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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önig又一次讨厌起自己的社交焦虑。
他总是会在融入一个新集体的时候清醒地意识到这个问题。所以他尽可能久地待在同一个地方,同一支军队,同一个雇佣兵组织。加入KorTac的第二年,他终于适应了所有人的脚步声,并且也让所有人——他这么希望——适应了他鹤立鸡群的体格,以及战场上下大相径庭的性格。
他在走廊上第一次碰见那个新来的向导。
König向来习惯目视前方大步走。但突然,在一个瞬间,他的视线就像受磁场召唤的指南针,被吸引向了那个迎面走来的陌生身影。
这是哨兵的本能,人们说。在站满一个广场的人里能够一眼认出向导。他认可这样的说法,但他对此的理解不尽相同。人们感叹这是哨兵与向导之间命运的羁绊,注定的相识,但König知道生物的本能不是那么运作的。至少他的本能更多的是一个警报大喇叭,后颈上竖起的汗毛,小臂上冒出的鸡皮疙瘩。他第一眼认出的是威胁,是能够影响甚至掌控自己的存在,比同僚哨兵们更甚。
他几乎停下脚步,但在一次心跳后还是强迫着自己继续往前走。视角余光里,那个向导比他走得慢一些,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本档案,在靠近他的时候刚好翻过一页。她穿着KorTac发的黑色作战衣,肩膀处绣着狼头徽标。那衣服在她身上看上去有点松垮,不像其他雇佣兵那样,布料在肌肉上绷得紧紧的。她的一只手托着档案夹,另一只放在嘴边,似乎在皱着眉咬指甲。
两人很快擦肩而过。又走出几步后,König才把憋着的一口气悄悄地呼了出来。他幅度很小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向导依然是慢吞吞地贴着墙壁走,完全没有留意到König的样子。
多么糟糕的向导才会对自己的周遭一无所知,尤其是有哨兵在附近的情况下。König的胸腔里鼓起一团闷闷的、他说不上来的情绪。他绷着脸转回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新向导?”Horangi问。他们在韩国人的房间里,Horangi坐在桌前聚精会神地盯着平板电脑,König则把他床下的抽屉柜拖出来当凳子坐着。“啊……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我听Hutch说是上头费了一番功夫挖来的,正好现在负责我们的向导合同要到期了。”
König看着他玩蜘蛛纸牌,移动鼠标的手法像是在一千欧元起步的赌桌上。“你确定吗?”
“什么?呃,大概吧,我没怎么仔细打听。”
König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一局纸牌终了,Horangi在椅子上转过身。“怎么,你遇到她了?“
“在过来的路上。”
Horangi看着他,挑起眉毛。“你不喜欢她?”
“我没有。” König用指甲轻轻抠着柜子边角翘起的细木条,“只是,你知道的,换向导的过渡期意味着什么。”
Horangi又转回去,重新开了一局游戏。“上头本来也快要强制命令你去接受疏导了。”
“我的精神好得很。“König皱起眉。
Horangi嗤笑一声。“精神图景吓跑过两任向导的人如是说。”
“所以我不想有向导接近我。”
“说不定这次的能接受你呢。”Horangi说,熟练地点击着一张张黑桃牌,“别太害羞了,老兄。”
半小时后,他们的领队Majka发讯息把König叫了出来,在他的办公室把新向导介绍给了König。
斯拉夫人搭着那个向导的肩膀,和之前每一次介绍新同事那样,讲着她的名字、代号、资历。她的双手背在身后,眼睛因为笑意微微眯着,高领的拉链没拉上去,被折成衬衣似的领子,露出一点锁骨。在Majka公事公办的话音里,她安静地注视着König,带着并未刺痛他的好奇。
“König。”Majka说,把他的注意力拉回去。“你已经有三个月没有接受过疏导了。”
König的肩膀立刻绷紧了。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我还撑得住。”他低声说。
“那得由这位说了算。”Majka说,拍拍那个向导的肩头。
她似乎笑了一下,深色的眼睛向下一瞥,又轻飘飘地扫上来,蝴蝶收起翅膀,停在König的脸颊上。他闭紧嘴巴,咬住口腔内侧的肉。
“他还不用担心。”她最后说。
Majka盯了她一眼,但没再提出质疑。König听他又说了几句“接下来的任务好好合作”之类的客气话,接着就放自己离开了。他沉默地对两人点点头,打开门走出去,门把手在他的手掌下发出吱嘎声。
“你对她的第一印象可能是正确的。”听完König的描述,Horangi说。
“什么意思?”
