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壹-
怪人。
贾诩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面前的人脂粉味太重了。他有些尴尬地摸了鼻尖。
“失礼。”
那人倒也不恼,仍旧浅笑盈盈。“学弟有些水土不服呢,不如我领你先去歇歇脚。”他说话的尾音圜转着,连空气都被搅得有些粘腻。
这一定不是关中的方言,贾诩在心中判断。他在前往辟雍求学前在西凉学了许久关中话,某天他在练习关中话时有个人跟自己搭话,将自己认成了老乡。贾诩那天跟人聊了很久,到底没有告诉对方自己是西凉人。
“学弟?”那人又唤他,尾音像是自己骑马时随手拾起后吹走的一捧蒲公英。“好啊,学长。”
贾诩还是有些不习惯粉衣男人身上的香粉气味,大概真是被熏得头晕,迷糊着便应下了。那人嘴角扬起的弧度更大,“学长一定带你去好住处,天上地下,再不会有更好的地方。”
贾诩皱眉,想说不必如此,但被那人推搡着问东问西,又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你叫什么?贾诩?好名字,我记下了。”
“哦,西凉,那一定很美吧。哈哈,美景出美人嘛。”
“说名字多生分,我字奉孝,唤我小字就好。”
贾诩有些无措,实在是这人太不生分。“这怎么行,我……我就叫学长吧。”那人又是哈哈大笑,说没见过这么古板的西凉人。
“你一定是孔夫子喜欢的学生。”男人笑地直不起身,半露出的肩头在贾诩的衣领上摩梭着。
痒。
贾诩想跟他说不要在自己身上蹭来蹭去的,但是看着面前人笑嘻嘻的模样还是没有说出口。罢了,这也算自己来关中认识的第一个人,说不定还会成为朋友。这人虽然看起来有些不着调,到底对自己是和善的。
贾诩握紧了紧拴着侏侏的缰绳,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出了一手的汗。
“到了。”
贾诩不记得自己怎么走进那座就连墙壁都散发着香味的院子,只觉得鼻腔内更痒了。郭嘉揽着他,跟穿着不同花样衣衫的女孩子们打招呼。女生们掩着面笑,偶有几个冲他翻个大大的白眼。
“郭公子,今日不结酒钱,就留下来当楼里的杂工吧。”
女人堆着笑,语调也软软的,贾诩却没感受到几分和善。
“哎呀,陈老板,像我这样的柔弱书生哪干的来粗活呀。”身旁的人还是笑着,竟还真作出病弱架势。
“郭嘉!不结酒钱天天在我楼里白吃白喝,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不成?”
郭嘉还是笑,不知什么时候把手搭在贾诩后背上用力推了推。
“哎呀,陈老板。你这么说,我可是会伤心的。”贾诩惊愕地看着对方的眼睛。“这是我学弟,我俩一见如故已如知己。”
“帮学长结个酒钱吧,我的好知己。”
黄金在西凉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但西凉人喜欢金子,只图它好看。金色的石头被铁匠拿去熔炉里烧,像是一小汪太阳的汗水。金橙色的熔液被灌进各色模具,又成了不同形态,巧匠拿去绞打成西凉人的饰品。贾诩也有一件黄金的面帘,戴着它时坐在马背上好不威风,阳光映射在蝉翼般的金片上,将他的脸都衬出几分暖意。
贾诩的面帘,替郭嘉还清了酒钱。
其实还额外多出了很多,老板说要找给他,他拒绝了。
“留在这吧,就当给他预留的酒钱了。”
贾诩想跟那人说自己就不在这久留了,却发现郭嘉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于是他又牵来侏侏,翻身上了马背。
没了那个男人在耳畔问东问西,赶路快了很多。贾诩深吸了口气,呼吸也通常了许多。
“驾!”
郭嘉从院里走出时,只看见了一阵飞扬的尘土。
-贰-
郭嘉最讨厌冬天,窝在榻上时手脚都是冰凉的,即便拿了汤婆子也不管用,本身滚烫的东西在他身下也只是逐渐失温。
冷啊。
郭嘉闭着眼叹气,这小古板真是执着。
“学长,今日是孔夫子的早课,文若学长让我一定把你带去。”
“文和,只有荀彧是你学长吗?”
