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阿尔图正面无表情地收拾他的文件。
总裁自认收纳前要先对档案进行甄别,以表自己的精细和用心,于是左看看,右瞧瞧,扫视了一圈,犹如一头巡视自己领地的雄狮。许久过去,待时机成熟,他就宛如利刃出鞘般伸手,迅速地分门别类,快、准、狠,令一切的杂乱无章都能够各得其所——
“图总。”
他的秘书盖斯冷不丁提醒道,“您放错至少三件。还有,那个学生还在门口等您,您不要再装模作样了。”
“谁说我要等他!”
阿尔图的烦躁顷刻间爆发,忍不住朝盖斯吼了一声。眼见盖斯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此喷子即将领域展开,阿尔图的气又虚下去,弱弱道:“呃......我的意思是,又不是我要等他的,对吧。”
盖斯翻了个白眼,抬起腕表,看了下时间。下班解放时间已到,他懒得和这满嘴跑火车的老板再浪费私人时间,围观他又是假装整理那数年来都乱如鸡窝的办公桌,又是抓耳挠腮、如蚯蚓般扭来扭去,就不肯面对门口那位来找他的学生。
不过,离开前,他还是善心大发一回,提醒道:“您没有必要对他如避蛇蝎,这项目不是您负责的。派其他人对接也可以。”
这怎么会是问题关键呢?阿尔图怅然地想。
但他无法和盖斯解释,只得挥一挥手将人打发了。他们公司的规矩从不是老板最大,而是路边的狗都能踩老板一脚,盖斯连招呼都不打,披上他的风衣扬长而去,“砰”的一声甩上门。
偌大的顶楼顷刻间只余他一人——或许,还有那不请自来的客人。说不请自来都是礼貌,他这简直是非法入侵。学校座谈会上见到学生的第一眼,他就感觉到诡异的不对劲,而那学生居然直直追着自己来了公司,声称有事相求。
阿尔图发了会呆。落地窗外暮色渐浓,钢筋水泥城的图景一览无遗。倾颓的夕日宛若一只瞳孔,安详又悲悯地注视这车水马龙,直至云层将它吞没,直至它为世间发出的叹惋也一并湮灭。看这日升月落,不过寻常,阿尔图想,可他为何会感到微妙的——不知所措?
那只是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学生。
在最后一丝余晖消散之际,他终于鼓起勇气,朝门外走去。
“咔哒”一声。他才推开一丝门缝,那学生便直直地望过来,仿佛他不会任何的拐弯抹角。阿尔图的心一颤,陌生的悸动犹如潮涌,他几乎是本能想移开眼,却僵硬地伫立在原地,迎着那学生的打量。
他们的视线交错,勾织,直到他们都承受不住彼此目光的重量,然后匆乱地挪开眼。
“......阿尔图先生。”
学生清了清嗓子。
——他似乎也不太适应,阿尔图看见他深陷掌心的指尖,瘦削的脸庞上闪过一丝慌乱。但是,他的声音依旧微哑而坚定,或许是等了太久,或许是他的腹稿已经潜藏多时,“我想和您——谈谈。”
02
阿尔图不知道对方等了多久,虽然他承认有他逃避的问题。
学生微垂着眼睛,抱着个黑色双肩包,鼓鼓囊囊的。总裁目光飘忽,自以为不着痕迹地盯着对方看,殊不知他自认隐秘的探视实则非常惹眼,学生任由他瞧了一会,冷不丁开口:“您一直盯着我有什么事吗?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咳咳、没有,没有的。”
阿尔图尴尬不已,战术性咳嗽,“好了,我们谈吧。这里是议会室,我开个灯,给你泡杯茶。”
“您知道我要来和您谈什么?”学生微微瞪大了眼睛。
