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觉得爱神正酣畅,此刻她,手里捧着我的心;臂弯里,枕着我轻纱笼罩的情人。」
浮华暂借 续 乌发碧眼
夏天和夏天之乐全都听你支配,
你一旦离去,小鸟也缄口不言。
它们或轻启歌喉,只吐声声哀怨,
使绿叶疑隆冬将至,愁色罩苍颜。
啊,小亲亲,我笔底明珠,
我只是写你,永不会换题。
竭聪尽智,陈辞总翻新意,
旧曲重弹,故伎今日重施。
天上太阳,日日轮回新成旧,
铭心之爱,不尽衷肠诉无休。
吻,沾染着芒果和鸦片香的味道。佛罗伦萨的运河是带着腥的,海水倒灌进了河道,莱克特医生想起古典时代的浴场,清冽的泉,一汪诱人的蓝绿色被宫殿禁锢了,他矜持的娈童,如今的漂亮情人,在佛罗伦萨滨海浴场,夜夜不休的淫乐,星辰坠落在海洋里,爱神伫立窗前,蜜糖不及欢爱的甘甜,情爱的极乐像是永无尽头。
佛罗伦萨的夜,水是诱人的浓黑色,涟漪的河面碾碎银色的月光,动荡不安的水流倒映在窗帘上,像是要吞没佛罗伦萨的一切。医生在套房的露台上凝望着他年轻的情人,目光中威尔吃了芒果的,爱娇的嘴唇。他想要赶在世界末日前吻足他的情人,世界本不会就此陨灭,还有很久,他幻想着佛罗伦萨的倾颓,忧郁对医生来说是理所当然的重量,上帝摧枯拉朽地毁灭了人间,情爱不会,威尔每一个带着鸦片香与水果味道的吻,甜蜜的像是甘泉,医生想自己太苍老,欢愉过后他知道,那是血冷之后重现的热血沸腾。
与医生接吻,芒果的气味尚未从威尔的嘴里消失,坐在医生的腿上,实际是挂在他身上,小爱神吻他,医生在笑,搂着他怎样也不肯松手,只是接吻,威尔在露台上抽鸦片,烟喷在医生的酒杯里,医生珍爱地一饮而尽,喃喃地说那很香,像你一样,是欢爱和欲望的味道,威尔得逞似的对他笑,又是从前那样,他漂亮的牙弓,笑起来像哭了似的,他的绿瞳仁在引诱他,或许不是引诱,医生不知道,威尔的绿眼睛太浅太浅,他会瞎吗?在阴翳夺去他眼里的光明前,他们会一直做爱,今夜他会跪在地上含着他,睁着他含情脉脉的眼睛,他会涂上红嘴唇,身上缀着拜占庭的首饰,套房之外是浪的声音,佛罗伦萨的欲望整夜翻滚不休,做爱时威尔身缀的珠宝碰撞出声,那声音像是走调的羽键琴,鸣响着老派的金碧辉煌。
医生说芒果太甜,下一次接吻的时候,换成橙子与葡萄吧,抵着他的脸,情人的鼻头尖尖的,很可爱,医生说,我不知道该怎样爱你,像三年前,我看着你的眼睛,颠沛流离的绿色,心动了的瞬间再清楚不过,整整二十年都没有过的热望,在那一刻却重现。你站在路灯下面,金黄色的脸上是红唇,乌发碧眼,你很年轻,我以为你是个女孩子,你本不会搭理我的。那时候的佛罗伦萨在我的眼前虚浮了,小爱神,我想要看着你,你有漂亮的眼睛,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我闻出来你吸鸦片,跟着我回我的套房去吧,我们不要急着做爱,我想看着你吸鸦片的样子,只是看着。
鸦片吸得迷醉的时候,威尔朦胧的眼睛里散着光,他说,我是外国人,像你一样,只是早早远离了我的故乡,不堪可怖的精神折磨,我曾经过度的忧郁,饮掉了掺着两大勺鸦片膏的酒,我以为我会就这样死去,但我没有,醒来的时候我的鼻腔里灌满了血。后来我的故乡在我的眼前坠落了,于是我来了佛罗伦萨,沾染上鸦片先于我第一次做爱,在这城里我被异国他乡的绅士搂在怀里,他们肆意地宠爱我,教我怎么做爱,怎样乖巧地张开双腿,怎样用嘴给他们做口活儿。多年前抽的鸦片烟至今仍让我眷恋,那样的味道让我想到雾青色,清冽香甜。至于佛罗伦萨,我喜欢这儿的享乐,这里纵欲淫乱的生活,让我或多或少看到这个颠倒的世界,你知道吗,医生,佛罗伦萨有多寂寞。
你有在这儿幽深的巷子或桥下与人做爱吗?下一次你可以把我抱起来,在那里,你肏我的时候,我不像是宠儿了,我是佛罗伦萨结出的无花果,糜烂的滋味是美丽的,它是甜美的东西,静物画上的烂葡萄总逗蜂引蝶,佛罗伦萨城的人啃食无花果,往往弄得狼狈,做爱是如此,性欲有时堕落却并不可鄙。医生,若要品尝我,何必要放在银盘子里切开。
莱克特医生曾说自己不懂得浪漫主义的一切,透支了人生大半的时间,思考来思考去,想柏拉图,想托马斯·阿奎纳,后来他终于明白,床笫间的事物,不过是哲学家所梦想得到的那一些。医生觉得美洲太新了,他的爱欲来得太迟,地中海早已式微,佛罗伦萨城慢慢地凋零与陨落,藤蔓爬上了宫墙的瓷砖,剧院的壁画斑驳褪色,更远处的萨尔茨堡,教堂外凄凉的雪正慢慢地融化,莫扎特的音乐永远点着暧昧的光。
“巴尔的摩只是我暂时的栖息之所,我想我实际没有家,我载着我的灵魂在世间游历。”
“直到死去仍在游荡,医生,孤独其实是很浪漫的。”
“亲爱的,你的故乡在哪儿呢?”
“伊斯坦堡,东方的舶来货,我的头上曾戴着鲜花与珍珠的冠冕,眉毛用碳黑装饰得浓艳。曾经说着爱我的绅士们,呼唤我骨瓷茶杯,医生,你又会叫我什么?”
“莎乐美,不是圣经里的莎乐美,圣经里的莎乐美是罪孽,你却不是,你只是载满热切的欲望。小爱神,以维纳斯的称号唤你又太平庸,爱欲所表现的淫乱和贪婪,这样撩人的迷乱,维纳斯总是闭口不谈的。”
月亮是独属于莎乐美的,莎乐美在月光下起舞,威尔的阴柔像是月光,他双腿间漂亮的洞穴,医生用手,用嘴唇探索过很多次,他还是那样美,永远是潮湿的,他叫得很好听,哭着笑着的喘息,濒临高潮时他几近窒息地失声,他很痛,鸦片吸了太多就神智不清了,他会浑身脱力的被医生肏得陷在床垫里,他像是一汪东方的水,做爱时他的阴道泌出诱人的血液,顺着腿根落在床单上,干涸掉变成褐色,白色的床上总会有那么一点血迹,美的医生几近痴狂,他想,他吸鸦片的黄铜烟管,染着他的血的床单,该被珍藏起来。
“你每一次都是新生的,像是守贞修女,可你却不是,你比她们好,我爱着你的风流,你的嘴唇是珊瑚粉和朱砂的味道,你曾经的眼泪冲刷掉睫毛膏,黑色的泪痕挂了你的满面,那时我想你来自地狱,小莎乐美,只因人间和天堂太善良,以至无趣的让人觉得可鄙。”
那天晚上依旧做爱,威尔裸身在镜子前披上透银色的长纱,一直缀到他的脚底,他的唇上点着红蜡,在他浅绿色眼睛下刷着漆黑色的睫毛膏,佛罗伦萨的芍药殷红如血,他簪在头上,医生透过镜子看着他,身披着薄纱,赤裸着身体的莎乐美,很性感,是他眷恋的情人,威尔总是那样好看。
“今晚别再抱着我,让我在上面。”
“小爱神,小莎乐美……”医生平躺在床上抚摸他的脸,葬在地下的希腊像,千年后又与人间重逢,今夜爱神光洁无瑕,宛若新生。
他的情人匍匐在他的胯间,医生闭上眼睛,他知道他会用手,或用嘴挑起他的欲望,后来医生感受到了纱,然后是威尔暧昧的嘴唇,隔着纱吻他难耐的欲望。做吧,医生说,你今晚实在太美,我经不起这样的等待。
第一次的姿势顶得很深,在威尔快要落泪时,医生隔着纱触碰他漂亮的乳房,手指尖抚摸他隆起的胸部,后来医生把他的乳房捧在手心,他说那像是对巴洛克珍珠,那样多情的粉,很暧昧。情人俯下身与医生接吻,讲这种话,会让我高潮的,他在他的耳边说,但求你了,快一点,再快一点,情欲已经要烧死我……
第二次他被医生放在身下,未有过如此缠绵的情人,月光与黄金雨那样柔软,好疼,好疼,他一直说,做爱是他的惩罚,首次医生亲自烧了鸦片烟送到情人嘴边,吸鸦片,然后吻我,用你的嘴唇,一点点地吻我,威尔湿润带着鸦片香的吻留在医生面颊上,情人张开绯色的唇,问他要不要进来,医生调情地讲,这样太淫荡了,亲爱的,今天晚上你是便宜货,被我肏的小玩具,不知廉耻的婊子,明日枕在我的怀里,你又变成我矜持的情人,我做回你的老情郎。今晚像莎乐美那样,张开双腿,罪恶的与我欢爱,吸掉好几管鸦片,过量了的事是骄纵,轻狂的绝望好过一切,性爱如此,一直做,威尔的双腿缠绕在医生的腰际。
莱克特医生久违的心动发生在初遇威尔的那天,威尔起先只乖觉地牵着他绅士的手,后来医生把他搂在怀中,回到套房的那刻便迫不及待地接吻,在水边的露台上,情人在黑暗中脱光了衣服,医生为他戴上爱神镀金的冠冕,银黑色的长纱笼罩在他的身上,第一次医生跪在他的脚边,探进那层细纱里亲吻他处女似的阴唇,威尔的双手难耐地掩住乳房,绿色的眼睛在黑夜中泛着光,他哭了,第一次和那个老绅士回到套房,他或许会跟他做爱,他或许爱上他了,佛罗伦萨的夏夜泛着潮湿甜涩的况味,像是露台上粘腻的拥抱与吻,第一次医生向他开口求欢,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他,医生抱着他放在床上,问他有没有做过爱,他说怎么会没有,曾经有太多人填满我了。
夜晚的时间用来做爱,做个不停,成日的烟灯里幽幽地散出熟鸦片的香,老去的求爱者沉浸在佛罗伦萨谗妄的幻觉里,纤瘦的情人举着烟管吸鸦片,床单上染着他丹红的血,蓝琉璃与绿玻璃的花瓶颓然地倒在床头柜上,葡萄酒杯与吗啡针管肆意丢在绣金线的地毯,医生的手里燃着细香烟,昏黄与黑暗交织在他们赤裸的身上,像是明明灭灭的,令人倦怠的热情。他们乐得把生命耗得颓废无比,餮足了欢爱就躺在床上看向窗外,运河泛起波澜的一刻钟声响起,佛罗伦萨的夕阳红的绝望。
