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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一声门响,临近傍晚,郑杨杰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发现训练室的灯是关着的,基地内空无一人。他站在门口愣了两秒,倒也并不意外。
明天开始是为期五天的小长假,赛训排得不满,时间充裕,人人可以选择回家,或者在附近短途玩儿几天。郑杨杰本来打算去上海,后来一觉睡过头,等他彻底清醒过来时,当日车票已然和二等座无缘。
心血来潮的散心总是很随性,没了当天的票,第二天还有几班,可他却顿时没了兴趣。
五天就在基地蹭电费好像也没什么不好,郑杨杰磨磨蹭蹭地起床收拾,等饥肠辘辘站在一楼训练室里的时候,已经接近下午三点。他一路从房间走过来,沿途房门紧闭,屏息去听,似乎也都没有什么活动的动静。
昨日训练赛结束后,一群人趁还没开播的间隙粗略交换了一下放假安排,郑杨杰竖起耳朵听了一半,剩下一半被舰长群里问起的水友赛吸引了注意力。
等他三言两语约好时间,假期话题也基本接近尾声,周翔已经在游戏里骂起了队友的Ban选,空气中只剩下徐秋林一句“可以到苏州玩玩去啊”钻进了耳朵。
哦,看来大部分都不打算在基地宅着,那他出门也行?可郑杨杰想,五天回一趟川渝也没什么必要,这么热的春夏,还不如就在空调房里醉生梦死。
果然,假期第一天,正如他所料,基地已经跑得一个人都不剩了。姗姗来迟的郑杨杰像一件被遗忘在基地的丢失物品,他百无聊赖地围着昏暗的训练室兜了一圈,最后在自己座位上找到了一颗劣质薄荷糖,还是昨天点外卖送的。
他轻车熟路地剥开糖纸,把丢失物品扔进嘴里,得到暂时性的封存。郑杨杰揉揉饿扁的肚子,烦躁地揉乱了新剪的短发,下午三点,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时间,两层小楼里当然不会有任何温热食物,聪明人只能选择主动抢节奏。
……
所以,当郑杨杰吃完饭回来,他自然而然地换掉拖鞋,刷着朋友圈走进训练室。
“啪”得一声,明亮的顶灯充盈了整个房间的边边角角,视野中央骤然闯入一道黑色影子,他目视前方,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盯着漆黑的电脑屏幕。
“卧槽!”郑杨杰吓得一蹦,打了一半字评论的手机响亮一声脸着地,从瓷砖摔到了一米之外的桌子底下。他惊魂未定,拍着胸口紧贴在拐角处的墙壁上探头打量,黑色的乱发,一副眼镜,有些前倾的脖颈,黑色T恤。
这不是昨天信誓旦旦说要去苏州玩的纯搞子吗,郑杨杰破口大骂,声音里还有点浑浊的沙哑,也不知道是不是惊吓过度:“不是,徐秋林,你有病吧?!”
“……啊。”徐秋林仿佛坐着睡着了,直到被人喊了名字才回过神来,他僵硬地眨了眨眼,“你怎么还在这啊?”
“我他妈还想问你呢!”郑杨杰狠狠地瞪着徐秋林,他蹲下身,爬到桌子底下捡手机。屏幕十分精彩地裂了几道,肉眼评估一下,看样子不只是随便换个膜就能解决的问题。郑杨杰用力翻了个白眼,好不容易因为填饱肚子而明媚起来的心情一秒变得不美妙,他佯装恼怒,不客气地踢了一脚徐秋林的椅子,“不开灯在基地装神弄鬼是吧。”
椅子向前滑了一段,实打实地磕到桌角,撞得徐秋林胸口疼痛,他瞥了郑杨杰一眼,不足一秒,随即飞快地挪开视线:“我刚睡醒啊,当然在这了。”
徐秋林把头垂下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坠着本就有些弯曲的脊椎,颇为刻意地蜷成一团。言罢,他放过了漆黑的显示屏,转而用视线去拷打不会亮的键盘。
“你没出去啊?”过了那道惊吓的坎,郑杨杰很快平复心情,他扯了把椅子,大喇喇地坐了下来,“我刚没听见你房间有动静,还以为出去玩了呢,昨天不是说要去苏州吗。”
“……没有啊。”徐秋林顿了顿,他抽了张纸巾,却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键盘上的浮灰,讪讪地答,“可以去,但是我懒得跑了啊,全都是人的。”
郑杨杰深感赞同,他学徐秋林的样子,从不知道谁的桌上抽了张纸,用来擦拭自己的战损手机屏幕,都怪这傻逼,屏幕要是真摔裂了不得赔点钱?可直到他擦完,抬眼的功夫才发现,徐秋林还拽着那张可怜的纸巾摩挲那堆轻响的按键,郑杨杰皱了皱眉,就光是WASD都擦了三次了,这人到底在干嘛?