他露出“你怎么可能会知道”的神情,令阿尔图感到微妙的不悦。他郑重声明,“我没那么笨,好不?你什么表情。”
“不好意思,阿尔图先生。”学生也意识到自己过于理所当然,但他似乎并没有多少歉意。会议室很宽阔,他们面对面落座,视线再次不自然地相触。这回,阿尔图总算看清楚了学生的全貌——属于年轻人的清俊,和貌似久经社会打磨的老成,竟然奇迹般汇聚在这张面孔上。他讲话时,硬挺的眉骨和平直的肩都耸起来,双手端正地立在桌上,颇有不怒自威的气势。
反正比他还更像个领导。阿尔图有些汗流浃背。
“既然您已经知晓,那我便开门见山了。”
一字一顿。文绉绉的,很老气,但阿尔图诡异地觉得毫不违和,“我来向您求助。我希望您能帮我,彻查阿卜德资助的苗圃孤儿院吞并善款、打压孩童一事。”
苗圃孤儿院是阿尔图新资助的孤儿院。阿尔图所掌权的火焰大王科技有限公司致力于新兴科技的研发,最近与苗圃孤儿院达成了合作,他们会为苗圃孤儿院提供善款,和相关的帮助聋哑儿童的高科技设备。
阿尔图皱了皱眉,也摆出谈判时的严肃架势,“我其实前段时间就察觉到不对,这个孤儿院的运作有问题。不过,我还没来得及去查,你就来找我了。你是否有了相关证据?”
奈费勒点头。他缓缓地从双肩包中拿出一大叠文件,递交过去。
阿尔图粗略地翻阅了一番,表情愈发凝重。他托住下巴,望向这个坚定的年轻人。此刻,他的刺探带了些审视意味,但奈费勒丝毫不惧,很硬气地和这位比他年纪大了不少的总裁相视——或许,于他而言,只是看上去年纪大了不少。
“......还不够。”
阿尔图叹了口气。
他承认他被征服了,虽然莫名有些不服气,但他只是在提醒,“拿这些去告发他是不够的。我想,你也知道。”
“是的,所以我需要您的帮忙。”
学生收回那些文件,朗声道,“您与对方合作,可以借机收集更有利的证据。而且,我力量单薄,不足以撼动他们。”
他顿了顿,语气倏然间变得柔软。“......所以,我——我需要你。”
该死。
阿尔图——自认身经百战、谈判场上叱咤风云的阿尔图,感觉自己的脸猛地开始发烫。
学生似乎有意讨巧,一直礼貌使用的敬语在最后一句里俏皮地隐去,仿佛某种越界的信号,而那显得实在动人。即便如此,大公无私如阿尔图还是秉持公事公办的原则,得意地咳了几声,翘起尾巴问道,“为什么是我?因为我看上去很正直吗?”
这事其实根本轮不到他插手,他只是捐钱,贡献点技术,甚至不负责主要的对接,充其量就是个花瓶。奈费勒怎么来讲都不该找他,除却他的个人魅力作祟,很难想到缘由。
学生再次瞪大了眼睛——比之前还要大,还要圆。黑黢的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
他再度露出“你怎么可能会正直”的神情,“怎么可能是这个?”
当头一盆冷水泼过来,阿尔图那点面红心热顷刻间全散了。学生似乎意识到不好,急忙补充,“不是因为这个理由。阿尔图先生,您在业内口碑很好,而且公司颇有,颇有成就......”
他顿了顿,突然止住了话音,一副“我编不下去了”的模样,无辜地眨眼看他。
罢了,他和学生计较什么,他才不斤斤计较。阿尔图收拾起莫名破碎的道心,决定宽容他,不再追问。“好了,我也准备下班了,我们交换下联系方式,相关事项晚些讨论吧。”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神情一刹那变得十分微妙,“你,你叫什么名字?”
