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议长阿尔图进出至高苏丹的休憩室向来都随意得很,没人会拦他,也没有那个必要——当然,除非真的有那么一天,他与至高无上的苏丹吵到了动手互砸东西的程度,或许应该找个人把他们两个拉开。
一般来说,议长找苏丹无非是为了三件事:公务、吵架——还有讨假期。
所以今天阿尔图一如既往大喇喇地闯进来,随后一头栽倒在苏丹身旁柔软舒适的垫子上。
奈费勒本来没想理他,但考虑到如果一直把自己的议长这么晾着,对方指定不准会做出什么更荒唐的事来,于是苏丹开口问:“什么事?”
“我要放假,”阿尔图的脑袋还栽在垫子里,说话闷声闷气的,他抬手竖起三根手指,“三天。”
“休沐日不是刚过吗?”奈费勒头也不抬,翻着从书店老板那淘来的新书。
“你还有脸说呢!我这一天天的帮你干了多少事情?你就只给我休息一天啊,一天!我当宰相的时候都没这么累过!”阿尔图支棱起来,一拳砸在软垫上,软垫发出不满的闷声,软绵绵地凹陷了下去。理所当然地,这个动作并没有给自己增添什么气势。
“那就再给你批两天假。”奈费勒说。
“三天,一天都不能少。”阿尔图坚持己见。
“一天。”
“你怎么还越砍越少了?!”
“半天,”奈费勒挑着眉毛看向对方,“这假你要还是不要?”
“你再多给我批两天又能怎么样,小气死了……”阿尔图小声嘟囔着。
“一个时辰。”
“够了够了,我觉得一个时辰特别好。”阿尔图忙不迭叫饶。
“……”
“……”
奈费勒抬眼,瞧见阿尔图并没有动身离开,看架势是准备赖在自己这儿了。
“你怎么还不走。”
“赶我走啊你?”
“不明显吗?”
阿尔图的拳头捏紧又松开,心里痛骂着自己的政敌有多么多么可恶的同时,却还是压下怒火,瞥着别处哼唧着:“议会那边还有几天几夜的会要开,我一出去那些人就围上来了……”
“所以你就跑我这躲清净来了?”
“反正你给了我一个时辰的假,没吃你的没喝你的,让我在这待会儿怎么了?”阿尔图边说边挪到了奈费勒对面的位置上,随手翻阅起他桌上堆叠的那些书来,“——阿萨尔都是从哪给你弄的这些书?”
阿尔图并非真的对奈费勒的书感兴趣,奈费勒看的书大都从书名就能猜出内容有多无聊,诸如《管理手册》、《智者之思》、《美德之光》——阿尔图忍不住对此嗤之以鼻,美德?哼……
“你看的书真无聊!”阿尔图忍不住大声抱怨。
奈费勒面不改色地回他:“那就别看。”
“就不。”阿尔图朝他吐了吐舌头,心里乐开了花——跟政敌对着干就是这么有意思,尤其当对方还是苏丹,自己唯一的上位者的时候。
“阿尔图卿。”奈费勒苏丹放下书,一手撑着脑袋看着自己的辅政大臣。
“……干嘛?”阿尔图心中暗叫不妙,每回奈费勒这么叫自己就准没好事。
“上次交给你财务的那件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哎,休着假呢,谈这些做什么。”阿尔图默默翻开手边的一本书,识趣地躲在书后来避开奈费勒炽热的视线。
奈费勒坐上苏丹的位置后,好像一切都变了,但又似乎有很多事情没变。
前任暴戾、凶残的苏丹确确实实已经被推翻,而奈费勒一如既往地会对自己提出诸多反对意见——不同的是,在这些反对意见之后,并没有性命之忧,有的只是创立一个新的、美好的国家的压力和期盼。
更多的时候,是管理一个国家的劳累和疲惫,只有少数时候,阿尔图才能像这样跟奈费勒坐在一起,有一茬没一茬地拌嘴聊天,消耗着宝贵的的闲暇时光。
当然了,阿尔图还是会为这个国家现在的模样感到由衷的欣喜和骄傲,就算是在睡梦中想到这件事,他也还是会高兴得笑出声。
恰如此时此刻他在苏丹奈费勒面前笑出了声。
奈费勒实际早已习惯了阿尔图这幅有点神经质的样子,事实上,他一直怀疑这是阿尔图在前苏丹手下当过宰相的后遗症。于是当今的苏丹朝自己的议长投去意味深长的复杂眼神,阿尔图从中品读出了些许担忧与怜悯。
“咳咳,这、这个故事很有意思,奈费勒你应该听听。”阿尔图咳嗽两声来掩盖自己先前些许怪异的举动,强作镇定地捧起书上的内容,“是说,一群人在黑暗的森林里迷了路,在这时候有个人站了出来,要带领无知的人们走出黑暗。”
“嗯。”奈费勒应声,以示自己在听。
“于是他撕开自己的胸腔,将燃烧的心脏举过头顶,用自己的生命照亮道路,让众人活了下来。”
“……”阿尔图读完后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奈费勒,“——我觉得这个人像你。”
“为什么?”
