。他点点头。十几秒过去,外界轰隆隆的声音重新侵袭而来。发现身体已经完全依靠在赤木身上。
学校里不让打架的吧。那人又说。
开司没吭声,手指抓着木椅的把手。眼前还泛着星星点点。被风吹的凉快些了,再将视野处落在赤木肩头的落叶拿在手中。
枯干的叶子很脆弱,被虫子啃噬了几个洞,直到根茎,他撕成小碎片,攥在手心,觉得头晕目眩。自言自语到,教室里那盆花是什么颜色?
原先是白色,几天下来就泛黄了。
老师为什么要让大家来养这种花呢。开司蹙眉。
茉莉花有友谊的意思。
是吗?
老师讲的。
噢……
他们靠在木椅上,望向很久会驶过一两辆车的马路,乡下没什么人,一切过于安静了,赤木突然说,这样好吗?
什么?开司转头面向他。
和我一起走的话,你原先的朋友也会远离你。赤木的声音很轻,没有起伏,两条高耸的细眉像往常一样舒展,好像在说与他无关的事。
是这样吗。他垂头,扒开刺挠眼睛的发丝,嘟嚷到,我好歹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了,和那样的人做朋友有什么好呢……嗳,你笑什么?
我在笑吗,也许是听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
开司提高音亮,什么,那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甘愿同流合污的人吗。
赤木站起身,摇头,车来了,先走吧。
他还想拌嘴,双腿站起来又感觉头痛欲裂,只好脚步不稳的急忙跟上他。
坐在椅子上时赤木似乎说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他的耳朵嗡嗡作响。望向窗外没一阵,将脑袋抵着玻璃窗阖上双眼。
他记得自己的额头很烫,车上人很少,除了车内哐当哐当的响以外,安静的足以让他睡着。于是滚烫的温度也停留在赤木的肩膀上,几滴汗水浸湿对方的衣服。
两人道别之前,赤木似乎说过一句不要总是逞强。他离开车门,对着窗户里的人影招手。再之后回家的记忆都很模糊。身体叫嚣着疲惫,连灯也没打开,陷进床单。
感觉额头被生茧的手掌轻抚,才恍惚睁开眼。
发烧了呀,他依稀听见母亲的声音,想回应,但只能望向模糊的人影恍惚在昏暗的床边。
开司在家里躺了两天。他很少生病,都是在幼儿时期,再就是后来在上京的两次。
烧的厉害,身体的掌握权像是消失一般,眼皮子打颤,四肢乏力,离开房间一步都觉得全身酸痛,灌了铅一样难以动弹。
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是做梦,有时候内心躁动不安,却没有力气干任何事。大家生病的时候都需要休息,但是他更想和别人聊聊天,耐不住寂寞,睁眼闭眼总是一面墙壁,有时昏暗有时明亮,却不知道窗帘是敞开还是拉上的,时间也不知道是凝固还是流动。
下一秒他便穿上拖鞋,用家里的公用电话打给赤木。
然后赤木坐在书桌前把闹钟摆在他面前告诉他,现在是凌晨两点,因为你一句好无聊我偷偷开了摩托车过来。
语气不像抱怨,更像是好笑。
摩托车?哪来的摩托车?
这个点没有电车了只好开车过来啊。
他喃喃到,我都不知道这么晚了。对于赤木没过法定年纪就开车的事完全抛之脑后。
挤一挤吧,开司悠悠说,今晚就睡我家。
只有笨蛋会互相传染,赤木不是笨蛋,也许不会跟我一样生病。他说完,两个人挤在同一张小床上。
我给你打电话前我在睡觉。
赤木嗯了一声。
我做了一个梦,他继续说。醒来后突然想到自己会长大,不再上学,去外地,离开妈妈,然后也要和赤木分开。他的鼻音很重,咳了几声:你觉得长大令人害怕吗?
