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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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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5-31
Words:
10,19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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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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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

【绫主】望月绫时捡到一个小孩

Summary:

望月绫时在十年前捡到了一个小孩并成为了他的监护人。
结城理觉得望月绫时是个很神秘的人,恰好,望月绫时也是这么想结城理的。

Notes:

·儿童节去码头整点应景的Lily理(

Work Text:


十年前,望月绫时在月光大桥上捡到一个小孩。

望月绫时没想到辰巳人工岛上还会有第二个人像自己一样大半夜一个人在外面闲晃,他向来以为灯光寥落、空荡无人的街道和夜晚是属于自己的一部分,因此当他看到月光大桥上的人影时,是强烈的好奇心把他带到了结城理的面前。

出乎望月绫时的预料,走近后他才看清,彼时在桥上的身影比想象中小很多,不如说那就是一个理应在下午三点放学后就赶在高峰期前搭上电车回到家中,央求着父母打开电视的卡通频道,在翔羽侠例行播放到喊出口号变身击败反派的高潮时被母亲催促着关闭电视,踮起脚扒拉住餐桌桌沿,让闪闪发亮的目光率先享用今天的晚餐的幼童。

不管怎么看,他出现的时间和地点都不太对。

“嗨。”即便如此,望月绫时还是扬起他自信无人能拒绝的笑脸走上前去,为了表达自己的友善,他顺手捞起自己风筝线一样长的围巾蹲下身和面前的小孩平视,“你一个人吗?......我是说,你的父母呢?”

“嗯。”小孩犹豫着点了一下头又摇摇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一只眼睛,或许是晚上光线昏暗的原因,分辨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他们......不知道。”

望月绫时大概是被他的反应逗乐了,两手撑在膝盖上继续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在哪?”

“结城理。”看上去不太爱搭理人的小朋友虽然话不多,倒是有问有答,“......不知道。”

......虽然也没答上来什么就是了。

“好的,结城小朋友。”望月绫时笑着摸了一把他的头发,顺手把自己的长围巾取下来堆在了自称“结城理”的幼童的脖子上,“我叫望月绫时,现在已经很晚了,再晚一点气温会变得更冷。如果你不知道该去哪的话,可以暂时先和我回家——我不是什么坏人,应该没人会看到像你这么小的小孩半夜十二点一个人在街上无家可归还会选择视而不见。”

他从结城理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看不出来他有没有完全理解了自己的话,不过结城理沉默半晌后伸出手把脖子上缠了好几圈的围巾往下按了按,露出鼻子向他点点头,算是同意了望月绫时的邀请。

他们谁也没想到,一个来历不明的大人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孩,就这样开启了他们漫长的共同生活。

 

望月绫时很庆幸,自己一时起意的好心给了结城理一个去处,他总是怀疑如果没有遇到自己,这个至今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家在哪、从哪来的人类小孩或许就会在他出现在月光大桥的那天晚上冻毙街头,他们之间仅有的缘分也许只会是第二天早上望月绫时在看朝日新闻时的匆匆一瞥。

每当他这么想的时候,结城理总会在一旁安静地听完他的幻想,然后把他的水杯推到他面前,小声说:“明明绫时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时候望月绫时就会像初见时那样,伸出一只手把结城理好不容易打理规整的头发揉乱,笑容可亲地回答他:“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你该去学校了,要我送你吗?”

然后结城理就只能略带郁闷地伸手把翘起来的发丝扒拉妥帖,通常还需要他的手指用力在脑袋上长摁三秒钟定型,而他会用第一秒思考要不要硬气地拒绝望月绫时的提议,用第二秒选择放过望月绫时的可恶行径,最后在第三秒点头答应。

往往这时候结城理脸上郁闷中掺杂几分无言的表情尚未完全消散,望月绫时就会笑着起身拿上钥匙,一边提醒结城理不要忘了书包一边好整以暇地站在玄关处等他。

虽然结城理像每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青少年儿童一样,对目前姑且算是自己监护人的望月绫时总怀有一丝好奇心,但望月绫时始终觉得结城理才是他们两人中最神秘的那个——诚如望月绫时所言,和结城理在月光大桥上给出的回答一样,他对父母、家庭、来历,甚至可以说有关遇到望月绫时前的自己的一切——除了名字,全都一无所知,就连结城理目前就读的私立月光馆学园小学部,也是望月绫时某天灵光一现,想到按常识来说这个年纪的小孩理应在周一到周五的法定工作日待在学校而不是周一到周天都闷在家里后,亲自去私立月光馆学园为他办的入学手续。虽然这对一个身份成谜的未成年和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成年人来说需要比一般人多经历那么一点波折,不过好在望月绫时还是搞定了这些困难。

现在,在结城理上学这件事上仅剩的难题就是在他的同学们向他问起那个每天送你上下学的人是谁、他看上去不太像是能做你爸爸的年纪时该怎么搪塞过去。

这直接关系到望月绫时的形象是结城理家的佣人还是替结城理繁忙的父母照顾结城理的朋友。

“所以你为什么会和你的同学,是叫伊织什么的,这么说?”当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谈起这个话题时,望月绫时感到自己抽动的嘴角即将维持不住脸上尴尬的微笑。

