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什么意思?”
“是不是要去做个疏导了啊,杨杰。”
习以为常的一次B级任务,郑杨杰和贾城杰坐上了回塔的列车,只是几只并不刁钻的变异兽人,没有人负伤。贾城杰正拿着清洁布擦拭配枪,他今天开了一枪,回去要写份报告,想想就有点烦躁。
郑杨杰坐在他的左手边,正忙着把狙击枪一点点拆解装回箱子里,听到队友的建议,只是不咸不淡地抬了抬眼:“我觉得我还好啊。”
“不好吧,你今天可有点马了。”贾城杰撇撇嘴,他和郑杨杰讲话没什么架子,乐得实话实说,没有什么评价比质疑枪手的枪法更言简意赅。
贾城杰压低声音耳语:“你找李先曜要瓶向导素他不会说什么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抽空摸了摸身侧荷兰温血马的脖子,马匹金棕色的毛发油光锃亮,它哼哧哼哧地吐出两口气,一双眼圆溜溜地盯着郑杨杰的脸,像是无比赞同本体的话,于是附和两声。
贾城杰这人和他那个精神体真是永远一个鼻子出气。郑杨杰腹诽道,他充耳不闻,却熟练地侧过身,试图避开长脸马灼热的视线,去打量窗外飞速消逝的城市景色。虽然很难解释作为一个优秀的前线哨兵为什么要躲一匹马,但是郑杨杰真的不太愿意和这家伙深情对视,堪比和贾城杰对视,想想就有点恶心,他叹了口气:“不是……可我真的觉得我还好啊!”
贾城杰睨了他一眼,嘴里发出两声鄙夷的咋舌:“还不信,那你回去找王超测一下,不用疏导我和你姓。”
“放屁吧你。”郑杨杰翻了个大白眼,“你又不是向导,靠什么评估?总不能是靠徐秋林离队多少天计算的吧?”
听到这个名字,贾城杰一拍大腿,说到点子上了:“哎呀!你自己也知道啊!还真是,他离队一星期,你三次任务回来都没做疏导,今天马枪是不是合理?”
毫无依据,信口雌黄,懒得多说。列车摇摇晃晃地到达地点,停歇的发动机发出一声长长的嗡鸣,郑杨杰拍拍裤腿上的硝烟余烬,拎起装满枪械的工具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路过温血马的时候,还有恃无恐地冲着马头比了个开枪的手势,吓唬似的说了一声“BOOM”,而贾城杰的老马完全不为所动,只是甩了甩尾巴,迈着优雅的步伐越过他,昂首挺胸地走下了车。
郑杨杰气得直皱眉:“你这破马真是讨人嫌。”
“别转移话题啊。”贾城杰优哉游哉,他从口袋里翻了翻,翻出一根棒棒糖吃进嘴里。
两个人和一个精神体动物不疾不徐,与一众前来回收车辆的后勤部队逆向而行,道路的尽头耸立着一栋巍峨的白塔,在阳光下泛着缥缈而虚无的光,这是他们每一次任务完毕需要返回目的地。
“我转移什么话题了啊。”郑杨杰无奈地垮着肩膀,“我精神很好啊,马枪就当哥们手抖了不行?”
“真的精神很好?”贾城杰狐疑。
郑杨杰真想喷他多管闲事的样子像居委会大妈,可他不是很愿意继续详谈这个无聊的问题,只好步伐迈大紧赶慢赶地往前溜了几步。
身后的哨兵欲盖弥彰地拖着长音,棒棒糖绊倒了脱口而出的字眼,但显然语调里雀跃的要命:“那你把狗放出来给我看看。”
“……”
“……”
一时间,空气沉默了,只有步履不停的声响在两个人之间徘徊。好烦,把枪掏出来跟队友爆了算了。于是他咬着后槽牙,不动声色地戳了戳耳机,把安抚情绪的白噪音打开,徒劳地过滤掉贾城杰没话找话的说话本领。
贾城杰心知肚明地笑了一声,这笑声落在郑杨杰的耳朵里嘲讽味十足,他耸耸肩:“不看就不看。 ”他一甩脸扬长而去,那鼻孔朝天的温血马精神体也随即没给一点眼神,迈着小碎步一点点消失在大厅尽头的休息室。
总部的大厅总是人潮涌动,各个部门的人员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工作,三三两两的精神向导从身边飞奔而过,吵闹的鹦鹉,毛茸茸的兔子,脚步轻快的草原鹿。郑杨杰站在大厅中央,耳麦里传出涓涓细流般清脆的水声,混杂着一丝树叶沙沙作响,是哨兵们最喜欢的安抚性极高的自然型噪音。
可他安静地注视着大厅内往来的人群,烦躁仍如影随形,直到头顶拂过一阵温热鼻息,郑杨杰抬头看去,是一只非洲象幼崽,好奇地晃着鼻子拨弄他的头发,漆黑的眼睛细细打量着这个挡在路中间的人形障碍,而它的哨兵——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正手足无措地摆了个抱歉的手势,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示意自己试图将捣乱的巨型精神体收回精神图景里。
事实上,当哨兵具有熟练控制力的时候,是可以自主选择精神体碰撞触觉的,但显然,眼前这个刚觉醒的女孩还没办法控制。
“没事。”郑杨杰冲女孩摆摆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白色墙壁,空无一物的内部墙面上实际布满了刺激性电网,对于还不能好好控制自己的哨兵来说足够让精神体吃点教训,“你等它自己撞到墙上就会收回去了,大家都试过。”
他捏了捏鼻子,无奈的重新迈开步伐,朝大厅背后的电梯厅走去,作为此次任务的带队人,他要去找章智浩述职,然后就一定会不可避免的聊到一些很难解释的话题,想想就烦。
可是再烦也得去,郑杨杰恹恹地扭开章智浩办公室的门,他把枪械往墙角一扔,在沙发上没个姿态的瘫了下来。
哨兵偶尔出现这样的精神状态很正常,章智浩翻看着本周任务报告,连眼皮都没掀:“还顺利吧?”