阿尔图咧开嘴笑了:“就是像你会做的事。”
“非这么说的话,我倒更希望那人是你。”奈费勒淡淡开口,“燃烧生命的引领者意味着要第一个牺牲。”
他的嘴角嘴角勾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我还是更想死在你后头。”
阿尔图一时语塞,自打当上苏丹,奈费勒愈发会揶揄别人了——真叫人不爽。
“不过我保证,”奈费勒为阿尔图面前的茶杯倒上茶,细细的水柱从壶嘴中倾注而下,白色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模糊了视线,“除非我同它一起燃为灰烬,否则会一直举着你的心脏的。”
阿尔图看着眼前的白色的水汽一点点消散,奈费勒的面庞变得愈发清晰,他觉得心中有个想法也愈来愈明了。
“不是‘我’,奈费勒,”阿尔图看着对方的眼睛,就像曾经他们在朝堂上、在救济贫民时、在弑君途中数次对视那样,“是‘我们’,‘我们’的心脏。”
奈费勒点点头,微笑着默许了他的说法。
“不过,当初没有那个游戏的时候,你是怎么打算的?”
“走一步看一步。”奈费勒抿了一口茶,随后露出一个笑容——颇有些得意的意味在其中,“这不就让我抓住机会了吗?”
“为什么不逃到别的地方去?”阿尔图忍不住开口问,尽管这个问题在他心中其实已有答案。
奈费勒叹气,煞有介事地摇摇头,他开口:
“因为没钱。”
阿尔图乐得把刚喝到嘴里的茶又吐了出来。
乐过之后,阿尔图擦擦嘴角,问奈费勒:“那如果我当初邀你同我逃走,你会跟我一起吗?”
奈费勒白了对方一眼,嫌弃道:“那我还不如直接死了的好。”
阿尔图哈哈大笑。
但他心里是明白的。
奈费勒既然能谋划出缜密的弑君计划,那也就一定能有办法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远走高飞——只要他想。
“你也没真的逃走。”奈费勒指出来。
“是啊,所以现在连三天的假都没有。”阿尔图叫苦道。
奈费勒还想再说些什么,休憩室门口突然传来的叫喊声打断了这两人的谈话。
“议长殿下——”
“糟了!”阿尔图慌忙起身,说着就要弯腰往奈费勒靠着的那堆垫子下面钻,“别让财务大臣捉到我在这儿!”
“议长殿下——”财务大臣进来的时候,只看到伟大的苏丹坐在书桌旁,书桌上放着两杯还热气腾腾的茶。
“陛下……”财务大臣向苏丹行礼,“我想知道您是否见过议长殿下?”
“他不在这儿。”苏丹如是回答。
“……”财务大臣半张着嘴,不知道如何作答。
财务大臣亲眼见到阿尔图进来,他在门口等了半天都未曾见到有人出去。
不在这儿,还能去哪?
但既然伟大的苏丹发话了,不在就是不在——在也是不在。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财务大臣还是悻悻退下。
“阿尔图。”奈费勒唤着。
但是他所叫的人并没有应睬他。
奈费勒叹出一口气。他起身,想把阿尔图从那堆叠成小山的垫子里找出来。
等他移开最后一张垫子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议长早已在此处酣然入睡。
罢了,他心想。
奈费勒于是微笑着帮阿尔图盖上一条毯子,尽管后者浑然不知。
毕竟往后,还会有很多个像这样平静祥和看着书的日子——也还有很多个能赦免自己的议长偷懒的午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