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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光线像织丝一样细细密密地笼罩下来,由黑暗转为朦胧的橙红,最后漏做刺眼的白光投入微微张开的眼睫之间。
潮湿的泪水将眼前的视界模糊作一团只剩轮廓的光斑,亚瑟·柯克兰蜷曲在身侧的食指痉挛地抽动了一下,强烈的失重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又瞬间褪去,全身的肌肉逐渐找回对重力的控制,他心中一空,终于如愿以偿地清醒过来。
褐黑色的房顶有着木梁拼接的明显痕迹,确实全然陌生的景象,亚瑟·柯克兰宛若一个刚刚学会呼吸的溺亡人一般半张着嘴大口汲取氧气,却在挣扎起身的时候被一只从旁伸来的手掌牢牢制住了左侧的肩膀。
他的动作一顿,不敢置信地看向出现在眼前的脸。
他能感觉到自己干裂的嘴唇如此迫不及待地蠕动吐出一个名字,但谁知声带嘶哑难堪,最终只能模糊发出几个“嗬嗬”的气音。
站在他跟前的金发男人挑了挑眉,愈发附身接近他,在亚瑟·柯克兰逐渐睁大的眼睛注视下越过他的身体取来旁侧的另一只布枕塞进了亚瑟悬空的后背间隙中。
“好了,”亚瑟听见他说道,“这下总该舒服些。”
来人将手里端着的一碟食物搁在床边的小几上,亚瑟艰难地扭动脖子让视线一寸不落地紧紧追随着他的身影,一条黑色的牛皮绳拴着一个小小的锯齿形挂件因他侧身的动作滑出了领口,亚瑟暗淡的碧绿色眸子里酝酿压抑着难以言喻的澎湃情绪,直到那人拖过另一张木椅在亚瑟·柯克兰身旁坐下,一直安静坐卧在床头的人突然伸出手来、用力捉住了他的一只手腕。
金发蓝眼的男人怔愣了一下,只因感到那只以不容忽视地力度牵住自己的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正在不寻常地颤抖。他心下一动,将另一只手覆上那只手背,暗示性地握了握:“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谁也没法伤害你,这里很安全。”
眼前这个于三日前的雨夜昏倒在自家铁铺门外的不速之客此刻脸色苍白,阿尔弗雷德摸了摸鼻尖,以一种尽可能和缓的语气向他解释:“你受了伤,剑刺在肩胛和腹背,我看到的时候,血已经流得几乎要了你的命。虽然不知道你是否对此还有记忆——这儿是黑桃城西郊的黑巷,你可以暂时在我这里休整。”
眼前人的眼眶通红,目眦欲裂,似乎正用全身力气来消化从阿尔弗雷德口中获得的信息,阿尔弗雷德在他脸上缓慢变化的震惊、忧虑、迷茫和困顿,然后慢慢低下了头去。床上的人肩膀处匆忙缠住的绷带下又隐隐透出血色,就在阿尔弗雷德以为对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绿眼睛的人却突然重新抬起头来。
“你是谁?”他轻声问道。
阿尔弗雷德压下心口的好奇与疑惑松了口气。“……阿尔弗雷德,”他勉强地清了清嗓子,“正式介绍一下,我叫阿尔弗雷德·福斯特·琼斯,住在黑巷打铁铺的一个铁匠。”
在尾音落下的一瞬间,阿尔弗雷德看到那双原本一眨不眨盯住自己的绿色眼睛像震动的蝶翅般极其缓慢地眨动了一下,像突如其来的浓雾与暴雨,忽得淌下一行泪来。
阿尔弗雷德惊得呆住,下意识抬起手腕想要拭去那道水迹,却在指尖即将触到那一丝滚烫的前刻被对面人梦呓般的呢喃低语止住了动作:“……找到了。”
他听到面前的人这样说,甚至不断重复了几遍,声量却愈来愈来低微。那张单薄精致的苍白脸庞上出现了一种阿尔弗雷德看不明晰的似悲似喜的神色,下一秒他的肩头一沉,低头去看,原本情绪大起大伏的人已然体力不支地抵着他的胸口再度昏睡了过去。而他抓住自己的那双手依旧紧握不放,像跋山涉水而来的旅人终于攥紧了最后一张船票,阿尔弗雷德看着怀中人的侧脸,慢慢蹙起了眉心。
02.
阿尔弗雷德救了个怪人。
当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那个从天而降的男人已经在他的床上躺了三天三夜,久到阿尔弗雷德曾经一度以为他已经死了。阿尔弗雷德没有多余的药和食物,他只是西郊一个靠打铁铸剑而生的铁匠,在西郊,很少有人可以挨过像这样严重的外伤。那人的脉搏轻得几乎难以触摸,阿尔弗雷德甚至觉得他的呼吸在持续性的高烧里真的断了几次。眼前的人像一口衰竭的泉眼,又或是颗腐烂在即的果子,显得难以为继。阿尔弗雷德有个相当灵敏的鼻子,他闻过许多将死之人的味道,村上的许多人因此唤他为“报丧狗”,但阿尔弗雷德并不在乎那些投向他的、参杂着恐惧的眼神,他尝试过给那个人喂了些水,但木勺总也不能渡入那两片薄唇,全数顺着嘴角沿着他的下巴一路淌下纤细的脖颈,在支起的锁骨窝中聚集。
阿尔弗雷德只能放弃继续做这些无谓的努力,他举着半盏残烛坐在床头看着那张苍白到寡淡的脸,不禁想到自己是否还要负责替这位陌生人立碑收尸。他并不对此感到恐惧,西郊几乎每天都在死人,这里是整个黑桃国最为赤贫的棚户区,横死街头是件再常见不过的事情。只是像样的墓地十分昂贵,就连阿尔弗雷德自己都没有考虑过那样体面的好事,希望这位陌生人不介意被丢进异国他乡的穷山僻壤,阿尔弗雷德想,看在他长得这样漂亮的份上,或许我可以多走几程山路、带他的尸体去日落山开满橘灯百合的那一面山坡。
这个谜一样的男人终于在一个极为普通的黄昏醒来。阿尔弗雷德正从外边的仓库走进屋里,听到动静的时候,那人正试图从卧床上翻身下来,他赤着一双足,身上套着阿尔弗雷德曾经的睡袍,只是双腿如同初学行走的幼童一样不听使唤,难以为继过于虚弱的身体直立而起。
阿尔弗雷德在他重摔在地之前丢下手中的柴垛,大踏步迎上去接住了那人歪斜倾倒的身体。他的手劲很大,抓着对方的上臂就将他提了起来。
大约是拉扯的动作碰到的肩背未愈合的伤口,阿尔弗雷德听到身边的人从喉底压抑着的痛吟。他把人安顿在床边坐好,然后俯下身去蹲在他面前,竖起一根食指抵在那个男人的唇面上,示意他噤声。
“现在是外头的例行巡逻时间,”阿尔弗雷德用气音对他说道,“如果你不想被抓住盘问的话,小声些。明白吗?”
良久后,阿尔弗雷德看到眼前这个绿眼睛的纤细男人点了点头。
他松开手,走开去把屋内唯一的窗户用挂在那儿的粗布帘遮住,再回过头来时,发现那个醒来的不速之客也正直直地盯着自己。屋内的光线一下变得很暗,衬得那人一双绿萤石般的眼睛在憔悴的脸上愈发大,阿尔弗雷德突然觉得,他看起来不大像人类,倒像是什么颠沛流离的小动物。
烛火一向是稀缺的好东西,阿尔弗雷德放下手中的活计,就着从门缝中偷溜进来的微光与昏暗之中床头的那个人形轮廓对视了片刻,方才慢吞吞地问道:“你现在清醒了?”
