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昏沉的天幕压下来。几只乌鸦远远掠过，洒落嘶哑的鸣叫。
天元鼎静静立在海水中，庞大、冷硬，给人无尽的压迫感。
百年，千年，谁知这头巨兽道貌岸然。它体内那些陈旧的、鲜红的血液究竟是否还在流淌？时光从内里催生藤蔓，盘根错节、层层腐朽。
——又是谁孤注一掷赌它外强中干。
生机乍现，粼粼海水映出刀剑的冷光。万众呼吼，满腔热血，响了第一声号角。
可是、可是——待到一曲终了，这场胜利，鼓舞人心的所有、一切，只化为空气里散不开的腥味。
上位者立在天边俯瞰。
天元鼎，依无量仙翁所言，乃阐教之根基。一朝闭阖，灼焰从内里燃起，便不知要吞下多少妖族的喜悲合离。
坚不可摧、无往不利，这利器却在乱阵中失了生息。余威尚在；顶端已然片片剥裂，连基本的完整性都维持不住。
——天元鼎沉寂的尸首上，亮起一点突兀的火光。
“爹，敖丙，这样合适吗？”
哪吒小心地放出一丝三昧真火，将跳动的焰心拢成一小团。
暖光映亮三人的面庞，啃咬灰败的鼎面。只此时刻，焰火的受害者——只有脚边的一小堆焦块。
能勉强辨认出，那是冒着热气的、烤糊的鱼。
敖丙刚变回人形，睫毛上还挂着几滴水珠。李靖抬起头，用眼神给哪吒肯定的答复。
李总兵手里那条海鱼燎着火，烤得滋滋作响，酥脆的表皮裂开点儿，渗出金黄的油滴。看着就很好吃。
哪吒咽了口唾沫，好不容易才把目光移开去，不至于显得那么急躁。
方才紧张的战况下，他尚觉察不到战场之外的细枝末节；拿不准挚友是否决意离去，便也心急如焚。可只要局势稍一和缓，饥饿感立刻就追上来。
是了，无论抱着怎样的凌云壮志，启程之前，先要解决的都是自己的温饱。
若不谨遵——这不，丢人的来了。
哪吒管住了自己的视线，却没法管住胃。这家伙目光飘忽，一声怪声从肚子里发出来，很响、很突兀。
二人的目光齐齐落到他身上。
这是什么眼神啊？饿了而已很奇怪吗？！
哪吒瞪着眼，要开口辩解，却又被“咕噜”一声抢了先、堵了话。
这下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面对哪吒时，李靖和敖丙好像有一种奇怪的默契。二人对视一眼，居然不约而同地笑了。
什么啊你们不是不熟吗？？爹你还笑得出来？？？
哪吒有一种被群嘲的错觉，差点就不管不顾炸了毛。可碍于他这张帅脸的颜面尚未丢尽，最终没能悲愤地暴起乱扣黑锅。
天光如墨、暮霭沉沉。
到陈塘关的路算不上近…也许。
反正，现在敖丙回来了。这里没人急着走了。
食色性也，“食”在首位。大概还真是一同做了顿烤鱼的缘故，三人间的气氛意外的轻松。
焰火还燃烧着，晃晃悠悠，照着一地狼藉的残灰。
三个人里头，只有哪吒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他吃饱喝足，假模假样高冷了半天，却没等来谁主动挑起话题。
于是哪吒很自然地挪了挪位置，再挪了挪，挨到敖丙身边。
李靖的眼皮子跳了跳。
生于乱局中，诸多矛盾纠葛，他对敖丙的印象终究复杂。初见的抵触终究淡得不能再淡了，却亦无法全然欣赏。
幺子与这海龙如此亲近，李总兵心里五味杂陈。
可至少现在，他是打内心里感激敖丙的。
战毕时，这对父子并肩站在岸边眺望，无一人言语。亲人已逝，都怕戳了对方痛处。逝者如斯、往者不归，于是二人间也只剩下沉默。
敖丙的归来改变了事情的走向。
他们点起一簇篝火，围炉夜话。哪吒在敖丙身边叽叽喳喳，敖丙句句都有应答。恍惚间，时间好像退回了几天前，痛苦、悔恨、别离，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插科打诨、三言两语，明日的蓝图在零零碎碎的言语里铺展开。胆大、高远，势在必得。
战时，生者尚有一份余力，此刻李靖却清晰地感受到，未来终究是他们的、属于年轻人与年轻人之间的。
“我想试试”，这四个字在李总兵的脑海中响了一瞬。
初升的太阳代表黎明的希望。冲劲、意气、生生不息的活力，而非秩序，这些才是破局的关键——也许吧。
三个人的谈话，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李靖无声地敛起眸子，一如往常。
他早习惯了沉默不语。
“……爹！你觉得呢？”
李总兵刚刚走了神，根本没在听。哪吒突如其来一提问，他微微惊愕，不知如何作答。
敖丙觉察到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反而看向哪吒：“阐教人多势众，断不可掉以轻心。斩首无量仙翁一事，即使有了李总兵的建议，也远不是板上钉钉。”
敖丙怎么叽叽歪歪，现在就叮嘱上了，他啥时候多了个话题总结的习惯吗？哪吒满脸莫名其妙。
喔，喔。原来在说这个。
等下，斩首谁？？！
“万万不可。”总兵拧着眉毛，一下严肃起来，“阐教实力雄厚，还有十二金仙坐镇。贸然产生冲突，太过冒失。”
即使席地而坐，李靖也将腰板挺得笔直，大义凛然。
听惯了的说教语气，哪吒不甚在意，他知道李靖无意指责。要不然怎么是父子，哪吒的反驳也是习惯性的：“爹，你年轻的时候不是还奋勇当先，一人一剑深入敌军、斩首海妖将领吗？怎么到我这就不行了？”
守卫和进攻，性质怎能并论？总兵就要开口，忽地，后知后觉。
“年轻的时候”。
这段话，口吻太熟悉。哪吒将它们吐出时，又太水到渠成。
李靖的肩膀颤抖起来。话到喉口未说出，心中已然知晓了问题的答案，他却自虐似的、几乎孤注一掷：“……吒儿，我年轻时的事迹，你如何得知？
哪吒如何得知？
——“娘，我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那夜圆月高悬。红衣稚童双手托腮，声音闷闷的。
——殷夫人昂着头，目光穿破云层。她娓娓道来，一字一句，满含骄傲：“你爹啊，可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我怎么不知道？！！”哪吒平日对李靖有几分尊重，现下却跟吃了炮仗一样，居然半步不让，扯着嗓子，在脑海中反刍了无数次的语句原封不动出了口：
“我还知道你早出晚归是为了抵挡海妖的进犯！”
“规行矩步是让百姓能安定！”
“严肃是要稳住军心！”
“话少是不擅长表达！”
还有什么来着？
——温暖的手摸上头顶。殷夫人笑着说，你爹很爱你，你爹很想你。
我如何得知？
“娘都告诉——”戛然而止。
沉默。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