——按理来讲,他们早该交换姓名,但不知为何,学生一直没有主动透露,阿尔图也心照不宣没有过问。五味杂陈的感觉又浮上心间,阿尔图抑制住悸动,不断地告诉自己,他们只是为了彻查孤儿院合作而已,他对这个学生的所有感觉都是凭空产生、不切实际的,他不能展露,不能声张。
不能。
学生瞥了他一眼。
他像侦破了自己的错乱似的。阿尔图呼吸一紧,却只看见他沉默片刻,轻轻笑了一下。
那一闪而过的情绪是悲伤吗?阿尔图无从考证了。因为,学生握住了他。掌心温热,骨节分明,在那一瞬间里,他所有的感触只剩下那双细瘦又柔软的手。
“先生,”
他说,“......奈费勒。我的名字,奈费勒。”
03
奈费勒。
阿尔图聚精会神,深耕浏览器和各大高校官网,查询了此人所有资料。不出他意料,很快就查到了:顶尖学校A大的前任学生会主席、工人委员会代表、校报发言人、文学系社会学方向绩点常年第一、文学教育社社长,一长串的身份代名词,令阿尔图都想惊叹“这是某东方古国的知名作家吧”。他回想起自己鸡飞狗跳的校园生活,汗流浃背,愈发觉得这奈费勒能信任自己简直是自己高攀了。
他上大学那会,基本都泡在网吧,翘掉了所有早八,期末月喝洗脚水哭着喊妈。阿尔图追忆少年时代,忍不住拉一旁的盖斯絮叨:“盖斯啊,你大学在干什么?难道只有我每天在网吧通宵?”
没毕业多久的盖秘书白眼都快翻上天了,“图总,如果我们大学都和您这般浑水摸鱼、偷鸡摸狗、抱头鼠窜,恐怕是毕业别想找到工作了。”
阿尔图自知理亏,没有反驳,虽说他也完全反驳不过。盖斯祖上富过,可惜到他这已经破产到人去楼空,于是这小子从小到大都是一部奋斗史,之前还差点被诬陷到坐牢,是自己将他捞了出来。他阿尔图就不一样了——出身上流社会,本就是贵族,从来不缺钱,加上有点小聪明,开科技公司也基本一路绿灯。
奈费勒呢?他禁不住好奇。那般的谈吐举止,不像是历经了贫困。可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学生,为何面对他也如此从容?总不会是因为他没有架子。开玩笑,他阿尔图可是很威严的。
“阿尔图!honey!”
“砰”的一声,一天内会无数次发生的,威严的阿尔图的办公室门被一脚踹开。奈布哈尼如花似玉,还敷了张面膜,兴奋道,“听说你包了个男学生?”
盖斯鄙夷的目光飘过来,还是善心大发给人辩解,“不是,那个学生找他有事。”
“奈布哈尼!敲门!我说了多少遍了!”
阿尔图的太阳穴突突跳。听到最后那句,他猛地拔高了声音,怕被人听去似的,“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你不要乱说......”
“哦,是吗。他又在公司门口等你呢,快去吧。放心吧,我可没乱说,你知我知盖斯知。”
没有新的乐子,奈布哈尼感到了然无趣,他恹恹地抚平了笑出来的面膜褶子,摔门而去。还留下一句嘀咕:“这人从良了?”
“什么良不良,我一直品行端正好吗!你少因为上次酒钱和你AA了就开始诋毁我!公报私仇!”
阿尔图朝那赤红色的背景怒吼起来,直至盖斯嫌弃他吵,喝令他住嘴。他消停了一会,忽然感觉不对劲,“等等。他刚才说什么来着?”
于是,盖斯目睹了他老板“噌”一声从座位上弹起来,蹬着风火轮似的,杀出了办公室。“砰”的一声,比奈布哈尼进来出去加起来分贝都大。
盖斯又翻了个白眼,默默记下“玩忽职守”,准备下次组会批斗。
*
阿尔图赶来时已气喘吁吁,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那么快。奈费勒今天穿了件无袖蓝色毛衣和白色长袖衫,意外地有学生气,但那副金丝框眼镜又中和了那些。他安静地坐在花圃的喷泉旁,日光和煦,直到阿尔图靠近他,他才收回观望飞鸟的目光,看向来者。
“你总算来找我了。”阿尔图开口。他很快就感觉自己过于急切,含糊道,“这次是什么事?又跑大老远的——你怎么线上那么不爱回消息?”
