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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5-31
Completed:
2025-05-31
Words:
30,352
Chapters:
3/3
Comments:
25
Kudos:
418
Bookmarks:
80
Hits:
7,336

【苏图】奴

Summary:

阿尔图大人笑了,他只一刻不停地揉搓着我的脑袋。进宫之后,阿尔图大人就变得沉默了,我见过这位大人在苗圃中笑得更剧烈的时候,那时,阿尔图大人正在和奈费勒老师说着什么东西,下一瞬,奈费勒老师便沉下了脸,而阿尔图大人笑得前仰后合,我们全都停下了玩闹,几乎整个后院内都是他的笑声。
我们所有人都只是陛下的奴而已。他马上又收敛了笑意。

Notes:

*被苏丹领回去的苗圃小孩的视角
*阿尔图造反失败if
*雨之子的剧情是我胡诌的,大量个人xp流出
*可能含图梅、奈图奈cb等总之洁癖谨慎食用
*文笔有限,ooc不可避免
欢迎各位的kudos与comments!!!

Chapter 1: 【上】

Chapter Text

仔细算下来,距离被陛下领入青金石宫殿的日子,竟已过去整整一个月了。说是这么说的,但是在苗圃的记忆总是鲜明许多,因此我也总算不清时间。我仿佛总是活在刚入宫第一周的那段时间里。

在苗圃时,我们卖力地在陛下面前表演,努力讨陛下的喜欢。听说那是位住在金子做的宫殿里的人,只要能进去就可以吃一辈子荤肉了——不过我觉得,在苗圃里的日子我也过得很好,奈费勒老师和阿尔图大人为我们提供的餐食已经比我在黑街捡到的馊饭好吃太多了。我从来不是争强好胜的人,所以,在进到苗圃之前,我几乎一直都在吃馊饭;所以,我对奈费勒老师和阿尔图大人格外感激,我不想去什么金子做的宫殿,我只想在苗圃里呆着,我只想帮他们的忙。

可最后被苏丹陛下领去的人却是我。他略过了那么多小孩,略过了很多人,我以为我也会像那些孩子一样被他忽略,他却站到了我面前,然后蹲了下来;陛下摸了摸我的脑袋,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去宫里,我还正在愣神,阿尔图大人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身后:塔里克,陛下在问你呢!他轻拍一下我的背,又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我看着陛下的脸,不知道为什么,陛下没长眼睛,但我就知道他在看我。我知道在这个国家万万不可做的事就是拒绝苏丹陛下,于是,我僵硬地点了点头。

马车将我们送入宫中。木制镶金的窗框略过乡下的田、若隐若现的木屋,然后贫苦的木屋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石头屋以及比黑街要热闹和华丽许多倍的市街区,一路上,穿着越来越华丽的大人们频频回头,窗框里拉出了一连串流动的画。最后,市街和大人们一同不见了,马车驶入了一处城门,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我向窗外探出头,漆黑的高耸的建筑便从后压向我的眼前,金色的夕阳刻在圆曲的屋顶上,我有幸瞥见一眼那繁复的华丽。

好看吗?

车厢内传来了问话,我从窗外回到车内,陛下巨大的身体躲在马车的阴影处,像是被融作了一片真正的影子,只有中间那张嘴,像是一条缝隙,露出了影子的獠牙。

……好看,我把自己的身体挤在窗框边的角落,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

难道你每天抬起头来,不会看见这栋“房子”吗?

这个问题让我没由来地一阵紧张,我扣弄着大指上掀起的皮,一阵疼痛过后,伤口浮现了一小块深红色。

陛下,可能是因为我每天都弯着腰?

我说的当然都是实话,我怎敢对陛下撒谎?还在黑街时我就每天过着低声下气的日子,有一次梅姬夫人来讲课时,她还批评我说总是驼着背对身体不好。这样的回答似乎取悦了陛下,先是轻微的笑声从他的身上传出,我缓慢地抬起头,那片漆黑的影子上下地抖动着,大张的嘴朝我露出了洁白的、尖锐的虎牙,从那张嘴深处的喉口传来了有节奏的大笑,像是战鼓的鼓点,我的心仿佛也被那笑声捶得一震一震的。深色的影子伸出了一条手,陛下再次摸了摸我的头顶,小臂上的金镯折射着夕阳,像是覆了一层血光。