那人继续点了点头。
阿尔弗雷德把自己卷起的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臂上新旧交替地几道疮疤:“好吧。那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绿眼金发的人动了动身体,轻声细语回道:“亚瑟。”
阿尔弗雷德挑了挑眉:“喔,亚瑟。只有‘亚瑟’吗?没有一个姓氏什么的。”
亚瑟摇摇头:“那不重要。”
亚瑟的话很少,总用摇头或点头回答他的疑问。也许是因为喉咙长期缺水导致的声带嘶哑,阿尔弗雷德必须非常仔细才能听懂他到底说了什么——这便又是他疏于照顾的问题了。于是金发的年轻人有些尴尬地挠了挠额头,然后递给亚瑟一杯水。
阿尔弗雷德看着亚瑟小口小口地抿进井水,比常温更冷的水参杂着一些不明沉淀物,却已经是这个地区唯一的饮用水资源。他无知无觉地喝着,仿佛根本没有发现有何不妥。
就在这时,浓金发色的年轻铁匠忽然冷不丁发问道:“顺便问一句,你曾经认识我吗?”
亚瑟面色一僵:“……为什么这么说?”
阿尔弗雷德笑了笑:“因为你看我眼神,总让我觉得我应该对你意义非凡才是。但从来没有人用那样的眼神看过我,从我有记忆起就从没有过。”
亚瑟不知道该说什么,阿尔弗雷德的话好像刺痛了他,只得快速地低下头去好掩饰住自己面上的表情。
“今年是哪一年?”亚瑟声音低压地问道。
“黑桃历144年,”阿尔弗雷德道,“如果你还想知道得更详细的话,三个月后就是今年的万灵节。万灵节是黑桃一年一度的国诞日,彼时会有很多热闹。你是外乡人吧?”
绿眼的男人瞳孔微微紧缩,阿尔弗雷德看到他垂在腿间的双手握住杯壁缓缓绞紧在了一起。半晌后,亚瑟冲着他的方向抬起了头,没有接下他的话,反倒极为突兀地反问:“我可以留在这里吗?起码……起码到万灵节之前。”
阿尔弗雷德不再说话,他有些惊异地望着这个突然提出请求的陌生人,似乎在思考他的意图。亚瑟像是被他的目光烫了一下,下意识侧脸躲闪,却又在半途生硬地顿住,强迫自己迎上那双比记忆中更为令人心悸的蓝眼睛,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颤得令人心碎:“请让我……留下。对不起,我知道这很令人困扰,但我愿意为此……为你做任何事情。”
“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除了你身边,我无处可去。”
“所以,就只是……别让我离开。”
亚瑟闭了闭眼睛,他肩上的剑伤又在突突泛起剐心的疼痛,失去血肉填充的空洞连带着半边身体都痛得几乎失去感知。亚瑟咬紧牙关忍受冷汗在额角侵袭的潮意,他不敢再看那人哪怕一眼,只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承受着阿尔弗雷德的第二次拒绝。
他正是以这样自私而庸俗的情感看待阿尔弗雷德,在一切尘埃落定后依旧死攥于掌心不肯放弃丝毫。
扭曲时间的魔法是违背生命逻辑的反盘,当亚瑟·柯克兰自禁闭塔阁楼里发现记载着它的阵咒时,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真的将之用上。那是一个残缺的魔法阵,亚瑟比任何人都清醒地知道一个不完整的术式将会带来怎样不可预测的后果。然而在用阿尔弗雷德亲手赠与他的匕首割断喉咙的最后一瞬,亚瑟感觉不到恐惧,也感觉不到哪怕一丝疼痛。魔法阵发动的刹那,他的生命力成为最后一个砝码,在濒死之际的魔法师已经没有任何余力去确认后果,亚瑟在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破门而入的父亲脸上惊恐而扭曲的表情,让他在永失珍爱后淬作只剩绝望与恨意的灵魂获得了久违的片刻安宁。
所以当他睁眼时看见阿尔弗雷德的脸时,亚瑟终于松了一口气:毫无疑问,他赌赢了。
亚瑟·柯克兰从未后悔因阿尔弗雷德站在整个柯克兰家族的对立面,这个故事老套得像吟游诗人被嘘声淹没的剧本。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选择了什么,但在那样的态势之下,谁也不知道这会带来怎样令人胆寒的“副作用”。魔法在时间轴上的随机抽取令他误打误撞来到了这样一个自己从未经历过的时间节点——在正确的、已然逝去的时间线上,他和阿尔弗雷德的第一次相遇正是在三个月后的万灵节,而如今,搏命的魔法给了亚瑟·柯克兰倒转重来一次的希望。
像一场溢出梦境边缘的幻想——面前的阿尔弗雷德是他从未亲眼见证过的年轻,在一切故事的序言开始之前,没有教会,没有黑桃,没有喋血的王位和触犯禁忌的王后。此时此刻的阿尔弗雷德·琼斯只是个被弃养在黑桃西郊贫民窟的铁匠之子,尚不知道自己身上会发生的一切未来,而在全部咬合了阴谋阳谋的诡谲陷阱开始转动之前,亚瑟根本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不去做些什么。
阿尔弗雷德·福斯特·琼斯死于叛国罪审判下的斩首处刑。作为黑桃国历史上最为年轻的一位王者,却只做了三天的国君。
他想起弹劾书落地的声音,王座下堆积如山的尸体把大殿的地砖石缝间都染尽血红。黑桃徽的幡旗像坠落的预言,叫跪坐着地上的亚瑟彻骨生寒。胸口似是撕开一个空落的裂口,他听不见任何人的呼喊,唯有遥远而模糊的哭泣萦绕耳畔。
亚瑟不能告诉阿尔弗雷德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又必须要拯救他。亚瑟·柯克兰这个名字对于现在的阿尔弗雷德·琼斯的人生而言只是一个空白的虚位,他不再拥有阿尔弗雷德无条件的信任和依赖,当阿尔弗雷德看向他时,亚瑟只能从那双熟悉的蓝眼睛里读出一个孤僻冷静的年轻男孩对于陌生来客的警惕与试探。
但无论如何,在疯狂的魔法被纠正之前,他必须从时光洪流里抢下阿尔弗雷德的命。在不可追溯的时之钟敲响之际,改变一切轨迹——他会将阿尔弗雷德保护的很好,足够让他真正跳出命定的轮回。
这是他唯一在乎的东西。亚瑟·柯克兰在心底这样微弱地呐喊,但如果阿尔弗雷德不再想要他,这一切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我知道了。”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先一步越过蔓延的旧梦响起了起来。亚瑟怔了怔,抬头望向他。穿着一身简衣粗衫的阿尔弗雷德靠在桌边,双手松松地交叉抱在胸口。
下一刻,他像是被亚瑟脸上一瞬间呆滞的表情逗笑了,年轻的男孩凑上来轻轻拍了拍亚瑟的手背——他贴上肌肤的手指带着粗糙的角质,却有着难以形容的温暖。阿尔弗雷德耸了耸肩膀:“既然如此,那就一起吧。”
“如你所见,这里很久以来都只有我一个人,所以我并没有什么余力照顾你,但无论如何,你可以在这段时间里考虑接下去该如何自谋生路。也不必感谢我,能够活下来完全是你自己命大,我并没有在其中付出多少努力。”阿尔弗雷德看着他,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平静表情,“如果这样也可以的话,那就留下来吧。”
03.
——如果我拒绝,他大概会哭出声来。
每当回想那日与人在房中对坐的昏暗傍晚,阿尔弗雷德总会忍不住这样设想。
亚瑟的到来并没有给他的生活带来什么不可测的动荡。他出乎意料地十分安分,甚至可以算得上沉默。阿尔弗雷德已经独自于西郊成长了十九年,原本以为自己不会那样轻松地习惯与人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感觉,但事实上——亚瑟给人的感觉就像这间屋子里的幽灵,存在和不存在的界限变得极为模糊。于是,当阿尔弗雷德第无数次发现对方在看到自己走进里间的下一秒便转身走开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叫住了对方。
“我看起来很吓人吗?”阿尔弗雷德直白地问道。
亚瑟脚步一顿,不得不回过头来直面他。
“……没有。”绿眼睛的男人讪讪道,眼神不自然地动摇。
阿尔弗雷德高高挑起一边的眉毛:“既然如此,你可以表现得更放松些。我什么都不会对你做的。”
最后半句话多少带了些下等人粗鲁地轻浮意味,阿尔弗雷德原以为亚瑟会为这样下流的冒犯感到不快,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只在那人的眼睛里看到混杂着心事被戳破似的一丝羞赧与无措。
“抱歉,”亚瑟垂在身体一侧的手指反复摸索着衬衣翘起线头的下摆,“我以为你不想和我呆在一起。”
阿尔弗雷德愣了半晌,终于意识到是哪里出了问题。他想了想,往窗外瞥了一眼,今天街上的人流量不大,铁铺更是门可罗雀,阿尔弗雷德索性掩去了半扇木门,拖来一把椅子脱下自己的皮围裙和手套坐了上去。他朝亚瑟招了招手:“聊聊如何?”
