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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6-01
Words:
9,858
Chapters:
1/1
Kudos:
10
Hits:
178

Crying in Public

Summary:

只是失眠而已,许多人都失眠*。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一路上都在堵车。Shu几乎要怀疑市区里是不是有突发事故、演艺活动,或者抗议游行之类。可惜什么也没有。他出门前听到的晨间新闻像一团干瘪发灰的橘皮。Shu和同一所医院里几周前终于成为住院医生的前辈做室友,前辈今天轮班,他刚好休息。两个人坐在桌前吃早餐,一人一杯苦涩的黑咖啡。电视里的主播在讲解新的税收政策,前辈穿着索然无味的灰T恤,眼睛都没睁开就哀怨道:

“真是的,钱没挣几个,估计之后十年也攒不下多少。”

“是哦,想想就头痛。”Shu出于礼貌应和。他还是医学生,没能领到工资。前辈嘬了口咖啡,又深深叹一口气:

“得找个办法结婚才行,联合报税对我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吸引力。”

“最近有这种想法的人好像越来越多了。不过不是说双方收入差越大的家庭联合报税越有利吗?按照我们这种生活方式,社交圈只有同事,不想搞职场恋情的话,这个方案从一开始就很难实施吧。”

本来只是想随意地承接这个话题,不知为何忽然认真了起来。起床后的第一次脑部活动竟然是补全有关婚姻问题的逻辑链。Shu闭上嘴,默默地自我吐槽了一句。前辈伸出一根手指对准他的方向,戳着空气批判他太尖锐。Shu怪腔怪调地说了句“Sorry”,两个人都笑了。前辈挑眉:

“你倒是新鲜,不上班也这么早起,还有时间煮咖啡?”

“没办法,有事要办。本来也想好好放松一下的。”

“真的吗?是有人要见才对吧。”

Shu闻言缓慢眨了下眼,却照旧一言不发。前辈只好自己圆了话:“不好意思啊,前两天听到你在阳台讲电话。你知道这房子隔音很差。”

Shu将杯口贴在唇面上,用纯白陶瓷掩住下半张脸。他思索片刻,还是简单地解释道:“是我家人帮忙联系的人,来照看一下我的睡眠。”

得到了颇为认真的解释,前辈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冲他讪笑道:“刚刚聊到恋爱结婚,就想跟你开个玩笑。你还是睡不好吗?”

“嗯,老样子。”

“你夜里太安静,我以为最近好些了。”

“毕竟隔音不好,”Shu露出微笑,“没事,我都习惯了,别太担心。”

前辈离开之后,Shu收拾了桌子,又收拾好自己,方才不急不缓地出门。说是收拾,倒也没有太正式严肃,只是套了件深蓝色卫衣,身上没什么多余的配饰。他在车上挂着耳机,听了半路觉得太费耳朵,就关了音乐,只用它抵挡噪声。空中阴云凝结,Shu将手肘支在窗边,盯着窗外黏腻的车流发呆,心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复盘妈妈的叮嘱:

“那个人很有个性,说是不需要提前交代你的情况,见了面他就会知道。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听上去好像会有效果。你一定要好好跟他聊,试试会不会有帮助。”

听上去就只是非常玄学而已吧。Shu叹了口气。公交勉强挤进车站,他贴着站牌钻进人行道,约定的咖啡馆就在街口显眼的位置。透明的棕红玻璃内部,腰部系着围裙的服务生正端着托盘为客人送餐。室内空间宽敞,用不着见缝插针地彼此擦身,他们的步伐沉稳平缓。

Shu沿着玻璃外墙走了一小段路,内里衣着整洁或时尚的人们相对而坐,他瞥过他们丰富的手势和情态,视线却忽然被一处空隙截断。在这并不晴朗却尚好的早晨,竟有人在咖啡厅一角睡着。有一瞬间,他的身体完全遮蔽住拢在睡眠者身上的天光,阴影附上挤在臂弯中的脸面,他的五官在其间化掉了。店里的座位几乎是刚好坐满,Shu推门进入,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对方并没有发消息联系他,于是他也没有主动询问。服务生的目光朝自己扫来,Shu只好像有目的地一样往前走,一步一步深深走进玻璃投下的色彩中。