然而这一切,当事人都还什么都没有察觉,徐秋林充耳不闻,神色如常,专心致志收拾自己的桌子。他自顾自打扫着键盘,鼠标,最后到显示屏幕,也不知道这干涩的纸巾究竟能有什么用处,又要被他连拖带拽踏访多少个领地。
直到一只手猛地伸过来,在他的眼前莫名地晃了晃。徐秋林愣怔几秒,他扭过头,望见郑杨杰一手搭在桌角,正歪着头打量他,眼睛里的探究几乎要满溢出来,一点点攀上眉间:“你用干纸巾能擦出什么东西来啊?”他凑近了些,狐疑地描摹他的脸色,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克罗心是克罗心,可能只是有一点点没睡好的黑眼圈和眼睛水肿,凭借他谈吐含糊听不懂,又喜欢狡辩的标志性雪语,确定是如假包换的徐秋林,没被奇怪的东西附身。
“……有灰啊,每天晚上不关窗的。”徐秋林硬邦邦地说。
事出反常必有妖,郑杨杰不相信,对方开口明显有一丝迟疑,不像装的。他皱了皱鼻子:“徐秋林,你这样怪吓人的。”
出事了?心情不好?幽灵、僵尸还是鬼怪电影看多了?他回忆起昨天下播的时候路过徐秋林的背后,这人分明坚持贯彻他要死在守望先锋的诺言,玩一手黑影和伊拉锐恶心路人,张狂的模样像极了超英电影里阴阳怪气的反派,还热衷于在火影里菜得给所有人下饭,不像沉迷什么恐怖游戏的样子。
“发生啥了?看恐怖片了?”郑杨杰觉得稀奇,自己讲出来都不太相信,他认识徐秋林很久,没见他因为这些东西崩溃破防过,“不会是做噩梦了吧?”
话音刚落,徐秋林眼珠子一动,那道隐藏在镜片后的视线终于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一语道破,郑杨杰擒住他的眸眼,两个人顿时沉默了三秒。
郑杨杰噗嗤一声笑了:“不是吧雪神!你做噩梦给自己吓得精神恍惚了啊!”
或许是郑杨杰没来得及看清,或许是徐秋林隐藏得太好。一阵毫不客气的嘲笑声中,郑杨杰揉了揉眼睛,椅子不住地往后滑了几步,不偏不倚地撤出了徐秋林的视线范围。
仅仅三秒钟的对视,好像错过一些呼之欲出的细节,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忙着发笑的郑杨杰完全没发现,徐秋林正有些讪讪地望着他,那双被发梢埋藏的眼睛里,有一点难以形容的欲言又止。
“是啊。”徐秋林的眉头轻轻蹙起,“我做噩梦了。”
徐秋林做了个噩梦。
世界上有许多种噩梦,惊悚跳脸,奔跑追杀,血腥暴力,永远达不成的目标,童年时期的心理阴影,超乎现实的未来幻想,都是一些耳熟能详的经典案例,还有一些伪装得很好的噩梦,心理恐怖,模拟恐怖,诡谲的环境变化,不合常理的平行交错,总是叫人惊醒后一阵后怕,越想越怪异。
上午十一点,徐秋林从床上醒来,双人卧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室友黄馨十点的飞机,走时刻意没拖着箱子发出声音,可徐秋林已经醒过一次。
百无聊赖的假期,空调孜孜不倦地维持着最佳温度运作,最适合随心而欲补眠。他玩了会儿手机,刷到Up主剪辑的老番MAD,津津有味地看了半个小时,但很快就因为睡意渐起,又陷入了回笼觉的惬意之中。
都说回笼觉最容易做梦,光怪陆离,神话幻想,徐秋林也做了一个梦。
