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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oc算我的
“你在台湾吗?”林昀儒低头,手机弹出一条消息。简直是明知故问,没比赛的日子,自己只能在这里。号码提示是未知号码,但确实不是第一次收到来自这个号码的消息。每次都这样没有称呼,没头没尾,甚至今天这条连“台湾”这个地名都大得过分。
莫名其妙,林昀儒笑起来,他心里对这个号码主人有隐约的猜测,但总没机会证实。如今为了不放过那一丝可能性,到底还是点出键盘回复:“想找我的话,我在训练场等你。”
短信似乎是石沉大海,LINE倒是闪出些消息提示。备注张本的账号连着发了很多条,从“抱歉突然打扰”一路发到“我现在应该是在你家门口,方便回来开一下门吗?”
手机被扔到床上,急促的脚步声逼近大门,惹得门外的人攥紧了球包背带。脚步声停在一个木板之外,很漫长的十秒钟之后才拉出一道门缝。
林昀儒弯着眼睛探出头:“要进来吗?”
张本简单地说明来意,美和喜欢的偶像来台湾开演唱会,父母不放心她一个人来,身为哥哥的自己被指派当作护花使者。虽然父母旨意如此,美和却有的是同行的女性朋友。张本智和很惨淡地被中道抛弃,好在自己还算认识一个台湾人。
张本很乖顺地跪在林昀儒卧室地板上,撑着膝盖低着脑袋,一下一下弯腰道谢。他说:“林选手,没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林昀儒心想,没我你就可以住旅馆了。
林昀儒点头:“智和,没我你可怎么办才好。”
智和的叫法太暧昧了,连自己妹妹都不这么叫。自己那句还算体面的林选手,现在倒成了不近人情的铁证。张本智和嗫嚅着,犹豫着,终究还是认下了这个名字。智和,他在心里小声复述,耳朵有些发烫。
还是太暧昧了。
紧张的情绪很容易传染,张本智和这样的表情,惹得林昀儒也开始别扭起来。
其实就连林昀儒自己都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平时都惯于以姓相称的、就连LINE备注都倔强地不肯加上“智和”的人,今天却在看到对方那张带着“人生地不熟”的不安的脸时,没来由地冒出了许多控制不住的、想要亲近的念头。或许是有些得意忘形了,自己这么多年都没能成功与他交好,今天居然由对方迈出了这么重要的第一步。更不要说原来那个时不时发关心短信的信息也是出自对方之手,“受人喜爱”和“可以信任”的快感让他情不自禁沾染上不符合他的活泼,虽然并不明显。
一个称呼而已,说了也就说了,好在张本智和本人也没露出不满来。但对方那点惊讶却也尽收眼底,林昀儒对此只认为是情理之中,末了,还有些玩弄对方得逞的喜悦来。
他早就觉得张本智和应该是个很有趣的人,今天倒是彻底证实了这一点。
住在别人家到底是个麻烦事,张本也很自觉主动地承担起“田螺姑娘”的责任。每天忙前忙后,又当陪练又当保洁。早上替林昀儒热好面包,拎上球拍就乖乖坐到后座等着开车。回家又拖地又做饭,一坐到沙发上就得叠衣服。其实这些也没人催,但张本智和总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做就是白吃白住。客厅的暖灯照在张本智和低着头的侧脸上,林昀儒望着,心里涌上些虚无的满足感。
“智和,”林昀儒悄悄坐过去,还不忘在两人之间留下一段礼貌的距离,“你不用总干这种家事。”
“那我,”张本智和尴尬地定在原地,很快又焦急地摸索着口袋,掏出一个看着有些年头的零钱包:“我,我还是付房费…”
“那你还是做家事吧,”林昀儒赶紧按住他的手,一点点把钱包推回口袋:“收钱好奇怪哦。”