亚瑟在原地静止着站了数秒钟,最终还是敌不过内心挣扎,顺从地走到阿尔弗雷德对面坐了下来。
“你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有许多问题想问我,那么不如就现在问吧。”阿尔弗雷德身上只剩下一件敞开的马甲,因锻造炉的烘烤和长期体力劳动的塑造让他的胸腹躯干以及手臂都有着相当明显的隆起肌肉。他姿势放松地向后靠去,双手搁在敞开的大腿上。
亚瑟深吸了一口气。“但如果这让你感到不悦,”他闷闷地说,“我也可以不问。”
阿尔弗雷德眼神微动:“听好了,我不喜欢表里不一的人。”
绿眼睛的男人用力揉了揉自己略显毛躁的鬓发:“……我不知道。也许对你而言,我没有太大的价值……我知道这样很勉强,毕竟我已经分走了你的食物、药材、床铺……还有其他一些东西,所以我不希望我的……我的好奇心会让你觉得为难。”
他话语中略显别扭的措辞引起了阿尔弗雷德微小的注意——他一直是个相当细心且警惕的人,这是他的生存天赋之一,而现在,这个将“了解阿尔弗雷德”这件事形容为冒犯之事的亚瑟显然更加令人感到好奇。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阿尔弗雷德看着对方在烛光下凹陷下去的面颊以及眼下蔓延的青黑,久违感到心头一动。
“手给我。”他突然道。
亚瑟不明就里地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与本人气质不符懵懂感,但依然像一只谨慎但亲人的黑猫一样缓慢将自己的左手递了过去。
阿尔弗雷德捉住他细瘦的手腕,另一只手撸起他的袖管一寸寸往上按摸过去,亚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缩回却被一股更大的力量牢牢限制住了。阿尔弗雷德的力气很大,粗糙温暖的手指直接接触皮肤的触感让亚瑟麻了半边身子。一头浓金发色年轻男孩有着超出真实年龄的成熟和老练,他张开五指在亚瑟的上臂和肩膀连接处的骨骼处摸索了好一阵,然后终于在亚瑟的脸彻底烧红之前松开了手。
阿尔弗雷德冲对方露出一个细小的微笑:“骨头已经长好了。比我预计地稍微快了一些,不错。”
亚瑟撤回自己的手臂,捂着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处慢慢转动了几圈,感受着筋肉包裹着骨骼嘎吱作响的感觉:“正常伸放没什么问题,只有举高的时候会有一点拉扯感。那些草药……他们很管用。”他安静呼吸了一会儿,复又开口道:“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你,既然我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今后就不必再为我费力,把那些东西留给你自己吧。”
阿尔弗雷德平静地看着他:“我?”
亚瑟叹了口气,他的目光落在阿尔弗雷德粗糙布衫袖口下难以遮掩的几处长条状红紫色的疤痕,蹙紧了眉头:“你总是受伤,比我更需要那些帮助愈合的药材。”
阿尔弗雷德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小臂,抿了抿嘴唇:“你不了解西郊的运作方式,这里的食物,人,以及生存之道,都和这片大陆上其他地方不同。”
亚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忍了又忍。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可以更早知道这一点。”亚瑟的声音低哑,像是压抑着某种巨大的情绪,“可无论如何,他们凭什么殴打你?这是新伤,每一次你外出超过一天后回家,身上都会带着这样的伤口。三天根本不够它们自然愈合。”
这一回,换做阿尔弗雷德沉默了许久。他像是有些迷茫,又像是不明白为何突然的悲恸席卷了眼前的人。但一个声音如擂鼓般从他的身体深处聒噪起来,一下又一下锤击着阿尔弗雷德久未松动的心。
他沉默了良久,然后才慢慢解释道:“募兵营在西郊管界限以南的方向筑堤,这会是个前所未有的大工程。队伍里大部分都是被主人抛弃的奴隶,或是被宫廷驱逐的宦人以及流窜犯。他们必须用这样的方式来控制那些无法被常规束缚管理的劳工,也把暴力看作类似马戏作秀的乐子。但好在卖命的勾当总是酬劳丰厚,每个劳工在完成当天的工作后都会收到二十个黑桃币。换算成你我的日常所需,大概足够买可以囤积三天的面包和土豆。”
“有传言说这片大陆极北之地的森林里已有黑种的脚步被目击,”阿尔弗雷德顿了一下,然后耸耸肩,“或许是又有仗要打了,谁知道呢。”
“但你本不必受这种罪,”亚瑟突然冷不丁地抢在他的话头前说道,“别说你躲不开。我知道你有的是方法。”
阿尔弗雷德出乎意料地没有对这番关于自己过于盲目的论断发表疑问,只是摇了摇头:“我只是要钱。如果稍微满足一下长官的施虐欲就能得到西郊人半年都得不到的薪资,何乐而不为?节外生枝不是妙招。”
亚瑟看着他:“你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钱?”
金发的年轻男孩笑了笑:“铁铺的生意可不足够我买上一整套的鞍具和马。我想要一匹属于自己的马和骑士盾牌,我生在这里,但西郊决不是我一生的终点,总有一天,我会出人头地。”
亚瑟许久没有出声。
阿尔弗雷德微微侧过脸去,透过低矮昏暗的木屋墙上天窗外被框做方形的小半片天空:“我脾气不好,如果你也要和他们一样嘲笑这是痴心妄想的话,我现在就把你丢出去交给卫兵换三十吊钱,再把你的眼睛挖出来做成装饰品卖给地下黑市里的食人魔。他们最是喜欢玩弄人类的漂亮器官了,卖到的好价钱就当我给你这些天好吃好喝的全部利息。”
好在亚瑟·柯克兰已经逐渐习惯了眼前这个更年轻的阿尔弗雷德与他更恶劣的玩笑。绿眼睛的男人涨红双颊,从胸口憋出半句:“我没有那样想你。”
阿尔弗雷德惊奇地看着他:“没有就没有,你脸红什么?”
在对方堪称放肆的笑声里,亚瑟自暴自弃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阿尔弗雷德笑到直不起腰来,乐不可支的样子仿佛亚瑟真是他短暂的十九年人生以来遇到的最幽默的人。
金发的铁匠伸手揩去自己眼角的生理泪水,终于在亚瑟忍不住羞愤起身离席之前拉住了他。
“说实话,我有点儿后悔今天才正式与你开始我们的‘坦诚之夜’,”阿尔弗雷德眨了眨眼睛,“虽然没办法承你的好意放弃出门工作,但是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可以和我说。明天回家的时候,我会把你要的东西带到。”
亚瑟狐疑不决地看着他的脸:“……真的?”
“当然啦。除了我,你还能再相信谁?”阿尔弗雷德撇了撇嘴。
于是绿眼的男人思考了一会儿,决定尝试着开口:“那我想要一副……针线。”
阿尔弗雷德像是有些没听明白:“一副什么?”
“针线,”亚瑟一本正经地和他比划了一个穿引的动作,眼神里透露出一丝真实的渴望,“我就是想缝补一下……那些衣服。你的衣服,呃,它们很好,但是对我来说……太大了。”
“但如果很麻烦的话,那就算了。”像是生怕对方拒绝,亚瑟急切地最后补充道。
阿尔弗雷德看着面前人身上几乎垮出半个肩膀的上衣领口和必须挽起三四圈的裤脚,瞬间明白了亚瑟话中所指,他想起刚刚捡到亚瑟的那天晚上对方身上穿着的那件丝绸衬衫,挑眉道:“好吧。如果你真的想要这个话。这不太常见,但我可以帮你……问一问。”
亚瑟眸光一亮,像是终于货真价实地高兴了起来,快速点了点头:“有劳。”
04.