“肯定的啊,我开了六枪,马哥开了一枪。”郑杨杰说着,视线在屋内扫视,百无聊赖地找章智浩那条变色龙精神体,定眼一看,才发现小东西变成黑色,攀附在对方的肩头睡得正香。
六枪,章智浩这下多看了他一眼,三只B级兽人,居然平均一枪都干不掉,他理应探究郑杨杰的脸色:“开这么多?”他环顾四周,试图去找印象里一个活跃的白色影子,毛茸茸的精神体总是亢奋地去挠办公室的盆栽,郑杨杰从来不管,叫人事后望见一整棵稀稀拉拉的叶子苦不堪言。
“傻狗呢?”章智浩笑笑,他两手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找了一圈,“怎么不把你的萨摩耶放出来玩,有几天没见它了。”
来了,又来了。郑杨杰生无可恋地瘫着,眼睛一闭,假装自己正闭目养神。
郑杨杰的精神体是只雪白的萨摩耶,体格不小像熊,毛发蓬松又厚实,脾性好又亲人,是塔内十分招人喜欢的精神体之一,虽然郑杨杰本人不情愿,他拒不承认萨摩耶可爱,也不承认萨摩耶亲人,更不承认萨摩耶傻,主张五感驱使下个人能力超群,并不依靠精神体的助力,于是找到机会就要申请与精神体割席,一天中有百分之七十的时间都要收起来,不放它见人。
但就算如此,小白狗在塔内的风评依然日渐高涨,原因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他们这队没几个讨人喜欢的精神体,不少哨兵和向导慕名在任务中与郑杨杰偶遇,有幸换得Rua两下狗毛的豪华待遇。
今天也不例外。
找不到狗是情理之中,章智浩摸摸下巴,他决定先追究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那你说说开六枪是怎么回事。”
唉,他妈的,郑杨杰烦的要死。哨兵就是这点不好,开多少枪都有弹道记录,他一点儿都做不了假,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羡慕起向导的能力来,屏障一开就能过滤掉所有懒得回答的问题,可他是个连自己精神状况都无法长期维持的尖端哨兵,接收的任务越多,越容易在频繁操纵五感的疲劳中陷入情绪紊乱,连一点个人隐私空间都没有。
郑杨杰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就是马了,有啥好说的。”
章智浩点点头,他从善如流地笑了一下,有种过来人的豁达:“没事啊,很正常,狗这两天不爱动吧,那确实是挺影响你的。”
“……”郑杨杰无言以对,他默默睁开眼,看见章智浩就站在自己两步开外的地方,拎着张纸装模作样似的看,察觉到他的目光,还画蛇添足般拎起来扇了扇。郑杨杰只瞄了一眼,凭借优越的五感读完标题就已然知晓纸上究竟会写什么内容,每周一次的精神状态评估表,而他的建议结果一定只有那个选项。
章智浩笑眯眯的:“看看狗吧。”
……在总领队面前好像确实没什么好藏的,郑杨杰和章智浩四目相对,空气中游荡着风声一样空旷的白噪音,抚恤着哨兵颤动的末梢神经。三秒后,郑杨杰别开眼,重重地哀嚎一声,当做挫败的认输。沙发底忽然钻出了一个圆滚滚的白色脑袋,它耷拉着眼皮,困顿地俯趴在地上,有些可怜兮兮地吐着舌头,它耸了耸鼻子,似乎闻到了那盆熟悉的盆栽气味,但前爪在地上撑了两回,最终还是兴趣缺缺地趴了回去,藏在阴影中的尾巴慢悠悠地扫着。
章智浩眉毛一挑,意料之中,他摸了摸肩头仍在沉睡的变色龙,不动声色地下了逐客令:“东东那只天鹅还是有点本事的。”他停顿几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好笑的,有些绷不住脸色,讪讪地揉揉鼻子,“最多调侃几句,杨杰你就忍忍,我知道的,你和徐秋林没搞男同。”
塔内有条不成文的传闻,郑杨杰和徐秋林是一对。
这个传闻的源头要追溯到九年前,两个刚觉醒的毛头小子在塔内的训练营相见,不是什么惊世骇俗一见钟情的艺术话本,就是一个哨兵遇上一个向导,相处还算合得来,足以培养一点默契,一来二去,就做了挺长一段时间关系平稳的队友。
至于这点“合得来”究竟具有何等权威的数据论证,也有一个独具一格的恒定数据——50%。
据某几位知情媒介人透露,郑杨杰和徐秋林从十几岁时就做过相合性测试,九年下来,每年都做,每年都是雷打不动的50%,连小数点都没有增加一位,毫无四舍五入的空间。按理来说,这是个十分罕见的案例,毕竟日久生情,先婚后爱,生米煮成熟饭,只要时间够久,就连电线杆子都能掰弯,更别说哨兵和向导,拥有只要足够契合,就能自动达成天生一对捆绑一生的命运,天王老子来了都很难拆开。
在塔所有职能人员眼中,每有一对哨兵和向导结合都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喜事,工作层面拥有了一对稳定的完美搭档,生活层面有幸减少了单身人群的数量,情感层面少发疯的哨兵又多了一个,感谢向导,感谢世界,感谢数据支持的精密爱情。
所以,像郑杨杰和徐秋林这样,直到双方都成为了塔内数一数二的顶尖哨兵和向导,却始终在相合性测试里保持50%的恒定概率,并且除此之外也没有匹配度更高存在的“命定之人”出现的奇葩存在,在哨兵和向导群里开始涌现出一个可信度较高的八卦传闻——母猪都该会上树了,他俩早就结合了,区区测试只是小情侣在控分,骗骗你们的呀。
郑杨杰在听到这个传闻的第一时间就进行了彻头彻尾的辟谣,那时他刚开始接触一些危险性较高的任务,每天都会因为五感使用过度而寻求向导的疏导和保护。他愣了一会儿,仿佛听见什么搞笑热门新闻,连人带狗都拨浪鼓似的摇起头来:“卧槽,和徐秋林?不可能啊,我他妈又不是男同!”