陛下找了名阉奴教导我,平常时我喊他大人,私底下我喜欢喊他师父。我跟着师父一起干着清洁的工作,我们在宫妃的后院拖地,潮湿的青金石地反射着地上的景物,一扇金门徐徐推开,高贵的妃子抱着裙裾赤脚踩在了冰冷的青金石上,我和师父赶紧低下头。垂涎苏丹陛下的所有物可是会被砍头的,哪怕只是抛去了一个眼神!我跪在地上不敢有所动,只在青色的地板上看见了一对纤细的、修长的足,洁白的皮肤上骨节分明,踝上珠宝在倒影上画出了一道金色的光。宫妃蹁跹离去,我望着那道轻盈而纤长的脚印出神,浅浅的潮漫上我的视线,师父的一桶水浇在了我眼前的地上,把那一串脚印冲去了。我从未见过那样好看的脚——黑街女人的脚大多红肿着,苍白的死皮填满了缝隙,五根脚趾像是五团粗圆的肿块耷拉在前,趾缝间还掺着泥。

师父有时会带我去朝堂上,那时所有人都已经离开了,只留下青金石地板中央的一滩血,他负责扫去地上的血,我负责从血中捡出支离破碎的肉块。每次,我都要慢慢地翻开那颗浸在血中的头颅,在发现不是我熟悉的大人时才会松一口气。你这么快就适应了?师父问我,以前在黑街这种情形我见过很多次了,我说。师父怜悯地看着我。

入宫的第三周,王都内爆发了一场内乱。其实那个时候我是有感觉的,每当夜晚望向星空时,我都感到一阵心悸,跟着师父去避难时,我还在感叹自己的直觉不错。但是那场内乱很快就止息了,大约也就一天后,我们重新回到了王宫,破碎的青金石地砖被换成了新的,蒙上了硝烟的王座经过擦拭,重新变得光鲜亮丽。

入宫的第四周,也就是一个月后,苏丹陛下纳了新的宫妃。

那可不是普通的宫妃,师父把我拉到一旁在我耳边低语道,那可是王后陛下,与那些普通的妃子可不一样!一开始听到这个称呼时,我愣了一瞬,师父便又为我讲解什么是王后陛下。师父讲的大多是前朝的例子,毕竟自从这一任苏丹陛下上位以来,这个国家便再也没有王后了——简而言之,王后是苏丹的妻子。

可那些妃子们又是什么?当然,这话是万万不可问出来的。

王后搬入后宫的那天,我躲在角落里看着,她的身形较陛下矮一些,身上披着白金色的绸缎,黑发亦被白金色的头巾盘起;陛下揽着她的肩,两人一同进入室内,金门关上后,我这才重新干起了擦地的活。不过这位王后并没有什么册封仪式,陛下封任宰相、封任将军时都会举办很盛大的典礼以昭告所有人他们的身份,但是王后陛下没有,苏丹陛下仅仅是向所有人宣布他封了个王后,至于那王后是谁,无人知道。真奇怪呀,难道王后并不是很重要的人吗?

如前文所说,我被陛下带进宫中后便做着奴仆的差事,是宫里最下等的那种人。像我这类人是万万不可直视大人们的眼睛的,因此我学会了用脚看人的方法——宫妃们的脚纤长,常常裹着金链,官大人们的脚便以鞋子区分,越是身份高贵的大人他的鞋子用料就越讲究,更别说苏丹陛下的鞋子鞋底可是镶金的!因此见到王后陛下的那天,我也下意识地趴在地上去瞧那双脚:王后陛下的一只脚插在一只拖鞋中,另一只没碰着地,大约是搁上了对边的膝盖,王后陛下的脚没有其他妃子的那般纤细,金绸勾勒出的腿型看着也不细,像是粗枝接大叶,与其说那是宫妃的脚,不如说那更像官大人的脚?那天阳光正好,王后摊开了一本书挂在脸上,身体盖着一层刺目的白金外褂、随着摇椅摇晃着,那时我正在擦地,目光被随意扔在地上的织银料子拖鞋吸引了去。那块织银的图纹让我想到了收留我的阿尔图大人,下一秒,坚硬的书脊摔在我的头顶,我下意识地大叫了一声,等抬起头来时,那本遮挡着王后面孔的书已经不见了,王后陛下朝我伸出手,似乎是想抓住那本书。

那本书遮挡的面孔,是阿尔图大人的脸。阿尔图大人怔愣地看着我,在他的眼底,倒映着我怔愣的脸。

塔里克?