以往佛罗伦萨城的夏末,下着缠绵的雨,另一个夜晚医生看见月亮隐伏于林梢,没有雨,没有漩涡似的云。这夜是晴夜,他看着月亮,清凉的月光让他想着他阴柔的莎乐美,捧着情人的头颅像是捧着月光。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日,他孤独地走在深巷里,医生想起佛罗伦萨的寂寞,不可言说的寂寞,他已经太年老,青年时他脑海中闪着光的雄辩,早在不知不觉中消逝了,如今沾染上情爱的日子,却是十足的快活。佛罗伦萨的寂寞染着静谧,教堂里古老的喷泉上歇着鸽子,侍女将东方的蓝孔雀翎插在细颈瓶内,求欢的小夜曲在情人的窗前吟唱不休,他想起威尔,他美艳的情人穿着红裙与孟克鞋,木头鞋跟点踩着积水的瓷砖地,折颈的鲁特琴为他演奏萨拉班德,情爱的气息泠泠作响。绕着他的人,戏谑地说那东方的舶来货,此刻又赤裸地引诱着谁?医生穿过人群将他揽入怀中。他说是我,我是异乡人,汉尼拔·莱克特,他脱下帽子致歉。跟着我走吧威尔,去海滩,去看星星,去饮你最爱的鸦片酒,今夜向我索求你想要的一切,让我整夜整夜地爱着你,好吗?没有你我除了寂寞又还有什么,今朝的地面倒影着我流浪的影子,我要你陪伴我度过这良夜。
三年后的旧情复燃,重逢的那晚,威尔是身披着纱的,医生一层层地掀开,足足有七层,他的嘴上涂着绯红的色彩,乌发上撒着末药与依兰香,他曾是伊斯坦堡的宠儿,医生想到身披华服的莎乐美,那么自己就是希律王了,以路撒冷的君王出让了他的金王座,医生则献上他全部的爱欲与吻,已经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享乐主义的浪潮过去许久,医生仍眷恋着希腊式的情爱,莎乐美,他美丽纤瘦的莎乐美,他成日里抽着鸦片烟的莎乐美,他乌发碧眼的情人,佛罗伦萨沧浪的海在他的眼里流转。
古典时代的迷恋像是希腊人豢养的娇贵娈童,医生曾看着威尔浸在碧绿的池水里,天井泄下的水雾让一切都暧昧不清,情爱与美貌,欢爱的神圣与罪恶又有何不同,医生矜持的小爱神,他白皙的手臂惹得阳光也恋慕他,美的医生甘愿为他赴死,浴场里罗马式的拱柱繁复无比却白的晃眼,午后的干燥让人难耐,直待到夜幕带领着西风与海雾降临,医生搂着他水一样清冽的情人招摇过市,粼粼的佛罗伦萨宛若天堂。
那夜医生将威尔装饰得美艳无比,薄黄金束成的郁金香簪了他的满头,情人的肩上披着雾似的薄纱,胸前缀满跃着火彩的宝石,手臂上绕着金色与铜绿的圆环,他要把他打扮成莎乐美,给希律王献舞的莎乐美,他要他漂亮得像是一件稀罕的宝贝,他身上的串珠链,湖绿色与赭色透着幽微的暗光,一层层环绕在他的情人身上,他漂亮的无与伦比,倾国倾城。爱神如此眷顾着莱克特医生,他的莎乐美在此刻就他在的怀中,暖融融的棕发磨蹭在他的颈上,苍白的脸颊与深陷的眼窝,他美得枯萎了,他的身上残余着鸦片香,属于莎乐美的月亮就要倾泻下来,威尔是瘦得过分的,献舞的时刻,他纤细的脚踝踮在地上,医生竟罪恶的想要将它们折断,那像是坠天使燃烧枯萎的翅膀,起舞,莎乐美在月光下起舞,医生吸着上好的香烟,烟头燎着的轻火让他觉得这一切燃烧得太腐烂,他颓废美艳的情人,身穿着昂贵的珠宝,一件一件地卸下扔在水池里,医生问他,是不是不喜欢这些。他说不是,珠宝太重了,我只想要身披着纱,我只想要肩与腰上绕着琉璃的链子。
医生的手探进他的细纱,他的手停留在他的胸口,他的乳房很软,像捧起的一滩水,他第一次用他的乳房做爱,他漂亮的情人脸蛋很红,他说这样不会很舒服,即便我夹紧她们,她们不会适合做爱的。医生笑着说他自己不知道,他穿着银纱的身体有多美,他的乳房之间仅有道浅浅的沟壑,威尔,载满我的爱潮的山谷,小莎乐美,你的漂亮的样子,你是金子色的光,明净仳离,和那些无意义的幻梦掺在一起,用乳房,后来是嘴唇与口腔,被吞进去的时候他看着他绿色的眼睛,他说亲爱的你好寂寞,你的眼睛如此孤伶,想要鸦片吗?想要的话,眨眨你的眼睛。威尔用力地眨眨眼睛,很可爱,他的睫毛像蝴蝶扇动的翅膀,医生笑了,从他的嘴里退出来,威尔摇头吻上去,他说那像烟,吸鸦片的时候不会吞进去烟管的,吸鸦片像是与烟管接吻,像我这样吻着你,你会因为我的吻射在我的脸上吗,我只用吻,像我吻着我的鸦片烟那样,会很慢,会很长,不像激烈的性爱,收起我的喉管与齿舌,你会舒服吗?我未曾这样吻过别人。
“亲爱的,张开嘴……”
“我会咽下去的。”
“你像梦一样。”
“那你便祈祷你永远不要醒来。”
“我不在乎清醒与梦境,就像这世界上的晨昏本身毫无区别,一切都可以被归因于不可知论,世界从来像是风一样没有支点,没有答案,可我却找到了唯一的支点,我爱着你,你美得惊心动魄,你美得几乎伤透了我的心,我本以为我不配得到这些,亲爱的,爱情多么痛苦,即便我见着你,我也忧愁地彻夜难眠,我的灵魂为你颤动了,自我深深处心灵已然受着情火的煎熬,为我潮湿的情欲,为我朦胧的爱,上帝!巧舌新翻地说我十二万分地爱你,却不如一句我爱你。”
仰躺在床上撩起腿上的纱,威尔的阴道是鲜红色的,像是渗着血的刀口,医生坐在沙发上,情爱在昏黄的灯光中摇曳,幽深的欲望在情人的腿间跳跃。
“她已经湿掉了,想要肏她吗,医生,做爱的时候,搂着我的腰吧。”
“亲爱的,今夜用你的手,缀着你满身的薄纱与琉璃,我只是想坐在这儿看着你。”
“我记得我第一次自慰的时候,偷拿了我母亲的戒指,把它戴在那根进入我阴道的手指上,那枚戒指或许是母亲的某个情人赠她的,她说不清我的父亲究竟是谁,她曾说我是天主的孩子。”
“你像是雌雄同体的天使。”
“那时候我不知道我与别人有什么不同,我只知道,我比伊斯坦堡的干涸要湿润许多,我像是一片深蓝的海。”
“第一次是给自己的,流了很多水,是吗?”
“是血,我不知道我的身体里有这样鲜红色的烙印,我忍痛塞进去的手指,止不住地探索那不可知的深处,做爱是那样疼,那时候我从未料想,将来的时日,会有各式各样的人抵着我,探索到我以为最深处的地方。”
“后来那枚戒指呢?”
“它染上了我的血,后来我把它含在嘴里,血腥与银锈味我至今仍记得,脱光衣服自慰实际令我羞耻,我爱抚过自己的乳房,张开双腿戴着母亲的戒指自慰,梳妆台上的镜子里我看到欢爱中淫乱的自己,我知道我高潮时的样子,性爱中的我是那样美。我没有与伊斯坦堡的人做过爱,佛罗伦萨的绅士第一次肏着我的时候,我首次感受到了肉体的诱惑,那根戴着戒指的手指就此冰冷了。”
“我未曾听说过你的母亲,小莎乐美,我以为你是欲望的孩子。”
“青色的伊斯坦堡,尖顶的红房子里住着我的母亲,人叫她抹大拉的玛丽亚,她的孩子没有做过爱的时候,曾枕在红房子里的蓝床上,夜夜他戴着她母亲各样的戒指,将手指探进阴道深处,那是我,伊斯坦堡红房子里的蓝床,枕着我更早些时候自欢自爱的回忆,我只知道那是欲望,蓝色的床上涌动着我的情潮,越过泛着泪光的黑海,银与蓝的浪托举着我上了佛罗伦萨的岸,多么像波提切利的维纳斯!尖顶的红房子在我的记忆中远去了,伊斯坦堡的黎明晕染着青色的水粉,佛罗伦萨的黄昏点缀着暧昧的光。”
“伊斯坦堡的鸦片,有没有这里的香?”
“鸦片带走了我的母亲,将来也会带走我。医生,你还记得尼德兰的静物画吗?它们那样美,香气扑鼻,鸦片香的能醉死人!耀眼的珠宝下是死神的镰刀,牡丹与芍药骤然枯萎,远东的瓷器脆弱的不堪一击,烧毁的昂贵雀翎,粉碎的松香,断了弦的鲁特琴,还有我,吸着鸦片的我。”
“亲爱的,我曾见日光之下所作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到了我这样的年纪,却足以与这话抗衡了,我持剑与时间搏斗,耗费了整整五十年,到最后,爱的载体甘拜下风,于是一切事物都会老去,会枯萎。可唯独爱欲却不会,欲望来自我的原初,像月亮那样永远高悬在天空,时间想尽一切办法,也再无法打败我了。”
“医生,今夜的月光那样美。”
“怎么比得过你,你吸着的鸦片香,在颓靡的烟雾中与自己欢爱的样子,胜过我记忆中一切的月光,你漂亮的手指,鲜红的阴道口,夹紧的双腿,绷紧的脚尖,还有你的柔软的喘息。你湿透了,比你做爱的时候更像泉眼。”
“你喜欢这样吗,医生,只是着看我在你的眼前高潮,用我的手指欢爱,跟我做爱吧,做到死,好不好。我要你抱着我,把我折叠起来,我像是天使要长出双翼。肏我吧,像强奸我那样,你应该像是匹野兽,你应该像纵容我的乖张那样纵容你的欲望,像与我偷情那样欢爱,直到我们筋疲力尽,直到爱得死去活来,直到烧着鸦片香的死亡找上门来,医生,佛罗伦萨的夜已经很深了。”
做爱的威尔像是涌着的浪,他蓝色的眼睛,他水似的躯体,医生搂着他的腰,止不住地亲吻他的身体,他太瘦了,瘦得过分,医生知道,死亡已经缠上了情人的腰际,过量的鸦片让他像是含着剧毒的夹竹桃,他的面颊在高潮时过分的醉人,他的薄唇勾着说不清的笑,医生把他折叠起来,鹅颈瓶的纤细,威尔深陷的眼窝里跳跃着欲望的火焰,嘴角沾染着吻糊了的口红,他说他快要死了,跟医生做爱胜过他抽鸦片时醉生梦死的幻想,医生吻着他的凸起的膝盖骨,你太柔弱了,小莎乐美,你美的快要献出了生命,你本不该这样,你本不该……威尔用吻止住他的喋喋不休,跟我一起沉沦下去,医生,你肏我的时候,为什么不会掐住我的脖颈,不会把我折磨得遍体鳞伤,医生,你只对着我笑,你永远像个绅士那样好,我好恨你,为什么,你不会送我去天堂,送我离开人间,我会叼着嫣红的芍药花,把我自己献给你,你爱着她吗?佛罗伦萨耀眼的红芍药,我的鸦片膏是晚香玉与广藿香的气味,我爱你,我发了疯似地爱着你,医生,你呢?如果你爱着我,假如你果真爱着我,我想我的死亡将至,我快要枯萎了,夏天就要过去,佛罗伦萨又要坠入凄凉,在那之前,医生,在我的耳边,在做爱的时候,说你爱我吧,一遍遍地说,不停地说,我爱你,我爱着你,我永远也爱着你……
“我怕来不及,我怕你在盛放时猝不及防地凋零,我太爱你,我爱你的美,爱你的鸦片香,你的倾颓,我爱你,我当然爱着你,爱着你的一切,小爱神,再再地给我你的吻。”
“会厌倦吗?我的里里外外都快被你肏烂了。”
“不会。”
“不要忘了我,我求你不要忘了我,你记得,你要记得,你在佛罗伦萨有个浪荡的情人,你会时时刻刻地爱着我……我是你最爱的那一个吗?医生,医生,除了你的爱,别的什么我也不要了!”