另一位当事人则是在一次外勤任务归来之后的食堂里听见的谣言,要不说向导拥有强大而维稳的精神力量,心态平和又包容。徐秋林气定神闲地吃着饭,他的精神体红腹松鼠也端端正正地坐在餐盘旁边,长长的米白色尾巴拖到桌沿,抱着不知道哪里来的一捧瓜子心无旁骛的啃。他对这条传闻只是十分精彩地笑了一会儿,呲出了标准八颗大牙:“我可是正经人啊。”十足的否定意味。
平心而论,正主辟谣到这份上,传闻就该不攻自破了,媒介人又该挥手遣散看热闹的无关人群,重新如火如荼地筛选起来,为这两个难搞的竹马“配对”分别再多介绍几位能力出众的优秀人选。
可是就在传闻辟谣后的第二天,匿名论坛上一则《50分情侣这都不算爱?X杀穿敌阵单膝跪地接住失控S,精神交融现场堪比婚礼现场》的帖子在一众没营养的日常节奏里脱颖而出,热度直逼全站唯一顶流串子水楼《大黑哥对虎虎真好,我说的是精神体》。
楼内由一名自称后勤一线队员倾情撰写——报!代号Shy在S级任务中爆头三杀精英怪头后遭受精神力过载险些狂化,代号Guxue为他开启保护屏障,同时以精神力屠杀敌对怪群,在尸山人海中将哨兵的理智成功唤回!劲爆的是!雪尬的还抱着鱼鱼回到营地,天哪,他是战神!
而等到两位主角看到帖子的时候,已经是从疗养病房康复出院回组述职的那个早上,过去了三天。
此时的谣言已经堪比脱缰的野马一去不复返,深扒相识相知的细枝末节,上数幼驯染情窦初开为谁心动,下数战场上搭档无双不离不弃,前有精神力纠缠十指扣,后有结合热发作体温烫,你问这波谣言怎么破?除非正主当场发喜糖!
偌大的会议室内,郑杨杰和徐秋林双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哈哈。”贾城杰开会溜号,盯着手机屏幕上铺天盖地的疯言疯语,爽朗地笑了两声,“没办法,就算是我也追不上这版本更新的速度。”
徐秋林问:“……现在是什么版本?”
李沅憬颢面无表情地朗读论坛内容:“大概是……’杨杰说他不是男同,遂雪尬的舍命穿上JK女装,好美好真的爱情。’”
……好,很好,真想和你们这帮人拼了。
郑杨杰两眼一闭,脑门气得发烫,声嘶力竭道:“我他妈……那次是真的发烧……!”
周翔敢笑不敢言,一只小小的黑足猫精神体盘踞在他的腿上,闲闲地晃着尾巴,笔直的胡须舒缓地垂下,它在哨兵轻柔的抚摸中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淡定:“没事的杨杰,我们都知道的。”他神色如常地说着,用最温和的语气补最毒的刀,“虽然你一直都只找徐秋林做疏导,但我们都懂的,不信你问东哥,他也懂的。”
李先曜撇撇嘴,他的白天鹅正在楼下池塘里玩,不稀罕来围观这毫无营养的队友绯闻现场:“我不歧视真情侣啊。”
“卧槽……我真要和你们开爆了。”郑杨杰两眼一翻,这会是一点的开不下去,他在章智浩和王超似笑非笑的默许眼神中率先一推桌子跑路,毫无阻碍地穿过一系列花花绿绿的精神体,最后在墙角盘踞的巨型东北虎身旁找到了一团分不清脑袋的白色毛绒生物。
郑杨杰怒道:“不许再玩了!给我回来!”
开心小狗萨摩耶正情绪高涨,被哨兵猛地一呵斥,立马稍息立正爬起来坐好,浑身蓬松的毛不自在地抖动了两下,犹如一片颤动的水波。
狗想玩,狗疑惑,狗不懂,但狗听话。
众人眼见那正在被训斥的萨摩耶蔫蔫的垂下耳朵,摇身一变伤心小狗,他原本飞速摇摆的尾巴也颤颤巍巍地停了下来。
萨摩耶被训斥的尾音还悬在窒息的空气里,圆滚滚的狗头低眸看地,电光石火间,它不情不愿地张开嘴,“哇”的吐出了一团雪白的毛——一只湿漉漉的白色松鼠在地上滚了两圈,绒毛像泡发的海藻般一缕缕支棱着。它晕头晕脑地爬起来,渴望甩开粘连在毛发上湿哒哒的水渍,一滴唾液精准地飞溅到打瞌睡的东北虎鼻子上。它小小的眼睛四处张望一圈,却没有发现方才一起玩的火热的毛绒小狗的身影。好奇怪,明明上一秒还在这里的?它只好抱着自己被舔成光秃秃一根的尾巴,用爪子和舌头一点点重新梳理起来。
……
训练室的寂静突然有了重量,黄馨的东北虎不偏不倚地打了个喷嚏,犹如平地惊雷;周翔膝盖上的黑足猫倏地竖直尾巴,金瞳紧紧地凝视着仍在甩毛的松鼠;李先曜假装翻阅文件,咬肌暗自紧绷;李沅憬颢战术性打开水杯,开关处“咔哒”发出一声响;贾城杰清了清嗓子,喉咙里漏出的半声笑硬生生扭转成咳嗽。
漫长的像是一个世纪的缄默中,徐秋林无力回天地捂住眼睛。
他的红腹松鼠似乎终于察觉到气氛的诡异,它夹着尾巴,兽瞳里泛起湿润的水光,它条件反射似的躲到了徐秋林的裤腿里,那些湿润的触感一点点沿着小腿攀升,恶心得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不一会儿,在卟的一声轻响后,舔毛松鼠逃窜回精神图景,气息不见了。
巨硕的东北虎终于被那滴不合时宜的水珠姗姗来迟惊醒,塔内唯一一根独苗,珍稀到近乎不需要向导提供帮助的黑暗哨兵黄馨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他顶着半张脸泛红的睡痕,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叫人有些捉摸不透他此时开口的真实情绪:“什么意思,雪神和杨杰果然结合了吗?”