他轻声地呼唤着我的名字,那声音在死寂一般的午后庭院内显得格外刺耳,一会儿后,空气中传来了“咚”的一声闷响。十分抱歉,阿尔图大人,请您千万不要跟陛下说我看见了您的脸……我跪坐在地上,哆哆嗦嗦地道着歉。

塔里克,你先起来,就算是梅姬也不愿意看见你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阿尔图大人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我慢慢地停止了哆嗦,然后慢慢地抬起了头——就像阿尔图大人第一次在黑街捡到我们一样,他站着,低头俯视着朝他跪拜的乞儿们。阿尔图大人此时已经穿好了身上的褂子,成为王后陛下之后,他身上的衣服穿得更多了,至少比起以往只穿右半身衣服的习惯,阿尔图大人几乎用白金色的绸缎把自己的全身都裹了起来,胸前腰上也多了不少金银首饰,脸上也画着和苏丹陛下一样的金色纹路,不过阿尔图大人的长相还没变过,因此我也能认出来;他从躺椅上坐起,那白金色的头巾是一顶扎着鲜艳羽毛的帽子,阿尔图大人朝我身后看去,我一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片刻后我才连滚带爬地爬向那本撞在我头顶的书,整理好翻折的页码后重新递到阿尔图大人手中。

今日陛下正好去猎场围猎了,所以你可以同我说话,他慢慢地用衣袖拍去书皮上的灰尘,又摊开了那本书,光滑的纸面反射着刺眼的太阳,往后若是我没同你招手,你就不要上前来搭话……这是为了你好。

我重新跪在地上,频繁的磕头代为点头。阿尔图大人,我没想到您会出现在这里……我、我也没想到会被您认出来,我一直很想再回到苗圃里去我喜欢那儿我是更想帮阿尔图大人和奈费勒老师——

再帮我把鞋拿过来,塔里克。

我再次闭上了嘴,拾起来脚边的拖鞋并抬双手献上,阿尔图大人将另一只脚也穿进了鞋中。脚掌把鞋撑大,撑开了硬挺的织银料上纵横的褶子,沿着脚背淌开的两面花纹再次变得流畅。

阿、阿尔图大人,我颤颤巍巍道,按道理,我是不能直视您这样的大人的眼睛的……

这到底是谁教你的歪理,他拍了拍鞋面上细微的灰尘,宫里哪有这样的规矩,我们这些臣子们同陛下说话时得瞧着陛下的眼睛,下人同我们说话时也要瞧着我们的眼睛,这才叫道理,哪有大人说话仆人眼睛到处乱瞧的?

我仔细地想了想,这似乎是我自己编纂的规矩,于是,我便沮丧地抬起了头。不过陛下哪来的眼睛?

但是,您怎么还会认出我来?稍稍整理心绪后我似乎不像先前那般慌乱了,便轻声问道。

每次梅姬上完课,她都会把你指给我看,说你是最乖的学生,阿尔图大人也耐心地解释道,你被陛下领去后,她便老是念叨着你,想忘记都难。

我犹觉得感动,我从出生以来,便先是被父母忘记了,在黑街中摸爬滚打时,我也总是那个最不合群的孩子,被阿尔图大人收养时,我站在最边上的角落里,但是阿尔图大人没把我忘记,不仅如此,梅姬夫人也未曾把我忘记,我这个肮脏的乞儿何德何能住进这两位大人的心里?啪嗒一声,一滴眼泪不争气地摔在了地上,牙齿打着战说不出任何感谢的话,我便在地上整理了跪姿,重重地朝着王后陛下磕了个头。

在宫里过得怎么样,饭还吃得饱吗?

阿尔图大人再次问道,我狠狠地擦了把眼里的泪,又把被苏丹陛下领进宫后跟着师父一起干活的事都说了一遍,阿尔图大人听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从躺椅上站起,又合上了手里的书,明明一页都没看过。

好好干吧。他说完,转头进了身后那扇金门。我恍惚地在原地跪了半晌,阿尔图大人离开了,只留下那张还在前后摇动的躺椅,躺椅的花垫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木头角上的贴近花纹闪得我眼前一阵恍惚,与阿尔图大人的对话,一切都像是一个我止不住想要倾倒的梦……我强打起了精神,浸在桶中的擦布早已吸饱了水,身后的地已经干透了,它们重新开始积攒灰尘。我把水倒在阿尔图大人的寝居门口的地上,漫向远方的水面上倒映着金门、头顶的琉璃灯以及远处浅金色的天。听说傍晚时苏丹陛下回宫,身后的侍从们抬着一只血淋淋的母狮,他剜下了母狮的皮,命设计珠宝的匠人连夜赶工做了件外披。