可应该如何描述这个梦呢?傍晚五点坐在无人的训练室里,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这是一个非常正常的梦,没有什么不合理的人物设定,晴天,午后,耳畔传来嘈杂的噪音,他梦见自己正坐在训练室的电脑前如火如荼地打游戏。熟悉的界面,熟悉的键位,热火朝天的说话声,连屏幕色调都没有什么差异。手边有个人总将鼠标晃得很勤,他以为是黄馨,可视线却怎么都挪不过去,映入眼帘的只有手臂和掌心,这胳膊细瘦,穿着件袖子有些长的衣衫,他思索来去,或许是周翔也说不定。
也不知道是谁安排的座位,徐秋林腹诽,是因为潜意识里想打坦辅联动吗?他混乱地推敲着细节,白色鼠标,抓握起来有些轻快的姿势,徐秋林迟疑地抿了抿唇,他又几乎想要肯定的意识到,手边坐着的似乎是郑杨杰。
这个名字呼之欲出的刹那,徐秋林眨眨眼,眼前画面顿时一转,郑杨杰的侧脸蛮不讲理地闯入他的视野之中。
梦里的人竞技比赛仍然焦灼,他的脑袋上扣着一副耳机,正大喊大叫着报点,就和往常在训练赛语音里如出一辙,是徐秋林格外熟悉的语气和声音。郑杨杰好像看不见他,专心致志的目光紧盯屏幕里的光影,他的操作迅速而紧密,连鼻尖都泛起一层薄汗,惴惴不安地紧绷着下颌线,试图用双手去抢下那来之不易的胜利。
这种感觉很怪异,徐秋林很快察觉。他不是时常留心观察郑杨杰的类型,使用鼠标的习惯,键盘摆放的角度,近视是不是加深,需要更换一副眼镜,郑杨杰有一道好看的双眼皮,眼尾微微下垂,给他做过造型的化妆师说过,这种叫小狗眼,看着很会装可怜。
彼时被徐秋林不小心听见,他嗤笑几声,换来郑杨杰投来的锐利眼刀,倒也没吐槽。
或许确实具备一定道理,徐秋林想,譬如他目睹他力挽狂澜的竞技比赛终究失败,愤恨退出后发现被倒扣了接近35分的那个瞬间——有点奇妙,徐秋林觉得自己和郑杨杰早已从十几岁时过分在意每一局输赢的压力环境下走出来,可他还是见不得郑杨杰输的样子。
先是烦躁的紧紧皱着眉,像一颗鼓胀的气球,下一秒就会冒出几句难听的话,可一旦没有说出口,就会猛地泄了气,再把自己沉沉地砸进椅子里。偶尔叹气,偶尔缄默,偶尔偷偷眨眼,试图藏起些许丢人的懊悔和软弱。
有些杂乱的眉尾往下撇,郑杨杰那双并不锋利的眉眼就会显露出多余的可怜来。徐秋林在不懂事的时期见过好多次,他是擅长的,比赛输了,成绩不好,放假回家,生日惊喜,各式各样的鸡毛蒜皮小事都能让郑杨杰袒露这点多余的可怜,然后总会被妥帖地安抚好,言语、抚摸、玩笑,诸如此类,徐秋林总是站在人群外远远看着,藏好一点点羡慕。
长大之后,总要面对更多的失利、更多的困难、更多的意外,但郑杨杰能渐渐藏好赘余的可怜。低下头就看不见,闭上眼就不被察觉,他开始用闭嘴掩饰一些情绪,就像成熟的大人一样一笑置之,诸如此类,徐秋林渐渐可以站在郑杨杰的身边看着,然后,他们一起藏好一点点迟钝的疼痛,他想,没有了言语、抚摸、玩笑,该怎么办?
梦境是一支绚烂的万花筒,没人说得清其中的逻辑,徐秋林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断片了几秒,就有许多混乱的记忆涌入脑海之中,如同海绵膨胀,拥挤进他本就摇摇欲坠的逻辑,直到夕阳泛起。
一下午的竞技比赛胜场惨烈,攀登榜单第一的日常需要一些运气,郑杨杰挫败地用手捂住脸,他打的双眼疼痛,把训练室人里的人都熬昏了头,可屏幕上终结比赛的话语却仍是振聋发聩的战败,而他甚至还掉了两个段。
实在是有点惨,正在做梦的徐秋林想笑,可又觉得真的有点惨,他开了口,不痛不痒地低声安抚:“要不今天就这样吧?”