“伊织顺平。”结城理挖了一勺布丁送进嘴里,大概率是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因为我问顺平什么是佣人,他说就是替你的爸爸妈妈做饭扫地、早上把你叫醒、晚上在睡前帮你把被子盖好、周末可以骑在他们脖子上去公园玩的人,虽然路过的铜条学姐说最后一条是顺平幻想的无稽之谈。所以我和他说他猜的对,绫时就是我们家的佣人。”

“好了停下。”望月绫时发誓他不想再听到一次这句话了,他揉着额头苦口婆心向结城理解释了监护人与佣人的区别,并开始考虑现在就抓这个年纪的小学生来分担家务是否有点太不人道。

“那么,我该和顺平说绫时是我的监护人吗?”结城理咬着布丁的塑料勺抬头看他。

“......你就说是被委托来照顾你的在国外工作的父母的朋友吧。”他很担心“监护人”三个字又会在年幼的小屁孩心中滋生出怎样一个年轻单身爸爸的故事。

“我明白了。”结城理点了一下头,目光又回到了手上的布丁里。“对不起,绫时。”

正在心里掰着指头数周一扫地周二洗碗的望月绫时被突如其来的道歉吓了一跳,周二后面是周几来着?他连忙把自己乱飘的思绪抓回来。“怎,怎么了?”

结城理摇摇头:“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对不起。”

好了,周二周三周四周可儿都可以全部靠边站了,望月绫时手忙脚乱在结城理的脑袋上乱薅一通让他放松下来:“哎呀没有的事,你想多了。还想不想吃个布丁?说起来,周末想去公园玩吗?趁着你还小说不定可以让你骑在我肩上试试能不能举起你哦?”

“......不用了。”

总之,从那以后望月绫时的形象从结城理家的佣人变成了替结城理繁忙的父母照顾结城理的朋友,结城理也没有做过什么家务。

 

久而久之,望月绫时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他甚至对要和人分享同一罐蓝莓果酱表现出一点乐在其中。捡到结城理——并顺水推舟地抚养他确实为他带来了许多新的麻烦,但是如果要说他理想中的生活的话,他觉得现在就是一个很好的答案。

真奇怪啊。有时候望月绫时看着窗外,明明现在的每一天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为什么会感到这么开心呢?就像……一个求之不得的愿望,等了很久很久终于实现了一样。

他由衷地希望着这样的时间能一直持续下去。

或许是哪位仁慈的神回应了他的心愿,墙上的日历一页页揭过,在望月绫时眼里结城理依然是个身世成谜的人,结城理同样坚持认为望月绫时自己也不遑多让。不过这并不影响他们每天一起共享同一片屋檐、往返月光馆小学的路途,同时也共享了彼此的时间,从一天到一年,从每一天到每一年。

望月绫时竭尽所能为结城理的生活带去快乐、陪伴、关心,还有爱——他印象中一个正常长大的小孩理应拥有的一切。他依然坚持在每一个工作日的早晨牵着结城理的手和他一起走到月光馆学园前,并且永远会在下午放学的时间第一个站在学校门口好让结城理走出教学楼后一眼就能看到他;后来他也确实带他去了公园,带着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野餐垫,还有一列排开的莫乐蜜G、胡椒博士NEO、四谷汽水和刚健美茶让他随意挑选;他甚至亲自教了结城理如何演奏简单的钢琴曲——在某一天结城理结束音乐课回家后表现出对于这一古典乐器的兴趣时,望月绫时告诉他“如果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这让结城理很惊讶,他似乎感到自己捏住了属于望月绫时的神秘面纱的一角,“原来绫时还会弹钢琴”,他接受了他的邀约。

于是第二天望月绫时带他去了一趟桐叶购物中心的乐器行,第三天书房里就多了一架三角钢琴。再然后就是在月光馆小学文化祭的前一周,结城理说想要和望月绫时在文化祭上一起演奏钢琴,望月绫时愣了一下之后欣然答应了。

那是结城理的同学们第一次近距离地见到“结城理家里的大人”,伊织顺平对着两人的合奏目瞪口呆,最终得出结论这绝对不是结城理家的佣人。在他看来没有佣人的演奏水平能像望月绫时这样好,不过路过的桐条学姐指出这是顺平思想狭隘的表现。

至于望月绫时本人——他当然没听到这些议论,演奏结束后他就因为那条长得出奇的淡黄色围巾被结城理的另一位同学岳羽由加莉缠住。事后结城理向他解释由加莉向来喜欢时尚新奇的衣饰,“你应该庆幸你的围巾不是粉色的,不然可能现在已经被她要走了”,他说。望月绫时觉得自己再怎么说也不会戴一条粉色的围巾招摇过市。