“你在我的心脏留下鲜红的刻痕,像是条流着血的沟渠,像是积满了沙的河床,小莎乐美,你吸了太多的鸦片,你太疲惫了,你快要枯萎了,我爱你,我那样爱你,所以我不忍看着你,你我共受的神罚似的虚空,欢爱过后的虚空那样可怕,长久的忧郁换来的高潮,佛罗伦萨耀眼的鲜花多么寂寞,亲爱的,亲爱的,你的眼里闪着泪。”
“我能感受到他,你在我的身体里涌动,好烫,你的爱潮在我的身体里燃烧。”
“小爱神,你太疲惫了,尝试着睡吧,闭上眼睛,枕在我的怀里,我爱你如初,像我初见你的时候。”
“如果我不是这样的宠儿,我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做爱的时候你会感受到我降下的宫颈,我会怀上你的孩子,像是那场希腊的黄金雨,无可奈何的漫漫长夜,你我暂借来的,偷欢似的浮华。性爱的高潮,无非是在生与死之间百转千回地讨价还价,可是医生,久一些,再久一些,像是鸦片,像是红的刺眼的芍药,我的眼前尽是迷乱,我看见金色的光芒,我听着我的母亲唱着哄孩子的歌谣,如果那是上帝,是爱神,我便发愿这美梦永远不要醒来,这梦里永远烧着灼人的爱欲……”
直到最后,莱克特医生不得不在威尔的鸦片膏中掺了些镇静的吗啡,他需要休息,忧郁的魔鬼折磨的他异常消瘦,鸦片烟带走了他常人的意志,可谁又知道那是鸦片的错呢?伊斯坦堡终年泛着青色潮湿的雾,自他出生之始,他便注定是异乎寻常的动人的。医生知道佛罗伦萨人有多爱他,异国的骨瓷茶杯,初来乍到的东方的舶来货,在夜色中闪着光的绿眼睛,戴着东方的冠冕与满身的鸦片香,夜夜被转手在绅士们贪婪的怀中。医生看着威尔举着鸦片烟的双手慢慢脱力,他把他搂在怀里,睡吧,亲爱的,好好地休息,暂且缓缓你的忧伤!佛罗伦萨清冽如初,有太阳,有月光,有风吹着运河卷起的浪潮,有浓黑的疯狂与绝望,有红芍药一样的热情,紫罗兰似的倦怠,有老去的求爱者与颓靡的浮华,还有枕在他臂弯中的,莎乐美似的古典情人。
他的情人在做爱后醒来,伸手去拿铜盘里的无花果,医生躺在床上,望着威尔赤裸的背,他比佛罗伦萨还要百倍的漂亮,他的手上缀着过多珠宝,做爱时他的手腕骄纵的不可一世,那双手爱娇地捧着医生的脸,贴在他的耳边讲下流话,亲爱的医生,你给你佛罗伦萨的小婊子一掷千金,是不是只为了上他?跟那些浪荡子们也没什么两样,肏我肏得爽吗?你得逞了,现在我的手上戴满了你贵价的珠宝,像只小绵羊一样乖乖地趴着让你上,医生,你说呀,肏我的感觉好吗?医生笑着回吻他,你的嘴太坏了,小处女,你明明知道我是爱你的。他看见吊顶之上间色的光影垂怜地映在情人的脸上,医生想要用鲁特琴给他弹阿兰蕙斯,他想看着他披着薄纱的情人在月光下舞蹈。威尔把无花果送进嘴里,甜味进而变成了涩的,果皮黏在他的上牙膛,他钻进医生的怀里,带我去歌剧院,带我听你最爱的古典乐,然后去最好的酒廊!在一众绅士面前搂着你烂醉如泥的情人,我是你的,我永远都是你的。
卡拉瓦乔与提香会爱上他,医生想,今夜啃着无花果的佛罗伦萨情人,北意大利画家多情的慕斯神,曾在路灯下妹妹似地咬着手指。做爱前威尔披着七重纱,群青色、藤紫色,闪着的像是他今夜看到银屑似的月光,悬着十字架的长项链坠进他的乳沟里,情人赤身裸体地跨坐在他的身上,带着体温的项链被医生含在嘴里,很香,医生说,它带着难以遏制的,暧昧的况味,放荡的实在过了头,上帝如果存在,便要惩罚我们毫无节制的欢爱了!医生把他水似的情人肏得死去活来,医生扼住他的咽喉,他身下的情人哽咽着,像是濒临绝望的喘息。医生松手的瞬间他高潮得全身发抖,眼神在那时忽然间失焦。做爱做过了头,柔弱的情人累的浑身疼痛,欢爱过后他半眯着浅绿的双眼,倦怠地倚在红绒雕花的塌上吸鸦片烟,带着东方香的烟雾虚浮地飘在套房的顶上,第无数次地上演云遮雾绕的景象。后来莱克特医生搂着他朦胧的情人躺在地毯上,威尔动情地把纱盖在脸上,模糊的影子逗引着医生隔着纱吻他,像是歌德的浪漫主义,他理想的情人,他说亲爱的,你性感漂亮,带着东方似的倾颓,你像法里内利,像尼金斯基。威尔笑着反驳他,这是爱情,别的什么也不是,你只是爱我爱的要死,像是雅典的老智者与小少年,爱欲在人间永恒地燃烧,整整过去了千年,天神用什么办法,也无法扑灭这灵魂相爱的情火。
幼时的威尔只身躺在伊斯坦堡红房子里的蓝床上,夜晚他幻想着自己躺在一艘细窄的船,任着这艘小船载着他去他的岸,那时他渴望着爱欲与自由,却永远想不到自己会离开伊斯坦堡,后来他孑然一身地远去,他想要去佛罗伦萨,在沿途飘荡的时候,他生疏地与男孩和绅士接吻,后来他变得成熟,他的吻像是暧昧的蜜糖,他从未做爱,他丝毫不允许沿途短暂的伴侣肏弄他,在佛罗伦萨吻着他的医生像是载着他的水流,幼时的梦境里深蓝的浪潮要送他去哪里,威尔不知道,如今他仍不知道医生要把他带往何处,他会让他高潮的快死去,还是爱着他,抚摸他漂亮的,几乎瘦脱相的脸,他会给医生送去暧昧又甜蜜的吻。医生说威尔的嘴唇太过缠绵悱恻,接吻的时候他让他的欲望已经无可忍受,威尔在漆黑的深巷中张开嘴,快来吧,射在里面,我会在你的面前吞下去的。五十年代末的佛罗伦萨,床笫之间毫无节制的性爱,吸着过量鸦片的威尔,异国他乡的情人有时说着医生听不懂的话,运河之畔摇曳着幽深的影子,浮华之中明晃晃的浪荡与颓废,这是莱克特医生在从前未曾肖想过的。
带他去听音乐会的晚上他在套房的镜子前与他做爱,音乐点燃了欲火,古典吉他撩拨阿兰蕙斯的弦,医生攥着威尔的手,在音乐会的包间里接吻,吻得两人快要窒息。那时候医生不休地说,他美丽的东方舶来茶杯,你比阿兰蕙斯更美,是我孱弱漂亮的拜占庭宠儿,我爱你,永远爱着你,你笑起来的时候那样美,你纤细的脚踝,裸着的双腿上红与紫的淤青,为什么你总是会摔倒?从沙发和床上掉下来,把自己摔成青紫色?做爱的时候你贪得无厌地求欢,眨着你漂亮的眼睛说再来一次,医生,再做一次。有时他掐着威尔的项颈,脉搏在医生的手心跳动,在往后的几日里,情人的脖子会变成漂亮的青色,先是红肿,继而青紫,最后是细白瓷上淡淡描摹的颜色,很好看,他会用围巾遮住脖子上的淤青,我不想让别人看到,医生,那是情爱的痕迹。
在镜子前他抚摸着情人柔弱的身体,医生说他太瘦了,肋骨与髋骨在他青白色的皮肤下若隐若现,他攥着他的乳房,威尔说在镜子前肏我很美,我快要高潮的脸,还有你欲壑难填的样子,这个姿势好深,顶撞得我几乎无法站立,医生搂着他的腰,他东方情人的乌发上今晚洒着的是杜松的香,医生说安神的东西本不该在做爱的时候用,你应该用麝香和蜂蜜,那样甜的东西会唤醒人的情欲,他在快要高潮的时候回答,本没有想到要做爱,做了太多次了,只是站在镜子前面脱掉衣服,好美,我像克利姆特的人情人那样漂亮,欲望在一刹那间吞没了我,我看见你在我的身后,坐在沙发上假惺惺地读报,你在看着我,对吗?就这样开始的,你在我的耳边清唱今晚的阿兰蕙斯,在镜子前面,做爱、性交、媾和,别不承认,你用力肏我的时候我扶着镜子,于是连镜子也跟着战栗,医生,你听到风的声音了吗,佛罗伦萨就快要到秋天了。
我并没有听见风声,我在意的只是你,全心全意地守着你与佛罗伦萨过活。做爱,吸鸦片,打吗啡针,看着你穿着各样的衣衫,或赤裸着身体,我成日里吞云吐雾地吸掉一整盒的香烟,我想我把美神抱在怀中,这世界上没什么比得过你了,乌发碧眼,两片薄而锋利红唇,娃娃脸,妹妹头,尖尖的鼻子和腼腆的笑,好像没有做过爱,像第一次很怕疼,不愿脱下衣服,不敢张开双腿。又有的时候像娼妓,故意的用着些淫荡的伎俩,哦!简直要了我的命,你偏要勾引着我对欲望贪杯,可是你的躯体真神圣啊!
好想在镜子前面一直做爱,医生,我并拢我的双腿,你会更舒服一点吗?好想和你做爱,一整夜,在镜子前面,地毯上,露台,沙发和床,爱得没办法停止欲望,借着香烟、吗啡针、鸦片烟、散着情爱滋味的香水寻觅高潮,天堂会是这样的奢靡吗?如果我死去,如果我就此死去,告诉你会为我流泪!你从来不会流泪的,医生。
医生自他泌出水的阴唇抚摸至凸起的髋骨,他说亲爱的你太孱弱,你的骨架上蒙着你耀眼的皮囊,自你灵魂深处闪着古典时代的光。你垂在我手心的的乳房,感谢上帝这漂亮的造物!我想到母亲,我在夜晚珍爱地吻过她们,在落地的镜子前,我这样搂抱着你,抚上你的乳房和阴唇,多漂亮的器官,像一条血红的线,我的青年时代那样不知满足,东方的诗人怨恨良夜苦短,怯怕晨钟敲响,你我也如是,我从未如今这样盼着夜晚的到来,盼着黑夜降临,盼着窗外灯火阑珊,套房内暧昧的烛火随风跳跃,黑暗中你枕在我多情的怀里,好浪漫,这时候我觉得,我最大的敌人不过是时间!我命人撤走套房内的钟,我想你挥霍完我所有的财富,在套房内布满殷红的芍药花,用你的吻回应我沸腾着的爱意,别走,愿你的灵魂别老去,威尔,小莎乐美,永远做我风流浮华的情人。
“我曾抱着羊羔向你走来,不是耶稣与羊,我是莎乐美,我抱着羊羔的情欲与贪婪,是罪吗?”
“上帝爱人,一如我爱着你。莎乐美纠缠的欲望璀璨夺目,像是你装饰着琳琅满目珠宝的双腿,亲爱的,欲望是美,美是无罪的。”
“伊斯坦堡的船上,我搂抱着我的小羊,它对我咩咩叫,它那样可爱,它曾经翻过来它的肚子。”
“我想你为它流泪了,对吗?”