也不能怪他。奈费勒这几天都没怎么联系他,他老忍不住自己咨询情况,奈费勒给出的回复也很简短。简短过头了!
在之前的闲聊里,他得知,奈费勒是奉学校要求去苗圃孤儿院做社工时发现的不妥,而对方借此身份深入探索,发现了更多不公平的痕迹。阿卜德和他背后的势力已经有所察觉,他们对这个机敏的社工百般抵制,但奈费勒背后有他学校和学生会的支持,这群人也不好对A大提要求,无法彻底踢走这个牛虻,只能提防警视。但是,奈费勒自有招数,他与孤儿院里不满于规则已久的阿里木合作,暗中教导孩子们学会拿手段反抗,还发动了学生会的骨干成员一起侦查、帮忙。
当时,阿尔图听见他种种计划,由衷赞叹:“你真厉害!这简直像在革命。”
听见“革命”一词,奈费勒不知为何,有些恍然。直到阿尔图朝他挥手,他才缓慢地回过神来,眨眨眼睛。
“革命吗?”他重复了一遍,似在咀嚼,淡淡道,“我只是在干一件小事。”
阿尔图想,这要是小事,那他以前每天泡网吧就该被抓去批斗了。至于奈费勒那轻微的异常,他转头就忘光了。
“——对不起,我其实不太擅长使用电子产品。”
奈费勒咳了咳,像是掩饰尴尬,“所以,如果可以,我更希望线下来找您。不知道您的时间如何,我们可以协商,主要看您。我今年已经毕业了,现在在gap year中做各种社工活动,并不忙碌,希望没有很叨扰您。”
“不用喊敬语了,你不要拘谨,我们是合作伙伴。”阿尔图拍了拍他的肩膀,奈费勒的身体显然僵硬了一刹,但很快又松动。
当事人丝毫不觉自己过于自来熟——哪怕他平时从不这样,只是在眼前人这里微妙地破戒,而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诡异,“走吧,去哪谈谈?”
奈费勒很困惑,“您不需要上班吗?还有半小时才下班吧。您请回吧,我本来也没有声张,是一位红发的男人看到了我,询问过后才去找您的。”
阿尔图瞥了眼办公楼,心虚不已,仿佛盖斯和全公司的猜忌直直甩了七张插在他头上。
但他还是要撑起总裁的威严,强调道,“怕什么——我是他们老总呢。走吧!”
奈费勒又笑了一声,看破不说破,“好的。”
04
阿尔图驱车和奈费勒来到他最喜欢的一家餐厅:中东快乐大烤铺。
他本来准备热情地和奈费勒介绍他最爱的荒野一锅炖、国王烤肉等等,然而,刚下车,奈费勒就被扑天的油烟熏得直咳嗽,阿尔图手忙脚乱,赶紧吆喝老板带他们进包间。这儿的老板已经跟这位图总很熟悉了,忙不迭就将二人领了进去。
“记得不要让哈比卜烤!我不想吃他的。”
“唉,好嘞图总,什么时候不听您的呐!”
他刚和老板一唱一和完,就看见奈费勒复杂的眼神。阿尔图狐疑道,“怎么了?你信教,不吃素吗?”
奈费勒移开眼,似乎叹了口气,“没有,您——你随意。”
“那就好,不好意思啊,环境一般,但口味绝对好。”
阿尔图开了空调,然后泡茶,动作娴熟给他倒上一杯,“喝吧,我喊他们弄了薄荷茶,之前看你好像爱喝。说吧,什么事?你不来找我,我以为你都要把我忘了。”
这话意外地幽怨,奈费勒忍不住抿起嘴,又笑了。阿尔图有些纳闷,自己讲话那么搞笑吗?但见那人笑盈盈的,似乎前所未有地愉快,他心情也莫名好起来。
实际上,刚才在车上,他们就聊得很投机。阿尔图没想到,文学专业出生的学生,居然对他们火焰大王的科技项目颇有了解。他马上追问,得知对方的选修辅修皆是理工科,好一个文理双全,简直都想立刻拉拢进公司做牛马了。
“我和阿里木交谈得知,他们下周要举办慈善宴会。”奈费勒谈吐清晰,“我希望你能参加,为我们打探情报,阿尔图先生。具体的名单我也拿到了,但我似乎没有看见你......”
