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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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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5-28
Words:
4,60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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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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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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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

发郊/候人歌

Summary:

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继续补档 看完第一部后一晚上速打的仙女下凡。嗯…要一直幸福啊父王母后…

Work Text:

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父亲曾对我说,你所见只是别人想让你看见的。

羑里的七载,黑暗逐渐剥夺了他的眼光,因而父亲在晚年已不大能视物,却能见到那些旁人不愿示人的东西。而我,彼时蒙昧的、真稚的、热切崇拜着殷寿的我啊,用年轻的双眼望着后世称为纣王的那个人的身影,殷寿被他即将攻下的城墙掩盖,风雪中几乎看不见他的眼睛。他对殷郊说,马看见什么,是人决定的;而我时至今日回想起冀州城下载途的冰霜,才打捞起分毫当年自己为跪在雪地里的太子微妙地不平。我们如此温驯地生活在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秩序里,我虔诚地相信自己会有向殷郊朝拜的一日,那一定是个旷世的好天气。

父亲在地牢中有那番话后多年,我仍然对他手中的蓍草半信半疑。他留下所有俯首阅读的卦象里,天命苍凉地悬在我头顶。譬如我在朝歌城门下对姜文焕的箭矢闭上眼睛,才看到他终于不会杀死我的真相;直到这处草蛇灰线的隐喻诡异地浮现在我纷繁复杂的记忆里,在一无所知的早年埋下我弑君的伏笔,我才真正继承了西伯侯一脉硕果仅存的瞳仁。我闭上眼便看见天与地,陷入睡眠后梦见他人,却始终见不到自己惶然地穿过牧野的废墟。

这双眼睛将自身排除在外了,父亲说。

我的眼皮后面,在殷郊父亲的殿上,是第一夜。

 

我回到西岐后,有过一段平静的时日。

午后出城沿田埂行至日头偏西,至于埋葬了我家列祖的墓葬,我的兄长长眠于其中,是一座湿润的新坟。

雪龙驹丧兄如我,时常伴我而行。我却失去纵马的兴致,信步由缰,饮它在兄长的坟前。我与兄长的坟墓相对而坐,雪龙驹立在一旁,在黄昏时分生出三个漫长的影子,居然并不寂寞。

日之夕矣,羊牛下来。

更年少时,我曾短暂地随侍大司命左右。宗庙中的日子十分无聊,我跟在亚相身后搬运祭品,听他谈论龟甲纹路与玄鸟生商,迫切地想念起军旅。他那时已经很老,我知道一个人可以无限地老去,直到他的心变成透明。比干的声音沙哑沉闷,似乎所有力气都在种种祭祀的仪式上用尽。他并不真的需要我这个听众,他心里有列祖列宗的回音。

他有一次谈到死去的鬼魂会在黄昏时复苏,通过昼与夜的缝隙来到人世。栖息在牌位中的灵魂摆渡过河,带走活人的精魄又回去。我对此印象深刻,是因为那时我已经见过尸体,更因为他话音未落,殷郊便从门外跨进,宣告我的苦役结束,叫我速速回营,他愿意将鬼侯剑借我使上几日,聊作欢庆。

生为人主,何必鬼侯,我只是没有问。直到剑主人的姓名也录在鬼簿,我才意识到少年时候容易抛掷的那些时光如此轻贱,至于我从起初的困顿直到如今,只需半日光景就能全然走马过我在朝歌的八年,终结于他死不瞑目的头颅和替代我父亲碎裂的土灰。

我常常与兄长讲起这个故事,我相信他在听。

我与他讲到父亲的悬望,讲到沦亡的商,讲到殷郊。我只谈在朝歌的日子与西岐当下肤浅的太平,多少身后事我希望兄长不必知晓。我为兄长献上几枝尚带水珠的鲜花,泪滴般陷入了西岐的土地。或许是马鬃沿途刮蹭了麦种落进坯土,年后坟上竟生出了麦子。麦实格外沉重,甸甸的一穗,如矇瞍无神的眼睛。我收获它后保存下种子,其余的存进朝贡天子时装载土仪的木椟里永久封存,末了想想,竟无人可以进献。