“在孤独的船上我想到我自己,我的小羊在沉睡,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她尚年幼的阴道,血红色的,在她翻着肚子的下腹。”
“从前牧羊的人用母羊的阴道泄欲,沉默的羔羊。”
“她不会说话!无论我对她做些什么,她都只会对着我咩咩叫,我伸手触碰她下腹的阴道口,她很乖,我抱着她,像是后来的人抱着我,那时我忽然觉得,我会是一件玩物,乖巧的羊,漂亮的骨瓷茶杯,珍稀的舶来货。”
“你说曾想过一死了之。”
“我吞了过量的鸦片,我母亲的情人说,鸦片能毒死人,我把鸦片掺在烈酒里,想也不想地一饮而尽。我仍旧活着,在佛罗伦萨,在你的怀抱里,日夜不休地欢爱,你肏我的时候我点着鸦片烟,那种感觉快要晕过去,致幻的鸦片和猛烈的性高潮,好羡慕你,肏着一团暧昧、轻狂还有淫荡的我。”
“又冷,又香,性高潮的你像开败了的芍药,不近人情的冷艳。”
“阿罗河上的老桥,午夜里点着煤气灯,清晨的阳光会温暖地照在上面,带着我去吧,医生,明日我们像是对普通的爱人那样,站在桥上许愿,接吻,有时候,人们在那里求婚。”
“威尔,我只觉得是情欲和爱火在燃烧,入夜恋爱,晨醒纵欲,抵死相爱地荒淫无度。”
威尔披着孔雀翎出现在医生的梦里,他美丽的东方情人的头上站立着白鸽,东正教的莫塞克瓷砖拼就的美丽,就在伊斯坦堡,他浅的发白,像是蒙了一层翳的眼睛,在东方的阳光下闪烁,起舞,起舞,昨夜他是阴柔的莎乐美,他梦里的清晨他是矜持的雅典娜,他是金色的,披着的雀翎碾碎了阳光,他赤裸,镶金,他的心脏在他青白的皮肤下涌动,他的眼皮翕张带起睫毛的影子摇曳,伊斯坦堡青色的雾,黄色的沙,古老的瓷砖墙和乌发碧眼的故乡,他对他笑,第无数次中的第一次不像是在哭,他看到他眼里的亮光,伊斯坦堡粼粼的湖面,其上飘荡着他年轻情人的窄船,拜占庭与伊斯坦堡的宫殿里,他梦见自己是君王,他宠爱的漂亮情人,浑身装饰着孔雀翎躺在他的怀里,星星就要降落了,珊瑚红的天空酝酿着湿暖的云雨,在梦里他的手抚摸情人的头颅,他乌色的卷发吻着他的手掌,他像个君王那样发誓,亲爱的,纵然把伊斯坦堡献给你,换取不了你颓然的青春,为了我再停留,佛罗伦萨与伊斯坦堡的黄昏的流水泛着泪痕,爱神太多情了,他和他的情人染了月光下满身银红的情欲,琳琅的红,红的像血,像晚霞,像爱。
拉着情人的手,在阿罗河的老桥上,与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并无分别,他们的眼角有夜夜风流的痕迹,却被可喜地淹没在转瞬即逝的浪花里,五十年代的佛罗伦萨尚余着浪漫,桥上有奔忙的人,骑自行车呼啸而过,亲爱的,兑现我昨夜的承诺,医生和他的情人,在佛罗伦萨的老桥上。像是普通的爱侣那样,医生买了红芍药与玫瑰,扎成花束献给威尔,他咬着手指嗤嗤地笑,然后把花搂在怀里,像不像我们的孩子?他问,医生看到他的眼角有泪滑落下来。
“我希望我从未见过你,几年之前,听完那场音乐会我该掉头就走,亲爱的,可是你站在灯光下。”
“你爱我爱得太心痛了,医生,你害怕我老去,怕我枯萎。”
“在佛罗伦萨,永远守着你,我想要多看你一眼,情人,情人,快赶走爱的寂寞。”
“你想要一个吻吗?”
“像个孩子那样,十五六岁的时候,你接过吻吗,像个从未接过吻的人,那时候你怎样生疏地吻着你的同伴……”
“我还记得,第一次的接吻,该讲些俏皮话哄我开心,要搂着我的腰,分开我的嘴唇。任由你摆布,医生,那时候我还没学会像是雀鸟啄食似地吻着你的嘴角。”
“我染上你的疯狂了,小莎乐美,不过这是件好事,绝非嗔怪,用你生疏的吻,成熟的吻,疯狂好像缠绵悱恻的绝望,真轻狂啊,有时候我想不起来你叫威尔,我叫莱克特医生,只是流动的欲望,死绝前绚烂的挣扎,金屏风上溅着血迹,这儿的圣母堂也有倒塌的一天,很近,很远,像星星,某天划过天空,落在海里,爱人的眼睛,黑暗中你的眼睛。”
“医生,我好爱你,好爱你……”
“亲爱的,像恋人一样接吻,吻我,吻我。”
莎乐美在银色的月光下起舞,眼里含着泪,东方的瓷器碎了一地又被拼凑起来,佛罗伦萨的黄昏,鸦片香烧得正浓,爱得晨昏颠倒,昼夜不分,一起死,好不好,跳下悬崖,跳进爱河,好像殉情,医生,你的头发被风吹乱了。
“让它乱着吧。”
“今晚不要做爱,牵着我的手,赤裸地躺在一起,答应我,答应我。”
“我会跟人们说,我有一个漂亮情人,威尔。”
“那还不够。”
“梦里你破碎的声音,损毁的东方瓷器,把你捡起来,纵容你吸鸦片,我只要这爱火燃烧,心甘情愿地破碎,有什么所谓呢?我想这桥下流淌千年的水,仍甘之如饴,新鲜的像是夜夜的你。”
威尔最后的眼神里闪着泪,他没有笑,他哭了,在阿罗河的桥上,眼泪决堤地泛滥,爱神,小莎乐美,还有雅典娜,古典的神在看着他们,欢乐,至少此刻的欢愉。她们会赐给医生和他的爱人,她们会赐予爱人们浅尝辄止的性爱和深刻的吻,爱神在牧羊人眼前贞洁的微笑,雅典娜的智慧像火焰荣耀地燃烧,莎乐美偷情似的爱欲,满眼含着苦衷,月光与星星,莎乐美披着银沙起舞,一层层褪去纱衣,在她君王不可一世的怀里,枕着他赤身裸体地载满爱欲的情人。
佛罗伦萨的夜晚从未如此安静,医生写在日记里,多数时候寂寞,再有些时候纵欲,宁静的夜晚是奢侈品。后来知道,爱情爱得失去自我,日日痛彻心扉却无药可医,我所患的疾病何止是忧郁!真绝望,真美好,牵着我的小爱神的双手,他嗜睡,枕在我的怀里,鸦片没有吸完就酣睡过去。欢乐的寂寞,醒来的时候是哭着笑着的欢乐,他睡着了,便留下我一人无边的寂寞,转而安宁,梦里他爱着我,我颇有些自信,醒来了也会相爱。佛罗伦萨的圣三一堂里有令人难忘的乳香,我隔三差五地去闻,从不祷告,只笃信香和威尔那样,此生也忘不了。
从此河口泥沙淤塞
佛罗伦萨的冷艳式微了
我须发虬结
爱欲满身
六十年代以前
何止一次
走过阿罗河圆拱的老桥
挽着我致命相爱的情人
后记
「我的爱情来得多么突然!每颗星星都照耀着我们,至今想起仍震撼我心魂。我望着爱神离开,满眼泪痕。」
五十年代末,乌菲兹馆挤满了人,瞻仰拉斐尔,瞻仰波提切利,瞻仰古代的爱神。佛罗伦萨荒芜一片,美丽陷落了,一切的乍然腐烂全都毫无声息,让人毫无防备!黄昏是骤降的,暴风雨酝酿在转眼之间。
我情人枕在我僻静的怀里,骤然枯萎。
威尔永久地沉睡在五十年代末,吐着鸦片香的死亡拥抱着他消瘦的身体。医生在他寂寞的枕边摆满了血红的芍药,威尔给医生的最后一吻钻心的冷,情人消逝仅是永久沉默。威尔含着泪在月下起舞,月亮用银屑似的光眷恋他,直到他静静地枯萎在床榻,东方的鸦片香在最后的时刻抚慰了他,寂静地熄灭了他的眼睛。
都结束了,全都结束了。
人群在黄昏中离开乌菲兹馆,拉斐尔、波提切利、爱神被永远凝望着的苦难也结束了,暂时结束了,明日还会受难,医生的爱却不会了,他已经安息了的情人。
翌日,汉尼拔·莱克特医生消失了踪迹,佛罗伦萨城的人自此再未见过他。
补缀
六十年代初,汉尼拔·莱克特医生首次踏上了东方的土地,伊斯坦堡尚残余着鸦片香。
雾被研磨成湿润的青色,日日懒怠地升起,名贵的红芍药挂在枝头,到处是插着羽毛的面具,荒诞的帽子,锋利的剜刀,拜占庭的拱柱上雕刻着罗马的像,被磨损的辨识不出样子,医生叫不上来名字的七弦琴,他不会用异国他乡的乐器弹阿兰蕙斯,东方的一切都像幻觉。
医生在雾里感到窒息,他的心时常痛苦地颤抖,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他知道,那是忧郁带给他的,他曾过度地欢愉了,忧郁的魔鬼便不会放轻易过他。
他在伊斯坦堡的梦境中无数次看到威尔,近东的人拼凑着他的记忆,他们有着威尔浅色的眼睛,乌黑的头发,尖尖的鼻头和粉红的面颊,可他们不是他,每个擦肩而过的人都沾染着他的影子,可他们没有一个是他,没有一个像他曾经的爱。伊斯坦堡忧郁的少女,身上残余着医生再熟悉不过的鸦片香,她的眉毛浓密漂亮,夜夜倚在夜色中昏黄的灯光下,金黄色的脸与红唇,医生坐在水边的长椅上,看着少女良久地等着她的情人,月光是银色的,依旧银屑似地洒在粼粼的水面,他的心早在五十年代末被剜了出来,灵魂的钝痛毫无止尽,他的泪痕像是心里的暗渠,四分五裂地切割了他多情的心,他老了,孤单成性,在伊斯坦堡孤身游荡,他握着笔写诗,冷落无言。他剩余着他苍老的躯壳,世界旧的让他无可容忍。
威尔成长的地方,年幼时他呼吸过这里的空气,青色、蓝色的雾,白日的太阳下闪着光的普鲁斯海,夜晚时流着悲悯的泪,伊斯坦堡的荣耀衰落了,太阳升起前,它是哀愁的青色,日光照耀它的时刻,又让医生忧愁眼前的浮华,总之是忧郁的,已经六十年代了,不再是五十年代,五十年代末浅绿的眼睛,威尔曾留给他的背影,医生伸出手,银色的纱从空中飘落,接到的却是冷灰的雨水,不是银纱,佛罗伦萨忠贞的红芍药与它时而卖弄风情的花蕊,成为医生忧郁的幻觉了,伊斯坦堡的夜莺长持缄默,没有爱人的声音,伊斯坦堡凋谢在威尔离去的清晨,世界坍塌时像一双忧伤的眼睛,还有他在梦里的,如今翻滚的遗憾。情人,情人,威尔!躺在红芍药的枕间冷清地闭上双眼,曾经疯狂或柔情,如今像是流萤与水草。主,宽恕我的爱,为他痛苦的灵魂歌唱。
或许三十年代,或许四十年代,上世纪的铜器店里卖着些小玩意,威尔早先的时光,曾在这里寂寞地度过,那些小玩意恐怕再也激不起他的兴趣,落灰的中东首饰仍在闪光,雕花镶金的茶杯被小心地保护在橱窗里,让医生不能再伸出手去碰碰它,钿螺的妆台谦逊地散着银光,东方的金屏风镶嵌着雀翎,披着头纱的妇人,仔细地擦洗。珍贵的东方物件!医生看到雕着夜莺的手枪,荆棘刺破夜莺的喉咙,死亡和疼痛的悲鸣接踵而来,黄铜的枪柄上刻着一行拉丁文:
我爱使我亡
夜莺与玫瑰,医生想到王尔德,作家写给孩子的故事,他至今仍记得,爱欲总是在冬夜里昙花一现,然后缠绕着黏腻的爱意转瞬即逝,像一发甜蜜的子弹,赐死了爱人的心。
最坏不过此下场:我爱使我亡。
不!
最好不过此下场:我爱使我亡。
古典的幽灵又在他的脑中嬉闹了,医生批判地想着,痴人说梦,你们在呢喃着些什么,彻夜难眠的可怖的幻觉,放过我吧!他暗自祈祷,只需一夕安寝,若更好,忧郁的魔鬼,快快离他远去。
莱克特医生摔倒在地,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坐在佛罗伦萨套房内的沙发上,威尔枕在他的怀中,伊斯坦堡的旅程像是从来不存在,时间已经揉碎了,他还能闻得到馥郁撩人的鸦片香,威尔的肌肤何其真实!他的吻还是那样温热,他的笑容和从前那样甜美,可是窗外的景色是如此可怖,佛罗伦萨的运河灌满腥红色的血,夜莺因撞碎了玻璃而死去,衰败仅在顷刻之间,他出现幻觉了,佛罗伦萨是永远清冽着的,运河之上只有月光,他的情人会在长廊里跳舞,不会有忧伤,不会有恍惚的血色。
医生在流泪,他从不在威尔面前流泪,这一切都是那样混沌,他想一切都完了,他离精神分裂症不远了,衰败是无可避免的,忧郁总是难以开脱,他在笑,眼泪却溢满眼眶,他在情人面前失声痛哭,闭上眼睛还是能看得见佛罗伦萨猩红的运河,他没有说话,却听见自己的控诉声像鸦片香,缠绕在佛罗伦萨套房的顶上。
“医生,世界颠倒了。”
“忧郁何曾有解药?我却在这世间寻不到任何与你相似的人,小莎乐美,哪怕是一点,也好让我借体重温!我太寂寞,我失去你了。”
“为了我,再买一束红芍药吧。”
“可是一束不够,我会买下所有的红芍药,今晚我仍旧会思念你。”
“带走那柄手枪,医生,看见它你就会想起我了,我是那样喜欢夜莺。”
“亲爱的,你在注视着我吗?”