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小片雾色,是花瓣一样的、仙女教母挥舞粉末的颜色。趴在桌面上睡眠的那一位,细腻的发丝流水般从桌角垂落。在一切与他无关的人事物当中,Shu有一瞬间恍惚。他犹豫了几秒钟,还是静悄悄地拉开椅子,在桌子另一端落座。Shu轻轻地凝望着他蹭在小臂上的鼻尖,他的身体里起伏着呼吸的节奏。他想象的妈妈讯息里的人,并不是这般模样。Shu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观察完那人的睡脸,对方忽然用力地抽吸一声,扶着桌沿惊起,一如常人被闹钟打搅,他们会有的惶然与不耐却统统没有在表情中体现。他的脸上一片清净,甚至没有衣褶压出的印记。

Shu猜想他做了个极为短促的梦。他望着他柔美的面颊,竟有一阵麻痹的悚然,张了张嘴却无法用舌头压出一枚音节,只好无措地凝望住对方。在他的凝视之中,那双眼睛就像讶异于他的出现一样立即溢出泪水。

Shu想过会记得他的睡梦、他的面容,甚至是温顺的发丝,可是没有想过要先记得他的哭泣。无声无色的泪水逐渐积攒,被揉搓一样产生了形态与重量。他的眉弓平陈,嘴角不动声色地塌下去,除此之外仅仅是平静。他的波折是轻微的,Shu的困惑也只好轻微了,连同轻微的思绪一起在他的心头厮磨。只有目击他人泪水的酸楚丝丝缕缕地渗出。他不禁思绪漂移,用指甲尖轻快地、一下下地划着膝盖。片刻后对方合眼,静静地吐了口气,勉强将眼泪停住了。Shu伸手为他抽了张纸巾。

Uki别过脸擤了下鼻子,终于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他这样说。Shu就只是点点头。Uki又花了些时间方才完全镇定下来,再次探进他的眼中,轻轻叫他的名字:

“Shu。”

“嗯?”

“你有睡好吗?”

这个问题令Shu始料未及。他对着Uki无意识地眨了眨眼睛。他们的手都搭在桌中,只有几寸距离。Uki将手掌往前挪,似有若无地碰到他的指尖。他继续问:

“你昨晚有没有睡着?”

Shu诚实道:“大概没有吧。”

“经常这样?”

“应该说是总是才对。”

“真是的,连一个好觉都没有睡过,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Uki的声音在他听来似是有些责备, Shu这时才真正地感到惊讶。他问Uki:“你是为了这个哭的吗?”

Uki顿了顿,小声嘟囔了句:“都说了我不知道。”

服务生忙碌之中来递菜单,Shu简单地要了一杯冰拿铁,却在甜品页反反复复看了半天,没有想好要吃什么。Uki倒看纸上印的蛋糕图案,颇为熟稔地伸手截住其中一页。

“这个还不错,”他指着一款叫做高塔的树莓果酱蛋糕,“你有没有吃早餐?”

“就喝了一杯咖啡。”

“那还点拿铁。”Uki似乎已经认定他患咖啡瘾。Shu有自己的道理:“咖啡什么时候都能喝,我想喝就要喝到。”

两人先后点好的甜品一起被送上桌,Uki点的是一款草莓白巧蛋糕,奶油花沾在新鲜切开的草莓芯上,仿佛早春落雪。Uki借机向他解释:“我也没有比你早到多少,就是太久没有这个点起床,好困。” Shu剜下蛋糕一角,深紫色的树莓酱和巧克力流心一同淌入盘中。不同于草莓蛋糕可预见的清新,浓郁滋味层层叠叠挤满他的口腔。蛋糕体化在舌头与上颚之间,Shu咕哝着发出一声感叹。

“很好吃吧,之前我经常点这一款。”

Shu掩着嘴:“好厚重的味道。”

“毕竟是高塔。”

Uki小口抿掉叉尖的奶油。Shu以为他会像门诊医生一样仔细询问他的情况,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求医,或是求些神神道道者替他解惑——一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毕竟除去彻夜失眠,他的生活看上去那样好、那样正规。每次去验血,报告单上的数值都在正常范围之内,他的带教医师总玩笑说要取他的细胞做研究。他也将这些细碎说笑给Uki听,两人都似分享轶事般轻松。旁人总以为Shu像年纪相仿的学生们一样焦虑失眠,仅仅是睡不好的程度。他每天爬下床,深知自己又硬闭了一整晚的眼睛。中学时他的第一个医生讲这样也能达到休息的目的,于是他就乖乖遵循了好多年。要跟别人解释这种情况,并没有想象中简单,因为人们总是对认知之外的事情缺乏想象力。Shu既然同意见面,自然也并不只是想找一个人谈天说地。Uki放下精致的蛋糕叉,仔细用湿巾擦拭过自己的双手,接着掌心向上,从下方托住他的手尖。

