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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是池袋,也不是新宿的地方,静雄碰到了临也。静雄拎着一个礼品袋,临也插着兜站在马路那一头仰着头,从角度推断是在看天上的云。静雄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拔起手边漆得墨绿的铁栏杆扔过去,礼品袋张着嘴巴飞走,落在地上时吐出一颗深红色的丝绒盒子。
与此同时静雄怒喝着临也的名字一步三条间隙地疾速跨过象征秩序的斑马线。静雄太生气了,没扔准,栏杆擦过临也的耳边,让他的头发抖动着遮住了也许擦伤的耳朵,旋即便蔓生的荆棘一般盘在便利店的台阶上。在栏杆和便利店店员的惊叫声中,静雄与临也都应景地瞪大了双眼。
有所不同的是,临也长久地圆睁着双眼,这使他虹膜中的幽红色质被稀释,呈现出一种果味糖浆似的绯红。静雄则是惊讶了一瞬间就立刻皱起眉,因为他的怒气只被惊诧阻塞了一刻,立马再度在四肢百骸中奔腾起来。他甚至没怎么搞明白自己刚才究竟在为什么而惊讶。
临也此时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小静。”临也直直地看着静雄,嘴里念出这么一个名字,没有调笑戏谑的意味,嘴唇保持着微张的弧度。临也好像话没有讲完地说着,语尾的鼻音暧昧而低沉地延长了,却散在空气里,没有接续。
静雄觉得更奇怪了,几乎想退一步。这也很奇怪,凭什么是由他来后退?于是静雄忤逆着一闪而过的本能反而向前一步,踩到了与临也只隔着一块方形地砖的距离。临也还是没有动,只是黑眼仁微微进行了向上的调整,更完美地展示出了下颚的线条。
静雄这下明白哪里奇怪,也就是说何事令他感到惊讶了:临也不躲。
临也不仅没有躲的意思,甚至还不顶嘴。放在往常,临也最起码会抱怨:这里又不是池袋,我才没有触到小静的老虎须吧?后面再接上一番歪理邪说。根据他的第一诉求来看,临也是不想被揍的,就算是静雄也知道。可临也就连这个都不说,只是看自己,眼神里什么感情也没有,就好像被不被揍都无所谓。
静雄“嘁”了一声,把眉皱得更紧了。
因为他这一声咂舌,临也的眼瞳里流过一丝亮光,像是举着铜镜在剪烛前晃过一下那样,很快又敛于幽深。临也堪称耐心也可以说是呆愣地仰着脖颈,只是看着他。
鬼使神差地,静雄想他刚才看云时会不会也是这副表情。
静雄说:“你今天有点奇怪啊。”
他本以为临也会保持缄默、淡凉、神志不清,没想到临也反应很快地眨了一下眼睛,翘起嘴唇:“我看小静,也觉得有一点奇怪。”
静雄也眨了一下眼睛:“……那是挑衅吗?”
他沙哑地边问出口,边往自己的身体一侧扣住了手腕,血管和骨头的形状从皮肤下钻出来。静雄听到了细胞命令他寻找下一柄趁手武器的声音。
“怎么会?”放在往常会立刻嬉笑着跳开的临也难以置信地摇了一下头,保持着不紧不慢的浅笑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工作。”静雄刚吐出一个词,立刻想起被他丢掉的礼品袋,慌张的心情火急火燎地升起来。他简直想立刻跑回马路那一头寻找,目光却被临也的古怪作派钉得动弹不得。他总觉得此时移开目光就会丢掉比礼品袋更重要的东西。
“不穿平常那套衣服了吗?”临也还在寒暄,语气微醺的秋夜空气一般浮沉着,“那么显眼的颜色配比消失了,害我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呢。”
“平常那套是哪套啊!”静雄有些不耐烦了,抬起眼角展露一些锋锐的气质瞪着临也,仿佛他一定得把眼前这尊名为临也的怪祟镇压了,才能被允许转身回去找他的失物,“我也没有老穿一套吧?”
临也歪了一下头。
然后他的眼珠微微往眼眶右下方滑动一下,同时用浓密的睫毛掩去了眼中的神色,仿佛腼腆,要逃到一个用不着与静雄热烈地视线相接的世界里。“啊……”临也发出一个恍然大悟的声音,下一刻嘴里出来的话语却又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你的工作是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只跳蚤啊!”