“我真受不了了。”郑杨杰埋着脸,崩溃地控诉道,“谁可怜可怜我啊。”
“技不如人啊郑杨杰,接受现实。”徐秋林没忍住,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他环顾四周,幻梦中的场景那么真实,他看见自己的桌上还有一根外卖餐具包里掉出来的牙签,不大的训练室确实不见其他人影,徐秋林拍拍他的椅背,”只有我可怜可怜你啊。“
顺势而为,梦里的郑杨杰对这套轻车熟路,他愤懑地从手心里抬起头,眼白处爬满了红血丝,看起来憔悴不已。他撇撇嘴角,语气低落得像一颗蔫巴的杂草,不怎么甘心:“那你可怜我。”
什么意思呢,徐秋林一时间头脑风暴。
用言语过于轻飘,轻微触碰堪比嘲笑,用拥抱来安慰,太奇怪肉麻了些……他正考虑着,却不料忽然感到腰间一紧——意料之外的,他被人从善如流地紧紧环住了。
徐秋林不知道为何电脑和椅子都不见了,几息之间,他木讷地杵在郑杨杰面前,而这装可怜的人箍着他的腰,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塞进他的衣服里,十足的过分亲昵。
“快点啊,徐秋林。”郑杨杰把脸压在他的肚腹上,柔软,温热,他不耐烦地催促,连带着相贴的皮肉透过一层薄薄的衣服,如水波涟漪般轻轻震颤起来,他装模作样假哭了两声,一句话却说得拖泥带水,粘连着一点有恃无恐的黏糊,“你带带我好吧,我想上个第一。”
这种感觉很怪异,徐秋林脑中警铃大作,一时间头皮像被人拿刀划开几道骇人的口子,太恐怖了,太恐怖了,他连脑浆都要炸开了。
不对,不对。他几乎不会和郑杨杰拥抱,只有在众目睽睽的比赛场上,被几台摄像机紧紧凝视着,他们奋不顾身地去追求一座山峰,然后赢了,余光中的郑杨杰会在拥抱完最相近的黄馨之后,才轮到他。
他会扯他的袖子,把试图保持冷静的他从椅子上拽起来,然后那双温热的手就会搂住他的背脊,然后是脖颈,是肩膀,是胸腹,是跳动的血管和心脏。那种触觉格外少见,可是徐秋林历历在目,冰凉又滚烫,像一组反义词,郑杨杰不值钱的泪花都落不到他的肩膀,徐秋林就会毫无负担地拥抱他。
可是在这场没有理由的梦里,他手足无措地抬着手,目及之处是郑杨杰短短的头发,自己分明昨天晚上还见过——他新剪的,短短一茬,如同回到滑稽又幼稚的十几岁——所以他熟稔的冲他撒娇和索求,不管徐秋林接不接受,梦就是这样,无可名状,不容置喙,贪得无厌。
徐秋林没有出声,他决定面不改色地推开郑杨杰的肩膀,和他说我才受不了要被你肉麻死了。
可这个梦到处都诡异,扑通扑通,他发现自己心跳如擂,在郑杨杰截然不同的温暖体温下像只死掉的木偶,他傻傻地抬着手,大脑和四肢却不听使唤,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寸寸靠近他的臂膀,完成一个没有任何意义,只是想要紧贴着对方的拥抱。
不对,不对。汗水从额角、鼻尖、唇间,每一个毛孔争先恐后地钻出来,徐秋林徒劳地张张嘴,他凝望着郑杨杰短短的头发,和上一次拥抱的记忆里大相径庭,他温热,安静,甚至有一丝令人惊悚的缱绻和依赖,像回到不安分的小时候,有一点骄傲,可又有很多藏不好的,被人一眼看破的软弱。徐秋林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T恤仿佛镀上了铅,将他一寸寸地禁锢,试图用虚假的幻想替代他清晰可见的……
关于与郑杨杰拥抱的真实定义。
这种感觉太怪异了。
不对,不对,一切都不对——
徐秋林惝恍地睁开眼,他惊犹未定地喘着气,空白天花板宛如一张明晃晃的问卷,那怪异、反常、难以预测的梦境却轻而易举地掀起惊涛骇浪,浸没空洞的卷轴,将答案蛮不讲理地承在纸面上。
窗外,阳光透过没有拉紧的窗帘缝隙里渗透而来,它们刺眼得如同是一束镁光灯,直挺挺地审视着两个自己。徐秋林搓搓脑门,掌心沾染了一片惶恐的潮意,他不知道有没有睡醒,唯有徒劳地用力睁睁眼睛。
舞台上的光线刺眼夺目,假期第一天的太阳赤日炎炎。徐秋林的后背沁出汗水,像荒诞的梦境钻进他的四肢百骸,逃进他用被子织成的茧,它包裹着他,像一个不存在的愿望悄然成了真。
“砰”得一声,屋外传来一声沉重的关门声,并不遥远的距离,就在近在咫尺的一面墙背后。徐秋林失语地揪着头发,他近乎狼狈的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是梦里另一位男主角的房间。
好死不死的,徐秋林绝望发现,他完全了解贾城杰买好了中午的票,早在他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应该就已经出发了。
所以这关门的动静,千百种答案汇成了练习册背后没有省略的正确字眼,它们在卷轴的顶端,昭然若揭地写下突如其来的唯一名字。
……
这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噩梦。
徐秋林怔忪地坐起身来,潮湿的T恤变成一枝藤,紧紧攀附着滚烫的后背。他一下一下拂过胸口,重重地吐出一口浑浊的呼吸。
……
梦到什么了,有这么恐怖?