“你常常失眠,却不经常忘记事情。”

“是的。”Shu想到课本上的词条和病例。Uki点头:“要是伴随失忆症,也很难在医院工作的。”

“嗯,不过仅仅是失眠这件事,在医院也没办法主动提出。本来就是实习生,不是所有时候都能得到患者的信任,再说什么‘我昨晚一点都没睡'之类的话,任谁都没法接受吧。 ”

“话虽这么说,你又不是那种对别人不负责的人,如果身体没法胜任的话,是不会做这种强度的工作的。”

Uki的语气仿佛早已了解他一般理所应当,Shu却奇妙的并未感到被评判或议论的不适。他用勺子敲了敲瓷盘边缘:“平常值早班的时候,的确经常听到同事哈欠连天地说多困多累之类的话,这种程度还是会有的。不过按照诊断标准来看,我的杏仁核和前额叶早该乱成一锅粥了,也就是说理论上我应该已经精神错乱,或者已经……”Shu耸肩,“反正比现在糟糕得多。”

“天呐,也许我也该去医院挂个号了。”

“是吗?你怎么了?”Shu顿了一下,“我以为你刚才只是早起太困。”

“亲爱的,我可没有支付这项治疗的费用。”

Uki眯着眼嘬饮一小口柠檬茶,复将手指抵着他的掌心,拇指压住他的指背。Shu感到自己的关节被几枚戒指硌着,那双手十个指头都涂上了黑色。Uki垂着头,专注地合上眼睛。两人彼此触碰的皮肤似有若无地发热。

“以前我也涂过这个颜色的指甲,”Shu一直等到他重新张开眼睛才开口,“在学校的时候。”

“是吗?”Uki瞥他一眼,蜷在他掌中的Shu的指甲此时仅是干净的肉粉,“我可以想象。”

Uki松开他的手,令两人再次好整以暇地对坐。他似乎有些苦恼:“我很想能告诉你一些,不是我们两个都知道的事。” Shu问:“你有找到吗?”Uki摇摇头。他试图向Shu解释:

“有很多时候,你看一眼就知道有些人早已迷失在另一个世界,他们已经完全丢掉了自己。那些去往地狱的灵魂被叫做'失落之魂',也正是这个原因。他们通常整夜做梦,分明都是噩梦,却光怪陆离到混淆了现实。伴患失忆症也是常有的事。你……你和他们几乎是反着来的,你能明白吗?就像人感冒发烧就要吃药,这样的病都很好治。没有办法治疗的疾病,都是没有名字的。”

这固然不是最好的答案,也算是意料之中了。Shu安慰般笑笑:“我理解。连你也没有办法,就只能先这样了。”Uki又吸了下鼻子:“你说什么呢。”他脱掉中指上的环戒,将其推到Shu的手边。托起紫水晶的珐琅刻面波浪般柔和起伏。Shu抬头看了他一眼:”给我?”

“不知道会不会有用,但你可以留着试试。”

“我不能戴着这个上班,这样对你来说不算浪费吗?”

“我觉得不会。我需要一些时间来想关于你的事。如果有任何事发生的话,你可以联系我,随时。你有我的号码。”

Shu先一步离开咖啡厅。他站起身的时候,Uki还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同他道别。接着他起身,走向室外。逐渐趋向正午的晨间时分,藏在阴云背后的太阳冰冷灼目。Shu站在玻璃另一端寻找着方才两人交谈过的餐桌,他以为Uki会再次同他打个招呼,挥挥手之类的。但他差点错过他的身影。Uki已然伏下身体,一动不动地蜷进臂窝之中。Shu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安静地俯视他片刻。他几乎是无意识地捏紧那枚戒指,将它拨上食指,卡在弯曲的关节处。冰凉的水晶滑溜溜地擦过他的指腹。

 

