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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小舟夜行路》(剑三paro)
*设定:周泽楷本职为凌雪阁下吴钩台之刺客,表面职业是京杭大运河的运货郎。叶修系藏剑山庄风流弟子兼名剑大会常胜者。二人于一次名剑大会江湖对决中相遇,后相恋。
——江湖路远,昼夜疾行。仆仆如尘客,迢迢如越岭。
“诶,小周,上哪儿去呢?”叶修倚着门边,调笑着望向那俊逸如画的人儿,“咱下午不再来组队切磋一下武技么?”
周泽楷微微一顿,低头将围巾往上拉了拉,似是不愿被人看清神情。帽檐垂下,掩住他清俊的眉眼,只淡淡应道:“……前辈,我运货的时间到了。”
“那好吧,没事,我总在这儿的。”叶修挥了挥手,未曾多加挽留,只见他足尖一点,身影便如风般跃上了不远处的屋脊,仍不忘回头一笑,“下次再来名剑大会一块玩呢。”
“嗯。”周泽楷抬首仰望,那人负手而立,逆光而立之姿恍如神明,腰间长剑随风轻鸣,金灿灿的剑柄耀眼如日,正如叶修那屡战屡胜、未尝一败的勋章。
楼下人未挽,楼上人未留,两人之间似无半分羁绊,仿佛只是江湖路上匆匆一别。然周泽楷眼底,却藏着万般不舍,那一抹目光追随着叶修的身影,久久未曾移开。
而后,周泽楷卸下江湖行囊,换上一身布衣短褐,头戴箬笠,脚踏草鞋,宛若一名再寻常不过的江南船夫。他不语,眼中却早已沉入了乌篷船外那悠悠烟水之中。
船一解缆,轻舸已荡入碧波。他身后的江湖,被他悄然抛诸脑后。这次来自吴钩台的任务,消息早由凌雪阁暗子送到,一颗米粒大小的翠玉被藏于信笺之底:其上仅刻寥寥数字——未到时辰不准打开。至于刺杀之人是谁,却不曾明言。这正是吴钩台惯例——杀人者不识其人,受命者无知其情。如此,刀锋方能更利,无情而无破绽。
日暮沉沉,江上雾气渐浓,水天不分。周泽楷披着夜色行舟,穿过几处官道与枯柳,终在月色半隐之时抵达酒楼之下。
周泽楷收了船,换了装束,褪下布衣,着上青衫长袍,头发略束,俨然一名来此买醉的贵人。门前小厮见他衣着考究,立即引他入雅间,并命小二上酒两碗。酒是桂花酿,香气醉人。他举杯作势,实则斜腕一倾,酒液尽数落入盘中佳肴之上。饮酒误事,这是他在凌雪阁活下来的根本守则。
楼中戏台早起锣鼓,一名戏子正咿呀吟唱,身段妖娆,妆容艳丽。戏子转身时,身上金色亮片随光摇曳,周泽楷却怔了一瞬。那道光,竟让他忆起叶修佩剑之柄——那柄金灿如昼、寒光四射的长剑,曾在切磋时一次次劈开他心中杂念。
——云飞玉皇而扫岳,风来吴山而破穹。
叶修之剑,便是如此锋芒毕露;而那人,亦如其剑,洒脱自信,笑对胜败。纵使天下剑客千千万,周泽楷心中,唯有叶修一人。
他低头不语,心头却早已沸腾:若能辞去这暗杀生涯,卸下名为“吴钩台”的枷锁,于西湖之畔,与叶修日日对剑、夜夜听雨,岂不胜却人间无数?他周泽楷愿为叶修抛去所有身份——船夫、运货郎,乃至凌雪阁头号杀手的名号,皆可弃之如履。
但凌雪阁,岂容人脱身?