我不怎么想现如今不发生的事。
开司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说话,
然后他开始掉眼泪,没有预兆,跟他的额头一样滚烫的泪珠在眼眶打转,蒙住视线,滑下来,打湿睫毛、脸颊、发丝。
他胡乱擦着脸,但是泪水在继续流,他哽咽说这是因为青春期,但从小到大表露最多的都是他的泪水,直到21岁也在泪失禁。
赤木隔着布料挨过来,像是哄小孩一样轻拍他的肩膀,别哭了,赤木生硬的重复到,怪物会抓走爱哭的小孩。惹得开司又哭又笑。
他转念又想到刚开始逃亡的时候,佐原诚还活着,而赤木茂在脑海里只剩下小孩的模样。
佐原诚扶着他到了租房——没过一会开司就倒在床上,身体的不适让平时的怨恨、随着水龙头打开,水流也侵袭而来。他想到母亲,喃喃到赤木的名字,好像生长痛永远不会停止一样。
生活很累,随波逐流,赌输的钱就是赌输了,欠的债就是欠了债,还不起,浑浑噩噩,人渣败类,身后门的动静,手指缝合的痕迹,他就算生的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他也得哭。
开司当然愿意做个小孩,对于13岁和18岁的区别是什么,18岁和21岁的区别又是什么,他有时候想不通这些,他也不爱去想。
为什么不喜欢一个人待着?赤木的声音响起来。
生病的人可是很脆弱的。
他试着开玩笑,说完抿着嘴唇。
赤木握住他的手,用注视抚平他躁动不安的情绪,又将被子往下拉,只够盖住腹部。你的身体热乎的像个暖炉。
暖和吗。开司趴在枕头上看对方。
太热了。他说。感觉热的要流汗了。
开司挥挥手,把被子卷成一团,裹住自己的身体,他哈哈大笑,在赤木旁边滚动了一小圈,马上没有了余力。
他含含糊糊说了一句晚安,又道了句谢谢。
初夏的气温很好,至此他的病好了,赤木承诺说要将学校前几天门口那只白色的狗带回去,第三天他们便买了火腿肠。
开司问,它要叫什么?
它?
他点头。
伊藤。
为什么?
你看见了它就知道了,它很像你,我觉得放任不管会很可怜,要是你的话一定会想带回去的。
什么意思,是我像它?为什么要叫伊藤,我要叫他茂。
我觉得茂不适合狗的名字。
他说这句话让开司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但是叫伊藤的人多的去了,叫伊藤的狗也多的去了,管他阿猫阿狗,阿开阿茂,开司摇晃头。他这样毫无逻辑的说服自己,他妥协了。
那只小型白狗夹着尾巴,楚楚可怜的眼睛望着开司手中的食物,他蹲起身,拉住赤木的衣角也让他俯身。
那只狗退后一步,开司把火腿肠往前递进,它轻咬了一口,尾巴拖在地上,然后开始用力摆动起来。
你说它现在是不是跟我们一样的年纪,它看起来还不到一年,相当于人类十岁左右。开司说话的时候继续盯着白狗。
你很喜欢动物吗。
是啊,我爸爸以前养过一只狗。他摸向毛茸茸的头,突然打了个喷嚏。
发烧还没好吗?
他摇摇头,我有点过敏。
白色的狗用那张小脸蹭他的掌心,用可怜巴巴的眼往他身后看去,开司询问,小狗,你怎么了?
但是小狗开始模糊,变得像云朵,手感像棉花,慢慢要消失,开司怀起双臂抱起它。
他着急起来,手里的触感像松软的沙土,滑下去,轻的像泡泡,往蓝色的天上飞,变成冉冉升起的香烟。
赤木?他徒劳喊了那声名字。没有人回应。
攥在手心的最后一丝重量也灼烧起来。
周遭世界变得遥远,记忆总是不由分说,闯入脑海,再慢慢逝去。
对于他们,赤木是过去式与现在的桥梁。
他翻个身,面对寂静,微幽的蓝在随风飘动的窗帘下隐隐若现,他是被冷醒的。
生病意味着难耐。
儿时是一种享受,在未来让你饱受折磨。
他想问,为什么一定得是茉莉花?而不是康乃馨、紫阳花、小雏菊,为什么要从万分之一选出这一支花。
小狗还是小猫,为什么一定得是那只白色的被人遗弃的小狗。
为什么喜欢hilite而不是万宝路,为什么得是麻将而不是扑克牌、骰子,去钓鱼不是也好吗。
为什么开司一定得认识赤木茂,得在13岁的年纪就分离。
他那时觉得有些话是说不出口的,尤其是对于赤木。开司会像一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会因为各种事担忧,那些念头是极少数的,但不是完全没有。
比如说,你长大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游戏机吞下硬币,摇动控制杆,像电视机的卡通片背景音乐,叮咚,然后一无所获。
把硬币投入沼泽,无数弹珠没入虚无,手心渗着汗水,哐当,也是一无所获。
我长大后会成为一个这样的人。
佐原诚死之后他睡不着,他愈想到自己会再过一年、再过十年、二十年,也许脸上会生出新的疤,头发会长的更长,或者哪一天突然变卦想把头发给剪短——他想说的是,他会变化,但是佐原诚便不会了,很多人都不会,赤木茂更不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