静雄早就习惯被临也气了,此时却恍恍惚惚感受到一阵此前未曾体验过的类型的怒意:既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以前他不在乎怎么回事,也觉得把临也抓到揍死就结了;现在却不能不在意,也惊悚地感觉到这个一动不动的临也是无法真正抓到的。也就是说他被自己无助的心情气到了。
临也还在刨根问底:“你最近是不是经常换工作?”
“…能知道这种事也就是说明……你还在试图对我耍阴招对吧……临也君——”
临也忽然笑了,笑容柔软灿烂得近乎殷勤:“哎呀,我不知道。我怎么会对你的工作有兴趣呢?小静。我还是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活计。为什么会跑到这个区域来?”
静雄终于没忍住后退了一步。临也忽然变正常了,可他感觉自己不是很正常了。
他的怒气还没有消散,只是被堵在喉咙与心尖里,委屈而困惑地呜呜盘旋着。静雄不想承认临也竟然能给予他这种感受,或者说临也竟然会做令他不得不停止使用暴力的那个人。静雄颤抖着牙关,粗声粗气地回答他:“受人托付替人送东西。”
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自己的诚恳也是一种变相承认,立马找补似的恶声道:“这下你满意了吧?还不乖乖把头伸过来让我揍!”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因为显然从刚才开始临也就一直是这么做的。
临也困惑地挑了一下眉毛,这是他今天最像活人的一个表情。
“东西呢?”
“……在那边。”
“这可不得了,你快去捡吧?”
“啊?”
静雄被临也的手掌若即若离地触着脊背,体贴相劝,温和催促,被临也做着上述行为,糊里糊涂地等到绿灯亮起走回街对面成功把礼品袋与丝绒盒子都捡回了手里。他把弯着的腰直起来时,喃喃地说:
“——你不是临也吧?”
他说完,刚好摆正身躯,接住了临也气定神闲的笑容。
“在你眼里看来,我确实表现得友善得可疑吧。”
“那算什么回答?”
“我又不在乎你觉得我是不是折原临也。”
临也像给孩子念睡前故事那般恬淡地说着。
静雄一时间搞不懂自己该不该生气。他抖着眼皮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像是临也身后的天光太过刺眼,又像是临也就像一粒冷漠的沙子那样射入了自己的眼睛里。
“你可以滚了。”
静雄低声说。这不是想饶了临也的意思。他只是不想再思考了。静雄把身子往随便一个方向摆着,却听到临也又说:“可我想跟着工作的小静看看。”
静雄的工作内容很简单:帮委托人送东西,并替他们向收件人传达心意。听起来不像正经工作,也颇有有上顿没下顿的感觉,可什么活都能被静雄干得有上顿没下顿,因此他觉得自己没有对工作挑挑拣拣的资格。这次是受一个男人所托给某位异地女性送丝绒盒子,里面模糊地知道是首饰,传话内容是苦情的挽回话语。这类委托静雄最为苦手,不符合个性是一个原因,更多的是因为他总觉得自己占据了一个相对无辜的位置助长了某种情感骚扰。
临也兴致勃勃地跟在旁边,静雄没能把这只虫打退,再说他也有点好奇了。临也允诺跟上这一趟后就告诉他真相。虽然静雄连那真相指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临也兴致勃勃过头了。静雄持重地走在他后面,盯着他像在花枝间跳跃的鸟儿一样脚掌都不舍得沾地地前进着,百思不得其解。一个人可以有精神头,但总不至于夸张到这个地步的。静雄和临也认识三年有余,也听他鼓吹过很多怪癖喜好,但从没见过他这么雀跃过。
这种蹦跳的姿态就连两人面对人去楼空的住房时也不见消减。
静雄盯着手机里委托人给的住址反复确认。临也在一旁说:“搬走了啊。”
静雄无意识地点了一下头表示赞同,很快,自己都没察觉。临也又问:“这种时候该怎么办?”