Shu的电话比想象中来得要早。他在那头问,你最早什么时候有空?明天就可以吗,真是太好了。第二天是个工作日,Shu的午休时间不长。Uki在门诊楼的花园里找了处空长椅,聊天页面上是Shu几分钟前给他发的信息:临时有病人。他回了句没事,往有太阳的位置稍微挪了挪。每次到医院他都有点紧张,有段时间他对诊疗简直是轻车熟路,还好Shu工作的医院不是他常去的那一间,绿化也要宜人得多。

他靠在椅子上晒太阳发呆,偶尔扫一眼空荡荡的手机屏幕。不愧是急诊,跟电视剧里一样忙得脚不沾地。Uki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忽然听到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一回头身边倏地闪过一道影子——一个小家伙窝在他身旁眨了眨眼睛。稍远处站在医生身边的女人只好跟在她后头,抱歉地对Uki使了个眼色。

“不要紧的,”Uki声线轻柔,“我陪她一会儿。”

女人同医生一起走入树下的阴影,她们的攀谈无法传到长椅边。Shu从急诊室后门快步赶到花园时,Uki仍侧身在陪女孩翻花绳。他走近一些,女孩和Uki一同抬头望他,Uki稍稍抬起下巴对他示意家长所在的方向。Shu当下了然,坐在Uki另一侧的空位里新鲜地看女孩翻蝴蝶和宝塔。

“很厉害哦。”他孩子气地赞叹,女孩挤眉得意地笑。她看看Uki又看看Shu,严肃的发表感想:“你们两个的眼睛好像。”Uki对她张大眼睛:“可是我两边眼睛都不一样。”女孩的论据很简单:“但都是紫色嘛。”Uki转过来,抬眼看向Shu。“还真是。”他很可爱地笑了。

女孩被妈妈领走之后,Uki望着三人的背影往大楼里去,小声说:“希望她会没事。”Shu没有多说毫无依据的安慰话语,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他带Uki到医院食堂,边排队边探头:“哇,今天吃土豆炖牛肉通心粉。”他替两个人刷了卡,找了一处靠窗的空位坐下。Uki掀开塑料盒:“我还是第一次在医院吃午餐。”Shu一本正经道:“这种体验还是越少越好。”Uki瞥了他一眼,Shu稍稍拔高一点声调:“怎么了?我是真心的。”

Uki叉了块烤土豆,又将视线置回他身上,在他垂下的发尖和黑色尖领上方露出的领口之间晃荡。不同于上次见面时散发的模样,Shu在工作时总梳高马尾,用一个骨头形状的小夹子将碎发固定在耳后,文雅干练地低头书写、探看、咀嚼。他的眼光温和地沉在盘底,整个人散发出愉悦而疲惫的气息。Uki看着他,顿挫地念面前胸牌上的小字:

“Doctor Yamino。”

Shu纠正:“现在还是Student Doctor Yamino。”

Uki无语地抬脚碰了下他的鞋尖。整个上午的忙碌之后,阳光和温热的食物令Shu骤然松懈。他看到Uki将左手摊开,掌心朝上放在二人中间的桌面上,便自然而然将手尖贴进去。两个人都不再进食,柠檬水的清香在口腔中丝丝缕缕地荡漾。Uki的目光细腻地沾在桌边,半晌之后抬起头,起身时近乎踢开了座椅。他松开Shu的手,指尖支着桌面,倏地伏到他面前。Shu抬眼对上那双异瞳,仿佛一阵春风拂过脸颊。Uki却只是轻快地瞥过他,就伸手撩开他额角深黑的发丝。那里掩藏着一枚一指节长的新鲜伤口。

“这是第二次摔到的,”Uki用眼神将他翻找,“第一次的在哪里?

“Uki,没有那么严重,不然我也没有办法主动联络你了。”Shu虚环住他的手腕,稍许使力便将其推回座位中,也轻而易举地将旁侧惊异而并无恶意的视线拂去。

“只有这一处伤口,并且,这实在是很小的事。当时我在公交车上不知怎么忽然失去了意识,就像醉酒断片一样。不过就只是一瞬间,醒来时周围的人还在拨电话要送我到医院。”

话讲到这里,Shu竟然笑了出来。

“幸好清醒得快,最近的医院就是这里,我可没办法解释下班之后又被当成病人被送回来是什么情况。我跟他们说我犯低血糖,吃些东西就没事了,恰好口袋里又有些甜食,”他魔术般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放到Uki面前,“第一次是在家里,我刚好倒在沙发上,所以没事。你说我会不会其实是睡着了?这听起来是个好兆头。”

“不会,Shu。这不是什么能一笔带过的征兆——你说过你向来没有太多症状。”

“也许是这样,但没那么严重,我知道的。何况如果我出了什么问题自然也瞒不住你,不是吗?”