“——停。”阿尔图大咧咧打断了他,“不要叫先生了,喊我全名就好,奈费勒。”
这迫不及待要打断他的习惯真是......奈费勒走神了片刻。真是从未变过。
虽然来说,一般只针对他,但他从未想过竟然会延续至今。只不过,他早已没了将话茬抢回去的意图,只是识趣地沉默了,等阿尔图话音落下,才衔接道,“我没有在名单上看见你的名字。”
“这种没有意义的奢侈宴会,我一般不爱参加。”阿尔图挑了挑眉,“你想要我参加吗?可以,阿卜德估计求之不得呢。不过,你要我做什么,怎么打探?”
“很简单。去和阿卜德打好关系就好了。”
“啊?”
这倒是阿尔图从未想过的发展。他感到错愕,“怎么个说法?”
“我们打探到的消息只浮于言表,不够有力。我们需要更深入的证据。”
奈费勒言简意赅,“所以,我们希望你可以委身做这个恶人,阿尔图。只有你最有机会做到,你的公司,你背后的身份支撑,总之,你需要探入他们的阵营,我们才能合力将他们一网打尽。”
阿尔图托住下巴,沉思了一会。
这时,服务员端上菜来,全是大鱼大肉,烤得外焦里嫩的。奈费勒本来以为这人当即要撂担子天大地大食物为尊了,谁知,阿尔图小心翼翼,不可置信般问:“就是说让我去当间谍的意思咯?”
“可以这么理解。”奈费勒点头。
阿尔图竟从他的眼神中看出几分鼓励意味,他五味杂陈,“你这么信任我?我又不是学表演的,你就不怕我出差池,让你的计划泡汤?”
谁知,奈费勒非但不怕,反而更用力地点了点头。那神情,仿佛这事他阿尔图早就实践过千百遍,再做一遍不过信手拈来。
阿尔图简直要被那诡异的信任冒犯到了,他嘴唇抽了抽,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见奈费勒一眨不眨地等他松口,最后,还是鬼使神差答应下来。
“好吧,我答应你。”
“谢谢你,阿尔图。”奈费勒由衷且真诚道。
虽然,他总给阿尔图一种“我反正知道你不会拒绝”的错觉。阿尔图甩了甩脑袋,抛开那些奇怪的联想,“不管了,先吃饭。来吧,奈费勒,你先吃。”
“......其实,我虽然不信教,但我也不怎么吃肉。”
“啊?”阿尔图张大嘴巴,不是吃肉,而是惊讶,“那你刚才怎么不早说?”