那种子播进最肥沃的土壤里,次年大旱,颗粒无收。

我将干瘪的麦种放在枕下,闭上眼睛。日之夕矣,羊牛下来。我在眼睑后掠过了黄昏,梦见自己经过一位妇人的门前。她坐在院落中织布,膝下有一小儿,正投掷羊骨取乐。我见他得趣,心中也生了几分趣味,不由得驻足观看。

我站得久了,引那妇人抬起头。她虽布衣荆钗作村妇打扮,却生着殷郊母亲的脸。

王后下葬时殷郊碍于礼数,强忍悲痛扶棺至于王陵,事后却哭得人胆战心惊。他是太子,不能在人前过恸,只夤夜来我房里,一言不发地埋入被褥中,小声唤着母亲,母亲。他哭她生前的哀荣,身后的污名。到后来那声音已经不似人类的语言,变成模糊的哀鸣。

我便模糊地唱一支候人歌,哄他睡过去。

我站在院落外土路上看这一幅母慈子孝,如遭雷击,口不能言。王后却不识得我,展颜一笑问道:“年轻人,我想你是个士兵吧?”

我答:我是殷商王家侍卫姬发。

王后又问:这么说,你是讨冀州后从朝歌来了?

我答:我随……征讨反贼苏护,自冀州入朝歌,面见天子而还。

王后又问:那你可知道,我丈夫去了哪里?

王后又问:天子是谁?

王后又问:我的丈夫为天子作战,是王师的前驱和了不起的英雄。可是至高无上的天子啊,我的丈夫去了哪里?

我似被钉在原地,舌根僵硬,发不出半点声音。在朝歌时,我曾观看殷寿虐待死囚,他下令将他们钉在地面上流血死去,苏妲己在旁穿着血红纱衣发出尖锐的笑声,红色的雨水浩荡地流过她光裸的脚背流过街道流过麦田涌入清澈的大河,将檀木毒化成砒霜,坎坎伐檀的人们全都死去。梦中我的喉咙深处也汩汩地冒出许多鲜血,不能自制地发出惊骇的吸气声,我的血我的骨我的肉深深陷进脚下的泥土里。王后的脸却在见到鲜血时扭曲为苏妲己的形象,伸出狐爪般锋利的五指向我胸前探来,要取出我的心脏活吞下去。

我并未感到疼痛,因为她膝下的孩子从漫长的羊骨游戏中醒来,回首望向我的眼睛。我见过这张脸,入朝歌时,在他父亲、那个大英雄的身后,探出了我日后未有一时一刻忘怀的面孔。殷郊曾经那样长久地活在我的心里,现在终于进入了我的梦境。

 

后来,我曾在梦中变作殷郊的战马。

它由殷寿挑选后作为嫡子生辰的贺礼来到他身边,殷郊爱它如痴,几仅次于鬼侯剑,常亲自为它刷洗毛发,或投食草料。我在回忆里多次疑心这宠爱里混合了他对殷寿的崇敬,如黄昏时分的鬼魂般追在他身后,促他向父亲的偶像顶礼膜拜。

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并不擅长弑君,更不擅长弑父。殷郊的不幸在于他的父也是他的君,而且还是一个十恶不赦、倒行逆施的暴君。倘使伊尹尚能不用于桀而归于商汤,殷郊则生在避无可避的角落里。他的不幸还在于我,他最好的朋友姬发,没能从暴君的行刑令下救了他,使他身首异地。

我总是想起,因而不常梦见那个场景。我幻想早些刎了殷寿的咽喉,或几年前便将崇应彪淹死在马食槽里。也许我当生出三头六臂,习得吕尚等人的仙门异数,哪怕于千里之外亦能解开他的绳索。也许我应考量过细,抽调人手直冲行刑台去解救他。

弑父弑君的前一夜那样短暂,飞快地从我头顶滑了过去。如今长夜未央之时整个西岐城都已入睡,只有我还沉浸在清醒却虚假的杀戮里。

父亲在时,不忍见我如此,引我去见了大巫。那年月我已被磋磨了不少轻狂,却还余下几分,对占卜这类只动动嘴皮,却不能眼见为实的事心存疑虑。又或许是我对遭遇神明的背弃如此恐惧,以至于我只要相信了占卜,就会无可奈何地屈从于使人自焚的天命。

殷寿到底没有自焚。殷郊却死了,比他父亲强得多。

我磨蹭了几日,终于动身拜访。巫见了我,只微微抬眼,问候一声世子。我与他对坐良久,迟迟无话,终于忍不住道:您不打算开解我?