Uki没有办法反驳他的话。他犹疑地垂下头:“我想我很难接受没有办法帮到你的事实。”

“这就是第一次昏倒的时候我没有联系你的原因。我没有希望你能够立刻将我治愈。你了解我的情况,这已经很好了。何况我们才见过两面。”

Uki轻轻笑了一声:“这倒是真的,我常常忘记这一点。”

“我说白了也只是想找你说几句话。这样会太麻烦吗?”

Uki停顿了片刻才答:“我不觉得麻烦。毕竟这是我的职业?”他托着下巴环视四周,“说真的,我简直是这里最轻松的人。”

Shu发出几枚含糊的笑声。他好奇地补问:“你对大部分客户……我是说向你寻求帮助的人,都是怎样的感觉?”

“得分情况吧。有的人情绪很重,他们的痛苦越显著,我就看得越清晰。那样的人,比起朋友之间的了解,我觉得自己更像心理治疗师。”

“一开始我确实以为你是治疗师。不过这听起来似乎是对你残忍。”

“有时候确实是这样,不过极其偶尔也有像你的人。你知道区别在哪里吗?再亲密的朋友也很难了解有关彼此的一切,但他们的亲密性又足够将情感传递给对方。能够感知却无法描述的情感,那种像谜团一样的存在,会成为两人之间最为独特的连结。你就是这样一个谜团。”

Shu用午休最后一点时间送Uki到车站,不是他自己常去坐车的站台,而是离医院更远一些的另一处,半路差点带两人在错误的街口转弯。Uki笑他怎么连上班的地方都这么不熟悉,Shu只好说:“因为平常经常到那边吃饭。”他往背后指了个方向,给Uki讲巷子里哪一间意大利面好吃,两个人就辣奶油和黑松露进行了一番简短的探讨。

“我高中的时候也挺经常来这附近的,当时我妈妈在这边工作,那时候有一间很好的餐厅,刚上班的时候我一直想重新去吃一次,但是怎么都找不到了。”

“不记得名字了吗?”

“嗯,完全不记得了。”

Uki露出颇为可惜的表情:“那也可以按装潢来找一找?或者看看周边的标志建筑之类。”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但大概是重新装修过,总之再也没有碰到过,”Shu算不上是遗憾地轻叹,“有很多事情不就是这样吗?似乎是触手可及、不需要牢记的东西,所以没有存进记忆里。结果它们说消失就消失,忽然之间就荡然无存,想找的时候无论怎样都找不到了。”

两人在车站立牌下站定,灰黑屏幕上的电子数字显示下一班车还要等十分钟。Uki靠在广告前面的金属靠座上,每十几秒幕布轮换,背后都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他的声音在其间显得微弱:

“这种明知存在却记不清的事,还有很多吗?”

Shu垂头望着他裙摆般的裤脚在午后布满灰尘的道路边飘荡。他说出口之前并未感到任何不自然:“高中的事情都不怎么记得了。”

“所有事情?”

“几乎?感觉那几年就只有模糊的框架。就像反复拼一个很熟悉的乐高,知道形状是怎样的,却莫名弄丢了很多零件,再也没有办法重新拼好,就只能收拾起来闲置在一边了。”

两人的小指在座位上贴在一起,热烘烘的空气几乎有了穿林而过的韵调。Shu仔细地感受着以厘米计的细小触碰,就像白纸黑字的日程本上忽然出现一枚贴纸般突兀而清晰。身侧Uki的声音被晒得半化:

“当时有发生过什么吗?”

“没什么特别的,都是很普通的事。”

Shu不自觉地用了撇除误会般的语气,Uki却说:“说不定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普通。”

Shu不置可否地抬眉,沉吟片刻才说道:“我当时就像很多同龄人一样,有擅长的科目,也有的差点就挂科。有很好的朋友也碰到了粗鲁的同学。晚上回家跟父母不怎么说话,之类的。虽然多少有些不愉快,事后想起来也觉得无非是这样。就算想去责怪什么人,也知道对方站在当时的年纪和立场没有办法打破任何局限。大部分人都是这样成长和变化的吧。倒不是替他人找借口之类的,只是自己不想流连。”

“之前你妈妈来联系我,我还以为你们很亲近。”

Shu歪了歪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并不是她不关心我,只是我们不算懂得与对方沟通。况且现在的情况和当时也不同了。”

“我跟你不太一样,我一直觉得学校就是地狱。”

“从某种程度来说,没参加舞会就会被当成异类的地方和地狱也没什么差别。”

Shu浅淡说道。Uki偏过头,瞥见他纤密的睫毛轻颤如虫翼。他用小指戳了下Shu的指弯:“你没去舞会吗?”