还不是看你兴致勃勃,一脸我要吃肉的模样,干脆懒得理你了。奈费勒幽幽地想。
他耸耸肩,“不好扰乱你的兴致了。没关系,我吃的本就不多。”
“那我可不管了。”阿尔图倒是理直气壮,“饭钱AA,谢谢。”
——他发誓,他只是逗这学生玩儿的。开玩笑,哪有他堂堂总裁和人平分饭钱的道理?不过,奈费勒又有些怔忪,分明是这样简单的一句玩笑话,却令他倏然噤声了一阵,才对他道,好。
静谧铺天盖地,方才的轻快转化成某种实质的凝重,阿尔图望着垂下眼慢慢咀嚼的奈费勒,望着那如躬下了身般的鼻弓,突然感到很不真切,而他又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不真切几乎在他和奈费勒相处的每分每秒都如影随形,哪怕他有意淡忘,或是有意掩盖。
黑黢的影子似乎借此缠绕住了他,如烟如雾,跗骨之俎般攀爬上来,低低诉起某些他不明白的鬼语——阿尔图猛地一闭眼。
不能展露,不能声张。不能吓到奈费勒。他又睁开眼睛,背后已冒了些冷汗。
而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停在自己身体的感受上,没有留意到奈费勒暗中在他这里流连的眸光。
05
阿尔图从来拒绝参与各类贵族的社交场合。
他小时候也被带着来过这类场所,不是被烟酒呛得哇哇大哭,就是揪住母亲的袖角问询那些哀求着被抬出门外的男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些自小缠绕他的难题总是在各式各样的宴席里被放大,他看见举杯换盏一身镶金的高谈阔论者,却又看见畏缩而蜷曲身体的男女舞者,看见他们几乎不遮寸缕的衣物,看见斟满酒液的高脚杯朝他们倾斜,直至他们的狼狈足以博人一笑。
后来,他知道,那是剥削,那是凌虐。那泼洒的酒液是蚀人跗骨的,那欢愉则是罪孽。而他却无能为力,只能自行退出,以表他微弱的决心。
现在,时隔多年,这声色犬马依旧令他想吐。
他步入会场时,不少权贵已经开始对他上下打量,无一例外地戏谑,似是嘲讽他,这自诩清高的阿尔图不也最终堕落于此,和他们同流罢了。他落座时,台上一身宝钻的主持人还吹了声口哨,自认气势实则滑稽地欢迎道:“让我们欢迎火焰大王有限集团的第一掌权者、科技新星、同样也是我们阶层最得力的一份子,伟大的投资人,科技研发家,阿尔图先生的到来!”
真给人当某东方古国的知名作家整。阿尔图面无表情地想。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侍者开始送餐。阿卜德率先登台,先吹嘘了一番自己莫须有的成就,然后开始念那一长串贵宾名单。场上几百号人,还有不少俄罗斯来的,阿尔图听得昏昏欲睡,脑子里全是阿卜德抑扬顿挫的迈德迈尔迈克迈斯——直到阿卜德话音一转,突然以低得多且鄙夷得多的语调,开始宣布参与此宴会的学生代表。
“奈费勒!”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攥紧了名单那张薄纸,“让我们欢迎A大特派的学生代表、这次晚宴的第二发言人:二十三岁的奈费勒先生。”
奈费勒!阿尔图终于听见了自己想听的名字。
他一下支棱起来,困意全散了,变得聚精会神。只见学生身着礼服,缓缓地从幕布后走出来,身姿挺拔,朝在场所有人及阿卜德不卑不亢地鞠了一躬。他身后几位代表举着学校的旗帜,和他一并走到台上,只不过鞠躬都没来得及,就被阿卜德岔开话题,将他们看似请走实则驱赶地弄到台下去了。
——两小时前,学生代表还在他的迈巴赫上,虽然他非常嫌弃此骚包车辆以及阿尔图选男香的品味,但依旧老老实实上了副驾。他们讨论宴会的相关事宜,奈费勒吩咐道,“反驳我。我会代表发言,而你则要当堂和我对峙。让阿卜德相信你支持他的理念。”
阿尔图听得认真,仿佛无形之中就已对奈费勒信任且言听计从。
不过,他还是担忧道,“我骂不过你咋办?”
“......”神通广大的学生似乎完全忽略了这一点,他愣了愣,没好气道,“那我让让你。”
阿尔图坚持不懈,“你让了我我也骂不过,那怎么办?”
“阿尔图,不要在无聊的问题上浪费时间。”奈费勒加重了语气,“你还有什么疑问吗?关于流程。”
“好吧。”阿尔图蔫巴下去。
奈费勒目不转睛,等待为他解答困惑,等了半天,阿尔图瞧了他一会,真诚道:“你这礼服还挺好看的。哪买的?”