“……”
无人应答的会议室内,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中,周翔在郑杨杰和徐秋林先后早退的摔门声后,幽幽地叹了口气:“开神,下次开会别睡觉了。”
李先曜的休息室在上30层,要换两次电梯。
从塔内所有队伍的组成人员来看,他们已经算是战力分配比较舒适的一支小队。拜黑暗哨兵黄馨的超模存在,李先曜和徐秋林在任务中需要顾虑的事态大大减少了一份,更别说周翔是一位已经结合的哨兵,每次任务结束的疏导环节他几乎从不参与,报告一交就抱着猫跑到隔壁队伍,邀请某只猫头鹰向导公务员一同放几天小假。
所以真正需要战后平复的人实际只有他、贾城杰和李沅憬颢。这种会被重点看护的感觉不是很妙,郑杨杰说不上讨厌,毕竟徐秋林屁话一大堆,但真正行使起向导专业能力的时候,却是真的能叫人通体舒畅。
不知道那只小东西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郑杨杰回想着。他和徐秋林搭档的时间不短,最初在静音室内尝试进行精神共感耗费了整整一个下午和晚上,他十分抗拒自己的精神图景里出现另一个人的存在,哪怕只是以精神向导的形象出现,哪怕只是一只人畜无害的松鼠,除了跑得快些,没有带来任何直观的威胁。可郑杨杰并不适应,他一度无法控制自己打开精神图景,越拒绝,越崩溃,越难以磨合,萨摩耶焦躁地围在他的腿边走来走去,脚步滴滴答答,毛绒尾巴扫过钢制桌脚蹭出细细密密的响。
这种不经意的噪音进一步加大了哨兵的焦虑,可徐秋林却始终情绪平和,似有若无地散发出淡淡的,属于向导那平稳而友好的信息素。他和郑杨杰双双沉默着,在不大的室内一人找了张完全不相贴的沙发坐,幼年期的红腹松鼠还是粉红色小小一只,趴在徐秋林的头顶一下下耸动鼻尖,像是在寻觅哨兵的气味。
僵持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夜幕降临,一场无声的电影接近尾声。郑杨杰在沙发上坐得屁股发麻,他眼皮沉重,哨兵长时间精神紧绷极度消耗精力,角逐熬到最后,依然可以达成向导想要的结果,不过是需要漫长的时间成本罢了。
他撑起身,想要换个姿势,皮质沙发传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在不大的室内反复流连,巧合之下,袖口上的扣子掉了,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滚出一连串清脆的响。
——僵局因此不攻自破,萨摩耶原本垂落的尾巴在空中划出曲线,倏地,松鼠立起耳朵,从向导头顶支起身体,湿润的鼻尖在空气中高频耸动,前爪不由得扒拉着徐秋林的发梢。它径自弓起背脊,纵身跃下,一路追着那颗滚动的塑料纽扣,蓬松的大尾巴在萨摩耶眼前掠过一道流火般的弧线,从脚边到沙发底下,最终在墙角抓住了它,松鼠抱起那枚纽扣,用牙齿啃了啃,却只能发出坚硬的咔咔声,品尝不出半点香甜的气息。原来不是食物,它有些失望的将纽扣扔下。
萨摩耶紧绷着甩甩尾巴,它观察松鼠很久,直到此刻才试探性地将前爪往前挪了半掌,见对方没有逃窜,便用潮湿的鼻头轻轻拱了拱地面,像遇见一只可以追逐的猎物,像难得邂逅感兴趣的生物,它用柔软的肉垫,如同晨露轻触的末冬的浮冰般,缓缓按住了松鼠尾尖。
松鼠抖动着耳廓转过身子,它紧紧地注视着面前巨大的白犬,漆黑的眼睛倒映出萨摩耶不自觉摇摆的尾巴,半晌过去,它的胡须突然神经质地抽动两下,前爪讪讪地挠了挠脸侧,朝萨摩耶迈出了一步。
也就是这一刻,郑杨杰听见徐秋林开了口:“试一下吧。”他的表情尤其平静,镜片背后的双眸如同水面无波,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一点无聊的痕迹,他掰动着指节,听起来不像一句询问,仅仅只是提出一句笃定的建议,“好歹有50分呢。”
静默的星光为毛茸茸的生物镀上一层浅淡的银边,干燥而细小的浮尘在静音室中沉浮,幻化成薄如蝉翼的光晕,它们像雨一样打湿了郑杨杰的肩头,水流摩挲着哨兵竖起的尖锐倒刺,将它们一点点软化成迟钝的乳牙,划不穿温热的皮肉。
这一次郑杨杰没再拒绝。
于是,那种如影随形的信息素味道开始变得清晰,像一缕透明的雾,悄然渗入四肢百骸。红腹松鼠蓦地抬起头,幼兽用爪子轻轻地揪了两下萨摩耶的毛发,当真勾下一小簇。萨摩耶吐出舌头,他小心翼翼地趴下身,乱蓬蓬的尾巴期待似的拍打着地面,任由松鼠攥着那截雪白的绒毛,脚步轻快地一点一点攀上他的身躯,在一望无际的白色雪地里惬意地打着滚。