阁中人,誓以性命侍主。欲退者,非死即伤,多半命丧当场。圣上亲授密旨的暗子,更是寸步难逃。他周泽楷,从来没有选择,从他那年风雪乍起、手执破剑立于血泊之中开始,就早已注定了今日之命数。
周泽楷心中一声叹息: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年少时穷途潦倒,而叶修是那藏剑山庄的阔门弟子,叶修金玉锦绣的前程与他周泽楷注定迥然不同。
还待周泽楷沉入思绪之海,任务的时辰却已悄然逼近。
周泽楷佯作舟行劳累,对店小二道:“我去楼上更衣歇息。”离去时洒下数枚碎银,叮叮当当落在案上——是饭钱的三倍有余。
店小二大喜,忙上前搀扶这位大方贵客,却见那人做了个拒绝的手势,神情冷淡,眼神却不容置疑。
“哎……”周泽楷轻叹一口气。
光阴幸福短暂如雨打梨花,而今明月渐升,杀意将临。
阁楼之上,周泽楷换上了黑红交织的夜行衣,腰束钩锁——那是他自己的密制兵器,号称“一枪穿云”,钩可勾魂,锁能穿骨。
周泽楷纵身一跃,落于屋脊,宛如夜幕中一缕幽魂。他俯瞰湖面,耳听楼下戏子的唱音渐远,目光如刃,扫视四方。
他打开玉简,上面的讯息冷冷印在心头:“明月高悬至银杏树冠的时刻,于半月形船边,那人将至。”
周泽楷心中默默换算:“这大约是子夜时分,于东南方三十五度角。”
待一切条件皆符,周泽楷压低身形,整个人融入黑暗之中,如一支蓄势待发的箭。他选好了出手的角度,只需一步,便可将钩锁刺出,封喉封心,绝无生还可能。
一刻。
两刻。
三刻。
船影微晃,一道身影终于姗姗而来。
却在那人真正现身的那一刻,周泽楷目光一颤。
只见那人身后剑影隐约,金色柄端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夺目至极。
是他——
“哟,小周……你在这儿做什么?”
那温柔语声清朗如初春暖风,却在这杀意正浓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是叶修!
周泽楷心中大震,那一瞬间,整个人竟如坠冰窟,脑中空白。更骇人的是——叶修竟准确无误地看穿了他的位置!
“前辈,我……”周泽楷僵立原地,黑红装束在月光下分外醒目,凌雪阁之装——江湖中人,一眼便识。
叶修却只是含笑看他,眼神似有一丝调侃:“在赏月?今天的月亮可是圆呢。你站那么高,看得更清楚吧?”
他未点破,言语间却尽是洞悉。
“你在等谁?”
“……我……”周泽楷嘴唇微颤,内心如擂鼓,万般思绪翻涌。他是杀手,是执行命令的工具,可他面前的,是叶修——他的唯一。怎会想到,这次的任务目标,竟是他心中的恋人。
他深吸一口气,忽地放缓了语调,低声道:
“我在等你,叶修。”他抬头,眼中是罕见的坦白与执念,“明月高悬至银杏树冠之时……我在这里……等你。”
“原来如此啊。”叶修一笑,眸光一转,似感慨又似玩味,“那太浪漫了,是你给我准备的‘生日礼物’吗?”
周泽楷咬牙,手中钩锁微颤。杀气已散,情意难收。他的姿势未变,却知对方早已将他看穿。那一瞬,叶修的眼神不再调笑,而是带着某种无法回避的认真。
“那现在,那份礼物,你该给我看了吧?”
叶修缓缓拔剑。
“啸日”出鞘,金光乍现,整片西湖水面都仿佛随之一颤。那光如朝霞般夺目,如雷霆贯空,裹挟着他不容动摇的杀气。
剑气未至,风声先斩。刃未动,意先行。
那道凌厉如惊雷的剑气,宛若天外飞瀑,直取周泽楷咽喉。毫厘之间,杀意已至。
月下无声,唯有风声如刃。
叶修要与他斗,但周泽楷并不坐以待命。
他一抬手,“冲云链”已破风而出。链影如龙,撕裂夜色,直缠叶修咽喉。
——铁马冰河入梦来。
那一招赫然如北地铁骑,钩锁翻滚。
但叶修身形一闪,竟似已料到这一招——轻轻一个侧身,脚下一错,便已避过。他唇角含笑,手中的轻剑斜指月光,身如柳随风,影似鹤踏云。
“小周啊,”他缓声,带着一丝怅然,“让我们‘最后’对决一次吧。”
周泽楷未应,眸中只有月光和那人的身影。
链又起,如惊蛇狂舞,连绵三式,俱是杀招。周泽楷自幼为杀手,刀刀不容情,锁锁封生路。
叶修却以一敌百的老练沉稳步伐退走,每次都恰好避过最险一缕杀机。他不还手,只是退,只是笑。他似乎还在等。
周泽楷冷哼,手腕一翻,锁影翻飞,陡然收缩,血覆黄泉而缠住屋檐,再借力腾身一跃,人在空中,链从侧斜绕,竟要从上方斩落叶修之臂!