静雄放弃地合上手机盖:“还能怎么办?给他送回去。”
他说完便转身下楼梯,临也跟在他身后,楼梯发出合奏般哒哒哒的轻快金属声音。静雄耐心地听着,走回大路上往记忆里车站的方向拐,另一阵同样轻快、音色却略显沉闷扎实的合奏声却再度响起。他顿时十分不耐心地皱起眉来了。
静雄头也不回:“你干什么?”
“跟着小静工作啊。”
“工作已经结束了。”
“你不想知道真相了吗?”
静雄停住脚步,转过身,临也手插在口袋里,往两边把外套撑出了黑色翅膀一样的弧度,狡黠地冲他笑着。静雄觉得他就像一只拥有邪恶智慧的乌鸦。
静雄想不通临也该怎么通过跟着自己来害他。难道,临也根本就不想害他?
就临也今天的表现而言,他凭什么笃定临也要害他呢?
临也收起翅膀,笑容只停留在还没来得及放下来的唇角上,皱起纤细的眉毛欲言又止地看过来。应该是被静雄脸上忽然绽开的笑意吓到了,真是活该。
静雄转回身去,继续往车站走,也知道临也跟了上来,他默许。在买车票的时候,静雄冷不丁问了一个时机迟到的问题:“你就不怕被我揍死吗?”
临也正点着屏幕选目的地,心神应当被路线图占去一半。静雄打着这样的算盘,以为能得到一个诚恳易懂一些的答案,却看见临也机敏地转了一下眼珠,好像在纠结搭乘哪一条线路,也像在糊弄他的备选项中挑一个来回答。
临也用手指扯下机器缓缓吐出的车票,说:“其实我觉得我在做梦呢。”
不知道为什么,静雄竟然觉得,临也的这个回答虽然难懂,但却是诚恳的。
“我觉得你不在做梦。”进入车厢的时候静雄对临也说。
“为什么?”临也的声音很平和。这是静雄第一次听到他的这种情绪。
静雄紧了紧抓着拉环的手掌,感受着被体温焐出的温热坚硬,再用力一分又会松软得好似流沙的触感:“因为我不在啊。”
“哈哈,小静还是这么胖虎主义。”
临也吃吃笑了两下,忽然饶有兴致地问:“那我问你,你怎么知道你不在做梦呢?”
静雄觉得对话似乎又要滑入一个充斥着歪理邪说,也就是说被临也绝对掌控的境地,警觉且烦躁地压低了声音:“不可能两个人都在做梦吧。”
此时电车到站了,有一些人头攒动着下车。静雄看着他们的头顶隐在车门后,余光里一个熟稔的柔顺黑脑袋靠了过来。临也站到了他身边。
报过站后临也轻悠悠地忽然接上了话题:“我可以证明在做梦的只有我。”
“小静现在回想一下,可以清晰地复述出今天乃至此前人生的大致细节吧?我却不可以,今天前,我已经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自由地在大街上行走了。”
静雄睁大眼睛,心下忽然漫起一阵泡沫般腻滑而冰凉的悚然感。他完全不知道临也在暗指什么,却好像已经知道了。这是一种毅然决然的惶惑,使他物理上感到如坠冰窟,像是被寒气侵压着低下头去,靠近了天地间唯一的热源:临也抬着头将他的目光全盘接收,面庞淡笑,眼瞳里却像有烈火在明艳燃烧。静雄松开已经变形的拉环,伸出双手握住了临也的肩膀,却发现他的身体还是很冷的。
触碰临也的时候,他的身体柔软且驯顺,没有瑟缩也不发抖。可他的眼睛却像被人吹了一口气,火光猛地摇曳了一下,睫毛在白墙一样的肌肤上拉出一道颤动的黑影。
临也如同接受静雄掷过来的栏杆那样,心悦诚服般一动不动。静雄没有想要袭击或是拥抱临也的意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静雄只是似乎有着这么一种预感:如果此时自己不扶住临也的肩膀,单凭临也自己是站不住的。临也就会摔倒在地了。
临也再说话的时候,声音就像做了场梦刚醒那样沙哑:“我们这个时候关系还不错呢。”
静雄差点以为他又在挑衅了,如果临也没有娇气地皱了皱鼻子,顺着静雄的手臂把目光往上黏连,直到重新露出一整张脸,在其之上铺展开出一种近似于眷恋的恍惚神态的话。
果然变得不正常的是自己啊。静雄把头抬起来盯着近在咫尺的车厢顶部,半晌声音也很沙哑地回:“想说你这只臭虫总算疯得脑子都不好使了……但你到底是正在和什么时候比啊?”