风开始变得轻盈,云也沉下呼吸,月亮唱起歌谣,哨兵喉结滚动,缓缓闭上眼睛,他闻见松脂燃烧的香气,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向导精神图景泄露的碎片。
静音室内杳无人声,郑杨杰和徐秋林坐在两侧,隔着一扇紧闭的大门,可平稳的,一声又一声,彼此习以为常的呼吸却连成一条细线,勾在他微微颤动的,有些汗湿的指尖。
声音好像成为眼睛,他看见徐秋林的心跳,如同冰层开裂的脆响,跳动一次,就会在他的精神图景里长出一颗丑陋又冗余的蘑菇,高高低低的蘑菇连成一片,像连绵不绝的小伞汇成大海,静静拂去天空中的雨。他们共享精神幻觉里,松鼠从伞下好奇地钻出来,那么辽阔,那么绵延的一片海,它在一棵树下找到沉睡的萨摩耶,将那簇寥少的毛发放在它的鼻尖,被惊扰的白犬猛地蹿起身,稀里糊涂地喷出吐息,惹得松鼠脑袋不倒翁似的,被温热的气息掀翻在地,铺天盖地的蘑菇霎时变成了蒲公英,它们在两只毛团追逐的步伐下乘风而起。
郑杨杰直到现在仍然记得那片一望无际的蘑菇海。
哨兵的阴雨天里下了一场无声的飞雪。
尖锐的门铃声响起时,李先曜正在补眠。
塔内的向导数量普遍比哨兵更少,因此,还未进行捆绑式肉体结合的向导大多都需要通过精神结合的方式负责协助一支队伍中的多个哨兵,但就算如此,也仍有紧急战事分配下来时,偶发性出现人员调配不足的情况。好比李先曜自己刚从调配的两天A级任务上下来,临时组起的小队中,他与其他哨兵的相合性还算过得去,便肩负起了引导和保护的作用,实在累得够呛。
隔着一扇为向导特质的精神力隔绝屏障,李先曜只能判断来者是个哨兵,但当他打开门看见郑杨杰不尴不尬的脸,还是敏捷地嗅到一丝八卦的气味。
“杨杰?你和马哥的任务这么快就结束了。”李先曜不着痕迹地侧过身,给郑杨杰让出了一条进屋的路,“咋了,杨小龙喊你来找我疏导?”
李先曜实属没有一点插科打诨的意图,两句话就言简意赅直奔主题,叫郑杨杰毫无还手之力,避不开一点。他僵硬地杵在门口,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狠狠地如鲠在喉。分明一句话都还来不及说,却已经有种没穿衣服在向导面前无处遁形的感觉。
槽他的,郑杨杰生无可恋地想,都怪徐秋林这个逼。
他用喉咙里短促地挤出一句回答:“是,他说怕我发狂吃他办公室的盆栽。”
“想啥呢,狗又不吃素。”李先曜哈哈大笑,“徐秋林什么时候回来?他那个破任务怎么做这么久。”
槽他的,郑杨杰无力望天,我怎么知道,我他妈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沉默成了郑杨杰的保护色,李先曜饶有兴致地摸摸下巴,试图用最直观的视觉判断郑杨杰的精神状态。
意料之中的没有看见狗,但哨兵明显没什么雀跃的情绪,脸色泛起一点憔悴的苍白,想必这两天仅仅依靠白噪音的抚慰,也很难完全平复调动五感后所带来的负担,有些异常的失眠。
空气中,属于李先曜和郑杨杰的信息素在空气中浅浅弥漫,但向导并没有想要深入探究的意思,他和郑杨杰被分到一组固定队伍之中,总归是还算了解队友脾性的,他知晓哨兵并不会因为近段状态陷入神游之中,于是李先曜不动声色地咳嗽一声,很快收回了试探的精神力量。
天鹅在空中花园的水池里优哉游哉地小憩,它施施然地扬起长颈,发出一声响亮的啼鸣。
郑杨杰经验所致,不是什么好兆头,哨兵的神经顿时警觉了起来,他微微悬着腿,随时准备夺门而出。
李先曜咋舌道:“龙哥递报告的时候说得像你要得神游症了——就这?”
深有同感,还以为东哥要说出什么震惊全人类的男同发言,没想到也就这。郑杨杰紧绷的头皮没忍住舒展开来,他藏在口袋里攥成拳的手也终于迎来了松动。哨兵无可奈何地在客厅内椅子上坐下,从善如流地架起二郎腿:“我刚就是这么和他说的,少睡两天觉哪里至于,但他非说我不乐观。”
“哎呀。”李先曜似笑非笑道,眼神里满是调侃,“做疏导是可以的,但是给你做的话我不行啊。”他一边说着,一边拉开茶几最下层的恒温冰柜,那里收着上一个任务还没用完的向导素,此刻正好能派上用场。他动作娴熟地从冰柜里取出一瓶,像是在展示珍贵的宝物一般在郑杨杰的眼前晃了晃。
李先曜振振有词道:“我可是有底线的人啊,不好做三吧!”
“…………”
“你给徐秋林发个心灵感应啊,就说可怜你孤独忍受寂寞,要和别的向导跑了。”有恃无恐的向导仍在戏谑,他把那瓶向导素亲切地塞进郑杨杰湿润的掌心,语重心长地点拨道,“玩情趣都不会?手段太原始了吧。”
槽他的,郑杨杰猝不及防,他一刹那被雷的头皮发麻,望着手里那瓶严丝合缝的向导素面面相觑。
……现在就冲出去把李先曜那只逼逼赖赖的天鹅毒哑了行吗?
……
——结局当然是没有下毒。
现在是高科技哨向时代了,每一位哨兵和向导都是极其珍贵的!下毒要坐牢的!