巫说:西伯侯遣世子来此,并非为了让您听话,而是想让您说话的。

我说:我无话可说。……不过如此一来,想起一件事,烦请您为我解惑。

巫微微颔首。他令我想起大司命,宗庙里搬运礼器的无聊时日,和殷郊。

我问他,这世上可有鬼吗。我见不到鬼,鬼却可以见到我吗。死不瞑目之人,能变成鬼吗。

巫告诉我:有鬼。先世子音容依旧,站在您的身后。他希望您和西伯侯不要再为他哭泣。还有一位,死不瞑目,身披缟素,乱发覆面,颈上有深深血痕。

我问:他在做什么?

巫说:他在哭泣。

巫说:他在唱歌。

……您可听见他唱什么?

大巫的面孔诡异地定格了一瞬。他博学多闻不输兄长,苍老沙哑好像比干,温和虔诚如同父亲,但他分明脸上是殷郊的表情,出口的是殷郊的语调。大巫从兽皮上起身,走上前来按住我不知何时颤抖起来的双肩,目光望向并不遥远的身后。那里我来时便留意,墙上只有一副祭祀玄鸟的面具。

他痛苦地,痛苦地发出声音。

“……候人兮猗!”

 

从大巫处回来,我意料之外地倒头便睡。正是在这一晚的梦中,我低头啃食殷郊为我投放的草料。他站在马厩边,亲昵地抚摩着我的鬃毛,将额头抵在我的额前。

他说马儿,父亲今天说我剑术了得,他从来没这么夸过我!

姬发今天又跟崇应彪打架了,我趁乱踹了崇应彪两脚。姬发受了点儿伤,装作没事的样子来找我,这家伙真不省心……

这儿可真冷啊,待我们踏平冀州,我要告诉母亲这幅景象有多壮丽!

他反反复复说着这些话,不外乎他亲爱的父亲是个多么了不起的英雄,我受了伤令他担忧,还有对王后的挂怀。我们在一起时,殷郊已然话多,促膝夜雨往往对窗到天明。我没想到他与战马独处还有这许多话要讲,仿佛他的父亲、母亲和……姬发,已然是这世上的全部。殷郊模模糊糊地为他的战马唱着“候人兮猗”,那时我在他的脸上看见大司命式的、遥远的表情,他并不真正需要马儿这听众。我不禁猜想,殷郊如此平和地哼唱时,谁是他心中所求的回音。

我渴望着那是姬发的可能性。

马儿,你说父亲为什么不杀了苏妲己祭旗?

兴许是要回了朝歌,以飨王祖父与王叔的耳目……我总觉得这样有点太残暴了,你说呢?此番踏平冀州,我想他们就该高兴了。

冀州,冀州。在这座久攻不下的城外,殷郊的战马为箭矢所伤,又冲过烈火,不久便陷入痛苦的垂死。殷郊衣不解带地替它治伤,以王孙之尊上山采药,吐哺于伤处,终究无济于事。殷寿得了妲己,只遣人来丢一把剑在他面前,告诉殷郊他父亲说:你杀过人,不应该犹豫杀死一匹马。