阿尔弗雷德在第二日的下午带回了亚瑟想要的针线工具,第一次在这几天的相处中清晰地看到了他脸上展现出确实可以称之为欣喜的笑容。
亚瑟接过他手上的东西,眼神却自以为不明显地直往阿尔弗雷德胳膊上瞟。年轻的铁匠将他的目光尽收眼底,干脆主动撸起袖子伸出手臂递到他面前,故意玩笑般建议:“今天什么事也没发生。要检查一下吗?”
亚瑟立即侧过脸去,两侧的耳尖蔓起明显的红色:“……不用了。”
肉眼去看,裸露在外的肌肤上纵横交错的鞭痕与淤青确实没有新添,作为一具相当年轻健康的身体,阿尔弗雷德的恢复力令人惊叹。虽然亚瑟依旧不能苟同他的决定,哪怕只是一小道伤口,但只需联想到那些平白无故发生在他身上的疼痛和侮辱,尽管理智上明白这是阿尔弗雷德自己的选择,但亚瑟·柯克兰依旧为此感到心口闷痛。
当晚,亚瑟便点燃了烛台在微弱的光线下开始了缝补工作。西郊流通的劣等灯油杂质较多,没过一会儿就把他熏得双眼酸红。阿尔弗雷德借来的针心粗粝弯曲,是从来只拿手工刺绣作为爱好培养的亚瑟从未接触过这样的东西——在阿尔弗雷德这里,他认识到了太多上辈子几乎从未见识到的、真正存在于底层世界的事物。但亚瑟并没有为此抱有任何怨言,反倒后知后觉地感到庆幸。他心甘情愿地品尝着西郊干柴如铁的面包和浑浊的井水,只因没有任何一刻时刻比现在更令他接近阿尔弗雷德出生和成长的世界,让他得以握紧一个天赐的机会,像这样真切地走入那个对方几乎埋没在历史烟尘中的、鲜为人知的少年时代。
于是等到阿尔弗雷德抛光完打铁铺的工具后回到卧室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好不容易能够掌控手下织线走向的人坐在点着室内唯一光源的小圆桌边,头埋得很低。
亚瑟意外对待这样的细活有着取之不尽的耐心和专注,他心无旁骛地做着手上的工作,并未发现阿尔弗雷德的到来。阿尔弗雷德的脚步停在房门口,一时间竟生出些多余的念头来。他在亚瑟的侧脸上似乎看到了许多旁的影子,既有逝去的母亲,又有曾经妄想梦中不敢细想的、只属于未来站在他身旁之人的形象。
似乎有这样通俗意义上“家”的概念,穿越千山万岁,在此时具象为一颗粲然的星子,掉进这个简陋却安宁的小屋里。
这些纷繁复杂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阿尔弗雷德慢慢思考着:也许他应该为亚瑟添置一盏更好的蜡烛,在之前,这对于自己来说并不是一笔必要的开销。但更贵的烛台意味着火苗映照的光线会更加柔和明亮,足够让亚瑟不必那样辛苦。
亚瑟花了两天多一点的时间为自己改版缝制了几件合体的衣物,还顺带着替阿尔弗雷德补好了几件因劳作撕破口子的马甲外套和衬衣。偶有难以处理的勾线时,他便起身去隔壁请教阿尔弗雷德的邻居琳达。琳达是位十分好相与的中年女性,以熬制和出售一些手工果酱过活。她的丈夫死于前两年的一场民间暴动,参与其间的许多人最终都被除以绞刑。他们没有子嗣,于是阿尔弗雷德偶尔也会帮衬着替琳达从黑市捎来一些紧俏的生活物质,也因此结下情谊。
也正是在和这位夫人交谈接触的过程中,亚瑟·柯克兰得以知晓了自己从前从未有机会得知的、属于阿尔弗雷德·琼斯的更多细节。一个猜测在他心中慢慢成型,但亚瑟决定暂时将它放置一旁,等待更为合适的求证时间。
在接下去的日子里,他们的合住生活颇为平静。阿尔弗雷德依旧经营着他的武器铺,然后偶尔外出做别的事情。他的手艺出众,在西郊小有名气,所以来自赏金猎人和雇佣兵的订单也称得上络绎不绝。出于安全考虑,亚瑟并不能够独自外出。他的活动范围只有打铁铺周围极为局限的一块区域,还必须披上带兜帽的黑色斗篷以掩人耳目。在大部分时间里,亚瑟只是帮阿尔弗雷德打打下手,或是料理些琐事。虽然阿尔弗雷德并没有对他有任何要求,但亚瑟不想为对方徒增烦恼:如果他被卫兵抓住盘查,作为收留人的阿尔弗雷德必将受他牵连,因此更不可能冒险做出逾规之事。更何况,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曾经随身携带的首席大魔法师的笔记已经在动荡来临之际的混乱中不知丢至何处。亚瑟趁着白日里空闲的时刻,缩在铸铁炉后面的木凳上伴着阿尔弗雷德手中铁锤节奏的捶打声回忆着法阵启动当刻发生的所有细节。他在捡来的废旧纸页上凭借记忆用炭笔一次次勾画描摹整个禁术的细节,然后悄悄握住颈间挂着的一把钥匙形状的铜质吊坠,推演计算着每一种可能达成的后果。
在所有失败的推演结果中,大部分都是亚瑟·柯克兰所无法承受的。他必须在魔法完全失效之前找到问题的结症所在,而如何阻止阿尔弗雷德再次触碰那个不可挽回的未来,将是这次时间旅行的最关键的目的。
距离万灵节还有两个月不到,留给亚瑟·柯克兰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05.
阿尔弗雷德发现餐桌上多了一只花瓶。
说它是个花瓶,或许亦有些勉强。仔细看去的话,会发现那充其量是一只用陶土烤制加上简单彩绘而成的圆柱状器皿,但无论如何,它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了铁铺内唯一一张餐桌上。
阿尔弗雷德忍不住将之拿在手上把玩了一会儿——整个瓶身线条流畅,丝毫没有烤制时受热不均导致的开裂缝隙,对这样粗糙的原材料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工艺程度。而在这样的反差之下,乍一看去,里头更为突兀地盛着的那一把盛开的紫锥菊,成了这间屋子里除了锻造炉的火焰外唯一的色彩。
餐盘从对面被推至面前,阿尔弗雷德看着亚瑟落座在对面,绿眼睛的男人正忙着往土豆泥上淋上酱汁,高高挽起的袖子还未放下,浑身尚带着一股炊烟和炖物香气相交融的味道。抛开口味不谈,他已经对普通的烹饪和打扫非常熟练,明明刚刚开始的时候生涩的模样让阿尔弗雷德曾一度怀疑对方的真身恐怕是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族少爷。但现在亚瑟的样子和初来乍到时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除了显性的部分外,更多的是一种微妙的融入感。
于是阿尔弗雷德拿起勺子,冲着他们中间的那簇花抬了抬下巴:“这是什么?”
亚瑟·柯克兰睁着上目线看向他,鼓起的脸颊一动一动地咀嚼:“花瓶。我做的,就是简单拿材料拼接了一下。”
蓝眼睛的铁匠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不错嘛。”
他的话音落下,亚瑟立刻咳呛了一下。他立刻用手掩住了口鼻的部分,眼神不自觉瞟向旁边:“只是……闲着没事做,就尝试了一下。”
糟了,亚瑟在心间懊恼,用魔法偷懒的部分完全忘记掩饰,包括用清洁魔法偷偷洗刷了家里的锅碗瓢盆和屋顶地板的部分,希望阿尔弗雷德千万别试图追究这一点。
马上,他便听到阿尔弗雷德继续开口道:“我知道那是花瓶。我只是想问,为啥我们会需要一个花瓶在这里?”