林昀儒的意思似乎是“他们已经是这样谈钱伤感情的关系”,这句将出未出的引申义让张本智和心里有些暖暖的。虽然在此之前他总觉得自己和林昀儒有些距离,但到底都还是中国人。
这就是同胞吗?张本有些感动地酸了鼻子,悄悄在心底里喊起昀儒。还挺肉麻,他决定在心里先适应一阵再宣之于口。
然而林昀儒的意思只是收了钱就像包养了,张本智和国籍有点特殊,这后半句他也是真没敢说。
大概在张本智和借宿的第三天,两个人的关系又有了一小步的提升。事情的起因还是张本智和早上又一次拉后车门准备上车的时候——扯动数次,门却纹丝不动。
张本智和不信邪地又拽了两下,随后无助地看向林昀儒。他伸手指了指把手:“车,锁上了。”
“我知道,”林昀儒低着脑袋慢吞吞道:“来坐副驾,帮我看下路。”
这可不是什么主动示好,林昀儒对自己说,只是他老坐在后座就显得自己像司机而已。
张本愣了一下,看看车门又看看他,倒也听话地绕到前面坐下。“不好意思,”他无措地改变着坐姿,不停确认没有挡住后视镜:“我一定会帮你好好看路。”
林昀儒有点想笑,但这个时候未免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他眨眨眼压下笑意,郑重道:“那么就拜托你了。”
其实张本智和也不知道怎么看路,只好紧张地频繁转头替他当人工后视镜。林昀儒余光瞥着都替他累,刚开口劝阻,张本智和却一副对方要剥夺他最后一点价值的受伤表情,搞得他也只能闭嘴。
球馆的事儿是张本智和主动请缨过去的。他倒也自知没有光明正大在林昀儒球馆练球的资格,去了也就先抢着捡捡球,或是坐在椅子上喊喊加油。当然是小声的,被人发现了就局促地低下脑袋,徒劳地掩盖身份。
既然来了也就没打算不练球,张本智和在打气之余还暗中观察着,等有空余桌子了就跑过去一个人对着空气抽。如此这般流程下来,也就个把小时的功夫林昀儒就看不下去,他招招手,开玩笑的语气:“你,过来,模仿张本智和,跟我打一场。”
张本智和自然是喜滋滋屁颠颠地跑了过去,又是鞠躬又是点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脸上挤出两个乖巧的酒窝:“林选手,谢谢谢谢,帮大忙了。”
林昀儒笑笑不答,心里却在想最后那句突如其来的日语。原来可以随意切换的啊,林昀儒清清嗓子,蹩脚地回了一句“呆胶布”。
这样的回复倒是始料不及,张本智和在接了三个球之后才缓慢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句日语归根到底源于自己的“无心之失”。对方的配合同样让张本智和有些意外,他惊慌地想着对策,好让对方向自己迈出的这一步不至于落空。
“林,林选手,里也会日语噢。”张本智和差一点把“昀儒”喊出来,但总觉得有些操之过急,算是悬崖勒马。
“会一点点,”林昀儒惊异于突如其来的方言,跟他对视一眼也就移开视线,“偶尔也看动漫。”
“这样,这样…”张本智和绞尽脑汁又接了一句:“讲得挺好的。”似乎是怕林昀儒不信,张本智和还补充了一个很用力的点头,配上嗯嗯的肯定。
略显局促的语气让林昀儒几乎是一瞬间就起了捉弄的心思:“听起来似乎是‘不太好’的意思。”
林昀儒有意的找茬果不其然被当真,张本智和连拍子都放下了,很认真地望着球桌对面:“林…昀儒,你不要这样低估自己,你讲的真的不错的,”张本智和说完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努力缓和有些严肃的气氛:“我认真的,真的…抱歉。”
现在再说“我开玩笑的”显得过于轻巧了,更不用说面对面听见如此被认真地肯定的话语,来自对方也是头一回。林昀儒重新发了一个球,心里却还在止不住地反复播放着刚才的画面。
耳朵有些热。“那,谢谢你喔。”林昀儒嘴上说着,手腕却是果断地调转,反手抽出一个角度刁钻、擦着网带着旋的。打得习惯于机械的抽发球的张本智和一时没接住,啊了一声悻悻弯下腰去捡。