“醒来吧,医生,醒来吧……”
莱克特惊慌失措地起身,他醒了,在古董店里,他被安置在一张长椅上,身后的壁橱陈列着娇贵的茶杯,红芍药静僻地开在窗外,不会有错,他还在伊斯坦堡。晕过去了,店主告诉他。
医生买下了这里全部的芍药花,还有那柄雕着夜莺的枪,他说那柄枪是他见过最漂亮的,他要把它珍藏起来,不让记忆被忘却它了。
“这柄枪从来无人问津,您是第一个。”
“我听到,夜莺在这儿啾啾地鸣唱,到夏末它们就该死去了,这样的生命太短暂,像是这柄手枪,它的黄铜柄上雕了夜莺,正是荆棘刺破了它的喉咙那刻,它多不幸,实际它多幸运!永恒地停在了歌声最美的时刻,时间的利刃无法再伤害它,所以它永远也不会死去,恒久地燃烧着永不凋零的美。您知道,一切的艺术品,说到底,不过是人类想要把瞬间的美丽变成永恒。”
“以我的想法,如您所说,人生来是这样贪得无厌。”
“我已经看见银色的月光!我想我该走了,带上我的东西,天色已晚。”
青色的雾骤然升起,月光,伊斯坦堡银色的月光,泛着令人腻味的银色,它们会唤起医生永恒的痛楚,他心中夹杂着欢爱的伤痕,星星跳跃在漆黑的夜空中,他不知道,他故去的爱人究竟是其中的哪一颗?医生绝望地笑起来,他心里无比清楚,自己不过是靠着这些幻想度日,威尔不会再醒来,他在这世间留下的东西屈指可数,几乎不能供医生仔细回忆。他变得沉默寡言,他血冷干枯的嘴唇,再也得不到载着热望的吻。他抬起头,远方,他切望的远方,尖顶的红房子孤寂地耸立在七丘城的遗址上,那时候,星星亮起来,自那房子的尖顶上像是蒙着一层银色的纱,串琉璃的蕾丝手链,威尔涂成红与黑的指甲,他曾经牵着的那双手,医生想他老花了眼睛,那是他,他知道那是他!他所要找的红房子,它在用寂寞的七弦琴唤着他。
阿兰蕙斯,阿兰蕙斯,轻纱笼罩的威尔,我用我的鲁特琴,看着你闪着亮片的衣裳,向你弹阿兰蕙斯,我会来找你,找到到你的故乡,像是看到你爱欲的起始,你爱神似的母亲。
医生抱着满身的红芍药,几乎要看不清路,他上了船,他那样惧怕月光,月光是他永恒的痛楚,他幽深的爱意曾在月光下泛滥,他把脸埋在那捧芍药花中,红色,他的眼睛前是朦胧的红,还有水的蓝与黑,没有银色,没有月光,佛罗伦萨铜红的,泛着贝母光泽的云,只剩下炽热的欲望,他坐着的窄船漂流在湖泊中,威尔曾经甩起的裙摆,簪在头上的芍药,他点着的鸦片上流窜的火,他记得他的身上撩人的香。
“先生,到岸了,您要找的红房子就在跟前。”
“这儿现在被游客占领了吗?”
“正是,这里空了很久,找不到继承人,只怕是没有人继承了。于是改建成了旅馆,伊斯坦堡游人如织。”
医生默默地走向那座红房子,他毫无证据,但他笃定着,那是威尔,那一定是他爱人曾经的住所,他不停地祈祷,那座尖顶的红房子,曾住着他的小爱神,他幼年时活泼的眼睛曾看到的湖泊与海,水流是那样迟滞,忧郁的时刻他说他曾躺在船上,看着太阳落下来,看着月光,在悠闲的水上闭了眼睛,祈祷第二天清晨不再醒来,伊斯坦堡的云遮不住太阳,他曾说他浅色的双眼害怕阳光,威尔爱着夜晚的清凉,医生则贪恋着威尔的阴柔,他想起他曾穿着紫绸子的长衫,说话的时候他躺在地板上晒太阳,威尔的瞳孔让医生想要亲吻他,他说到晚上,月光也为他倾倒,威尔喜欢上好的丝绸和蕾丝,他会穿着裙子给他跳舞,摇着熏了香的扇子,害羞的时候打开来遮住脸,只有一双眼睛,医生透过光看到扇子后面他漂亮的笑容,他美丽的嘴唇涂上的口红是甜的,那时候他很爱娇,他会哭,他会跟他胡闹,还会赌气,可是晚上医生勾起他的下巴,他又甜蜜地吻上来,在他的世界里,上一秒发生过的事情也可以一笔勾销,全都忘掉,晚上只会是爱得死去活来的情人,无论他穿着衣服还是什么都没穿,夜晚让一切都赤裸和神秘,医生这样爱他。
你为何却又在事重提?一如既往地跳进痛苦的深渊!只是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忘记我暂借的浮华,记忆中的情人,我曾用苍老的,热血沸腾的手演奏阿兰蕙斯,像是抚着他乌黑的卷发,那细软的触感我至今扔记得。而今我在这房子的登记处前,将要给今晚的自己寻个住处了。上帝,上帝!你是否真的存在,我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栗,看看我的灵魂,从未熄灭的情火,烧死我,烧死我吧!
“我们需要登记您的信息,先生。”
“汉尼拔·莱克特,是个医生,现居巴尔的摩。”
“久仰大名!莱克特医生,您就住在二楼的套房里吧,等夜深一点儿,您就可以在阳台上看星星了。”
“这儿是否有个房间,里面有漆成深蓝色的床?”
“在二楼的角落,室内昏暗,大概是原主人留下的杂货间,因为它太老旧,我们甚至从未收拾过它,还是原来的布置。”
“您知道这房子的原主人吗?”
“当然,先生,这里曾住着一位漂亮的小姐。我想,您大概读过曼侬与茶花女的故事吧!这个可怜的姑娘跟她们没什么两样,她是一位浪漫多情的交际花。”
“后来呢?”
“后来她过世了,像玛格丽特死于肺炎那样,可怜的姑娘,她是个很和善的人,鸦片却杀死了她”
“自这位小姐离世后,这座房子就再也没有继承人了?”
“这位小姐做过母亲,她有个孩子,一个不知道父亲的孩子,如今看来并不是件很光彩的事情,可是,那个男孩儿很漂亮,我曾见过他,乌发碧眼,时常默不作声,却和他的母亲一样温和。”
“那个孩子呢?”
“再也没有找到他,那个孩子大概也不会再回来!毕竟他的母亲过世太久了,因为吸鸦片,人们说,她怀着他的时候,也是吸鸦片的。”
“让我住在那个房间吧!这儿的杂物间。”
“可是先生……”
“我可以自己打扫它,并付给你们房费,这是在伊斯坦堡,我唯一的希望了。”
“好吧,如您所愿,莱克特医生,请跟我来。”
走廊点着暖黄的光,并不明亮,让他想起佛罗伦萨的蝇虫,医生跟着侍者走向二楼的角落,他颤栗的快要无法支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幻觉又一次洗劫了他,威尔,威尔,小爱神!你曾经的家园,像我五十年代末餮足你的躯体,捧着你的心房那样,六十年代的伊始,我站在你的房门外,时间过去了太久,五年,十年,一个世纪!我等着侍者替我打开你的房门,我以为这样会与你重逢,你用美丽换得了良久的寂寞,我看到暴风雨后的晴空,那是你的眼睛。
这一场跋涉真令人神疲力倦
一阵安逸接一场酣梦忽叫我省悟
我和你竟分隔得如此遥远
你韶年的房门吱呀一声开
正是这一声低吟使我突然清醒
欢乐今已尽
惆怅眼前生
好一场梦里与你情深意浓
梦里王位在
醒觉万事空
波光粼粼的眼睛,威尔尚在青春年华,寂寞地看着窗外,医生站在唯一的一扇小玻璃窗前,红色与蓝色,还有黄色,威尔各种各样颜色的眼影,佛罗伦萨盛产色彩,他的情人曾涂在脸上,干透了的色块掉落下来,像碎了的瓷娃娃,有时候是他咧嘴笑,他狂欢节般的面具在他的脸上粉碎了,医生说亲爱的,不能再笑了,脸上的粉全都掉下来,那样脱落的墙皮,威尔转过身去,在他的红房子里,他的房间,到处都是脱落的墙皮。
“他们对你不好吗?”
“我自己抠下来的,打湿了,可以把色彩溶在水里,然后涂在脸上,红色多么奢侈啊。”
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对话了,这是莱克特医生看到伊斯坦堡他的遗物时忽然想到的。闪着光的珠宝,月亮,星星,闪着的事物是带着忧郁的,人类在走出洞穴前,从未像二十世纪后这样追逐月光,后现代主义时期是这样,人人都患精神病,偏爱有高光的东西。医生想,他已经被吞没了,他越发爱看那些发亮的东西,在伊斯坦堡的红房子的深处,他年幼的情人是这间房子的心跳,这是他今夜第一次直视月光,他把芍药花拿出来一束,摆在月光下,看到银红色,他本该在五十年代末就滴下来的眼泪,这时候姗姗来迟,他还没有彻底为他大哭一场。染着血的莎乐美,他抚摸着向左边侧弯的脊柱,他说小时候一直靠在窗台,然后问他如果我死了,会为我流泪吗?太久了,久到脱掉衣服的时候,医生顺着他的背部抚摸下来,泪水从医生黏着异国他乡尘埃的脸上落下来,威尔漂亮的,侧弯的脊柱,他小时候在窗台上趴了太久,就这样侧弯了,很柔和的带着他的弧度,他睡在佛罗伦萨的软塌上,拿着香烟、有时候是鸦片、扇子、陶罐,还有鲜花,赤身裸体的时候医生在他身上盖上毯子,隔着毯子亲吻他,好像隔着他的肌肤触碰他的心跳,做爱的时候威尔腹部被顶起来的皮肤,医生有时候会用手触碰,引得他轻轻颤抖,他暖融融的双手曾搂抱着他的头颅,红色,浅红,深红的唇印留在他的额头上。威尔不像个罗马的后裔,不像伊斯坦堡的继承者那样踏实威严,他的脚永远是掂着的,将要起舞的姿态,他记得他穿上西装的样子,在他阔腿的裤子下面,他尖头的羊皮鞋晃来晃去,医生从他阴柔的足尖看向他的眼睛,他笑着搂过医生的脸,接吻,又是不停的接吻,有时候做爱,有时候吻个不停,嘴唇嘶磨出血,干涸在两个人的嘴上,不舍得擦去。