奈费勒的巴掌扇过来前,先是一股薄荷茶香。不知为何,看当时奈费勒那已经裂纹无数、微微透出想掐死他的意图的表情,阿尔图这样想。不过,他又不是扯淡,这礼服是蛮好看的。修身,版型好,平直,衬得他庄重斯文。特别是领口处,还有镶有金链的领带夹,垂落在锁骨凸起的布料处,特别禁——呃,特别有设计感。
此刻,那串细长的金链在射灯的投照下闪烁,与白皙的后颈映衬,那处柔软的皮肤都仿佛泛着光泽。阿尔图盯了许久,心想,如果他是食人族,肯定要先啃那块肉,然后被自己的联想雷得外焦里嫩。
他百无聊赖,目光到处乱飘,东西也不好吃,大概就是南极洲萝卜雕花配格陵兰土豆拉丝这类适合卖给纽约人的菜系。终于,在听完冗杂无趣的普信男心经后,今晚的重头戏来了。阿卜德不情不愿地宣布——A大学生代表奈费勒即将登台发言。届时,各位贵宾可以与他进行“和谐的会谈”。
讲是和谐会谈,但言语间一股“求你们帮我骂死他”的劲儿憋都憋不住。
阿尔图瞬间挺直腰板,随时准备和奈费勒战斗。不过,抛砖引玉嘛,他得先等砖抛出去,反正阿尔图也好奇其他权贵会如何被奈费勒骂得屁滚尿流——
......奈费勒讲了大半天,演讲稿都快念完了,底下鸦雀无声。没有一位权贵试图和他争论,哪怕他每一句都在阴阳怪气他们这些行恶多端剥削他人的所谓上等人。
阿卜德脸都要气成猪肝色了,还没有人帮他杀一杀奈费勒的威风。真是窝囊废一群,阿尔图冷笑一声,堂堂起身,举起麦克风。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对方,发起objection:“我有异议,奈费勒先生。”
“哦?”奈费勒眼睛一亮,但很快目光变得锐利,“请讲。”
“你刚才说,各位贵宾纯粹地施舍金钱难以使援助落到实处,真正该被传给孩子们的该是具体的物资和知识。”阿尔图振振有词,“你的意思是,我们在慈善宴会上慷慨地一掷千金,其实不过是朝竹篮里倒水咯?”
场上哄笑乍起。奈费勒也笑了,“不。我并没有这一含义,您误解了。我只是在表明我的主张,并非评判。况且,我想,大家作为心善又手握权利之人,如此地高尚而高贵,你们也想善行落到实处,对吧?”
很讨巧的一句。
阿尔图双臂环胸,继续反驳,“物资,知识,不就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吗?奈费勒先生,你不免有些本末倒置了。钱可以买来物资,钱可以请来好老师——我们给钱,不就是为了这些吗?难道说我们给钱是为了给孩子们买个迈巴赫,在荒郊野岭里疾驰么?你岂不是把我们当傻子?”
奈费勒的表情更加严肃,他直勾勾地望向阿尔图,阿尔图也不甘示弱,扬起眉毛就硝烟味十足地撞过去。
他们仿佛在简单的对视里短兵相接,仿佛这一场景他们已经演绎过无数次——奈费勒似乎错愕了一瞬,但马上,他犀利地攻击回去,“容我声明,物资和知识绝对是一对一传递到孩子那边的,可金钱不同。金钱要辗转反侧,流通到许多人手上,经受折损,才真正传递到孩子那边。”他暧昧地停顿了一下,在全场的目光变得危险前,他引出一条使自己脱身的比喻,“譬如,您捐出一笔钱去买书,是否要指派特定的人去买书呢?您指派谁?物流如何运送?这期间又要指派多少人?资金如何周转?这些都可能使得孩子最终得到的资助只有寥寥。而您如果直接买一批书运送给有需要的孩子们,他们的收益可以最大化,而您因为资金流转过程中造成的损失也能最小化。阿尔图先生,我说得对吗?”