叶修终于动了。他左手出剑,如山沉重,一剑斩开锁势,火星四溅。
周泽楷被震得身形一滞,落地滑出数尺。
然而,叶修未乘胜而上,而是反手转为轻剑。
可这一招,周泽楷再熟悉不过。西湖岸边,他们曾为名剑大会反复演练不知多少次。
周泽楷熟练地一钩挡下,另一手却反绕肘后,锁尾直缠叶修踝骨。他攻得又狠又准,锁法如鬼似魅,死咬不放。叶修一声低笑,脚尖一蹬檐瓦,整个人倒跃半空,竟借势翻身,如行云流水。
剑光与锁影,在明月之下纠缠不休。
他们交战在寂静的夜中,剑与锁碰撞之声,如钟鸣石破。彼此都未因情而停刃,却也都未下死手。
“小周,你知道你赢不了我。”叶修忽然开口,低声道。
周泽楷不答,他已是汗湿鬓发,却目光坚定。
叶修停了下来,剑收入鞘。
“杀了我吧,我让你一回。”叶修坦然道。
“你不出剑,”周泽楷声音很轻,“我不会赢。”
“那你出钩,是想赢我,还是……救我?”
周泽楷沉默了。
钩未出,剑未动。
夜色沉沉,明月如炬,西湖水面如绸似练,映出两人剪影。
周泽楷突然笑了一下。
他是不擅言辞之人,素日也极少露出笑颜,此刻这笑却来得突兀而寂寥,仿佛千钧重压下挤出的唯一缝隙。
叶修却一反常态,收起了常挂唇边的笑意,只是静静地望着周泽楷,不语、不动。
只见周泽楷缓缓抬手,将手中的锁链往前一抛。
叶修本能地一震,瞳孔紧缩,身形微侧——
却没有利器破风而来。
锁链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的弧线,最终“扑通”一声,坠入西湖,激起点点涟漪,随波而逝。
“前辈,我……”周泽楷笑意愈发浓烈,直至笑出声来,带出一丝释然与不羁,“我骗了你,我不是运货郎。”
“我知道。”叶修终于也笑了,带着一如往昔的从容与戏谑,“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你走路太轻了,一听就是凌雪阁的人。”
周泽楷愣了一瞬,轻声问:“……可是,为什么?”
他想问,为什么那块玉牌上的目标,会是叶修。
话问出口,却又如哽在喉中,戛然而止。
“我啊?你可曾听说过‘君莫笑’……?”叶修依旧带着调笑的神情看着他,“就是那个,十恶不赦的极道魔尊……”
“……啊。”周泽楷怔住了,脑海中终于浮现出那个传说中的名字。
君莫笑。江湖上的禁忌之名,传言千人诛之未果,万人讨伐无门。传说那人一剑破天门,一笑搅江湖,至今无一人能将其留下半步。
如今,那份传说就在自己面前。
原来,凌雪阁的吴钩台所发出的任务,也不过是千千万万个“铲除君莫笑”的徒劳尝试之一罢了。
想到这里,周泽楷的笑意反而愈加明亮、愈加轻松。
若命定要败,那便坦然赴之。
于是,周泽楷不再迟疑,伸出手,牵起叶修的手掌。指尖相触之刻,像是两条命运长河终于在某个夜晚交汇于此。
周泽楷低下头,在那掌心轻轻地、虔诚地,落下一个吻。那一吻,仿佛千言万语都汇聚于此,不再需要解释。
叶修怔了一下,随即勾起唇角,似笑非笑。他没有多言,反手将周泽楷拉入怀中。
接着,是彼此再也按捺不住的亲吻。风未起,水未动,两人却早已如旭日喷薄——唇舌相缠,情意疯长。周泽楷平日沉默寡言,动作却出奇地激烈,几近贪恋。手指紧紧扣住叶修的后颈,像是害怕他会再一次从生命中退场。
叶修亦未退避,反而主动迎合。那一刹,他不再是“君莫笑”,也不再是叶修,只是一个被执念深深牵引的江湖人——终于在此刻,卸下所有伪装与风骨,只为这段原本不应存活的情情爱爱。
唇齿交错之间,是压抑多年的眷恋,是无言告白的宣泄。彼此呼吸交缠,心跳如鼓,仿佛天地都在为这场不顾一切的相拥而震动。
长吻未止,夜色更深。
月华洒下,湖水微漾,映出两人身影相依。谁都未说话,但天地早已明了:
人道是——
江湖路远月渐凉,昼夜同行剑意长。仆仆如尘心未老,与君共赴天涯旁。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