威尔的体力不会允许两人天天做爱,有时候很多天都不做,有时候彻夜不眠地做爱,到黎明的时候筋疲力尽地睡过去,黄昏的时候醒来,去酒廊和烟馆,有时候在运河边散步,去舞厅,医生搂着他的情人跳曼波舞,回到套房后又是性爱,威尔的双腿总会暧昧地张开,医生用手指抚摸他濡湿的阴唇,他说他总是有很多水,很动情,他听到这种话后哭起来,医生说他很美,他爱着他,欢乐夹杂着奢侈的疲倦,医生肏他的时候,他先一步觉得很累,到后面,他只能被抱起来或放在床上,手臂向后仰着,他的乳房在他的胸前耸动,他说我全是你的了,然后迷迷糊糊地在医生的怀里喘息,后来又问他,我还活着吗?医生说他还活着,还在做爱,这种时候醉生梦死也无所谓,除了情爱之外,所有时间的流逝都是相对的,黄铜的钟摆一再报时,威尔笑着指责医生让他在黄昏的时候不能睡觉,因为做爱,整整两个小时了,他都全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医生捧着他的脸,说不是一直做爱,他们谁都没有这个体力,尤其是他,他会在点鸦片的时候胡闹,从沙发摔到地上,医生归咎于鸦片带来的神智模糊,或许让他变得像孩子似的祈求恋怜爱。威尔躺在地上,伸手在茶几上摸索水果,草莓、樱桃,有时候是葡萄,塞进嘴里很甜,蜜一样甜。两小时的性爱,有一小时是躺在床上抽鸦片,半梦半醒的,他只觉得很舒服,被甩出天外,持续的高潮,威尔甚至感受不到医生在肏他。医生说这种时候他对他的欲望,直截了当的性欲,无法忍受地爱他,即使他出血,他精疲力尽。他搂着他的情人,他很贴心,在威尔快要高潮的时候与他接吻,他会高潮很多次,他的阴道很细小,非常漂亮,医生顶得很深,有时候会射在里面,做爱之后他从床上掉下去,医生把他捞起来,吸多了鸦片的代价是迷狂,情迷意乱地做爱,佛罗伦萨坍缩成一道影子,他像是被黑洞引着,做爱之后威尔仍张开腿,他说并拢会觉得痛,被进入的感觉好疼,忍去疼痛之后,高潮像是种馈赠,医生说他像猫,幼崽那样弱不禁风的依人。他把他的身体吻遍,口交的时候威尔一点一点把精液舔进嘴里,换来医生忍无可忍的性爱,这时候总是会让他窒息,或着毫不留情地顶到最深处,痛得他流眼泪,血慢慢泌出来,沾在医生的腿上,威尔说好舒服,一直在高潮,做爱像鸦片一样,几乎是染上性瘾,快要不像是人了,像花,像暴风雨,像太阳的曝晒,世界是毒品上瘾后头疼脑热的幻觉,性高潮变成彩色,威尔手里攥着一颗玻璃球。
铃铛是天才的发明,医生想,他在他的手脚或腰间装饰上漂亮的链子,他动起来的时候,挂上爱欲的铃铛会响,很美丽,医生说威尔十足的色情,色情让他头皮发麻,他们谁也忍不住在戴上铃铛的时候不做爱,这会儿香艳过了头,威尔说神都懒得再管他们,被神放弃的感觉这样好,医生捂着他的嘴让他在高潮上下不来,威尔问他是不是惩罚,他说不是,为了告诉他,他还活着,他还可以继续做梦,吸鸦片,把首饰一件件戴在身上,披上纱或不披上纱,跳舞,跳什么舞都可以。医生傍晚带着他去酒廊,歌剧院,有时候是烟馆,他会很开心地缩在医生怀里,有时候扯下来自己的头发,他的乌发很浓密,绕在一起打结成圈,两个,套在医生的手上说,像不像婚戒?医生没有说话,真的给他婚戒的时候,威尔大哭着说永远不要结婚,结婚了没有爱了,不要把他拴起来,他宁愿把戒指扔进河水里冲走。后来婚戒还是融化了他的心,不做爱的时候,医生看到他戴在手上,他不会让医生看到,有时候是他在看书,有时候是跳舞,身上缀满珠宝,婚戒并非那样闪耀,两枚戒指,五十年代末,医生最后取下自己的放在他荒凉的枕边,爱情不会随着时间销解,实际任何贵金属的硬度都比不上爱,只是如今再也没有人承认。
莱克特医生站在威尔的窗前。
他幼年的情人摊开在他的眼前,被他剥落的墙皮,实际是在墙上的绘画,他溶在水里的红色居多,医生想他在什么年纪的时候,忽然发现红色的诱惑,是血,是食物,是宝石和花,还是性爱和欲望,威尔把红色点在自己的嘴唇上,像是一纸契约,最终自己封缄了,后来在医生的怀里,像蜡一样暧昧地打开自己,慢慢滴下来,有时候凝固起来,有时候被医生的烈火烧焦。彻底完了,医生在胸前画十字,后来他觉得连这也没必要了,他情人的房间从来是神弃之地,一片荒芜上面莫名其妙的生机勃勃,霉菌腐烂过的水果有特殊的味道,并非是腐败的气味,但尝一口却呛得人咳嗽,不能吃的东西有时候很美,他该被放在博物馆里,威尔,无论哪个年龄的他,他枯萎的小莎乐美,总是美的让人心碎。
“我不认为世界上还有什么人能够代替你了。”
“医生,总会有一天,月亮不再洒下银色的眼泪,所有的爱情全是以悲剧收场,除非不爱,除非不是爱着的,除非厌倦。”
“性与爱的概念,亲爱的,我现在无法再分开,人们口中的性爱,实际上本该不是同一个词汇的。可是我想,我进入你的时候我是爱着你的,一不小心你会流血,然后哭起来,眼泪流的到处都是,没有人会忍心看到你哭的,幸运的话你不会流血,你高潮的时候有很多水,在你的身体里,或在我的脑子里,爱潮,我这样叫她,很多水从你多情的体内流出来,你鸟雀一样展开的身体,在我身下被我肏进去,偶尔像强奸你那样血流的到处都是,沿着你的腿流到地毯上,做爱之后我该还你全新的躯体,在你吸鸦片的时候把你擦干净,你躺在地上沾灰的头发,脸上和身上的伤口,淤青或直接流血,房间里有很多碘酒,涂在伤口上,再分开你的双腿,很漂亮,已经在你瓷白色的腿上干掉的血,擦干净,这样是新的你,然后躺在床上,看见你睡着,有时候蜷缩着身体,有时候摊开自己,噩梦经常有,你在梦里哭喊,在我的枕边我把你唤醒,睡不着觉就用吗啡……”
“鸦片从来是香,不叫人昏昏欲睡的,小时候第一次吸鸦片我睡了很久,后来鸦片不能让我睡了,吗啡却可以,你把吗啡掺在我的鸦片膏里了,对吗?可是吗啡不香,我喜欢晚香玉的味道,鸦片里很浓。”
“不是晚香玉的味道,只是你在爱情里,爱情里做的一切事,都觉得异乎寻常了。”
“我想要钻进你的怀里,虽然我已经在你的怀里了,钻进你的心,医生,还可以更深吗,比心还深的地方,做爱到不了的顶峰,解剖学也看不见的东西,那是什么,那是什么,我想爱是没有尽头的。”
“亲爱的,希腊人说爱人本为一体,神将二人分开,由他们自己在世间探索,直到……”
“不,不是神话,人们向来不该用神话解释爱情,医生,答应我,今晚你会好好地爱我,明天醒来依旧爱着我。”
没用避孕套,第一次做爱的时候没有用,后面基本就不再用了,医生肏他像一滩黄油,他是流体的,有时候淋淋漓漓,湿哒哒的,有时候又桀骜不驯,故意惹的医生掐他或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他像猫在地毯上打滚,窝在他的办公桌下,解开他的裤子,精液挂在他的睫毛或者他的半张脸,有时候他张开嘴,把精液全部吞下去。医生说他不必这样,吐掉精液也无所谓。他坐在地上回答口交很好玩,小时候没有咬奶嘴,就学会了咬手指,口交是一样,你顶进我的咽喉里,好像是一种原始愿望。口交大概是最简单的色情,我跪在你的腿间在过去像是我臣服于你,在潜意识里你仍旧可以把我当成性奴或猎物,你会抚摸我,甚至把玩,我的头发、脸颊、下巴,有时候是舌头,然后我睁开我的眼睛看着你,眼神猝不及防的对视会产生爱,医生,爱情在眼睛里,我蓝色的眼睛。
原本医生斥责白日宣淫,在威尔面前一切雄辩都无效了,他也学会了得寸进尺,他的情人给了他一个吻之后,他想要他更多的吻,吻得一发而不可收拾,在烟和鸦片燎起来的雾里,医生和他吸鸦片的情人,套房像是禁地,时间久了所有人都知道汉尼拔·莱克特医生像疯了似的宠爱他的小婊子,他让他不会厌倦,他让他心甘情愿地一掷千金,他淫荡无比,他给他花钱买最好的鸦片,把佛罗伦萨的珠宝缀在他的满身,这样穷奢极欲的生活,也只有那个美国人能带给他,那个几乎能做他父亲的老医生。
实际上不是心甘情愿,无关诱惑,只是爱情跟前什么东西都缺乏意义,除爱情之外的一切都索然无味。医生坚持着用蜡烛,五十年代的夜晚,他的套房内仍摇曳着烛光,开始是一支,后来所有的蜡烛都亮了起来,蜡烛像威尔,他披着银色的纱跳舞,世界就在蜡烛和他情人摇晃的身影里模糊了,他饮醉了甜香槟,就烧掉他的衣裳,他吸着与他不相称的雪茄,点着火的纱被他扔进河里,医生靠在沙发上赞叹这难以言说的奢侈,是美丽,爱欲的美丽。
蜡油会在清晨重新凝固,医生醒来的时候,回想起午夜里的蜡像威尔的眼泪一样滑落,蜡会重新凝结在桌面与地板,可是情人的泪痕会消失在他的脸上,关于威尔的一切都来无影,去无踪,医生无法保留住的东西,他想着,套房里的鸦片香,脆弱的丝绸衣裳、生命,还有爱情,直到那时他仍在感叹幸好他足够富有,尚能供他刀尖舔血似的和时间做着交易,吸掉的鸦片可以再买,丝绸和珠宝沉水了也有新的,如此推演,时间会放过他们,他的情人会永远的在夜晚披上纱跳舞,莎乐美在月光下永恒地起舞,她的美丽久如月亮,永远也没有尽头。
直到五十年代末,直到六十年代初,医生也没有放下对威尔丝毫的爱,他始终不敢承认这种演绎法是错误的,这是他在伊斯坦堡唯一可以仰赖的东西,在他的精神崩溃以前,尚且支撑着他的爱欲,欲望像威尔那样被拥簇在芍药丛里凋谢,医生想,他此生也从未像这样感到惧怕与荒凉。
第一次通宵达旦地欢爱,威尔被医生揉碎在月光下面,他枕在床上像是一片晃动的影子,他不停地抽鸦片,不停地喝茶,他说从未觉得这样渴,觉得自己已经流干了,医生说他出了很多血,他一直在呻吟,但他没有放过他,太疯狂了,通宵达旦地做爱太过火了,他第一次担心他枯萎是在那个时候,后来医生发现威尔的身体变得柔软,他可以将他折过来,他可以用他想要的任何姿势肏他,有时候他说自己像是个布娃娃,套房里沾满了他们爱欲的证据,地板、沙发、床、墙角……甚至是三日一换的鲜花,那些花被威尔剪下来簪在头上或很乖地叼在嘴里,有时威尔吃掉花瓣,扔在地上,当成做爱的陪衬品。佛罗伦萨的海鸥,做爱的时候威尔与它们隔着阳台玻璃对视,医生不知道,他只吻着他说他像个天使,他回答他会把身体更打开一点,他可以像懒洋洋的海鸥,伸开翅膀,光裸地躺在他想要的地方,或者变成恶魔,有红色的尾巴,代替他的腿缠绕在医生的腰上。医生开玩笑似地说他未见得不是恶魔,我以为你肋骨外翻,实际上只是太瘦了,瘦的异常美丽,消瘦让威尔的笑容逐渐变成毒品似的致幻剂,做爱的时候医生希望他在他的身下笑起来,他喜欢他对他眨着他很大的眼睛,他喜欢他猩红的微笑,冰凉的珠宝戴在威尔的身上他会颤抖,让医生有时不再笃信自然科学,医学破坏了致命的浪漫。
医生用古典吉他弹阿兰蕙斯,有时威尔会给他唱一首歌,有时候只是交换一个吻,医生坐在地毯上,他的情人躺在他的怀里,鸦片从他各式各样的烟管里烧出来,他吸进去又喷在医生脸上,他浑身都是让人上瘾的香味,性欲往往不是被鸦片挑起来的,吸鸦片他过不了多久就会镇静下来,睡在地上但禁止医生把他抱上床,他喜欢地毯,他问医生为什么不把头埋进他的胸口。
“心跳,亲爱的。”
“这一切快要结束了吗?”