几乎是一瞬间,阿尔图想大声说,对,你说得对——太对了。
可他没有。他还牢记自己的使命,要和奈费勒辩驳到底,他们必须显得剑拔弩张,必须如宿敌般对峙,为这最后的成功。可是,哪怕抛却他本人对此观点本身的认可,奈费勒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得自信又张扬,光彩照人,向来苍白的面孔绽出金色的光晕,似乎他天生属于辩论场,似乎他前世便是一名战天斗地的谏臣,从不怯场、只胜不败。他甚至感受到奈费勒微妙的挑衅,仿佛他正无声地向他宣告,来啊,阿尔图,来啊。陛下,来啊。
来吧,阿尔图。来征服您顽固的臣子——
阿尔图呼吸一窒。
熟悉的错乱感席卷而来,但他来不及分辨了,因为奈费勒已经开始了他下一轮的进攻。
在这灯红酒绿之地,他们不停地辩论,为善念,为恶欲:你来我往,见招拆招,心照不宣得惊人,话语如剑刃般,不止交锋,却也缠绵,直到他们眼中再无他者和杂念,只剩下彼此。最后,时间过长,阿卜德不由得出言制止,但从他对阿尔图带有欣赏和满意的目光来看,他们这一出戏是演成功了。
*
宴会结束后,阿卜德私下接见了阿尔图。他们洽谈了一番,一起大肆辱骂奈费勒,阿卜德对阿尔图伪装的义愤填膺很满意,留下了联系方式,改日还要和他约见。
不过,当事人大摇大摆地离开后,阿尔图松了口气,转头就上了副驾驶上有奈费勒的迈巴赫。奈费勒对他精心挑选的古龙香水还是颇有微词,皱眉道,“阿尔图,你的香水味道都这么大?”
怎么群体范围攻击?阿尔图不服气,“这哪里味道大了?这叫好闻且张扬。”然后,他翘起尾巴道,“怎么样,我辩论很不错吧?我可是A大辩论队的明星,对,你在的A大哦。”
分明还是一样的油嘴滑舌。“如果说是明星,那大抵是为没有什么特别殊荣找的托词。你应该是替补吧。”奈费勒冷不丁道,嘲讽意味毫不遮盖。
“呃......”阿尔图装逼秒破功,尴尬地打起了哈哈道,“比起这个,你不该先情真意切地喊我一声学长吗?”
这奈费勒,怎么跟他辩论完讲话都带钉子了。
他本来以为奈费勒会直接不理他,可对方静静地关上窗,轻飘飘瞥他一眼,似乎毫无负担地喊出了口,“学长。”
阿尔图僵住了。他的耳廓漫上一层红,动作也变得不自在。奈费勒只是随口一喊,没想到他这么大反应,连带自己也感到别扭,于是又摇开了窗。早春带有潮气的风顺势飘来,吹起他们肌肤上的绒毛,直到两颗心也被微微润湿;阿尔图张了张唇,平日的圆滑却派不上用场,因为他不知如何是好。
许久过后,他干巴巴地掏出手机,干脆给人展示自家的白猫。贝姬夫人慵懒地靠在紫色软垫上,高贵而迷人,奈费勒似乎很被其吸引,一眨不眨地望向屏幕里漂亮的猫咪,阿尔图见状,又高高翘起尾巴,恢复了得意洋洋,“看,我家猫!漂亮吧?”
他小声补充,脸又红了几分,“我有空带你去看他。”
然而,奈费勒心思似乎不在于此。
他盯了那只长毛白猫很久,却只是问,“他叫什么名字?”
“啊?”阿尔图没想到他问这个,连忙答道,“贝姬夫人,他叫贝姬夫人。”
“......贝姬夫人。”奈费勒重复了一遍,“贝姬夫人。”
“你呢,奈费勒?”阿尔图笑道,“你有养什么宠物吗?”
阿尔图讲完这句,便发动了引擎。
跑车的嗡鸣声传来,晚风似乎被吓得逃窜出去,没来得及卷走空气中浮沉的怅然。但是,阿尔图也没留意到,他甩了甩车钥匙,哼起了小曲;而在他再次看向奈费勒前,奈费勒就已经恢复平静,表情上找不出一丝波纹。
“——我没有养宠物。不过,或许,我会养一只绿色的鹦鹉吧。”
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