“没有。没有想见的人,也找不到非去不可的理由,所以就不想去了,”他抬头扎入Uki的双眸间,“你喜欢那种地方吧。”

“是哦,我喜欢跳舞。”Uki也仰起脸,与他面对面视线交错。两人的脸颊都被日光熏得发热与发汗。Uki说:

“如果同在中学,我会想邀请你做舞伴。”

毫无防备地望向晴空时会因为光线过分灼眼而感到刺痛。Shu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被拽入一个空拍。在脑中弹跳的小人失足掉进平台缝隙,他的头发从耳后嫩泉似地滑下来,表情有几秒空白得丰富多彩,傻傻的样子。Uki笑着替他理好碎发,双手并到膝盖之间。

他要乘的车停在上一个路口的红绿灯下。Shu对他说,谢谢你来。Uki说,本来也要出门……下午要去约会。Shu有些模式化地噢一声,Uki用肩膀撞了他一下。Shu认真地打量了他,说他看起来很好。Uki低头捋几下从肩上垂下的发尾,脸上仿佛在恋爱话题中识时务地浮上柔和、害羞的神态。

“都快要结束了。”却是这样说。

Shu有些惊讶:“就连结束也能看到吗?”

“嗯,没办法。就那样出现在眼前了。”

Shu很难想象看得到结局的关系要怎样展开。Uki只是说,他早都习惯了。Shu停留在站台的阴影里冲Uki挥手,对方钻进窗边的某个空位,探出半张脸眨眨眼同他作别。

每个季节都是恋爱的季节,热恋者的绯红则是手工烘炙的温度。如果是自己的话,并不会再花心思坠入爱河。Shu想。他有学业、病人以及睡眠要顾虑,尚且无解的疑难杂症方能激起他作答的欲望。他在回医院的路上放空地思索刚才的对话,心上敷了层指甲划过麂皮般的麻木,无非是焉知有的意味。

 

Uki倏地从窗上弹开身子。脸颊上依旧深深嵌刻着玻璃的冰冷,仿佛刚和一只幽灵脸贴脸过,他尚未重启的意识正无限惊叹于这种奇异触觉。他眯着眼,耳中钻进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Uki朝旁侧缓慢转头,那双尾巴上翘的眼睛里一双紫瞳朝他一闪。

“早安。”

Shu跟他打了个招呼。Uki盯着他背后窗景中的夜空一时无言以对。一颗圆钝的肩膀戳进车厢的冷空气中,他的视线划过Shu脖子上中领的边缘。裸露的上臂和衣装的黑色反差鲜明,如此低沉的主色在他身上并不沉闷。贴身上衣在窄腰处收拢,Shu正以双手托稳一只牛皮纸袋,妥帖地并在腿上。想必那阵响动正是由纸袋摩擦发出。

Uki缓慢地靠回头垫。“你什么时候上来的?”他问。

“大概就几分钟前?”Shu想了想,“看你没锁车门就直接上车了,然后才发现你在睡。”

“你可以直接叫醒我的。”

“睡一下又没事。”

Shu对他笑笑,低头从纸袋里掏出一只苹果,又抽出张纸巾擦了擦果皮表面。他对Uki挥舞了一下握着苹果的那只手:

“你要吃吗,对半切?”

“我不用了,”Uki顿了顿,“怎么突然吃苹果,我还以为我们准备去吃饭。”

“有点饿了,稍微垫一下,”Shu从无底洞似的袋子里摸出一把粉红色折叠式迷你削皮刀,“这其实是我的午饭来着。你感觉好些了吗?”