“只是起到装饰作用而已,”亚瑟一本正经地说,“反正又没有什么别的损失。不觉得有鲜花作伴的餐桌会让人更加愉悦吗?”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的脸,再一次意识到就是这样的亚瑟格外与人不同。起码在他到来之前,在西郊这样的地方,不会有人在意连饱食加餐都算奢望的餐桌上是否需要有一个插着鲜花的花瓶,在大多数人的意识里,西郊不需要任何没有实用性的工具和物品存在。
他不会真是个少爷吧?阿尔弗雷德在心中想道。
然而就是这样华而不实的讲究与执着的某一方面,竟然忽得让阿尔弗雷德发觉,眼前这个人开始强烈地散发出一种令人宽慰的气息。
阿尔弗雷德低下头去闷声吃饭,再也不说话了。
对面的亚瑟看着他头顶毛茸茸的金色碎发,犹豫了片刻后,试探般谨慎地问道:“你要参加万灵节的竞技大会吗?”
被询问的人身形一顿,立刻抬起脸来望向他。
“你怎么知道?”阿尔弗雷德反问。
亚瑟捏着餐勺的食指下意识微微用力,只能假作镇静捡着最无关紧要的部分回答:“我在后院门口捡到了传单。琳达说每年这个时候黑桃王室就会派出皇家信鸦往全城各地的街头巷尾撒下竞技大会的布告……最近没有新的订单,但我看到这几天你都在忙着打磨那柄骑士剑。”
阿尔弗雷德若有所思地听着,拿起手边的酒杯喝了一口。
“你猜得很准确。”阿尔弗雷德说,“所以?”
阿尔弗雷德好奇地等待着他的下文,亚瑟·柯克兰却只觉得周围格外安静,静到几乎可以听见自己体内沉闷的心跳:“我只是想说,竞技会很危险。经常有人因为较量死在赛马场上。”
蓝眼的少年垂下眼来:“我也很危险,可你不还是一样选择留在这里?”
亚瑟被他堵得语塞:“那……那不一样的,阿尔弗雷德。我知道你想要走出这里,去过不一样的人生,但竞技赛不是唯一的道路。”
阿尔弗雷德摇了摇头,端着餐盘站起身来:“所以你是在小瞧我的技术?为什么你觉得我做不了最后的胜者?”
亚瑟猛地看向他,语气也变得急促起来:“因为从没有什么最后的胜者,阿尔弗雷德!从来都没有。竞技大赛只是一个骗局、一个残忍的皇家游戏,即使赢下这样的比赛也改变不了,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向另一个火坑。”
绿眼的青年追着阿尔弗雷德站起来,动作之间被肢体碰撞到的桌椅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亚瑟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因阿尔弗雷德扭身望向自己的眼里结冻的雪而立刻清醒过来。亚瑟追悔莫及,他蜷缩在身侧的手掌瑟缩了一下,然后缓缓背至伸手,用右手狠狠抓紧了左手的手腕。
“……抱歉。”亚瑟·柯克兰声音低哑,“我不是想要质疑你,我只是……”
“我知道,”阿尔弗雷德接着他没说完的话尾抢白,“你只是很怕我死掉。”
这下轮到亚瑟·柯克兰大骇。他瞠目结舌地等着面前这个年轻高大的少年人,脑袋嗡嗡作响“……什么?”
阿尔弗雷德摆摆手:“唱诗的人传出来的故事都这样,我也听过不少。什么砍头、穿肠破肚之类的。你就是担心我被人打趴下,不是吗?他们就靠这样吓退第一波胆小怕事的人,以增加自己入围的几率,毕竟参赛的名额很是紧俏。”
“……”亚瑟显然还没完全从误以为阿尔弗雷德窥见真相的胡思乱想中彻底转过神来,他呆愣地看着阿尔弗雷德的表情有点好笑。蓝眼睛的铁匠揶揄般拍了拍他的肩膀:“怕什么?如果你不想看那种场面,呆在家里就好了。我不是一定要拉你观赛的。”
亚瑟为这般鸡同鸭讲气得跳脚:“……不是一回事!”
真是太蠢了。亚瑟·柯克兰心想。
阿尔弗雷德·琼斯真的是他人生中遇到过的最笨的国王。而险些真以为自己的身份败露、对方业已知情的自己更是连带着昏了头。
06.
之后很几周,亚瑟都不敢再随意提起这个话题。万灵节的日期步步逼近,持续焦躁的情绪从早到晚一直笼罩在他的心头。
“——”
“——亚瑟、亚瑟?”
绿眼睛的男人猛地从心事中惊醒过来,“我在,”他放下手里的斧头,直起腰回应道,“怎么了?”
戴着白色方头巾的琳达端着一杯热羊奶走上前来递到他手中。“你的脸色不好。”她轻声关切道。
亚瑟有些不好意思:“我没事,劳您费心了。”
琳达冲着他指了指边上已经堆成一座小山的柴火堆:“那就歇一歇吧,入冬前阿尔弗雷德已经送给了我好几捆新柴,怕是用到下下年的冬天也足够了。”
亚瑟擦了擦下巴上的汗迹,讪讪地接过那杯羊奶小口抿进。淡淡的膻味和醇厚的口感稍微让他平复了片刻思绪,琳达坐在他身旁的另一张凳子上,干练地把怀里装满浆果的藤编筐放在地上,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上的水渍,琳达一边熟练地为莓果去蒂做制果酱前的准备工作,一边用那双棕色的眼镜瞥了一眼亚瑟:“阿尔弗雷德怎么样?”
亚瑟被奶液呛住,连咳了几声后才狼狈地用手背抹抹嘴唇:“……咳,还可以?就像往常那样。为什么突然提起他?”
“我看不像,”琳达摇了摇头,“你看起来像有满腹疑问要同我说,否则也不会好端端地跑来我这儿劈一个钟头的柴火。每次你变成这样,都是关于阿尔的事。”
“我只是……来还之前的针线。”亚瑟虚弱地反驳,“顺便看看有什么忙可以帮得上。”
而邻居家的女主人显然没有把这样简陋的借口当作一回事:“说说吧,只要是我提得上话的就行。”
绿眼睛的青年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深叹了一口气:“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离开黑桃吗?”
“……”
琳达不掩惊讶,她的眼神在亚瑟·柯克兰身上打量了好一会儿。
“这很难,”她小心地问道,“为什么这样问?有什么他必须离开的理由吗?”
“这就是我的苦恼所在,”亚瑟苦笑道,“我确实有那样的理由,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阿尔弗雷德知道。”
琳达沉默了一会儿:“虽然我比你更早认识他,但这几个月以来你们朝夕相处,想必不用我说,你也知道那家伙不是个会稀里糊涂听取意见的人。竞技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这是他跨越阶级、寻求另一个人生的唯一出路,像他这样的年轻人,黑桃国内并不在少数。可是如果放眼整个西郊,若问还有谁有能力去那个赛场上搏一搏前程,那就只能是阿尔弗雷德。为此,他付出的准备和努力远比你想象得更多……现在让他放弃,无疑是功亏一篑。如果不让他知道来龙去脉,恐怕谁也不能阻拦他的决心。”
“更何况,阿尔弗雷德是西郊的人,”琳达轻轻叹气,“西郊,西郊。亚瑟,你不了解这里。没有人能轻易地从这儿走出去,卫兵、巡守,这里的人打从出生起就是命中注定的贱命奴隶。”
她的话音刚落,便听见旁边响起亚瑟的声音:“但阿尔弗雷德并不真是西郊的人。”
琳达的呼吸窒了一秒:“……你说什么?”