自那之后,每逢在后院中擦地时我都下意识地略微抬起视线。那张躺椅停摆了,安静地收拢在檐下的阴影中,阿尔图大人大约窝在房里,金门紧闭着。“哗啦”一声,我重重地把水泼在地板上,门内依旧没有任何响动,我便跪在地上拖着搓布去了远处;有时,连廊的尽头响起了一阵浑厚的脚步声,我看见陛下的金底拖鞋朝阿尔图大人的房间去了,他在那扇金门前站定,又是“哗啦”一声,不过这次是纸页在空中飞舞的声音,一本书从房间内飞了出来,苏丹陛下便快步走进去推上了门。我瞧着四下无人,便穿过了一大片廊,小跑到那本书前,我还不能连贯地认出书本上的字,但是那书皮我认得,是前几日砸中我头顶的书。

又过了两日,依旧不见阿尔图大人从门内出来,第三日,余光在另一头的廊上瞥见了一眼夺目的金,我抬头看去时,阿尔图大人也正看着我,随后,他朝我招了招手。

阿尔图大人仍坐在那张躺椅上,两腿上铺着一层油光水滑的毛皮,我将前几日他丢在廊上的书还了回去。

你现在字认得几个?阿尔图大人接过了我手上的书。至少会数一二三四,我窘迫道。那这上边的标题,你会读吗?阿尔图大人指着封面上的大字,“雨—之—子—”,我缓慢地读了出来,阿尔图大人点了点头,似是赞许,他翻开了书。

最近实在无聊,听我讲会儿故事吧,顺便再教你认几个……哪来的再呢,以前我也从来没教过你们,那后半句话他说得极轻。阿尔图大人让我坐在他的腿上,我起先不肯,他便斥责说跪着还怎么看书上的文字,还怎么学认字?我终于照做了。

扎比尔那老奴, 是地主手下的奴仆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他弯腰为有钱的主人干了一辈子的活,可主人不是嫌他笨,便是嫌他手脚不利索,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也只有主人家愿意留他一个位置,毕竟他这么笨,手脚也不利索。啪!说话间,主人的鞭子再次打在了扎比尔的背上,有喘气的力气不如再多推几轮磨,主人骂着,却又很快放下鞭子,气急地离开了。

那天也是一样的,城镇中爆发了久违的旱灾,主人家躺在凉榻上,下人在一旁挥舞着扇,他可太想喝一口水啦!想起之前,他还对索然无味的水感到厌倦,可他现在竟然从每日定量的三杯水中品得了甘甜,眼看着天气越来越热,这样下去往后可不是办法呀。于是主人家便叫来了扎比尔,那是个哪怕走出七天乃至一千零一夜都不会对家业造成任何损失的奴仆,他给了扎比尔一点粮食,又给了他一壶水——这可真是天大的赏赐啊。他命令扎比尔,七天之内必须找来一口泉水,否则就再也不要回来了!扎比尔还需要这主人家,他还需要那微薄的几钱交上赋税,于是,扎比尔毫无怨言地上路了。

可是新鲜的泉水哪是那么好找的哟!各地都爆发着猛烈的旱灾,可怜的扎比尔,要么就是找到了已经干涸的洞窟,要么就是不小心撞见了正在为了一口水而争斗的两股军队,毕竟扎比尔又笨、手脚也不灵活,他逃离不了,便被军队卸去了左边的胳膊。终于,世间短暂地归于了平静,扎比尔拖着残破的身体继续走着,不久后,他听到了一声孩童的啼哭。是从那阴沟里传来的!可是这种地方怎会有弃婴,莫不是撑不下的女主人家丢弃于此?他便朝着啼哭声的方向找去,竟然真的找到了一个婴童,那婴孩尚在襁褓之中,他正花费着全部力气啼哭着,这该怎能么办呢!扎比尔几乎看不到回去的路,哪怕真回去,他还能够绕过军队、用这具残破的身子带着婴儿回到镇里么?显然不能!更何况他还没找到水源呢!