“她是个差劲的向导。”Horangi耸了耸肩,“得了,连我都能看出来你有多烦躁不安。你在下一次的任务里失控我都毫不意外。”
König嘟囔了一句,没有反驳。
König从不喜欢疏导。他不喜欢那种必要的亲密感,站在原地敞开怀抱,让某个他认识不过三分钟的人走入自己的心。是的,他更偏向于将自己的精神图景归于“心脏”那一块位置,而不是——科学上更讲得通的——他的大脑。要不是他见过、也几乎体会过哨兵因为积攒了过多的外界刺激而被逼疯,他会认为接受疏导是一种懦夫行为。没人应该扒开他的胸骨,或头骨,用奇妙的精神力手指伸进去搅一搅,就算是为了把他的血管和神经推回正确的位置。
当然,哨兵的精密感官很快给他上了一课,让他明白,向导对于他们这一类人来说是不可或缺的。但他依旧对向导抱有不理智的戒心。他不想做一台被人装上快捷按钮的杀人机器,或者是一条被套上项圈的狗。
韩国人一语成谶。
König模糊地感觉到热乎乎的东西流过自己的额头,眉骨,黏住他的睫毛。他低下头,迟钝地眨眼,但还是看不清自己隔着战术手套紧攥着的是什么。他没有张嘴,但仍从舌尖上尝到甘甜,最熟悉不过的气味争先恐后地朝他鼻腔里涌进。这股味道逼得他发狂,耳鸣声盖不住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让人头痛的尖叫,车辆此起彼伏的警笛,以及沉重的靴子踏地声。有人在包围他,他只知道这一点。他忘记了他们在与警方合作,围剿一个当地黑帮与武器贩子的交易场所。他忘记了自己身边的是Horangi、Roze和Hutch,他们冲他大吼,试图让语言接触到他大脑里已经被血腥气蒙蔽的部分。他忘记了自己不是在十二岁的学校后巷里。他听见自己把牙齿咬得发出橡胶挤压的声音。
König摇摇头,眨掉眼睛里的血珠,终于看见自己手里抓着的是一块金属牌子,边缘垂着断裂的铁环,血迹盖住了上面有些生锈的大字,他只能勉强认出“财产”和“不得进入”。他举着这块牌子就像举着一把见鬼的铡刀。他本来想把它扔下,但他的身体已经有些不听使唤。相反,他再次挥起手臂,像一头被血味迷住的鲨鱼一样朝离他最近的人冲去。似乎是Horangi的声音响亮地咒骂起来。面前的身影向后退去,但König知道他已经来不及避开。
然后有一个人插到了他们中间。
在König反应过来之前,有东西迅速地箍住了他的手臂和腰腹,他试图强行挣脱开来,但它随即紧紧地、以超出预料的力量把他往下扯去,让他闷哼一声双膝着地。他下意识地吐出一句德语脏话,在混沌的视野里低头看去。起先他以为是触手。接着绿色提醒了他,正把他缠成木乃伊的是带着掌状裂叶的藤蔓,最常见的爬山藤,此刻把他的衣服压进他的皮肤,在他的身上勒出淤青。牌子从他被迫张开的手里掉下,倒着插进土里。他难以置信地抬头,一个背光的人影朝他弯下身来,无视他猛烈但无用功的挣扎,指尖落在他的颈侧,又慢慢地向上爬进他的狙击手面罩。König颤抖着,因为身体上的重压和足以把他的神经末端烧得噼啪作响的高热,或许还因为那五根手指如此冰凉,碰到他眼睑下方的时候几乎让他退缩。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幼崽,野蛮的力道里带着安抚的意味。
她的大拇指停在König的嘴角。“没事了。”她小声说,说话时的呼吸拂动着他的面罩。“跟着我走。”
König剧烈地喘息着。一半的他想侧头狠狠咬她的手,顺着流下来的血一路撕扯开她的生命线。另一半的他想要屈服,把鼻子埋进她的手心里。他晃了晃脑袋,视线艰难地聚焦在她的嘴唇上,读出她重复了一遍的话。
他听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