亚瑟抬起头来,看着琳达的眼睛:“我想,你明白我在说什么。阿尔弗雷德·琼斯从来都不是西郊的人。琳达,作为他的乳母,请相信我,我对西郊的了解或许比你更多……阿尔弗雷德不会,也从不曾囿于奴籍。他是自由身,只是暂时被困在这里。”
很长一段时间,琳达手中的活计一动也没动。她低垂着头,像是陷入了某种思考。良久之后,方才慢慢抬起头来。女人的脸上已经浮现出横纵的皱纹,她的衣衫灰旧、手指粗糙,但是久视后依旧可以从眉眼之间依稀看出当年姣好的容貌。
“你是国王的人,还是御前首相的人?”她低声问道。
亚瑟·柯克兰闭上了眼睛:“我只是我自己。”
“……好,”琳达微微直起腰杆,“我想那是我不该多问的地方。其实我一直在等这一天到来,但没有想到一切会来得这么早。”
“请别误会我。我对您毫无不敬之心。只是您准备什么时候告诉阿尔弗雷德这一切?”亚瑟问道,“关于他是现今陛下唯一仅存于世的继承人这件事。”
“……阿尔弗雷德的母亲,就是在这间打铁铺里生下的他,”琳达说,“是我亲手为她接生。她是个可怜的女人,过分善良,过分容易轻信,当我们还在王宫里一同服侍王后殿下时就是这样。她为她一叶障目的爱失去了所有,但至少她的儿子不应该再重蹈覆辙。”
“王和御前首相大人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他,”亚瑟垂眸看着藤框中层叠的果实,“西郊并不能藏住他一辈子,你也清楚事情迟早会败漏。到那时,一切就真的来不及了。所以要走的话就只能趁现在,在万灵节前夜,城内会有守备力量的调整,那是最后的机会。”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呢?”琳达反问道,“反正你已经知道了全部的真相。”
“……”亚瑟有些动摇,但仍然摇了摇头。
“因为我要还他自由,那是我欠他的。”绿眼睛的魔法师深深低下头去,“他不能再被卷进关于此的任何事里来。知道的越少对他而言便越安全。”
琳达深深望着眼前这个形容消瘦的青年人,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无法读懂的痛苦与纠色。
“你太看轻自己了,”琳达轻声道,“你从不知道对于阿尔弗雷德而言,你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亚瑟抬起头来,自嘲般轻轻一笑:“无足轻重。我们只不过刚认识区区……两个月。”
琳达笑着摇了摇头:“是吗?若你了解阿尔弗雷德,你会知道如果他不想与你接触,你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他身旁。要知道西郊最不缺的就是乱葬岗,阿尔弗雷德并没有继承他母亲的好心肠,他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悄无声息的让你从那个雨夜消失以免自己惹上麻烦,可他偏偏救了你。”
亚瑟·柯克兰微微睁大眼睛,一时间竟哑然。
“我无法告诉你阿尔弗雷德在想什么,关于自由还是前程,我想他心中自有一番定论。西郊重塑了他,使他不愿轻易向人袒露真实想法。但如果你要问我谁可以做到你所说的事情——你需要一个能够走进他的内心、劝服阿尔弗雷德远离黑桃的人,那个人便只能是你自己。孩子,如果连你也做不到,那么世界上就再不会有人可以。”
琳达一字一顿道:“但是亚瑟,无论你是谁,也无论你知道了多少,请务必记得,当年的事已然尘封,所有亲历者几乎都上了绞刑架,也许某天我也会因此而死,但我不后悔当年救下阿尔弗雷德和他的母亲,我只是做了作为人该做的事。在那场瘟疫爆发之前,西郊也曾是国线以内不愁衣食的一隅城池,但暴君无信,整个王庭离心离德、各自为计,才终酿成如此人祸。或许对你而言,他很重要,但在我看来,你也一样。所以千万记得首先保全自己,再从长计议……毕竟,你们还很年轻,还有很远的未来。”
07.
黑桃国的魔法向来是只有贵族王室血脉方可获许继承学习的统治工具,在普通城民之间,魔法的认知几乎仅限于幼童的床前寓言或是吟游诗人的唱段歌词。即使是在掌权阶级之中,拥有丰沛魔力的魔法师也随着三纪元的四国大战后逐渐陨落,而关于操控时间之术的魔法更是几近销声匿迹,并在距离现今数几十年后的未来、随着柯克兰王后的自戕,与最后一位掌握它的首席魔法师一齐迎来了消亡的终焉。
在与琳达的会面之后,亚瑟·柯克兰认真地思考了她所说的问题。
阿尔弗雷德的出生是宫廷不伦的恶果,前代国王与王后的闺阁侍女私相授受,却又在事情败露之际将她残忍驱逐,甚至杀人灭口。阿尔弗雷德的母亲在西郊生下了阿尔弗雷德,本不应该再与王室有任何牵连的人却因王庭之内瞬息万变的阴谋诡计再次被卷入悲剧的漩涡中心。
在阿尔弗雷德死后的三年间,亚瑟曾在禁闭塔中见过一次王耀。被血亲施加禁身咒的王后形同幽灵,待王耀再次见到他时,发觉对方形销骨立的身体几乎已撑不起身上曾经象征着权力与身份的紫色王后礼服。
阁楼的独窗朝西而向,在终日肃萧凋零的余生里,黑桃的王后再也看不见任何一轮初升的太阳。
两人都知道这次秘密的会见很有可能是有且仅有的最后一回,共事数十年互相配合的政友此刻却只能隔着无法触碰的壁障对立而坐,在时代落幕的余晖中相顾无言。
在漫长的沉默后,黑桃的Jack将一枚钥匙放在展开的手中递给了亚瑟·柯克兰。
“我不能呆太久,但这是阿尔弗雷德临刑前交给我的唯一一件遗物,”王耀对他道,“我只是觉得,是时候将它还给你了。我替你去看过这把钥匙的处所,可惜那间铺子已经人去楼空。”
古铜色的锯齿锈迹斑斑,一条黑色的牛皮绳穿过顶部圆形的小孔束在一起,亚瑟收紧手心,感受着金属粗砺的锯齿边缘割咬皮肤的钝痛。
王耀看着那双暗淡死寂的绿眼睛,缓缓开口道:“十年前的夏天,在那年万灵节的竞技大赛后,我得到消息,赶在‘那位’的护卫骑之前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私生子。他是个年轻的铁匠,家住在西郊黑巷的一间武器打铁铺。”
“我和他见了一面,表明身份和来意,并劝阻他继续留在黑桃。他面临着最后权衡的机会,只要回头,在我能力所及的保护下,没有追兵能够发现他离开的踪迹。国境线外,自有另一番天地。”
“但他拒绝了我,”王耀说,“或许我还是迟来一步。只因他告诉我,他在大会上遇见了一个人。”
亚瑟闭上眼睛,滚烫的泪水从他紧闭的双眼中滑落脸颊。
王耀看着他,悲悯溢于言表:“我们都错了。从来不是黑桃选择了阿尔弗雷德,而是阿尔弗雷德选择了你。”
“——他的野心与胆魄,爱情与欢愉,痛苦与抉择,万般皆于你而起。”
喧嚣尘上的竞技场边,阴暗污秽的营帐背面,淡绿色莹莹的光因子缠绕在豁开的伤口上,像编织的丝线止住额头汩汩而出的鲜血。阿尔弗雷德在强烈的白色背光中看到来人模糊不清的轮廓,光晕消失之后,他抬手覆上额角已经消散疼痛的伤处,指尖触碰到已然愈合的完整皮肤。
年轻的铁匠挣扎着站起身,他的前襟的锁子甲上尚有未凝固的血斑,但阿尔弗雷德已顾不上周身狼狈,他向前追了半步,冲着那个扭头而去的背影喊道:“你是魔法师吗?”
他站在原地,捋了捋额前粘着血块的凌乱刘海,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羞赧:“……抱歉,我从没见过魔法师。你是第一个。”
那个一头金发的身影顿了顿,转回小半张脸,却是答非所问:“你不该打那一架,任何在上场之前负伤的行为都会被判定为丧失参赛资格的理由。”
阿尔弗雷德不为所动:“是他们侮辱我在先,而我从不平白受辱。”
“你似乎觉得那是勇敢,”那人道,“但不计后果的勇敢只是鲁莽,就像穿着盔甲的人并不都算骑士一样。”
年轻的铁匠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无论如何,我将感激你的救助。如果有任何事是我能做的,请允许我向你报答这一切——我叫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福斯特·琼斯。”
金发的男人转过身来,露出身披的斗篷帽檐下一张同样年轻的脸。阿尔弗雷德看进他深邃的眼眶下一双碧绿如潭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良久后,那人微微垂下眼睛:“我猜想你已经去过飞龙酒馆,毕竟据说几乎每个来到这场竞赛的人都会在赛前去那里收集情报。每个前来这里的人都有所图。”
“我确实去了,”阿尔弗雷德说,“老实说,把情报之类的先放在一边,但他们的莓果酒确实不错。”
绿眼的男人盯着他:“那么你想得到的是什么?”