“很恐怖啊。”徐秋林沉默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大概比开神用花男上英杰还要恐怖吧。”
“?”
郑杨杰百般好奇,听到这个答案,他半晌才转过弯来,发出一串毫不掩饰的狂笑:“……这他妈能叫恐怖吗。”他握着龟裂的手机屏幕,在裤腿上随随便便地蹭了两下,“万一花男是对的呢。”
他们这样习惯,不看着彼此也可以。徐秋林慢慢地说:“那你就……”他停下无所事事的手,黄昏在克罗心的棱角上描出一道暗哑的金边,“那你就让开神带你上第一吧。”
“……”郑杨杰沉默了,他似乎真诚的去设想这样的可能性,三秒后,整个五官都皱成了一团废旧的餐巾纸。
枪男的喉间欲言又止地动了动:“算了吧……”他和生命之开双排的景象实在诡异,恐怖,确实太恐怖了。
郑杨杰迟疑地揉了揉鼻子,拿下第一的话,和周翔双排可以,和贾城杰搭档也行,可是除此之外,他有一个近在咫尺的选择,只要顺其自然地服软一下就行,屡试不爽:“还是得靠你可怜我啊雪神。”
话语落下的刹那,徐秋林直直地愣住了,好耳熟的一些字眼,他仍旧迂拙地坐在桌前,郑杨杰的声音从左边不紧不慢地传进他的耳朵,没有冗长的声波流转,就这样一字一句,像石头般一颗颗落在地上,噼里啪啦的在不大的训练室里游来游去,又成了乒乓,成了玻璃,成了一捧汪洋的豆蔻。
它们像郑杨杰摔裂的手机屏幕,尘埃似的洒了满地,徐秋林不知道他要怎么做。
不对,不对,这好像不是梦,这不会是他惊魂未定的该死的梦。会踩到吗?会踩碎吗?会滑倒吗?死掉的木偶会自作主张地跳起舞来吗?
没等他踌躇地决定任何反应,倏地,一声短促的手机提示音在徐秋林和郑杨杰的沉默中破裂。它像一个携带着救命氧气的气泡,一个仅此一次使用的铃铛,一个指针划过整点的片刻。
“不对,不对。”郑杨杰很快被自己刚刚说的话给恶心到了,不着痕迹地吐了吐舌头。
他摇摇头,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座椅的滚轮碾碎了梦境和现实里摔了一地的碎玻璃,推翻所有一切的选择:“我就不信了,单排,必须单排!”他振振有词地说着,一边拍了拍扶手,一鼓作气地站了起来。不声不响的,月亮在身后的窗子里越过太阳,为炽热的镁光灯被蒙上一层恍惚而模糊的纱,分割出了黑白分明的日与月,那些不知所云的碎片静静地铺成一片宁静的地毯。
墙上的钟表悄然入夜,郑杨杰突然想起什么,他伸出手,摇了摇背对着他的,沉默的徐秋林的椅背:“陪我去一下超市吧徐秋林。”
他轻快地走开,去重新打开紧闭的基地大门。他无知无觉,不在乎徐秋林此时此刻究竟在想什么,只是简简单单地说:“我牙刷坏掉了啊。”
于是,木偶汲取新鲜的氧气,豆蔻腐烂成夜晚的草地,空空荡荡的训练室里只有徐秋林和郑杨杰两个人,可太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崭新的,从头开始的时间。
他慢慢地眨了眨眼:“好吧。”
幸好,徐秋林站起来,他吐出一口冷却的呼吸,终于再次看向郑杨杰——新剪的短发有些肆意地耷拉在头顶,那双眼中明亮,连眼下的阴影都淡了几分,仿佛总算睡了个彻彻底底的好觉。
徐秋林听见郑杨杰吹着微弱的风,小声嘟囔着,今天天气还挺舒服的。黄昏从他的眼镜上消失,他任由他打开大门,狡猾的月光一股脑钻进屋子,趁机洗刷掉那份残留答案的空白问卷,然后优哉游哉地逃走,只留下一点足以掀起衣角,干燥又如常的清凉。
徐秋林从噩梦中清醒。
他望着郑杨杰的背影,轻轻攥了一下僵直的指尖。
幸好,噩梦不成真。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