“不,只是我害怕……”
“我还在你的怀里,医生,在你的身边寸步不离,伊斯坦堡的早年我很孤独,尝试着把时间切成片,这样每一刻都是互不相连的,时间的概念就消失了,生与死也就都不存在了。”
医生第一次,唯一一次对着他流泪是在这时候,五十年代快要结束了,他说不要离开,求你了,不要离开,眼泪几乎滴在威尔的脸上,他说他这时候再也无法求助于哲学,他的情人像河流,他想躲进去,躲进去,泛着微澜的眼睛,寂寞的让人窒息。威尔说讲不出来的,是忧郁,绞得人心脏发疼,忧郁的滋味他一清二楚,陪伴他最多的东西就是忧郁,不是乞怜,医生,而是一种滋味,随着爱欲衍生出来的滋味。
伊斯坦堡的夜已经很深了,爱情的滋味,失掉爱情的滋味,医生知道,他全尝过了,他想要忏悔,天主因为畸恋降下绝罚,医生走进教堂又退出来,忏悔实际是做一桩生意,一来一去,好像什么罪过都抵消了,亦或者根本不是罪过!医生摘下一片芍药花瓣放进嘴里,第一次知道花瓣的味道是苦多于甜的,殷红色的花曾经簪在威尔的头上,谢掉了就被扔出去,医生想要从窗户里伸出手去抓走一颗星星,他想要太阳升起来,在月光下他泪流满面,他的心破碎了,他痛恨月亮,爱情不会被销解的,永远也不会,不会被扔进一滩死水里,不会像月光那样清冽,像是芍药,他攥在手心里的,放在地上的红芍药,血红色的欢乐,带着苦衷的甜,最后漂泊着凋谢,他想要一个吻,如果过去没有尽头,他的嘴唇已经冰冷了。
伊斯坦堡漂亮的孩子,他的童年却是很忧郁的。后来鸦片香幽幽地升起来,像死神那样潮湿,忧郁就慢慢被忘掉,却从来没有销解,威尔第一次叼着烟管的时候仍然在深夜,仍然戴着他母亲的戒指,把手指放进阴道里,第一口鸦片快要呛死他,他的身体忽然钻心的疼,他把手指放的很深,他感受到他体内的什么东西在涌动,他的阴道口像是一道伤痕,他第一次流血,在蓝色的床上,殷红色,红的发紫。
红色的足尖鞋穿在威尔的脚上,这是医生想到的,他跳舞的时候从来是光着脚,医生曾梦想着要扭断他的脚踝,太纤细的东西会让人想要折断,像舞女对待红色的芭蕾舞鞋那样,折断他的脖颈,必要的时候会是赤裸的暴力,舞女翘断鞋里的木头,声音像骨折。开得太过的红芍药不堪承受剧烈的绽放,很快就谢了,或枝头弯折,像掉了脑袋,整个世界都在与他为敌,医生想,不永恒使人类搞砸了一切,哲学是人最后的利剑,最终败在了爱情脚下,爱情从来不是人类发明的,或许是神罚,或许什么都不是,又或许是一切。
莱克特医生把芍药摆在桌上,又铺得满地都是,衣柜里,还有一切空隙,他乘着月光将它们装点起来,用红芍药填满他的视线,威尔银红的屋子很美,很像他极孤独的诱惑。如果吃多了芍药花瓣,大概也会被毒死,怎样都是绚烂的死,猩红的凋谢,这种时候全没有哲学可以用来宽慰,他忽然大笑起来,本世纪的天之骄子,假装寻死觅活,诸如莱克特医生,大声嚷嚷着要世界给他的爱人殉葬,世界呢,早就油掉了,不可知的飓风吹过来吹过去,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什么时候都不会结束!他心里一清二楚,实际一切早在开始的时刻,就已经全完了。
幼年的威尔孤独地枕在他的床上,后来,在伊斯坦堡留不住他的后来,医生攥着蓝色的床沿像是曾今奋力地攥着他的乳房,他的情人会哭喊,会尖叫。床沿不会,铁面无私地耸立在医生手中,毫不留情。躺在上面的威尔是那样小,幼年的时候他是所有孩子里最阴柔和苍白的那一个,他的床长而窄,像是在设计的时候就知道,这里将要睡着一个枯瘦的孩子似的,床容不得医生翻身,威尔的早年必然是孤独的,他的房间实际上是心墙,曾经没有任何人进入过,他的床容不下两个人,意象如此,只能睡一个人的房间,当然无人走进去,他的房间,他的心,全部被锁在门后了,直到莱克特医生莫名其妙地出现,听完音乐会的晚上看着他透蓝的眼睛,最终忍无可忍的和他做爱,还是在威尔永远地闭上眼睛后,他撬开了他伊斯坦堡的房间,那是他的心。六十年代初,这房间里仍盛放着威尔早年的孤独,挥之不去,那些快要溢出来的忧郁,从未有人察觉。医生想,除非是爱情,否则忧郁永远也不会共通。没有忧郁,美就丧失殆尽了,爱神便再也不会降临。
伊斯坦堡的夜莺并不歌唱,它们很美,荆棘不会刺破它们矜持的咽喉,流着玫瑰色的血颓然死去,除了佛罗伦萨之外绝无仅有,佛罗伦萨式微,伊斯坦堡陨落,实际是截然不同的东西。威尔曾拿枪顶着脑袋,问医生要不要赌一回,看看扣下扳机谁会先上天堂,医生开始以为他鸦片吸多了,把枪从他手里抢过来发现上了膛,弹夹里填满子弹,实际只要医生愿意赌一次,威尔就会死于持枪自尽,唯一的安慰,像是威尔留给医生的借口,他死在医生眼前,不是时间带走了他,不是没有尽全力对抗可怖的衰落,只是一个上帝小小的错漏,他不幸赌输了而已。
佛罗伦萨不下雪,尤其静夜,情欲在潮湿的运河中酝酿,威尔的红房子斥欢斥爱,欢爱最开始的见血是威尔用自己的手,没有别人,世界就像凝固了一样,只有一个人,只有他自己,直到医生把他搂在怀里,年幼的威尔,像女孩子一样的威尔,把红色的墙纸溶化在水里,于是有了口红,有了胭脂,他记得他对着镜子赤身裸体的样子,身披着纱,什么衣服也没穿,在医生吸完烟走进卧室的时候后张开腿,他已经是湿的,医生无需太多就可以进去,做爱的第一次永远是医生抱着他,医生纷纷的情欲先于情人而来,抚慰后威尔才会产生粘稠的欲望,最动人的时候是性高潮,他喘息的像呛水,眼睛会迷乱,倘或医生在那时给他一个吻,他会窒息,做爱的时候他流血,医生想那看起来很痛,上帝创造他的时候压根没考虑过性欲,他的体液混着血流出来,各种各样的红与粉就是被那样调出来的,如果威尔被照顾的不错,他或许不会出血,或许很快止住。止不住的时候,医生只能通过针剂干预,聊胜于无,针头刺进他的皮肤,威尔疯了似的,笑着说自己流产了,孩子在做爱的时候直接被流掉,变成血涌出来,疼已经感受不到了,无比野蛮地性交的时候无非只想要鸦片,只想要医生的吻,鸦片和吻是最好的镇痛剂,有一天威尔忽然在心里摸索,跨进了心里最痛的那部分,忧郁就缠着他不放了,他哭得不剩一点力气,小时候绝食,吃进去的食物全都翻江倒海地呕吐出来,现在爱情一旦存在,哪怕今夜死在这里也没什么遗憾,歌剧院的吸烟室里,幽灵窜个不停,今天是蝴蝶夫人,明天是唐璜,永远也不会换题,来来去去演了上百年的爱情戏,最后只剩下幽灵嗤嗤暗笑,散场后的樱桃酒、点心、香水、碎镜子到处都是,灯芯绒的座椅上积着清不掉的尘埃。
“我常以为世界是颠倒的,假使我为爱而醉,人却将我封圣,说我是个老智者,如此庸赖的名号,我不愿承担,人是神秘一点才像个人。”
“爱情是如此,神秘和忠贞缺一不可,佛罗伦萨的套房之外如此狼狈,绝望早被刷去了,乌菲兹讳莫如深的隐私,一夜间被揭开,维纳斯也站在摄影机的曝光下,医生,还会有人在这时候站在路灯下吗,浑然不觉的多情,像我,还像你迂腐了的风流。”
“亲爱的,佛罗伦萨会睡去,月亮爬上林梢,佛罗伦萨又回到二百年前,我暗自算得明明白白,佛罗伦萨仍有艳阳和熏风,古典时代的东西尚可在这里寻得一些,来到这里发现事已阑珊,我的痛苦也不过是为了悼念这些——若宝藏的门开着,可知宝藏已散尽了。”
“我以为只有我知道佛罗伦萨已经流干了。”
“遗产,亲爱的,佛罗伦萨剩下的那些宝藏,你的眼睛,还有嘴唇,这时候是鲜亮又古典的。守着你等于守着寂寞,爱情是这样的,寂寞在身边,时刻预备着来叨扰,不寂寞的时候写情书,弹琴,晚上做爱,白天仍做。寂寞的时候就是鸦片、吗啡,还有烟,人发明的娱乐无非这几样,心和肉体的,总是无比害怕寂寞,一切就是这样完蛋的。”
“趁着时间尚早,来亲吻我的嘴唇吧,我快要消逝了。”
“亲爱的,亲爱的……”
他把他放在床上,那时候他穿着丝绸睡衣,他吻遍了他的全身,医生说他像个孩子,羞怯的女孩子,医生亲吻他的乳房他会轻轻颤抖,威尔说第一次觉得自己与人不同是在乳房胀痛开始的,自慰的时候他触碰自己的乳房却忽然觉得疼,他的胸前沉甸甸地坠着本不属于他身体的东西,他的乳房很漂亮,穿上胸衣后无与伦比的美丽,所有的欲望都涌动在他乳间的沟壑,那是噬人的黑水潭,医生解开他胸衣的扣子有时把胸衣拿在手里,他说上面有你的体温,余下的体温好暧昧,我沾染上你的气息,你这时候赤裸披纱,小处女,你真美,你真美,你站在我的眼前,拿着芍药花,我想要捧着你的心,亲吻流着血的你,为你烧上鸦片,把烟管送进你贪婪的红唇里,我多嫉妒!烟管时刻吻着你,我却不能,做爱有时反而混淆了爱意,吻着的时候不会,一遍遍反复着讲我爱你,老调重弹的情话,被你的一个吻封缄,我多么愉快,因为你,因为你的吻,你活泼的眼睛凝望着我,你笑得甜美,你忧郁,躲在浴室里哭泣我怎么也打不开门,饮醉酒撞破脸颊,掉下床摔得满身淤青,人在爱情里是这样脆弱不堪,如我,我曾以理性标榜,如今看来,爱情在我的身边寸步不离,我深爱你,已经爱得不知道原因,一味的剩下感受,看到你欢乐,我的世界就明亮,倘或你哭泣。我便在一旁心如刀绞,我害怕你生病,忙着给你的头疼配阿司匹林,亲爱的,在你童年的时候,有多孤单,我几乎不敢想。
“我不知道淤青算的上什么,是伤痕,还是无人关照,弃儿般的心痛,我曾祈祷我从未出生,这一切尚可重头再来,后来我竟发现我很难自杀了,我没有枪,我没有毒药,伊斯坦堡的人惯会制毒的,我却得不到,生不可控,死亦不可,攥在我手上的,只剩爱情,我本来是一粒沙子,神使鬼差的被风吹到佛罗伦萨,我曾想若有选择的权利,我不会来这世上了。”
“你来到了这里,我的爱,你在我的怀里,轻声哭泣,我的心也和你一块儿碎了。”
“医生,若我离去,上帝再差遣我重返人间,为了你,我还是毫不犹豫的来,我爱你,我爱你,我只要你,这爱字我说得太多,倦了的,可我害怕,我怕,我想要你的吻,你爱抚的嘴唇,哄得我在你的怀里睡过去,我想我快要枯萎了,在这之前,像爱人那样缠绵悱恻,送给我鲜花,医生,在佛罗伦萨幽深的巷子里搂着我吧!把我抵在墙角贪婪地吻我,如果我哭了,我会哭的!可是,答应我,你不会就此退缩,你会一直吻我,对吗?医生,我们今夜不再探讨哲学了,我爱你,你也爱着我,死亡也不复存在了。”
佛罗伦萨的高脚杯里盛香槟,甜起泡酒永远喝不腻,医生把帽子扣在套房的栏杆上,威尔掀开帽子,下面有可能是钻石,有可能什么也没有,有时候是酒,医生在里面掺了氯胺酮,喝下去头晕目眩的雪莉酒,爱情的催化剂,他说要晕倒了,然后解开衣领躺在阳台上,医生说这些剂量不足够产生这种反应,只是让你少一些忧郁,他躺在瓷砖地上哭起来,你要是顺势过来搂着我跟我做爱,不好吗!医生把他抱到房间里,他说很冷,瓷砖地很硬,躺在地毯上,这里很软,有很多枕头,你可以吸你的鸦片,还有水果,吃点绿葡萄,亲爱的,半梦半醒的时候很适合做爱,他高潮的像是要死了一样。