临也似乎笑了,仍旧答非所问:“你看,我们不是偶尔还会去赛门的店里吃饭嘛。”
“那是他强买强卖吧。”
“多半还是我付的钱。”
“……嘁。”静雄咬着牙说,“那是你应当赔给我的精神损失费啊。”
临也好脾气一样和他争辩着:“也许满脑子破坏的小静不知道,你闹出来的风波也都是我拜访黑白两道的那些大人物,好说歹说才摆平的呢。”
静雄还想骂临也把自己摘得挺干净,泡沫却上浮到喉咙,古怪得说不下去了。他眯起眼睛草草下了结论:这个人是临也,却不是对他而言的临也。然后静雄就不说话了,两个人一路沉默到了委托人的住处。在此期间,临也的步伐不再蹦蹦跳跳了,那种新鲜劲儿与解放感已经褪去。
委托人听了静雄的报告,绝望,颓唐却又暴躁地把十指插进了发间,屈起腰跪在地板上激烈地失起了恋。静雄不自在地挪动脚步,扯开了距离。临也却站在原地,大大方方地面对委托人,看上去也就像是委托人在对他下跪了。临也语气冰凉地起伏着语调,听起来亲切又冷漠:“您想送给她的是什么呢?是戒指,胸针,还是别的饰品?如果您能容许我个人的小小好奇心的话,我还想知道这是‘送给’,还是‘送还’呢。”
静雄对他的语气感到很不舒服。男人悲痛欲绝却还在嗫嚅着回话,临也连腰都没有弯一下这一幕也令他忍不住想要生气。静雄觉得这就像对他而言的临也回来了一样,于是他为了避免自己的怒意往下发展,率先走出屋子扣上了门,在外头等着。
没过一会儿,静雄忽然意识到:他为什么要等呢?
静雄得到大赦般,心下轻松地继而往楼下走。这也是出租屋,衔着一截钢铁楼梯,临也一走出来就知道静雄在加速离开,声音从他背后蓝天一样清朗地压了下来:
“小静走太快了。”
这是离开,而不是逃跑。于是静雄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脚步地放任了临也快步回到与他并肩的位置。临也一到位静雄就忍无可忍地问:“你还想干什么?”
临也的回答听起来很老实:“我暂时没想干什么了。”
“你干什么来的?”
“真不像小静会问的问题呢。我只是很在意这个男人的心意是单恋,失恋,一厢情愿,还是自我感动罢了。”
静雄觉得那都差不多,嘴巴一闭太阳穴就开始迸出青筋。正当他慢慢地感觉到身旁的人变回正常的临也,自己也即将能够正常地开始生气的时候,一个身形十分眼熟的人进入了他的视野。当他们能看到彼此后,两个人就都默契地瞪大了双眼,和今天早些时候相同,他们瞪起眼来的情感是不一样的。
也和先前相同,瞪起眼来的是静雄与临也。
对他而言的临也站在静雄身前不远处,难以置信乃至大骇地瞪圆了双眼。
静雄瞪眼是因为愤怒,就好像有人在他耳边提醒:对象正确,道义也允许,所以你可以生气了。他想都没想,跳下剩下的几节楼梯,勃然大怒又欢欣鼓舞地冲临也挥去拳头。临也轻松地闪过,大衣一成不变的毛绒边擦过他的手背,面上还保留着惊愕的神情,像是不知道为什么带着一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堂而皇之逛街的静雄竟然敢率先发难。
静雄看到这个他的临也缓缓抖动着眉毛,深深皱起,再翘起嘴角,露出一个别扭至极的恶心微笑。他感受到一种如鱼得水的舒畅感,肢体与言语里的所有怯怯都消散了。
静雄正充分遗忘着自己身后本来还存在的一个临也,忽然听到耳边扎来这么一句,像是来自本不该存在的神一样,亲切又冷漠地提醒他的话语:
“……真是,果然关系不错呢。”
他回头,楼梯上空无一人。