有点笨嘛,林昀儒见对方弯下去后只在球台上露出薄薄一层的背,略有得意地笑了笑,心里涌上些报复成功的快感。
或许是人生地不熟的缘故,张本智和彻底成了林昀儒的尾巴。原先两个人不在一起吃饭倒是正常,但现在情况特殊,林昀儒自认也有了些担当在,却见张本智和又是一个人找了角落的桌子,还是没忍心唤住了对方:“智和,你过来坐。”
不知道张本智和是不是真的生性腼腆,但据林昀儒原先观察的印象显示,他倒也没有这么畏手畏脚。现在虽是叫来自己身边但还是夹着胳膊,这让林昀儒有些不满。
自己难道是什么会吃人的妖怪?林昀儒冒出些莫名其妙的火气,他拉过对方的胳膊肘就往自己方向轻拽:“桌子很大的,你往这里些些。”
会挤到吧?张本想起自己妹妹会霸占很大的角落叫嚣自己挤到对方,情不自禁也开始担心莫须有的事。他犹豫着,也拽了拽对方的臂弯:“你也往这里些,位置大点,坐着舒服。”
林昀儒愣在原地,最终还是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心随了他的意:“那你就挤在那里吧,”林昀儒一个展臂,像鸟一样撑着趴在桌子艰难进食:“桌子都是我的。”
张本这下彻底把对方和自己妹妹的身影重合,他发自内心地笑得开怀:“好,都是你的。”
张本智和为什么要来自己家?白天忙着没空想,晚上听着地板上传来的呼吸声,林昀儒还是忍不住思考这件事。
自己睡的是床,家里也没有空余的房间。林昀儒本来想着做一把尽职尽责的“东道主”,把自己的单人床献祭出去,可谁知道张本智和一百个不愿意。
“如果你不睡床,那我就走了!”张本很急切地嚷起来,林昀儒听着,有些恍惚他是不是又得分了。
走就走了呗,这在他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威胁?无论是借宿本身,还是这句叫嚷,都让林昀儒开始思考张本是不是误会了和自己的关系。
张本自然也知道自己不占理,但自己的家教在此时此刻是必须展现出来的东西,至于过程,他想或许也不那么重要。见林昀儒到底也是沉默着应允,他还是松了口气。
如今深夜,气氛到了,连张本智和自己也不免开始思考:他这次不请自来的打扰没有被拒绝,之前有些无理取闹的单方面争执也被包容,加上一见面就叫自己“智和”……如果这些都不是他多想,那林昀儒是不是对他有点好得太过分了?
两个人各怀心事地宿在同一片黑暗里,听着对方的呼吸,倒是默契地选择把种种疑惑了压在心底。
日子过得很快,张本美和连玩带看演唱会一共也只有五天。张本智和原本想的是自己最后一天买点什么送给林昀儒,顺便请他吃顿饭,自己也算是为这次借宿落下个还挺圆满的句号。张本智和甚至都想好了,到时候让林昀儒给自己推荐一个餐厅,再顺口让他带自己去尝尝,若是碍于面子不给请,大不了抢着结账就行。选给林昀儒的礼物他也想好了,他发现林昀儒是个不太喜欢干家务的,就送他一个扫地机器人好了。
总之,一切照着计划进行。林昀儒如他所愿地带着他去了一家饭店。张本很潇洒阔绰地点了一大桌:“山苏…没听过诶?好吃吗?水莲?算了,都点吧。”
见对方兴致勃勃,林昀儒也只好托着脑袋笑,并未劝阻,以至于两个人吃了一半就开始琢磨打包的事儿。
菜已经好几分钟没人再动过,张本智和犹豫着,终于还是起身:“我去结账了。”
林昀儒点头:“好。”
到此为止算是彻底脱离预期,张本智和都想好如何在这场名为“我买单”的太极中艰难取胜,林昀儒却一点也没付钱的意思。张本智和尴尬地搓了搓裤缝,欲盖弥彰地复述:“我马上去…结账…”
林昀儒笑起来:“你去呀,就在那里。”
倒不是钱的问题,只是少了这个流程总觉得不尽兴。原先在日本大家都没有这样的习俗,现在想来,或许台湾也没有。张本智和咬着嘴唇悻悻回来,撑着袋子打包。
“我不吃诶。”林昀儒盯着张本智和的筷子尖,“你要带回日本吗?”