红色的眼眸闪了闪,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当然不是。”
“那怎么只听荀学长的话,不听我的呢?”郭嘉语气透着几分可怜,似乎下一秒就又要栽进软垫里。“你看,我可是真的生病了。”
贾诩看着面前的人咳得几近吐血的模样,犹豫着把手搭上了对方的,只触到了一片冰凉。
郭嘉以为贾诩终于要放弃了,准备冲他笑笑,没想到这人居然说要找推车把自己推去学宫。
“学长,我给你拿了盐袋,你拿着就不会冷了。”
郭嘉接过时又碰到了贾诩的手,刚捧过盐袋的手也是暖烘烘的,不知怎得抓住后一时愣神,竟忘了松开。
“学长?”
郭嘉把贾诩的手又握紧了些许,发现这人虽长得漂亮,掌心却并不柔软,轻轻磨蹭了下,粗糙得像是春蚕的茧蛹。
“……痒。”
贾诩不自在地想把手抽回来,抽离时又蹭到了郭嘉指节上的厚茧。
他和郭嘉对视时发现这人还是笑,这人的笑意用不尽似的。
“学弟可别害我迟到呀。”
贾诩只觉得更痒了。
初来乍到,贾诩本以为辟雍应当是藏龙卧虎,英雄辈出的学府。然而事与愿违,希世之才实在罕见,世间多为庸才,即便是辟雍也无法免俗。
贾诩推着揣着盐袋的病秧子,脸被风吹的有些发红。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个看起来最不着调的登徒子,也是他心中少有认可的真正的英才。
与郭嘉的初识实在算不上愉快,策马离去时他便决定往后在学宫还是不要与这人扯上太多关系。第二天这人醉醺醺地出现在学堂时,贾诩本想装作从未见过他。
“文和。”
他听着这人醉醺醺的声音,在心里叹了口气。
醉成这样,偏偏仍旧记得自己。
-叁-
初次了解郭嘉的策论时,贾诩有些诧异。
“为何你不当这位英雄?”
郭嘉只是喝酒,贾诩第一次生出想把这人的酒扔开的念头。“我呀,”男人又咽了口冷酒,“像我这样的文弱书生,可是当不了英雄的。”
贾诩不明白他,只觉得他说的道是可行的,于是他说:“奉孝,我会为你开路的。”
那是贾诩第一次在郭嘉眼中看出讶异,然而只一瞬,这人又恢复了往常。郭嘉在笑,但贾诩如今已经看不出快活的情绪了。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与学宫同窗们策论,饮酒,斗诗分明都还历历在目,却又如同镜花水月,反应过来时便只剩下鲜血与哀嚎了。
很多人都在离开,贾诩看着郭嘉下垂的眼眸,他不知道郭嘉是否也会离开。
今夜是满月,四下无人,贾诩无法感受到任何东西。没有风,没有气味,身侧的人如同一樽木雕。不知过了多久,这人终于说话了,声音暗哑的如同三日没食草的马匹。
“文和,你想当英雄吗?”贾诩想说当然,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当然,他认可他的道,他相信郭嘉。粉色衣衫的男人靠在自己身上,像一截佝偻的乔木。其实相较于眼下的一切,他更担心郭嘉。
郭嘉的身体越发差了。
“奉孝,我承诺过就不会食言。”
那天郭嘉只是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可是贾诩还是感受到了些什么,不过大家都是明白人,只是长久地对视着。或许是因为太安静,靠在贾诩身上太温暖了,郭嘉睡着了。
贾诩只是定定地看着月亮,又起风了。
风清月明,正是好时光。
分别了,谁盯着郭嘉不许他喝冷酒呢?