阿尔弗雷德坦诚地接受他的审视:“如你所见,我出生低微,身无分文,也并没有可以交换的筹码。因此,我只是想博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你的名字。”
“什么?”
“给我一个记住你名字的机会。我想知道你的名字,”阿尔弗雷德道,“这就是此刻我想要的唯一。”
站在阿尔弗雷德面前的男人神色动摇,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会儿,半晌后方才轻轻摇了摇头:“或许我们只有今天这一面之缘。不必谢我,自当从未有人来过便是。”
“不会只是一面之缘,”阿尔弗雷德快速地接上他的话,带着无来由的笃定紧盯着面前的人,“如果无法知道你的姓名,即使赢下比赛也毫无意义。”
他再一次恳求道:“拜托了,请务必让我知晓。”
“……柯克兰。”
阿尔弗雷德眨了眨眼睛:“好,柯克兰。只有姓氏吗?”
被称作柯克兰的男人笑了笑,细微的表情间流露出一丝身不由己的怅然若失:“……对。只有姓氏就够了。”
号角响起,新一轮的赛手正在场边集结。世界却像是突然安静下来,从站立的身躯之间穿过的微风掀起柯克兰长袍的一角,露出里间丝织的贵族衫衣。日光微斜,两人一前一后的倒影错身交叠的一瞬,几步之遥,却好似两个世界不可逾越的悬崖万丈。
那个潦倒却强韧的少年阿尔弗雷德就在这样旧日的斜阳下向他微笑,挥了挥手转身而去。
他的马靴踏过沙土和尘埃,在身后那道目光长久地注视之下,独自走向另一段黎明。
08.
早在许久以前,亚瑟·柯克兰便能够感受到体内的魔力正在随着跳跃至这条时间线后的日子推移而逐步消散,从刚开始的略微滞涩到完全枯竭的过程清晰可见。万灵节将至,而在两天前的下午某刻,当自己想要移动床头水杯时却将其在半途摔碎时,亚瑟终于开始意识到:他身体中的魔法基因正随着那个终结时间点的逼近而变得更加虚弱。
困倦总是频繁地在不正常的时间段袭击他的大脑,亚瑟逐渐发现自己会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以自己也无法想象的方式就这样睡倒,有时是趴在桌上,有时是窝在草堆中,甚至有那样一回——在阿尔弗雷德回家时看到亚瑟就这样在煮着沸水的铁吊炉旁的小凳上坐着睡着了。他的脑袋无知无觉地垂着,手上甚至还攥着一根用以拨弄柴火堆的树枝,阿尔弗雷德冲过去扶着他立即把快要烧穿的锅子从火堆上取下来,这才避免发生一场家毁人亡的惨案。
到了夜晚,过度消耗睡意的身体反倒变得辗转难眠。因为铁铺的屋子里有且仅有一套卧具,在之前很长一段伤重未愈的时间段内,为了方便互相照应,两人都是睡在一处。
“其实我也可以去外间打个地铺,”亚瑟低声说,“不用管我。”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绿色的眼睛,面色略带不悦地抿紧了嘴:“卧间的床是我自己打的,全黑桃找不到第二张可以与之比拟坚固度的床。它当然可以在同时容纳我们两个人的同时——允许你多翻几次身。”
与阿尔弗雷德同床共枕对亚瑟·柯克兰而言,其实并不是一件太过陌生的事情。他们曾经在各种不同的情况下同榻而眠,但没有一次如现在这样,中间仿佛隔着一道银河。
万灵节前夜,卧房内一片静默漆黑,绿眼睛的魔法师蜷缩在薄被中,在黑夜里默然注视着阿尔弗雷德背对着他的、模糊不清身体轮廓。
比记忆中,更薄、也更韧的年轻躯体。有生命勃发的嫩芽正在他的身体深处快速成长,这是十九岁的阿尔弗雷德·琼斯,远在过去之外,近在未来之前。
但他的时间就要到了。魔法正在召回他的遗子,回到那个已经失去了阿尔弗雷德的正确世界。
在那个世界,在阿尔弗雷德死去之后,漫长的岁月里已经几乎没有人会记得十九岁的他是什么样子。而现在,这个阿尔弗雷德正如此生动的躺在他身侧,谈吐、劳作、嬉笑怒骂。一臂之外另一具身体的温度似乎也顺着相连的被褥一点点传递过来,亚瑟的耳畔全是来自阿尔弗雷德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和窗外的月光糅合在一起包裹住他的全部灵魂。
亚瑟·柯克兰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他毫无睡意,身体四处传来的剧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属于他的梦境一切将尽。也只有在这样黑夜的庇护中,在阿尔弗雷德看不见的地方,他才能够如此肆无忌惮地抛去那些无效而拙劣的伪装,用如此露骨的目光临摹着眼前人的每一寸皮肤与发梢,感受着心脏传来的尖锐而持久的隐痛。
床的另一侧传来一阵窸窣的布料摩擦声,阿尔弗雷德翻了个身,亚瑟身下的床铺因他的动作微微一动。下一刻,因为困倦显得格外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还醒着。”阿尔弗雷德闭着眼睛嘀咕道。
亚瑟抿起薄唇,移开视线,小声回道:“没有,已经睡着了。”
阿尔弗雷德从喉底发出一阵咕噜声:“又来了。”
“你好像总是让我不要在乎你,”阿尔弗雷德说,“是因为刚见面时我对你说的那些话吗?”
亚瑟微微一怔,连忙小幅摇了摇头,又马上意识到深处黑暗中的彼此很难看清这样微小的动作,于是改为开口道:“没有……和那些没任何关系。”
阿尔弗雷德缓缓睁开那双蔚蓝色的眼睛,半眯着一点儿看向亚瑟·柯克兰的脸庞:“为什么不让我去参加竞技大赛?”
“……”
“你一直没有告诉我真相,”阿尔弗雷德道,“是这样吧?”
亚瑟·柯克兰藏在被面之下的手攥紧了衣衫下摆。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带了些难以预测的朦胧:“你去过北境的草原吗?”
不等阿尔弗雷德回答,他便继续自顾自说了下去。“大陆的四端有四个不同的国度,红心盛产美酒佳肴,方块最利制造贸易,梅花有最宽广的土地和山川,而黑桃,黑桃立国源于创世纪的魔法,资源丰硕,却也充满阳光下的暗角。黑暗正在蚕食这片土地,以一种肉眼无法丈量的速度,整个国家都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它将吞噬一切,也包括人的勇气和希望。”
“那些城墙外的世界,距你尚有千里之遥。”亚瑟道,“为何不亲自用你的眼睛看看?无论是北境的草原,还是南端的瀑布,只有离开黑桃,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天地辽阔,随处皆可安身。你既有鸿鹄之志,改变命运的方式并不包括非要在这儿赌上性命。”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许久。
“你说你并不来自这里,但现在却看起来比任何人都了解黑桃。”金发的年轻人反问,“为什么?”
亚瑟悲戚地轻笑了一声,隐藏在夜色中的神色充满苦涩:“也许只是因为我作恶多端,因此在梦中得以未卜先知。你可以认为我是个疯子,但至少别把这些当作疯话。”
阿尔弗雷德挪动了一下身体,微微向亚瑟的方向靠近:“那么你呢?”
“嗯?”
“在那样自由的世界之外,”阿尔弗雷德轻声问道,“你又在哪呢?”