手臂一震又一热,静雄低头一看,那上面已经插着一把小刀。他回过头时,临也的黑色衣角恰恰消失在街道拐角。静雄没有任何时间再去疑惑思索了,拔腿就追。如果他再不追过去,就又会放跑临也了。这听上去是理所当然的一句废话,可就是空前鲜明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临也感觉有一只手在嗵嗵地往外掏他的心脏。他阖着眼,在漆黑、沉重、寒凉的泥土下冬虫夏草一般温养,被锲而不舍地采摘。他胸中的根系揪住每一块土壤,抵抗着那紊乱而有力的拉扯。临也大口吃了一口空气,弹开眼皮时,就好像终于破土而出了。有一瞬间他既慌乱,又恐惧,好像自己真是一棵无法自主的草,要被呈在比丝绒盒子更长的名贵盒子里献给谁。他长久地盯着依旧纯黑的天花板,直到看出一些昏青的色泽,才恢复平静。
因为窗帘紧闭,他不知道现在是几时几分,也就不可以确定自己是不是真正身处现实世界。他昏昏沉沉,连自己可曾睡着都不知道,更加重了错位感。
被子很沉,像泥土也像盒盖。临也抬了抬手臂,忽然笑了一下:那听起来就像棺材的描述。
他支起身子,稍微想要挪动肢体,便感受到一股钻入骨髓的疼痛。临也想起来自己是不可以在大街上自由地行走的,包括今天也是。那疼痛虽尖锐但能忍受,于是临也像一架破烂的秋千那样把自己的双腿荡在了床边,对着悠远的黑暗中自己若隐若现的双腿苦笑着垂下了头。
临也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最近“堂堂正正面对”的豪言壮语,导致了这一场奇幻旅行。
说是旅行,实在是乏善可陈,和静雄没打起来,交换的话语也不痛不痒,世界线怕是没能产生一丝变动。那么这又有什么意义?向虚幻寻求意义是很愚蠢的事,可临也却痛苦地对这意义清楚明白,也就察觉了自己的一丝愚蠢。
心脏被采撷,实际上只是心跳在昏沉中被无限放大时,他害怕的根本就不是被献给谁,而是没有收件人。
因为他今天,昨天,乃至最近都在说,自己会堂堂正正面对来找他的人。放在最近以前,放在过去,他不会这么说,他会说:自己会蛮不讲理地去爱所有人。以前他是收件人,现在他是寄件人。
只是,这封快件根本寄错了地方。寄到那种有人寄信有人收的时空,能促使什么呢?要幻想的话,至少也利用这次机会寄往那也许根本没有一个收件人在翘首以盼的地方吧?
临也不愿意想象故乡也许人去楼空这件事情。
这当然不是说,他的收件人搬走了。那是绝无可能的事情。只是就像在虚构中临也在意男人苦苦挽留的女人的爱,究竟是他臆想出来的自我感动,还是时空相隔的夭折恋情一样,在现实里,他同样好奇,在意,乃至恐惧着寄件人与收件人是否抱有一样的心情。想到这里,临也又无奈地承认,既然他这种事都无法确定,凭什么断定“绝无可能”呢?
会不会那个家伙既不愿意收件,又确实已经离开呢?
——就像梦里那间无人居住的空屋一样。
门忽然吱呀一响。胜色的阴暗天地里,一道破晓般的金色裂痕小心翼翼地从云层那一端绽开。遥人脑袋的影子落在沿门缝打开的光扇上。他很快意识到临也的清醒,不再小心翼翼,而是惊喜大方地叫起来:“临也先生起来啦!”
临也含笑望着他。他不知道遥人想说什么,但联系到今天这个日期的性质,又有一些猜测。遥人在他的注视中忽然扭捏起来,吞吞吐吐又迫不及待地说:“您陪我去到客厅就知道了——大家给您准备了大惊喜哦!”
多半是什么派对吧。
临也于是起身坐到轮椅上,点头使遥人欢呼一声,把房门开到最大,跑进来把他往一派橘色温暖的客厅灯光里,一众他背井离乡时召集来的人群中推去。
至少在此刻,是他到人身边去,他做收件人。
他想自己当初也许有一瞬就是这么想过,才准许了这帮老不情愿却又自作主张的家伙跟在自己身边的呢。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