张本智和的夹筷子的动作停止,他呆呆地望过去,林昀儒还是笑得很好脾气的样子。他好奇:“能上飞机吗?”
“我,”张本智和有点噎住,一双筷子拿也不是放也不是。“那…但是,可是,不要浪费…”
“可是,”林昀儒堪堪露出一些浅薄的委屈,却足够迷惑猎物,“这个,这个,这个,这个,”他伸出手一一指过盘子,“都是你点的。”
“可是,”张本智和挣扎:“这些菜你也都吃了…”
“毕竟你点的嘛,吃两口客气一下比较好。”
张本智和至此终于是吃一堑长一智,他意识到自己一时的阔气带来的是一份隐患。他盯着盘子泄了气,坐下来颓然地把打包袋放在桌面:“那就浪费了…”
“也不浪费,”林昀儒望着面前失落的发旋,情不自禁笑起来:“你可以再多住几天。”
张本智和生硬地笑笑,绞尽脑汁才叹出一句:“机票都…订了。”
和谐的气氛像是顷刻间按下了休止符。一句玩笑话居然带来了这样的效果,这倒是林昀儒始料未及的。他急忙表示是“开玩笑的”,张本也从善如流地、半是尴尬半是了然地呼出一口气:“我知道…我知道。”
气氛的尴尬不减反增,自己那句话反倒变成了玩弄人心的意思。但这时候再去解释似乎有些欲盖弥彰的感觉,林昀儒担心越描越黑,最后还是抿住了嘴。
一路无言,林昀儒开着车送张本智和去机场。几袋打包好了的吃食放在后座,林昀儒到底还是接过,向对方保证他会吃完的,正好不用买明天的饭团了。
车子里静得可怕,外面的鸣笛声交谈声几乎全被车窗隔开,只隐隐约约漏出一丝进来,倒有几分“鸟鸣山更幽”的效果。
林昀儒不是那么喜欢热闹的人,但他同样也不习惯于这种程度的寂静。他悄悄用余光瞥张本智和的侧脸,对方低着头卷着书包带,反反复复,眼神却不聚焦。
于是林昀儒开口:“想什么呢?”