虽然他又在李先曜嘴里被迫和徐秋林做了一次男同,算了,他妈的,感觉在论坛里可能已经做了几百次了,次数应该都快追上某东北虎黑哨和某姓易名虎鹰类哨兵了,他和徐秋林还不用和好。
呵呵,这波优势在我。
深夜,郑杨杰躺在床上,瞪着空荡荡的天花板神游思绪。
就事论事,他由衷感谢李先曜那瓶向导素。对于五感过于常人的哨兵来说,吸收向导素的方式有很多,如他只需要进行一次简单的皮下注射,就能换取一个漫长、安稳、恬静,久违的好眠。
徐秋林驻队的时候,郑杨杰的睡眠一直很好。他们的住所并不遥远,不过是公寓楼中的上下两层,闲来无事时,偶尔会有一起回家的机会,徐秋林会在这种短暂的路途中为他安抚情绪。萨摩耶孜孜不倦地追着红腹松鼠做奔跑游戏,如同梳子挠过后背,懒洋洋地躺倒在草坪深处,露出一尘不染的柔软肚皮。
拥有一个信任的,长久的向导,或许是一件也值得他去向往的事。
郑杨杰从来没有怀揣目的性地幻想过他的向导会是什么样子,是个温柔可爱的女孩也好,强势逼人的御姐也罢,这份危机四伏又充满忙碌的工作更多给予他的是穷途末路,而他只能在竭尽全力燃烧的状态下,短暂地独享一段属于自己的时光。
有熟悉的朋友,有喜爱的事物,有可靠的伙伴,有娴熟的实力。郑杨杰对如今的生活没有任何不满,或者说,他还有一点知足的享受。
徐秋林大概也是这样的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其中一环,郑杨杰漫无边际地想,因为萨摩耶是懂得留恋的动物。
窗帘紧紧阖上,透不出一丝残存的光,强化视觉兢兢业业地为他勾勒着早已熄灭的顶灯形状,如同临摹一副没有名字的画,在视网膜上涂出一点渺小的白。
向导被临时调离驻队是常有的事,更别提徐秋林这种经验丰富的高级向导。事发有些突然,那时的郑杨杰仍在训练场,午饭时间小憩,才得知徐秋林被分到一个时效紧迫的临时任务,外勤一星期。
“这么久?”他正和周翔一块儿吃饭,难得有些吃惊,“什么任务啊,没让黄馨一起去?”
“听说是人家的向导陷入混沌了,一直叫不醒,昏迷好几天了。”周翔看起来也忧心忡忡,“陈哥说因为这事,ROC还给他们向导上强度测试了。”
混沌,郑杨杰心里咯噔一跳,等价代换相当于哨兵失控,这是一种极度危险的状态。也不知晓究竟是什么样的极端任务,能把向导都逼到这个地步。
半梦半醒间,郑杨杰阖着眼,任凭思绪在空白的屋顶遥荡恣睢。一周截止就是后天,也不知道徐秋林的任务处理到了什么进度。没能完全结合的哨兵和向导只有短暂的,犹如蜉蝣般昙花一现的精神链接,相隔太远,就会成为风筝线弥散在风中,断裂的截口无处可寻。
萨摩耶垂着耳朵,安静蜷缩在床边,雪白的毛发跟随身躯渐渐起伏,它蹭了蹭哨兵的手背,悠然地坠入梦乡。小狗不会说话,但他有一点想念回家路上的草坪,短短的,脚踩上去有些恼人的痒,它喜欢在草堆里打滚,把草屑裹在身上的感觉,梦里,开心小狗也许会得到一只小小的松鼠玩具。
一夜美梦,郑杨杰是被手机上的通讯惊醒的,周翔约他去吃火锅。
“放假了还不赶紧吃点好的。”他言之凿凿地说,“吃完再睡觉啦。”
倒也没说错,郑杨杰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他还真的有点饿。任务期间,哨兵总是维持着寡淡健康的饮食,只为从各个方面杜绝五感紊乱的出现,但假期仍旧有不少哨兵偏爱重口味的食物,譬如郑杨杰就很喜欢火锅,要不是被辣个痛快之后足以难受两晚,他觉得自己分分钟就能炼成塔内第一重口味哨兵。
周翔约定的火锅店并不远,步行十分钟,郑杨杰洗漱完毕,他觉得这一觉睡得不错,四肢酥软,听觉灵敏,元气回满大半,还有心情抓个发型。
于是他神情气爽的出了门。租赁的公寓楼里住着不少哨兵和向导,还有一些追求安全的普通人。离约定的时间还早,郑杨杰打算先下楼扔个垃圾,正午的两部电梯人满为患,他等了两趟,才被人一路推挤着下到一楼。
“又不是赶着上班,急什么啊。”哨兵不耐烦地喃喃着,推开安全出口的门。出口对面是一间公用静音室,自设立以来,被诸多哨兵和向导光临的频率并不低,就拿他自己来说,也常常在等人的间隙,跑进来蹭凉。纯白色的门扉上开了个自主遮蔽的透明小窗,供往来行人查看室内的使用情况,不愿被窥视的时候,也可以从内部将可视窗关上。
郑杨杰掸了掸掌心的灰尘,他习惯性向内张望,今天的静音室已经被一个人占据,门外只能看见一道木讷的背影。
谁这么早?
有些蓬乱的卷发,长而瘦削的后颈,穿着件宽大的休闲衫,肩线圆润地拢成一道弧形。那人背对着门窗,静默得仿佛一尊雕像,但桌灯下的腿却不安分地抖动着。太熟悉,被郑杨杰骂过不止一次,抖得他夹一筷子粉都要掉三根,堪比八级地震。
一刹那,精神图景中细雨浸润的苔原上,萨摩耶倏地竖起耳朵。湿润的鼻尖颤动着,蓬松尾巴摇成螺旋一般,潮湿的空气仿佛被某种温热气息刺破,它蹬碎沉积的水洼,跃跃欲试地转起圈来。
纵使完全无法看清正脸,哨兵也很难分辨不出他的模样,更别说郑杨杰认识这个背影快要九年。
“……徐秋林?”他猛地拧开静音室的门,出乎意料的没有上锁。郑杨杰望向这个本不应该出现在此刻的人,看起来有些愣怔:“你不是后天才结束任务吗?”