“嗯哼……”Uki在原地伸展了几下身子,“等你削好我们就出发。”

“还是现在就走吧,我怕路上堵车。”

“我可不想伤了你的手,我们的Student Doctor Yamino。”

他刻意强调了第一个词,Shu含糊地哼笑了两声。

“这一点都不危险,Uki。你看,这里的刀片是向内收的,所以不会碰到我的手。”

“是吗?看来我也得买一个来用了。”

“虽然我是不会用小刀削皮才买的——但我可以发给你链接。”

Uki抛给他一个吃惊的眼神:“你不会吗?”

“是的。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惊讶?每次我在科室里削苹果都有人路过说'噢Shu你的削皮刀真可爱',说真的,这只是在亚马逊搜索迷你削皮刀销量最高的一个而已。”

Uki用一种古怪的语气说:“没事的Shu,我可以教你怎么用小刀削苹果。”

“你会用小刀削出一条完整的苹果皮吗,像蛇一样卷卷的那种?”

“是的,我会削卷卷苹果皮。”

“OK,我要学,谢谢。”

Uki发动汽车,Shu窝在副驾驶座里一口一口嚼着苹果,Uki在他哼出“an apple a day keeps the doctor away”时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由车前镜垂下的香片在两人之间怀表般左右摆动,窗外的霓虹与信号灯将Shu的脸颊煨出酡色。晚餐定在一间以酱烧芋子闻名的小餐厅,室内照明昏暗,墙上一排酒瓶盛满棕色暗光。几道菜风味浓郁,自然而然想饮清酒,又因回程要开车而无法称心如意。Shu笑说两人同样不喝也好。Uki问他今天是否又格外忙碌,心中多少知道答案,毕竟Shu几乎整天都没有回复他的消息,入夜后也比约定的时间晚了许久才出现。

“本来还好,中午的时候有个重度烧伤患者弄了比较久。快下班的时候又有一起连环追尾,就近送到我们这里了。”

“严重吗?”

“五车追尾,还挺可怕的。”

“天呐。”

Uki咋舌。尽管有同期实习生一时难以适应,Shu对这种场面本身并不是很恐惧,只是在更衣室多待了十分钟,边擦拭裸露皮肤上干掉的血边祈祷自己闻起来不要太像块生肉。他的谨慎、周全,榫卯般不偏不倚的性格都是职业中的优点,甚至被睡眠挤压出的清醒时长都像是天赋。他一直都记得考试前同学听到他彻夜背书时羡慕的神情。

Shu的思绪逸出少许,朦胧地环绕住Uki的身形。对方正耸着肩,拿筷子去戳一小团水萝卜花。他看到Uki贴身的水蓝摆尾,忽而心中了然。轻声问:“你今天做了什么?”

Uki手腕一松,对他挑起目光。两人闲碎地对视半晌,才被Uki低头模糊地切断。他垂眼道:

“之前男友约了有事要面谈,我问了又只说是约会。结果今天在过程中,他又没办法坚持,最终还是说了分开比较好。”

Shu莫名有极轻微的忧心:“是有什么非分开不可的原因吗?”

“无非是说猜不透我的想法。其实不就是说我不坦诚吗?他在我面前哭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实在是没法控制的事。”

“毕竟你早就知道他会因为你哭,”Shu试着安慰他,“就当是体验了。”

“嗯,也只能这样。”

“就说今天总觉得你有点闷。还好吗?”

“就那样吧,分手的心情。约你出来也是解闷了。”

“真的不是为了不浪费这身好衣服?”

Uki闻言弯起嘴角,稍稍翻了下眼珠:“你穿私服也挺好看啊。这个颜色适合我吗?”

他松垮地勾了下自己的领口,Shu望着他的脸孔:“我觉得很好。”

“是吗,我还觉得不太衬我的头发,就是版型不错。”

“在你身上都很好。”

“Shu,你有的时候还挺贴心的,”Uki斟酌一秒还是无法放过这个机会,“谢谢你,甜心。”

“呃、嗯……不客气,你也是?”

Uki大笑起来。他从旁边的纸托里抽出张餐巾纸沾了沾眼睛:“你很讨人喜欢,Shu。为什么不谈点恋爱呢,没空吗?还是不喜欢。”

Shu没想到他会这样问,犹豫了稍许,答案算是顺理成章。他说:“我不擅长。所以,也不喜欢。”接着又反问:“你觉得恋爱有趣?”

Uki的目光在桌面上浮动。他晃晃手指,撇掉了一处翻起的斑驳,说:“算是吧。被喜欢的感觉很好。”

“那喜欢的感觉呢?是像宣泄一样吗?”