梦中的我,他的战马,对此并不知情。只有一种隐约的死亡预感,在见到披着夜色的主人和他最好的朋友时,仍亲昵地伸出潮湿的鼻子磨蹭他的掌心。

梦外的姬发记得更加清楚。那夜我陪着殷郊去了马厩,他心爱的五岁的战马,哀哀地呻吟着。军中有老兵,告诉他它伤得极重,药石罔效。

殷郊动手时,我试图遮住马儿那双潮湿而悲哀的眼睛。

他望了我一眼,移开了我的手。

马看见什么,是人决定的。我想我早已经认清殷寿的恶毒,却终于不能成为父亲。殷寿狂热地相信着自己的目力,为此封闭通往祖先和神明的听觉。我的父亲生活在他自己创造而包罗了天下的象征里,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道路。我在睁开眼睛却看不清楚、闭上眼睛则耳不忍闻的模糊地带里,就像殷郊痛苦地于每个黄昏穿越昼与夜、生与死的边界来到我身边,哭着为我吟唱一支入眠的歌谣。那歌谣我曾经为他唱过,我将来还会为了他唱。

我在梦中成为他的战马,与殷郊同生共死,倾听他的所有隐秘,为殷郊死在了他看见殷寿成为纣王的前夕,成为年轻王子在弑父挣扎中第一件、也最难以忘怀的祭品。

我睁开眼睛,天已大亮。自朝歌弑君归来后,实在难得睡上这样一个好觉。我伸出手遮挡光线,又忍不住张开五指让阳光漏进来,刺痛自己的眼睛。我看不见,也只听闻虫飞薨薨;这痛觉却提醒我,姬发,你到底没有死。

 

我不能死去。

我带着那些干瘪的麦种再度离开西岐后,已很久没有梦见过殷郊。有时兄长会来,有时是父亲。他们告诉我,周是天命所归,商室传到殷寿气数已尽。大巫经我再三祈请随我伐纣,死在途中。就像大司命比干,他也会死。义人伯夷叔齐拦住我的军队,称我弑君违逆,我不否认;听说他们后来饿死于首阳山,我亦为之惋惜。知道我们都会死去,只需忍受一世的思念与悔恨,这件事逐渐地令我感到安慰。

而我终于虔诚地相信了蓍草的图形。每当它们挤在我指缝里,我便听见父亲的声音教我和兄长念习卦象的寓意。那时兄长学得极快,我却认为草棍决定不了人的命运,或者我们最终都是天命手中的草棍,而已。我妄图质疑天命,天命因此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不在乎这些。不在乎自己是否被历史嘲弄又遗忘,流芳万世的美德虽在父兄亦不可以移子弟。我却又想起殷郊,我们之中他最虔信,其何如哉?

星星不回答我,龟甲不回答我,蓍草不回答我。父亲、兄长、大巫、大司命,他们一致在这个问题上保持了沉默。或许姜子牙会知道也说不定。

黎明前我终于合衣卧在榻上。床榻依着窗牖,朦胧月光与渐亮的天穹合在一道,教我辗转反侧。半梦半醒间竟然真有个一身白衣、披头散发的人翻窗而入,理所应当地将我揽入怀中,在我背上轻拍着,口中哼唱涂山氏那反复的谣曲。我一时间竟无力撑开双眼,只凭着一念支持自己不要睡去。

你来接我吗?我说:我还没能为你报仇。

接你去哪儿?他反问。

我的目光已然在睡意中涣散了,借月色照耀看见他颈上一道深深血痕。不要唱了,殷郊,我说,你痛不痛啊。

这个妖怪,这个鬼魂。他死死抱住我,用眼泪涂湿我的衣衫。我突兀忆起在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自己曾梦想有朝一日代表西岐入朝歌面见商王殷郊,向他献上我亲手栽种的麦子。如果真有那样一日,一定是个旷世的好天气,美得像我这些年来关于他的断续梦境。

我探到枕下的麦实,一股脑塞进这个最美丽幻象的手里。他终于翻身起来,坐到我身上摇晃我的肩膀,直至我终于能够在渐渐升起的日光里睁开眼睛,伸手抚上他的侧脸。

……鬼是摸不到的,对不对?我忘记问大巫了,可是大巫死了。

你睡蒙了吧姬发。还是托太多梦把西伯侯托成傻子了?他说,捏了一把我的脸,顺势开始嫌弃我瘦得不像样子。

嘶。

下手真狠啊殷郊。我摩拳擦掌,预备对太子殿下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