张本智和似乎是被自己吓了一大跳,他慌乱撇了手上卷了一半的带子,局促不安地给自己的手找一个位置:“啊,那个,我…”
“没关系,不想说可以不要说。”林昀儒很理解地笑笑,眼睛盯着路况,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其实,我是,”张本智和有些不好意思,声音越来越小,四川话的口音却越来越明显:“我只是有点舍不得…”
“谁?“林昀儒坏心眼地开了个玩笑,以防张本智和的脸随着时间流逝红到爆炸,他只能又强行转了话头:“我开玩笑的啦,你舍不得台湾是不是?在外面玩都会这样,我也会…”
“不是…”张本沉默几瞬,下定决心般开口:“我在台湾,一直都跟你在一起…我是有点…舍不得你。”
没人再说话,张本接着低头玩他的带子,林昀儒也继续看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油门被他情不自禁踩下去几分,双手紧攥着方向盘,直到指尖因为太久的缺血而冰凉起来。
林昀儒知道,如果自己能坦然地、当机立断地答出那句“我也舍不得你”,那他和张本的关系应该会好很多。朋友那种好,却不是他的第一需求顺位。所以他想了很多也担心了很多,最后还是决定相信对方透露出的一点“也喜欢自己”的可能,不去接这句暧昧不明的话。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懦弱了,林昀儒也有自知之明。下一次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想到这一点反倒让他有些触动。
“张本智和,”林昀儒探出车窗,叫住拖着行李箱的背影:“我想说,其实,我也舍不得你。”
车子原路返回,似乎天公也不作美,走到半路就开始下雨。林昀儒开了雨刮器放慢了车速,到了家已是瓢泼。林昀儒摸着黑把衣服扔进洗衣机,听着机器运作的声音,望着窗外大雨,心里翻着说不出的情绪。
天气好糟,林昀儒自言自语,走到卧室看见张本收拾好的地铺,伸手重新铺开了躺上。被子枕头全是对方身上的味道,林昀儒皱着眉挥手赶走,却始终不依不饶地萦绕在鼻尖。
烦死了,林昀儒翻身埋进枕头里,刚打算睡去就被门铃声打断。手机也跟着嗡嗡作响,拿起一看,是全然陌生的号码。
心中涌起的微小的、带着希望的火苗瞬间浇灭,林昀儒接通,有些不满地喂了一句。听闻是快递,也就只好不情不愿地起身开门。
是扫地机器人,张本智和给他挑的。林昀儒没了解过这些,所以牌子也不认识。包装的纸盒被雨水打湿了些,林昀儒找来小刀耐心地拆。纸板叠地整齐靠在门框旁,扫地机器人摆到客厅地板上,林昀儒懒得摆弄,径直回了卧室重新躺下。
他重新窝在对方的气味里酝酿睡意,手机却再次亮起。这次的备注是“智和”,林昀儒某天心血来潮改掉的,现在再看只觉得心堵。
从对方长篇大论的文字里勉强得出两个信息,一个是关于扫地机器人,希望林昀儒能喜欢。还有一个是飞机晚点了,所以暂时还没能登机。
天气原因吧,林昀儒抬头望了眼窗外,乌云把天染成黑夜。
“晚点多久呢?”林昀儒敲着,“跟妹妹汇合了吗?”
“没有,”张本智和发了一个在哭的表情:“她没跟我订同一班,已经回去了。”
“这么过分?”林昀儒坐起来,“明明你是来陪她的。”
“也不全是…”张本智和的后半句一直显示输入中,最后只轻飘飘得了句:“你今天淋到雨了吗?”
转移话题得也太僵硬了,林昀儒笑起来,没理会对方急转弯的问题。他问:“你是自己想来台湾的呀?”
又是长达两分钟的输入中,张本智和删删改改,最后只发了个点头的小狗表情敷衍了事。
“台湾也是很好的地方,”张本智和补充:“真的。”
林昀儒发现张本智和在心虚的时候格外喜欢用“真的”,所以他回:“假的。”
“啊?”
“骗我说的。”
“不是骗你说的,真的。”
“证明呢?”林昀儒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来这里几天,你有玩过什么景点?而且我也查过,最近这里没什么演唱会。你妹妹真的有来吗?”
张本智和很久都没回复,直到林昀儒都快睡着了他才回了一句:“对不起。”
林昀儒正生疑,又见他发来几条:“我以为这次算个难得的机会,你讨厌我吗?”
林昀儒盯着信息反反复复看,他知道对面已经能看见自己的“已读”,但实在一时语塞。难得的机会,是什么机会?来台湾的机会?来见我的机会?和我交朋友的机会?还是和我…
或许下一次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林昀儒还是决定收起那一点畏缩的逃避心理。他问:“什么机会?”见张本又不再说话,林昀儒只好补充:“不讨厌,但请告诉我是什么机会。”
“和你更近一些的机会。”
“朋友,还是别的?”