只是下一瞬,奇迹似乎真的降临了。扎比尔的鼻尖感受到了一阵凉意,他伸手摸去,是水!远处的军队也渐渐地止住了纷争,有人伸出了手,随后便被从天而降的雨淋了个透彻,指向对方武器一下子落在了地上,大家朝着天空张着嘴,快活地舞动了起来……军队散去了,这是奇迹!扎比尔如此确信着,而此时遇到的这个婴儿也必定是吉兆!包裹中剩余的食物所剩无几,扎比尔却毫不犹豫地将婴儿揣进了怀里,空中的雨滋润着干枯年老的皮肤,他从未觉得自己的脚步竟然如此轻快。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时,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摔坐到了地上。我看见了金色的鞋尖,还有那件与阿尔图大人的衣装纹样相仿的金色绸缎,苏丹陛下的声音蓦地在耳边响起,那曾经对我来说仅仅是粗厚的声音,此刻让我格外恐惧;我颤抖着想要请罪,可牙关却在打战,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鼎压在后背,我甚至差点喘不过气。

陛下,请不要怪罪这孩子,阿尔图大人只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顶,是我突发奇想想要找人陪我读书,所以叨扰了这孩子来当我的伴。

倒是不知道王后还有这般雅兴,陛下并未恼怒,反而绕去了另一边,那王后介意现在多个伴么?正好,我也想把这个故事听完。

阿尔图大人坐在中间,我跪在右手边,陛下坐在左手边,他抓起王后的手玩弄了起来,大指碾过崎岖的骨节,粗长的手指穿过阿尔图大人的指缝,两手手心包裹,亲昵地相扣着。那一瞬间,苏丹陛下与王后之间显得格外甜蜜,但阿尔图大人很快就把陛下的那只手甩开了,他再次翻开了书,还差最后几页,书卷几乎要翻到头了。

扎比尔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一进门,与以往的唾弃不同的是,所有的居民都热切地围了上来,尤其是那位贪婪的主人,他一下就挤到了前头。扎比尔,你究竟干了什么!无一例外,所有人的口中都是这句话,他们做了个奇怪的梦,一位人形的星灵造访了所有人的梦境,它高呼着扎比尔的名字,等到第二天大家醒来时,天空中便下了雨。扎比尔从胸口的裹布中,取出了那个与他一同风餐露宿的婴孩:主人家,我当时在一处壕沟捡到了这个孩子,随后天上便开始下雨。众人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就叫他雨之子吧!就叫他雨之子吧!是为我们带来幸福的神子——他们如此团结地欢呼着,便抬着那个婴儿去了寺庙,只有扎比尔在队伍的末尾高喊着:他有名字!他有名字!我将他取名为尤瑟夫……

阿尔图大人合上了书底。陛下满足地笑了,明明只听了一小段,他伸手去把玩阿尔图大人额前的短发,粗壮的手指摩挲着金色的王后面纹。等以后我们有了孩子时,爱卿——爱妃还会像现在这般同他讲故事吗?陛下一边抚摸着一边嘴中念念有词。阿尔图大人也能生孩子吗?我心下一惊,而阿尔图大人只是沉默地任由陛下摆弄,但我看见了,那双紧捏书皮的手正在颤抖。我识趣地退下了,退到廊的另一面时,陛下还和阿尔图大人亲昵地说着耳语。

晚上我梦见还在苗圃里的事了。那天正下课时,奈费勒老师将大家叫过来聚集在一起,孩子们,阿尔图校长今天要为我们好好讲一课,说罢,他便硬推着阿尔图大人到了后花园的中心,一看到我们围过来时阿尔图大人便显得窘迫,而奈费勒老师正在角落里偷笑呢!你们别看奈费勒老师上课这么严肃,实际上总是针对我,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不放过,哪里践行了他讲的宽容!阿尔图大人涨红脸吞吐地争辩着,可想他平时是怎样被奈费勒老师说得哑口无言了。不过来都来了,不说点什么实在不好,于是,阿尔图大人思索片刻后,便同我们讲起了《雨之子》的故事……阿尔图大人不擅长辩解,但故事却讲得极好,我们被那情节吸引,慢慢地向前挪去将他围了起来。

在那之后,我总能看见陛下围在阿尔图大人身边,不仅如此,他们的身边也环绕着专门侍奉端水的奴仆。每到下午,我拖着晃荡的水桶来到走廊,就看见花园中心的阿尔图大人侧身依偎在陛下的怀中,两人曝晒在午阳下,摇晃的金银首饰就像在水上晃人眼的那片日光。那张摇椅换过了,换成了更大的、更结实也更加华丽的一张以容纳苏丹陛下伟岸的身躯。摇椅旁堆着一摞五彩斑斓的书,阿尔图大人肩上披着狮子皮毛做的外披,他被陛下抱在怀里,摇椅缓慢地前后摇着,阿尔图大人再次翻过一页,他将书中的故事缓缓道来,如若陛下高兴了,他便会笑着掐一把王后的大腿,或者将沉重的头埋在王后的脖颈上,王后便会短暂地停下讲述,慢慢地揉搓那头从他肩上落下的长卷发。一整个下午,我在阿尔图大人的朗读中擦完了整片走廊。