“啊。”被唤作的人回过头来,徐秋林神色如常,似乎对于郑杨杰此刻出现在这里早就心知肚明,他甚至还轻松地朝他露出了一个笑容,“有我在那不是轻轻松松就提前结束了啊。”
“放屁吧你,还在装逼。”门口不宜多聊,郑杨杰翻了个白眼,麻溜地走进来把门关上。他打量着徐秋林的面孔,一个星期并没有带来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徐秋林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用一本正经的表情说些欠打的话——哨兵对血液的味道很熟悉,郑杨杰特意仔细闻了闻,应当是没受伤,“周翔说你们那个任务贼恐怖,真的假的。”
徐秋林撇撇嘴:“是有一点吧,有个向导昏迷,和他配对的那个哨兵精神也不太正常,我就是去兜底的。”
听起来就很恐怖。郑杨杰自己就是哨兵,同类若是彻底发起疯来能有什么样的破坏力,想必谁也不愿亲身经历一次,他皱起一张脸,心想究竟有多凶险恐怕只有徐秋林自己才知道,而他显然是不会好好说的类型,偏爱用耍嘴皮子糊弄过去。
郑杨杰叹了口气:“什么时候时候回来的?”
“早上吧,从龙哥办公室过来的。”徐秋林抓了抓头发,疲惫没有在他的眉眼间留下痕迹,却仍旧在他的躯体上烙下印记,向导显然不愿多动,只是无所事事地瘫在椅子里,哪里都不去。
郑杨杰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喜悦的情绪,倘若现在身上正佩戴着心率监测仪,恐怕也只是在非常平稳的范围内波动。膨胀的肾上腺素不会透过徐秋林的眼睛钻进他的血液,带来不胜其扰的沸腾。
人类是动态化,情绪化,充满不确定性的生物,和幻化的精神体没有几分不同,也许是习惯养成太久,也许是在身边的时间太长,不可缺少的一环在一个晴朗假日的正午心血来潮地补上,相识的时间总有一天会比分开还要更加漫长,反正他和徐秋林根本不是论坛上的片面言语所猜测的那样,绑定与被绑定的关系,所以郑杨杰想,喜悦也不是一种直观而必要的个人情绪。
“那你还不赶紧回去补觉!”郑杨杰目光如炬地看着他,“想表现自己是个铁人啊。”
“没啊。”徐秋林锲而不舍抖动的左腿换到了右腿,忽然,他抬起一只手,修长的指节在桌板上轻轻地叩了叩。
“他们说你不做疏导啊,只能等我来。”
话音刚落,一只雪团般的松鼠倏地从徐秋林袖管里滚落,它沿着桌面小跑几步,炮弹似的一头撞进哨兵的胸膛,刹那间,一股柔软却满是硝烟的气息轰然炸开——郑杨杰的后颈寒毛倒竖,冰泉般的精神力顺着背脊裂缝倒灌而入。
“槽……!”郑杨杰猛地攥住了桌沿,指节暴起青筋,这种长驱直入的渗透太奇怪,冰凉的触感正蚕食着哨兵的每根神经,如同被蛛网裹住挣扎的蛾,他不悦地拧紧了眉,“你打声招呼会死?”
徐秋林支着下巴,嘴角有恃无恐地弯起:“我都到这来了还要提前说啊,你又没设防。”
哨兵的精神图景是一片晦暗的阴天。郑杨杰是个喜欢漂亮事物的人,会打扮得好看,也对任务完成的目标有一些苛刻的追求,像在张牙舞爪的炫技。在徐秋林眼中,他很简单,就是嘴笨一些,除了总喜欢骂人以外,像个可以肆意蹂躏,没什么脾气的软柿子。
危险任务中,郑杨杰可以是一把锋利的刀,一支冷血的枪,可一旦褪去那身沾染血迹的衣服,换上哨兵特制的干净而柔软的外套,他开始变得鲜活,变得生动,变得会因为两句调侃就气急败坏,变得很像那只傻得要死的狗。
徐秋林还记得他第一次与郑杨杰尝试进行精神结合的过程,太阳的影子在空白的墙壁上划出一道分界线,他们像两头相互掣肘的牛,悬在一间屋子的两端,熬到谁先做出退让,徐秋林自然不会认输。
郑杨杰的精神图景是一片空旷的森林,天气随着情绪悄然游动。可是原始森林该有的葱郁被哨兵重构得过分精致,晴天、浮云、液态翡翠在溪流中蜿蜒而下,微光从树梢自由落体,在草地上砸成一块块斑驳的琉璃,肆意盎然又和谐生动,一片分外美丽而宁静和平的大自然,对于哨兵来说是最简单的美梦。
然而那天,森林里下着淅淅沥沥,阴郁而冰冷的雨,铅灰遮盖住湛蓝的天际,那只笨拙的萨摩耶蜷缩在树下,滴滴答答的雨水顺着落叶,尽数倾倒在它身上。它笨得不知道躲,一身蓬乱的毛被浸得湿濡,狼狈而凌乱地紧贴在身上。
笨死了,向导的松鼠踩着灌木枝弹跳而起,大发慈悲地跑过去解救它。
那是一场漫长而沉默的疏导,两只不算默契的精神体在那片神秘的森林里小心翼翼地探索,在锈迹斑斑的雨林里艰难跋涉,避开湿滑的青苔,横生的荆棘,躲避潜藏在草丛深处诡谲的食人花。松鼠跌入湍急的河流,萨摩耶一路追到礁石的夹缝中才找到它,狼狈的粉色生物沾染一身腥臭的泥巴,它低头闻了闻自己的爪子,满脸厌弃地一头扎进水坑,再也不愿出来。
直到最终疏导结束,徐秋林在无声的空间里睁开眼睛,静音室的白炽灯如同一千根针,刺痛着向导的视网膜,他不由得屏住呼吸,在沙发角反复擦拭着泛红的指腹,感觉自己染上了一股臭泥巴味。
都怪郑杨杰,松鼠也不能要了。