这句话发出去花了林昀儒十成的勇气和信心。他扯过被子闷住头顶,直到喘不过气才把鼻孔露出来。他现在连头发丝上都好像染着对方的味道,林昀儒缓缓又沉进去,心跳和鼓膜同频。
张本智和的消息还是发来:“我不确定。”他敲敲打打,又发出一条:“航班延误到明天,我今晚也可以住你家吗?”
又像上次一样的先斩后奏,林昀儒刚说完好,门铃声就响起。一拉开门,是张本智和挂满水的湿透了的脸。
“林…昀儒。”张本抹了把雨水,还是慷慨地对他献出两个酒窝:“老是麻烦你,不好意思哦。”
洗漱完毕的张本智和蹲在客厅帮他捣鼓扫地机器人,林昀儒看着对方的背影有些恍惚。本来都快要适应对方的离开了,这下又重新出现在家里,倒让人有些分不清是不是真的。
张本智和回头冲他笑:“你看,好了,到时候你想扫地就按这个。平时电线就别拔,它会自己回去充电,基本上不用你操心。”
“挺贵的吧,”林昀儒坐到沙发上,“只是借住几天,不用送这么贵重的礼物。”
张本智和避重就轻:“情义无价,况且,你平时也得照顾好自己。”
如今林昀儒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不是自己多想,但对方时不时说出一些在“朋友”这条边界徘徊的话,这件事实在是把他折磨得不行。林昀儒没纠结自己到底有没有“照顾好自己”,只不耐烦地皱眉打断:“你还没回答我,你对我,是朋友,还是别的?”
张本智和慢慢站起来,脸上又浮现出他熟悉地、手足无措的表情。像是输了球,或是裁判判罚之类,总之不是林昀儒想看到的。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就算因为这个问题搞得朋友都没得做他也认,大不了就像以前一样,做名正言顺的“点头之交”。
说到底这样的状态还是让林昀儒心焦,他有些紧张地等待着,直到张本智和的声音终于响起。
“说实在话,我也有些不明白…林选手,可不可以问你一下,你这样问我,是希望我说朋友还是…”他又低头,弱弱补充了句:“毕竟,虽然台湾开放一点,但是…”
林昀儒盯着他的脸,扑哧笑了出来。“我知道了,睡觉吧,”他起身进了卧室,“慢慢想也没关系。”
张本智和也只好跟着,那床被睡过的、原属于张本智和的床铺还没收拾掉痕迹,张本智和站在林昀儒身后有些惊讶地探头,终究还是没问出口。“今天还是你睡床吗?”张本试探地问了句,担心是林昀儒突然想睡地板。
台阶递得很明显,林昀儒也就借坡下驴:“是,忘了讲,今天你睡床吧,晚安。”
黑暗中的两个人,处境突然就变得变得出奇地一致,对方的气味最大程度地在彼此鼻腔中逗留。张本智和有些小心翼翼地翻过身去想看看林昀儒,却对上了朦胧月色里对方明亮的眼睛。
“怎么…呃,”张本智和还没来得及问,对方就站起身,一点点朝自己走来,张本智和本能地往后移,直到林昀儒的一个膝盖压在了床上。
“你,你想睡床的话,那我和你…”张本智和慌乱地想坐起,却只来得及撑起身子。
话又一次被打断,林昀儒直接拽着对方的睡衣躺下。他盯着张本智和的眼睛,半晌又笑了起来:“智和,你是不是没谈过恋爱?”
张本智和来不及反应,他的大脑还在疑惑于这没头没脑的问题,对方就带着温度和呼吸逼近。极快地、又似乎主观上变慢了的吻诞生在两个人的嘴唇间。林昀儒亲完就走,坦荡丝滑得似乎只是起床喝了口水。
“你,你,”张本终于反应过来:“你亲…?!我,我,就算没谈过也不应该…!”