-肆-
贾诩在西凉时很少喊痛,骑马时缰绳会磨破手掌细嫩的皮肤,手掌会先红肿,然后发痒生出一片水泡,他就在油灯下拿绣针把水泡一个个挑破,第二天再上马,又磨出新的水泡。循环往复,便结成了厚茧。
他的马是那年县里最瘦弱的一匹,但再瘦弱的兽也有野性,他被侏侏摔下背很多次。某天他抚着它的脖颈,马也不理他只是继续吃草。
他说我知道,你只是不愿意被驯服。我不会驯服你,只是想你载我一程。
那天以后,贾诩再也没被摔下过马。
他也不觉得学马有多痛,尤其他第一次穿上越骑神的行头,坐在马背上将头轻轻地仰起,鸦羽在风中摇晃,藤条将自己的脸掩盖住众人惊呼时。
他神气极了。
但是好痛啊,他其实看到荀彧了。令香君此刻再没有一点君子作风,总是携着香味的衣料沾着深深浅浅的血印与尘土,血腥气不好闻,荀彧连郭嘉的酒气与烟味都有些难以接受,怎会忍受在这一片脏污的地方用手胡乱刨个不停。他想这一定是自己失血过多的幻觉,闭眼的前一刻,他又听到了那道总是圜转着的声音。
他心安了些,果然是幻觉。
“学长,他在这!”
-伍-
郭嘉知道,贾诩不想见到自己。
那天他和荀彧在壶关把人挖出来时已经没有几口气了,是荀彧求了不少人寻了各种方法才好不容易替人捡回来的一条命。
他也知道,贾诩宁愿死在壶关。
贾诩还没醒时,自己就坐在床头,他把手贴在那人的额头,发现温度与自己所差无几了。
是不是真的无论多么炽热的人,自己也只能让他逐渐失温?
郭嘉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给贾诩的被窝里多塞个盐袋。太蠢了,郭嘉在心里这么说。
后来贾诩醒了,每天也不说话,郭嘉怕他这样会出问题,晚上便自作主张地进了贾诩的卧房。贾诩坐在床上,眼睛却望着窗外发呆。
“今天,没有月亮。”
贾诩说了这段时间的第一句话,郭嘉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
“你走吧。”
这就是贾诩离开前对郭嘉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离开前贾诩问荀彧,侏侏呢?
那人愣了下,接着面色不变道:“或许是受惊了,我们去时就没见它了……”
贾诩笑了笑,“没事,跑吧。我也骑不了马了。”
“文和……”
缺了一条腿的人坐在软榻上,低着头,荀彧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
“学长,替我备辆马车吧,我想回西凉。”
荀彧办事很妥贴,马车内的卧榻都铺上了厚厚的一层软垫,车也稳当,贾诩乘车时几乎感受不到自己是在赶路。
直至马车行至城门,贾诩突然感觉到脸上有什么东西凉凉的。
昏迷前他用西凉话对它说,回家吧。
侏侏真的从未被自己驯服,一点都不听话。
-陆-
回到故居,贾诩也没有什么实感。
真的,就结束了吗?
他承诺的,他给郭嘉的,郭嘉都不在乎。可是为什么郭嘉自己的道他也不在乎,难道是自己不够格成为他的英雄吗?
贾诩强迫自己不要在去想这些,却在看到地上的一颗葡萄时愣住了。
他突然笑了,眼泪都被笑出来了,侍从们不敢看他,只是偷偷离人远了些。那颗葡萄已经熟透了,贾诩笑着笑着又停下来。
“去,去把那颗葡萄给我捡过来。”
侍从不明白这个古怪的,还缺了条腿的瘸子的用意,这人太过喜怒无常。但出于畏惧,很快就给他捡了过来。
葡萄皮已经有些皱了,这种自然掉落的葡萄都是因为彻底熟透后却没被及时摘取掉落的。贾诩看了很久,只觉得自己就像这颗熟透了的葡萄,
他把这颗葡萄吃了,只觉得甜得发苦。
原来自己不过是一颗熟到烂的葡萄,贾诩越想越觉得好笑,把籽随口吐到了土里。
贾诩后来再也没来过这里,自然也不知道这处位置在来年夏天发了新的葡萄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