……
徐秋林在那棵熟悉的树下找到萨摩耶。
白犬的爪尖在湿润的草地里不住地抓挠,毛发像蒲公英一样骤然炸开,耸动的鼻尖明显闻见了熟悉的气味,于是它雀跃地摇着尾巴,扇出一小片模糊的残影。松鼠在雨后的草坪里翻了个跟头,兴高采烈的犬就一股脑扑过来,温热的肉垫交替轻碾过松鼠毛躁的尾巴,獠牙不知轻重地卡住绒毛轻磨,它用湿润的鼻息洗刷它,转瞬间张口卷进嘴里,再一次执着的将它浸成森林的味道。
谁也不知道郑杨杰的这只破狗为什么爱吃松鼠,徐秋林强忍着口水洗澡的既视感,在哨兵的精神图景里流连,两只毛团你追我赶,奔跑着消失在丛林深处。
百分之五十的相合性在哨兵和向导里并不少见,理论上来说,只要超过四十分就不会在协助合作的过程中相互排斥,而匹配度越高,形成共感的过程越顺利,就算是同一驻队的队友,指标也都在及格线附近徘徊,足以让彼此相安无事。
徐秋林没有遇见过与他相合性超过百分之七十的对象,也没有什么想要稳定结合的向往。媒介人有幸推来过一个测试数据高达百分之六十八的哨兵,但徐秋林还没来得及见,就听说被另一个相合性直逼九十分的向导截胡。
挺好,祝久久。
他始终觉得,自己是喜欢现在的生活的。不需要特别匹配的灵魂伴侣,不需要单一绑定的熟稔关系,松鼠是无拘无束的野外生物,所以他也可以在不同的精神图景里展开很多次短暂的旅行,深夜的集市,逼仄的巷道,或者是一间大学宿舍那样杂乱的小屋。向导目睹过许多优美的景色,原住民大多对他的红腹松鼠十足友好,最僭越的也不过是揪了它尾巴上的两根毛。
没有哪一个像郑杨杰的萨摩耶那样蛮不讲理。
徐秋林总在互联网终端上看见有关狗的评价,萨摩耶的一侧总是伴随着“亲人、可爱、听话”等烂熟于心的字眼,可他认为这些人都是听风就是雨,缺乏自我判断,萨摩耶分明有异食癖。
它还有个名不副实的主人,一点都教不好。
森林中雨雾渐渐散去,徐秋林仰头看看天,一缕金色的阳光破开层叠的乌云,很快就会雨过天晴。他默不作声地切断了与郑杨杰的精神链接,颇为豁然地松了口气:“你用过向导素了?东东的?”
还得是向导,疏导一次感觉毛孔都张开了,比做医美都管用。郑杨杰慵懒地趴在桌子上,难得有心情开个不咸不淡的玩笑:“用了,杨小龙押犯人押去的,然后被李先曜霸凌了五分钟,原来我每天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
夸大其词。徐秋林笑了起来:“菜的啊,连东东都打不过。”
郑杨杰下意识想要反驳,李先曜那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献祭式霸凌,哪个正常人能顶得住?哨兵吐出一句脏话:“下次换我押着你去,少在这叫了。”
“我才不去啊。”徐秋林幸灾乐祸,“我和李先曜0分。”
郑杨杰怒道:“那又不是我想和你拿50分的!”他顿了顿,又蓦地想起什么,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上周做的结果是不是还没出。”
说到这个,饶是嘴硬的徐秋林也忍不住如鲠在喉两秒:“……没吧。”
“都这么久了为什么还没死心。”郑杨杰吐槽道,“我不会要一直做这个测试做到八十岁吧。”
徐秋林面无表情地说:“可能因为你的狗老在他们面前吃松鼠。”
“他妈的……”想到这个,郑杨杰决定以后要把狗拴起来的时间提高到百分之八十,他低声骂道,“它太兴奋了,狗是这样的。”
“啊。”徐秋林佯装惊讶地眨了眨眼,清晰的镜片上闪过一抹狡黠的光,“所以?它看到我回来很开心?”
“……我怎么知道。”郑杨杰眸光一顿,喉间欲盖弥彰地滚动,很快,他大言不惭地扭过头去。
哨兵抗拒地比了个不作回答的手势:“我又不是狗,你去问狗吧。”
口袋里的手机不偏不倚地震动了一下,郑杨杰终于想起来,他还有一场火锅的邀约。
他推开桌子站了起来:“哎呀不说了,等下要迟到了。”郑杨杰扯了扯皱褶的衣摆,在彻底离开这个房间的终点,他突然回过头来,瞄了一眼徐秋林仍静坐在原地的背影:“要给你带午饭吗?”
门轴转动声卡在齿轮间延迟几许,徐秋林怔忡片刻。静谧的小屋内,他恍惚听见草地里窸窣声裹挟着蒲公英的绒毛,在耳膜上挠出一连串小伞一般,潮湿的水泡。
唉。
真的很笨啊。
“之后再说吧。”徐秋林没有回头,他忍着笑,随意地摆了摆手,“拜拜。”
向导没有戳穿热心市民黑足猫哨兵提前透漏的火锅计划:「反正杨杰都要出门的吧,你顺带睡觉前给他做个疏导啊?」
「不是,你们俩他妈到底怎么交流的,怎么这种事都要我来传达??」
至于之后……
距离匿名论坛即将新增一篇《速报!50分小情侣小别胜新婚静音室私会!》的热帖;郑杨杰和徐秋林最新相合性测试数据出炉,纸面上亘古不变的50%终于在母猪生的小猪都要学会上树的九周年之际,赫然跃升至50.01%——也许不会太久。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