“我就爱耍流氓,”林昀儒毫无波澜地答了一句。他抬起手背擦擦嘴唇,背过身去不看他,“这是今天的房费。”
第一次做出这么大胆的事,林昀儒自己也在强装镇定。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腔,如果张本智和再靠他近一些绝对能听到的程度。他想催眠自己像没事人一样睡过去,但初吻献出去了之后,再想轻易睡着似乎是天方夜谭。
张本智和出于对扰民的担忧到底没喊出声,但林昀儒听着对方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是感觉出对方烦躁的心绪。算了,至少不是一个人失眠,林昀儒想,也算公平。
地板咚的一声响,感受到张本智和蹑手蹑脚地走向自己的床铺,林昀儒急忙闭上了眼睛。
“你是不是在装睡?”张本智和小声问了一句。
林昀儒调整着呼吸装作睡熟,就听张本智和委屈地开口:“为什么要擦嘴唇…不喜欢就不要亲啊,搞得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睡不着,你却在这里呼呼大睡…”说到这里他似乎是下了决心,猛地钻进被窝里,手也最终环住林昀儒的腰:“行了,睡就睡!”张本智和小心地把额头靠在林昀儒后颈,轻轻蹭了蹭:“我也要睡了…”
林昀儒拍拍交叠在自己肚皮上的手:“晚安。”
林昀儒以为自己的假寐技术算是蹩脚,刚才那句不过是不想拆穿自己,没想到居然真的骗过一些笨蛋。张本智和又是惊呼又是手忙脚乱朝后退,脑袋磕到了床腿才停住,转而抱住脑袋,忍着哼了好久才哀嚎着要起包了。
“喜欢我是不是?”林昀儒笑得看不见眼睛,他起身跪着走过去,伸手抚摸张本智和捂在后脑勺上的手背,嘴上也轻轻安慰:“不疼不疼…”
“为什么装睡着?”张本智和被撞出的泪花,这下因为委屈又涌出几滴来。他抬眼泪汪汪地望着,盯得林昀儒直心软。
“因为你是笨蛋。”林昀儒伸手轻轻抱住他的脑袋,低头吻上发旋:“我又是坏蛋。”
那天之后,两个人算是心照不宣地进入了恋爱状态。虽然没有主动跟任何人谈过这段关系,但总有些视线盯着彼此的缘故,即使有刻意在避嫌,看出不对的也有不少。林昀儒的妈妈甚至听信传言直接来问,电话响起的时候,张本智和只敢给林昀儒递听筒,人则缩在他脚边,抱着林昀儒的小腿在心里打鼓。
“是有这事…不过不是别人,妈你也认识啊,那个,张本…嘛。”林昀儒搓搓耳朵:“比赛时爱大喊大叫,但是长得挺白净的那个。”
张本智和闻言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手戳了戳他小腿肚。
“日本队的那个?他人怎么样?听说还可以哦。”
“挺好的,妈。”张本智和闻言很得意地扬起脑袋,逗得林昀儒直笑。
“好不容易谈一次心就出柜哦,”电话那头轻笑了两声:“万一以后吵架跟你讲日语,白白被骂都不知道诶。”
“不会的啦。”林昀儒想了想,低头伸手揉揉张本智和脑袋,“那我下次让他也教教我,我也骂回去。”
“不过,总是咋咋唬唬的人搞不好根本说不出什么爱哦,”母亲有些担忧:“跟他在一起,有没有委屈到你?”
“有吗?”林昀儒笑眯眯地抬头,他没在思考母亲的话,只盯着屋子里来来回回跑着的扫地机器人。咋咋唬唬的人没法好好表达爱,这句话好像从某些角度也有点道理。但是张本智和很咋咋唬唬吗?赛场上是那样,可在他身边好像大多数时候是安静的。相比之下,反倒是他的话多些。林昀儒不自知地想了很多,直到张本智和扯扯他的裤脚才反应过来。所以再开口时,空气已经因为他单方面的停顿走向尴尬的沉默。
“没有,他…”林昀儒脸红起来,嘴却自顾自咧得很大。他偏头避开张本智和探究的视线:“你不知道,他其实呢,也挺会说爱的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