眼底的热意似潮汐般涌来,亚瑟睫毛颤动,声音嘶哑:“我做了很坏的事。很坏、很坏。无辜之人因我而死,于是亡灵将我困在这里。但你不同……你不属于黑桃,也不属于我,去过你自己的人生吧,阿尔弗雷德,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一只手顺着褶皱的纹路缓缓挪动而来,亚瑟·柯克兰手心一暖,随后立即意识到,是躺在他身侧的阿尔弗雷德握住了自己指骨紧绷的左手。
“只有心存善念之人才会噩梦缠身。你大概连只无辜的兔子都没有杀过,又有什么好惶恐的。”阿尔弗雷德的声音近在咫尺,却又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散而来。
“但倘若你真的为之感到羞愧的话,我也不是不能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不如就从替我打扫马厩开始,然后擦亮我新造的铠甲,顺便把靴子统统刷干净,最后在万灵节之前,再给我做一顿香喷喷的苹果派——那么,我就代替那些死去的人原谅你。完全地原谅你。”
阿尔弗雷德说完了他的笑话,用了一点轻微的力道,拢了拢掌下包裹着的另一只手。
绿眼睛的男人浑身颤抖,安静而绝望地看着阿尔弗雷德像在遥远梦境中的脸。
“这样就足够了吗?”亚瑟·柯克兰近乎贪婪地轻声问道,感到温热的泪水自眼角倾斜着划入亚麻色的鬓发,倒淌成河。
阿尔弗雷德伸出手去,如有所感般轻轻抚上对方乌青的眼下,触摸那里的一地潮湿。
“还要如何呢?”阿尔弗雷德粲然一笑,“难道还真要为那些本就不属于你的过错而惩罚你吗?”
他们相拥在一起。
“你去拜访琳达的那个下午,”阿尔弗雷德突然道,“我就在门后。我提前结束了工作,本想顺道去接你回家。”
亚瑟·柯克兰浑身一僵。半晌后,他缓慢地开口问道:“你听到了多少?”
“不多,”少年坦荡地回答,“差不多足够我理解关于你的一切。”
阿尔弗雷德贴近亚瑟的耳尖悄声呢喃:“我有过许多猜测,关于我的出生,关于我的父母,关于你。对于琳达提到一切,我并不觉得意外。只是我等了很久,你却总是不说那个字,所以我只好假装不曾知道。但我依然控制不住自己被你吸引,即使你一直有所隐瞒,即使你故意不透露半点解释,即使——你看向我的时候,总让我觉得你是在穿过我望向另一个人。
“亚瑟,回答我。那个属于你的世界并不在这里,是不是?”
亚瑟·柯克兰立刻反手搂住他的脖子,将自己紧紧贴近对方的胸口。
“所以,我是你的国王,即使我真的并未想过那个王位,”阿尔弗雷德轻声,“但倘若那是改变这一切的唯一途径,我并不意图逃避。”
“在你的未来里,我成为现在的我想要成为的人了吗?”
亚麻发色的脑袋在阿尔弗雷德怀中缓慢地上下动了动。亚瑟的首肯让年轻的铁匠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从喉底发出几声闷笑:“那还不错。所幸还有你在身旁,一切总归还是划得来。‘国王和王后’……这样想来,倒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我说得对吗?”
他们交颈而拥,阿尔弗雷德的胸膛间有令人怀念的气息,亚瑟听着他身体内脉搏的跳动,只感到失而复得与得而复失的折磨几乎就要将他原地杀死。
“……我要你活着,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亚瑟红着眼睛,听见自己的胸中心碎的声音,“只有你,无论过去还是将来。”
阿尔弗雷德吻去他的泪水,将嘴唇停留在那人鼻尖轻轻相触:“我猜到了。我早就说过,我一直知道。”
在破晓来临之前,阿尔弗雷德倚靠在床边用砂纸最后一次打磨着自己的铸剑,银色的刃尖锋利,精细的部件打磨让它不必市面上兜售的任何一柄名器逊色。
亚瑟·柯克兰坐在不远处的灯下,面前的桌上有两杯橙红色的酒。阿尔弗雷德走上前去,坐在亚瑟身旁,手指扣着杯沿望向他。
亚瑟收回自己的视线,轻声道:“我听说,黑桃人通常把出发前的这杯酒称为‘忘忧酒’,承一番愿景,祝你凯旋而归。”
阿尔弗雷德笑了一声:“看来你已经是个地道的黑桃人了。但是,我倒听过另一个更为准确的版本。”
“……妻子和母亲为出征前的人呈上烈酒,不过是人们担忧恐无法承受离别的苦楚。混沌的失去,总也好过清醒的受苦。”
他将面前的酒杯抬起,碰了碰亚瑟的杯沿,然后一饮而尽。片刻后,空杯被随意弃至一旁,歪倒在桌面上滚动了一小截距离后缓缓停下。
亚瑟·柯克兰安静地回望着面前依旧年轻的爱人,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像是某种分别的预兆同时降落在他们身上。阿尔弗雷德站起身来,最后一次吻上他的嘴唇。
“没能陪你走到最后,是我此生最为惭愧的事。”阿尔弗雷德贴着他的唇线低声呢喃道,“但是别害怕,你是我的王后,永远不必向恐惧低头。”
亚瑟·柯克兰曾以为,在失去阿尔弗雷德之后的三年,他已在无边孤寂中流尽了一生的眼泪。
下一秒,绿眼睛的王后感到脚下一轻,他的国王已将他打横抱起,再次放进了昨晚凌乱的床铺之中。在阿尔弗雷德放手的下一瞬,亚瑟突然欺身而上,双腿跨坐在阿尔弗雷德的胯骨两侧,他用力压制着对方双侧的肩膀,如走投无路的囚徒负隅顽抗,大口喘息。脖间穿过牛皮绳的破旧钥匙缠绕了两圈,又再次滑落,垂在两具身体之间的半空中摇摇晃晃。
在时间被纠正之后,魔法的效力也会随消失。这意味着——阿尔弗雷德会忘却这错误的三个月来发生一切。他再次错过了离开一切漩涡的机会,不会再记得自己曾经见过一个来自未来的王后,也必将依旧孤独,依旧无畏,依旧要无知无觉地走上那条艰难险阻的道路。
一滴又一滴的泪砸在阿尔弗雷德的眼角、面颊与唇畔,他来自未来的挚爱之人脱口而出的呢喃几乎像咒语一样絮乱无章:“别去、陛下。别去。求你了。”
亚瑟·柯克兰哭泣时,嶙峋的背脊像一座几近崩塌的桥。他发出同负伤的困兽般凄婉的哀鸣,身体因魔力的消退显现出微小的变化,一道赤红色的横疤一点点浮现在那截光洁的脖颈上,带着深可见骨的创面,映在阿尔弗雷德蔚蓝色的眼中。
刻骨的疼痛自胸中迸发而起,阿尔弗雷德咬紧牙关,霎那间,倾泻的记忆伴着漫天的信鸦、旋转破碎的魔法阵与王后虚弱崩溃的脸一同汇聚成流动的光带慢慢浮现出来。漫天的光华之下,那些记忆正在一点点消逝,而那并不是属于他的记忆。
阿尔弗雷德心如刀绞,用尽全身力气,抬手覆住了亚瑟·柯克兰颈间的伤口,迭声呼唤他的名字:“亚瑟,亚瑟……听我说。”
“我从没听过这世上有什么必败之仗。有人投身战争,将它视作进身之阶的游戏,但总有人要去改变,我不想无能为力。”
亚瑟·柯克兰攥紧他的手腕,低头抵着他的肩骨,声嘶力竭地哭喊:“我不在乎改变,我只在乎你是否安全!你会死的,你会死的!”
别留下我。他的眼睛这样说道,别留下我一人。
阿尔弗雷德掩住眼底的疼痛微笑着注视他:“——可是亚瑟,‘你’还在那等我呢,就在你的来处和我的归途之上,不正是这样吗?无论再来多少次,我一直如此笃定。”
恍然间,眼前之人年轻的眉眼逐渐变成了亚瑟·柯克兰最为熟悉的模样。他的铁匠、他的骑士、他的国王正穿越记忆的洪流向他走来,戴着白色的手套,向他伸出了一只手掌。
归去吧、归去吧。去到爱人的身旁,去到海天交汇的世界边缘。
光晕慢慢从空气中汇聚而来,一点一点包裹着亚瑟的身体。他们交握的双手逐渐开始变得透明,遥远的空灵钟声响起,拉扯着他从爱人身旁归入梦尘与天光之中。
无尽夏蓝紫交织的重瓣纷飞,一切又将回到时间最后的锚点。
也许有一天,我们终将品尝失败的苦果,王冠陨落,众叛亲离。所有伟大的故事在落幕之前总有满目疮痍的结局。
但爱必定将我带至你身畔,如此周而复始,同死共生,然后再次汇入新的河流。
直至命运的魔法解除这份传奇誓言之前,就在此刻,燃烧一度朝夕。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