三日后,陛下再次离开了,那张巨大的摇椅被换成了原先那张,阿尔图大人命人重新把摇椅搬到连廊下、那个太阳只会照到他脚边一块皮肤的地方。那个奴仆依旧侍奉在左右,有时我抬头看去,便会看见那个奴仆倒了一杯茶、阿尔图大人捧着一本书转过头去笑着与她讲解什么,我便继续埋头干我的活。其实阿尔图大人以前是不怎么爱看书的,爱看书的是鲁梅拉老师,后来我再也没看见过这位老师,阿尔图大人却爱上了看书。

塔里克。

我转过头去,那位女奴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阿尔图大人悠闲地坐在躺椅上,我们在走廊的两面隔空对视着,然后他笑着朝我招了招手。

你最近变了,他说,我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你还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哩。其实我现在还是怕的,但是不知为何,和阿尔图大人多说了几次话之后,我和旁人说话的态度也渐渐变得松弛了。

王后陛下会不会觉得这样太过无礼了……?

不会,阿尔图大人马上打断了我,陛下也不喜欢行事太过拘谨的奴仆。

我猛地点了点头,像是学到了什么天理。

话说阿尔图大人怎会变成苏丹陛下的王后?这次,我有了新的疑问,您和梅姬夫人难道不是夫妻?而且我听说,王后一般都是女性,为何苏丹陛下却选中您为了王后陛下?

阿尔图大人的手上拿着一把金扇,他不急不徐地摇着。陛下是国家的陛下,他创立了这个国家,子民们便要为他服务,陛下想要任何东西,我们都将举双手奉上,他看了眼我布满汗水的额头,便将扇面对准了我。陛下希望我能成为他的王后,那我亦要满足他的请求。

那您现在可是要和陛下一同治理国家?

辅佐陛下乃是我的天职,无论身份为何,辅佐陛下都是我的职责所在。

我又问道,那那些宫妃是不是就是您的奴,您可以随意差使她们了?您现在成为了王后陛下,苏丹陛下会把一半的权力分给您吗?

为什么这么问?阿尔图大人停下来动作。

我听说王后是和陛下一同管理这个国家的,我说,既然是一同,陛下不得分一半权柄给您?所以往后,我也得称您为陛下了?

阿尔图大人笑了,他只一刻不停地揉搓着我的脑袋。进宫之后,阿尔图大人就变得沉默了,我见过这位大人在苗圃中笑得更剧烈的时候,那时,阿尔图大人正在和奈费勒老师说着什么东西,下一瞬,奈费勒老师便沉下了脸,而阿尔图大人笑得前仰后合,我们全都停下了玩闹,几乎整个后院内都是他的笑声。

我们所有人都只是陛下的奴而已。他马上又收敛了笑意。

……那您有权力将我放出宫吗?我小心地问道,我想回苗圃了。

阿尔图大人怔愣了一瞬,他放下了手,我不能,他说道,又急忙拉着我的袖子补充,你也不要再肖想这件事了,进了宫后哪还有轻易出去的道理?我沮丧地低下了头。阿尔图大人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在午后的阳光中睡去了,我悄悄地离开了他的身边。

我问师父,您知道阿尔图大人么?师父马上正经了神色,知道呀,那可是苏丹陛下最爱的宠臣,只是阿尔图大人已经很久没出现在朝堂上了。他忽而又问我打听这事是为何,苏丹陛下从未公布过王后的真实身份,我便胡诌道,曾经在黑街,阿尔图大人赏了我一份馕饼吃。他大概是为了折那什么奢靡卡才干这么好心的事吧,师父冷哼。我没听懂,折奢靡卡是什么意思呀?就是他没有你看见的那么好心的意思,他同我解释道,他愿意给你买馕饼,是因为如果不买馕饼,他就会死了。

可是阿尔图大人确实救了当时很饿的我呀,我说,如果给我买馕饼也可以救阿尔图大人的命,那不是……不是……那不是“一举两得”么?我憋了半天,终于说出了这个词。

师父不再同我争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