伊斯坦堡有古典式的长廊,佛罗伦萨的光与这里没有什么不同,时间一点点过去,连太阳也倦怠了,黄昏的时候伊斯坦堡的长廊回荡着威尔的影子,医生确信自己没有出现幻觉,却在深夜的时候想到他铺满红芍药的床单,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连他的影子也一并带走了,他像个天使站在长廊的尽头,是水,是海,这长廊之外的一切尽是汪洋,世界将要沉没了,太阳变成忧伤的眼睛,鸟群是他的泪,威尔会笑,会流泪,像只夜莺,像一切,医生曾把他搂在怀里,他会跳舞,他的脑袋里充满幻想,他的吻是世上最甜蜜的东西。
伊斯坦堡的深夜是迟滞的,医生彻夜未眠,他躺在威尔的床上,两三个小时几乎一动不动,他以为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是啊!他还是活着,可悲的活着,他的情人冷僻积灰的房间里,乘放着太多他的名字,他的床,被他用指甲抠烂的墙,不透光的窗户,还有锁,整个房间最精致的东西,门上的雕花锁,上面雕着夜莺,吱吱地歌唱。情人的柜子,他想他小时候会躲在里面,把自己关进衣柜里,像只兔子,像猫,蜷缩在他黑暗熟悉的地方,来逃避恐惧,威尔的桌子上什么也没有,医生拉开每一个抽屉,只为了寻找关于他情人的一点东西,什么也没有,威尔好像没有存在过,这是梦,如果是梦,这一切早该结束!他该醒来了。
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窄小的蓝床,医生坐在上面的时候,它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医生忽然泪流满面,出于他说不上来的原因,出于他想着那个忧郁的,叫威尔的孩子,他小时候从未用弹弓打过飞鸟,他良久地躺在飘荡的船上,直到天色向晚,他喜欢蓝色,像他的眼睛,他过早地吸了鸦片,后来他从伊斯坦堡叛逃了,逃去佛罗伦萨,他很可爱,喜欢蜷缩着身体,睡觉的姿势像婴儿安睡在母亲的子宫,他会动情地跳舞,跳得很美,他的身体无言地倾诉他的爱意,他披着银色的,缀满珠宝的纱,尤其佛罗伦萨的黄昏,他像爱神那样美,美的医生以为海浪冲进了房间,裹挟他而去,他有漂亮的手,漂亮的眼睛,尖尖的鼻子,他会笑,会哭,他不喜欢去电影院,他喜欢在音乐厅的包厢里和医生接吻,后来一切都结束了,像悲剧小说那样,夜莺坠落了,被荆棘刺破了心脏,于是歌声再也没有了,鸦片香转淡了,蜡烛熄灭了曾经彻夜跳跃的火焰,刺绣地毯上落了灰,情人的身影被抽去,红芍药静静枯萎在他的枕边,像梦一样,拉上了帷幕,没有续集,彻底结束了,留着莱克特医生一人剧烈的心痛,孤独冲击着他的堤岸,窒息的水潭再漫上来一寸,就要把他淹没了。
医生感到不能呼吸,他像是那柄上了膛的枪,胸腔中挤压着不堪忍受的痛苦,伊斯坦堡善于制毒,让人在各种各样谗妄的幻觉中死去,黄昏时候泛着沉默无言的金光,一面白墙颓然耸立,是圣索非堂,医生想这是世界,这是人间,有羊群,有青草,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他的爱人,孤独是种刑罚,灵魂上的酷刑,伊斯坦堡的黄昏是煎熬,佛罗伦萨的落日他都记着,他的情人会在夕阳烧得厉害的时候点上鸦片,欢愉的夜晚就这样来了,快乐曾经是如此简单的事情,靠近他的爱便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烦恼,离开他,快乐就全部都死去了。
这个夜晚快要过去,医生想,天上的星星转眼就要被隐没在云中,明日星星还会升起,他头顶上的星星,是不是曾和威尔看到的那些,如果不是,至少还有月亮,只有一个月亮,佛罗伦萨的月光柔和地照在威尔的银纱,伊斯坦堡的月光点起红与绿的灯,紫与鹅黄纠缠在一起,是被悲伤解体的月光,散成了一束又一束,变成玻璃,碎了一地,像爱情,爱得死去活来,痛彻心扉好似遭了神罚。愤怒是他许久未感受到的情绪了,没有什么可以让医生愤怒的,那个夜晚他怒不可遏,他想要捣碎这世上令人悲戚的一切,他想他快要疯了,或者已经疯了,可能是忧郁症,还可能是精神分裂,他想要拿起手枪,射穿墙壁,让子弹穿过威尔窗前忧郁的玻璃,破碎他的心墙,实际只需要一发子弹。他病了,可能只是辛苦,他想要看星星。
祈求,降下垂怜的恩典,如果上帝爱世人,则必不会让他的子民承受忧郁的苦痛,这好像是一个天大的玩笑,在伊斯坦堡的天空下,医生无助的甚至不知道该怎样祈祷,对着谁祈祷呢?希腊神,上帝,还是别的什么,威尔的房间是神弃之地,刻着夜莺的门锁就这样锁住了生死疲劳,威尔痛恨黄铜的门锁,他扑进医生的怀抱里,他不停地哭,他说他再也不要待在那里,那个房间是多么痛苦啊,他的母亲以为那间房子可以保护他,保护他过度的脆弱,可是却不会,它只是伤口上的结痂,每一次微小的震动,伤口又会重新裂开,涌血,结痂、再裂开,再结痂……直到永远,直到他不能呼吸,直到他捣毁那扇忧郁的门。
像夜莺那样飞出去,去唱歌,张开喉咙,威尔蜷缩着身体躺在软床上,像是受伤的蝴蝶,如果能被做成标本,医生会让他永远地沉睡在芍药花下,柔软的床垫塌陷下去,像是水那样把威尔搂在怀里,连同着所有的美丽,佛罗伦萨的春,佛罗伦萨的爱神,全部陷落了。拿起枪!如果他射穿了门锁,如果他可以粉碎月亮,就可以消除一切的悲伤,黄铜是多么可恶,夜莺被荆棘刺破喉咙的痛苦,永久的被可悲的黄铜记录下来,伊斯坦堡到处是夜莺的痕迹,到处却都看不到夜莺,它们都去了哪里?它们不会歌唱,死亡已经先一步地降临了,一切已经不复存在。
就连死亡也不复存在。这话在医生的脑子里沉默了许久,直到这时候他躺在威尔的房间里,死亡的确不复存在,死绝了,到了极致的情感就感受不到了,倘或爱情尚存,肉身必然遭致毁灭,早晚的事,爱情并无毁灭一说,真爱怎样也毁灭不了的,为了爱疯傻的人,痴绝的人,如今也要再添上他的名字了,被热恋压垮的汉尼拔·莱克特,赫赫有名的心理医生,如今也患上忧郁症,莫大的讽刺。神在嘲笑着他,上帝或许是不爱人的,倘或他留下这些患上精神病的弃儿,他们要下地狱了,实际却不会,天堂和地狱可能是虚构,威尔不是,他故去的情人是一颗星星,曾经在他眼前照亮,他痛恨记忆无法抹去,却又无比庆幸他还尚存在他痛苦的心里。像夜莺被刺破喉咙,爱欲向来是荆棘丛生的,情人用于封缄的每一个吻,都透着痛彻心扉的孤伶。
医生在伊斯坦堡的幻觉里他搂着他,年幼的情人,威尔躺在他的怀里不过十岁,他那样可爱,毛茸茸的脑袋,还有漂亮的眼睛,他并不消瘦,他的面颊上有漂亮的粉红色,那时候他还没有被忧郁浸透,医生把他搂在怀里,却忽然感到剧烈的头痛,这是幻觉,是精神病带来的虚妄!不,这或许是真实的,他年幼的情人躺在他的怀里,一切都是那么真实,此刻威尔正抱怨他无法撬开房间里黄铜的门锁,唯一的办法是用枪,这样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困得住他,可是他没有子弹,如果他有,他会把唯一的一发送给自己。医生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他说这间屋子里放满了红芍药,亲爱的,你或许不认识我,你还太年轻,一心只想着逃出去,像夜莺,像不甘寂寞的红,这屋子是锁住的鸟笼,里面养着矜贵的鸟儿,脆弱的不堪一击,快逃吧,不要慢慢凋谢在某一个绝望的黄昏。
不要再被困在这里了!他的情人在他的脑海中旋转,威尔穿着红色的裙子,他尚且年轻,他还是个孩童,他的嘴唇用墙皮溶落的红色装点了,光着脚,医生注视着他,他掀起的裙摆像是芍药花,断送了他一生的情爱,他看着他幼年的情人脱掉裙子,他累了,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枕着他孤独的,像船一样细窄的床,睡去,载满遗憾地睡去,但愿明天不要醒来!
射穿锁孔,拿起枪,医生想,他幼年的情人枕在他的怀中,重量是那样真实,这不是幻觉,他的肌肤比他曾经触碰到的更美,他想要逃出去,他会成全他的,医生伸手触碰他银与蓝的眼皮像是脆弱的雏鸟,睡吧,睡吧,我答应你,只要这个夜晚过去,只要黎明到来,你就会重获自由,我会用枪毁了门锁,毁了这一切,像是万物都不曾存在一样,我们就能回到从前了!
从前的一切宛如酮红色的梦境,佛罗伦萨五十年代末的夏天风雨滂沱,已经过去很久,无可挽回的寂寞已经落在医生的心头上,慢慢酿成枷锁,让他服上灵魂的苦役,对于过去的悼念像是永远不会停的雨,隔三差五地来,淋湿他冻僵的心,就这样,凛冬将至,夜莺绚烂地死在这之前,血流不止,留下他这情爱的弃儿,世界被染成朱红色,医生用稀松地土把它掩盖在心里,陪着它,他还是陪着他脆弱的爱人,他累了,是痛苦,只剩下痛苦折磨着他,像是昏黄的路灯,永远不会熄灭,永远也不会亮起来,伊斯坦堡美丽,却那样面目可憎!世界是用药上瘾的樊笼,痛的撕心裂肺,苦不堪言,像是临盆的,伊斯坦堡芍药似的新娘,像卸下红唇烂了嘴角的脸,还像佛罗伦萨的一片血海,什么都像,只是像痛苦,痛苦的样子如此清晰,枷锁!他看到了枷锁,荆棘一样缠绕在他的脖子上,像是锁,像是爱情,像是无可避免的死亡和缄默的忠贞。
粉碎痛苦的枷锁如此简单,一发子弹就够了。医生绝望地想着,这是梦,美梦开到荼蘼,被风拂散了,他的身子变得轻盈了,迟滞的孤独一扫而空。伊斯坦堡的夜莺忽然鸣叫,空气中弥漫着干冷的血腥,声音像是令人痛心的啼哭,一切都结束了!夜莺也唱起了挽歌,快乐和痛苦一样能要人的命,他终于彻底的疯了,好像不在人间,禁果挂在绿色的枝头,甜腻诱人却摇摇欲坠,可是无计可施,无计可施!他的子弹已经上了膛。
“飞走吧,可怜的鸟儿!”
黎明时的一声枪响惊起了屋顶上的椋鸟,旅馆的侍者匆忙赶去莱克特医生的房间,这里没有光,零落的花瓣撒在地上,漫溢的红色刺痛着双眼,世界在窃窃私语,巨响之后的天空腥如血污,穹顶的覆碗转而向晚,寰宇之内尽数褶皱颠倒,这里只有红色,唯有红色!火焰燎过的雀翎,留着泪的眼睛,芍药花泛着苦痛的花瓣,虚无的像是燃起的轻火,一切终于不告而别地坠落了,荒诞的玻璃球摔得粉碎,夜莺被刻在血淋淋的黄铜锁上,只剩下一道哀婉的影子,芍药花残损,生命抽离枯萎,羞怯的绛红,盛放的殷红,最后一点一滴地汇聚,变成一片落寞的血色,红得刺眼,绝望,红得零零落落,无休无止,缠绵悱恻……
夜色褪去,伊斯坦堡青色的雾尚未升起,天空下最后的红芍药像是威尔扬起的裙摆。在那个星辰摔碎在海面的黎明,巴尔的摩的医学界震惊地获悉了汉尼拔·莱克特医生饮弹自尽的消息。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