Uki轻笑:“这我该怎么解释?喜欢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Shu也对他笑笑,若有所思地将身体放回餐椅靠背。

“我就只是没有概念,它是否值当到,你能看到始终还是愿意经历这一遭。”

“有时候我也会看见很可爱的部分。再说了,反正无法预见未来的爱情也无非是约会与交往,分手或结婚,离婚或一起住进坟墓,到底也没有其他选项。就像你会到一些地方旅游,再去另一些地方定居,总不能因为害怕旅行结束的忧郁就闭门不出吧?”

Shu沉默了片刻: “说不定有些人根本就不旅游。”

“真的?小时候家庭公路自驾游也算哦。”

“马里奥赛车可以算自驾游吗?”

Uki不得不承认Shu反差的玩笑有时很对自己的口味。他防不胜防地感叹:“算你个头。”

吃到后半程,两个人都有些倦意。Uki问他明天要不要上班,得到否定答案后终究还是点了酒。Uki说叫代驾送两人回家就好,Shu还是暗暗警醒自己不要多喝。失恋的人卖一下醉也情有可原,而他向来一杯倒,不愿在对方之前先变成一滩烂泥。那酒温润清亮,Shu只用它将唇沾湿。他应Uki要求讲了第一台手术,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的焦虑与悸动,竟久违地在Uki的眼睛里找到。他安抚的第一个孩子、第一次替病人报案、第一个没能挽回的患者。

他看到Uki缺乏节制地、渴水似地饮酒,以及那双温柔眼睛下亮光的痕迹。他拉开Uki掩盖面颊的手掌,捏起张纸巾碰向他的泪沟。Uki湿淋淋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背,Shu听到他哼出一团小小的笑声,说,我这样你是不是挺开心的。

Shu一时窘然,不算默许也没有否认。他也听Uki讲了五六岁常常离家出走,乘公交跑到奶奶家的故事。Shu开始回想自己六岁时懂不懂得离家出走怎么写。Uki说,奶奶总是早早地等在家附近的车站,仿佛早知道他要来一样,牵着他沿着泥土松软的小道回家。她给他泡蜂蜜茶和热可可,他躺在陈旧的灰粉色沙发上,在冰凉的皮制表面挪动热烘烘的小孩脸蛋。他的视线和奶奶手中穿梭的针脚齐平。交织在一块儿之后缓慢垂下的布料如同一张沉厚的幕布,总令他在黄昏时昏睡。

“你可以试着那样催眠我。”

Shu浸泡在深夜轻灵的酒气中,未饮自醉般轻飘飘呼吸着。Uki忽然睁开眼睛:“你说得没错,Shu。我真的会打毛线。你可以躺在我的沙发上,我织一件毛衣、一条围巾或者一顶帽子,然后,你睡觉。”

Shu静静望着他瞌睡的眼睛:“你可以看着我睡着。”

“我当然要看着你,还有……起床音。你的起床音是不是很好听?”

Uki在对岸渐渐趴下去,歪着脸窝进重叠的臂弯。Shu犹豫了片刻,还是对他说:

“Uki,你有没有想过,说不定我不是那个失落的灵魂。我一直都在这个世界,也许是你在另外一边,你希望我到你那里去。”

Shu安静地坐在原位。他从来都是这样,恰好被索要就慷慨给出,别人送到眼前就默默收好,从不徒劳地预支,也不奢求回报。他只是一言不发地停留在每一处。然而始料未及地,他忽然听到Uki用身体埋起的闷闷的嗓音。

他问他:“那你会过来吗?”

前几日有位前辈在更衣间露出垂坠的项链,一枚指环悬在胸口,随着弯腰的幅度晃进空气中。绝大多数人难能探看的象征幸福的符号未能十指连心,索性挂到离心无比近的地方。他也有这样一枚戒指,在他走路的时候、躬身的时候、捏着报告单匆匆窜下阶梯的时候,细小的紫罗兰一下一下轻叩他颈口的肌肤。他的高领底下埋着一颗纤弱的种子。中午他趴在办公桌,有过三两分钟相当圆满的休憩。

Shu轻轻碰了下Uki冰凉的手指。他听见自己说:“我会的,因为听起来很有趣。”

Notes:

Summary:海明威《一个干净明亮的地方》
🎵:Chairlift - Crying in Publi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