在他们相遇一年后,望月绫时给结城理过了生日——这个倒霉小孩理所当然地连自己的生日也一问三不知。于是望月绫时只好把第一次遇到结城理的那天作为他的生日,因为在月光大桥上看到结城理时已是临近十二点的深夜,他在前后两个日期间摇摆不定,最后想要早一点吃到蛋糕的愿望以微弱的优势取胜,3月5日就这样成了结城理的生日。

望月绫时在3月5日这一天提着一个五寸的蓝莓蛋糕回了家,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好像格外偏爱这个口味的食物。结城理当然没有怨言,不如说有时候望月绫时都会惊讶这个瘦瘦小小的小屁孩究竟有着怎样的舌头和胃,似乎不论望月绫时给他投喂什么他都能悉数送入腹中,在他记忆里结城理仅有一次在放学回来后露出苦恼的神色说吃到了难吃的东西,细问之后才知道那天中午他和一位名叫山岸风花的同学分享了她初次尝试自己制作的便当。望月绫时觉得这位山岸同学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可怕的人。

后来那天望月绫时带着结城理去怀老鸭汉堡作为安慰,结果结城理在他排队买饮料时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吃完了一整份怀老鸭的新品汉堡套餐。留下端着两杯冰可乐回来的望月绫时和桌上仅剩的包装盒面面相觑,他觉得结城理以后应该也会成为很可怕的人——比如不声不响完成怀老鸭汉堡大胃王挑战那种人。

显然即便望月绫时自作主张决定了结城理生日的日期,结城理对过生日这件事也一知半解。望月绫时只好一边解开蛋糕盒包装的缎带,一边向他解释生日与存在之间的关联以及因这种关联而衍生的纪念意义,告诉他表现为具体的纪念活动就是出门玩一整天、从早到晚打终于攒够钱加入库中的游戏、和亲近的人分享蛋糕、做自己喜欢的事,总之就是能够出产名为“快乐”的情绪的活动,至于为什么要用快乐来纪念诞生和存在——

“或许是因为‘能够存在’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快乐的事。‘从无到有’难道不应该被称之为无可置疑的奇迹吗?即便人终有一死,但你因为今天的存在而与世界相联系……听上去至少比‘孤独和虚无‘让人开心吧?”望月绫时坐在揭开包装的蛋糕前,取出蛋糕店送的蜡烛递给餐桌对面的结城理,“现在,插上蜡烛在属于你的奇迹里许愿吧。”

结城理一语不发接过蜡烛,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蜡烛“8”字形烛身上不均匀的蜡质纹路,端详了半晌才抬起头问:“那绫时什么时候过生日呢?”

望月绫时被问得一愣,结城理这个小孩虽然平时少言寡语,却没有大部分同年纪小孩的羞怯,当他和你说话时就会直直地看着你的眼睛,你能注意到他在刘海遮掩下的视线如一潭平静无波的清水,一动不动静静等待你的回应。

这让人怎么回答嘛......

望月绫时腹诽,他终于在他的眼神里败下阵来。结城理看着望月绫时变戏法似的从手里拿出一枚鹅黄色的一字夹,从餐桌另一头倾身过来,在结城理反应过来前捏住夹尾轻柔地拨开了他眼前的刘海。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是今天,和你一起。”结城理听到望月绫时的声音和“喀哒”一声轻响同时从头顶传来,多余的碎发被一字夹牢牢固定在脑袋上。“你的头发是不是该剪了?总是挡住眼睛的话容易近视。”

“绫时,围巾要蹭到蛋糕了。”他出声提醒。

结城理始终想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除了在热得冒火的夏天外都要一直戴着他那品味奇特的长围巾。

“啊,抱歉抱歉。”望月绫时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立刻抓拢围巾坐回了自己的座位,确认没有因为自己的疏忽蹭花了蛋糕上的裱花后才松了一口气。

结城理两手轻轻捏着蜡烛,对望月绫时刚刚在自己头上留下的一字夹表达微弱的抗议:“这是由加莉她们女孩子才会用的东西......”当然由加莉用的是粉色的就是了。

望月绫时笑着驳回了他的意见:“明明很合适嘛,别管那么多了,快准备吹蜡烛,我去关灯。”

结城理只好依言把蜡烛插在蛋糕正中间,注视着望月绫时点燃火柴,一豆橙黄色的火苗从望月绫时的手中传到了烛芯上。

结城理回忆着之前望月绫时的示范,两只手肘支在桌面上,掌心在额前交握。他能感觉到此时屋子里唯一的光源从自己正前方传来的热度,结城理缓缓闭上眼睛,用许愿的时间在心中做出回答:“愿意。”

桌上的烛火应和着心跳的频率微不可察地跳跃了一下。

望月绫时单手托腮,隔着细小的火光定睛注视火焰对面的结城理,橘黄的明火为他镀上了一圈金边,像被地平线捕捉的夕阳余晖。不知道结城理这个神奇的小孩现在想什么,不过,望月绫时也不知道此时的自己在想什么。

在他出神间,烛火映照下的结城理睁开了眼,望月绫时的目光猝不及防对上他的视线。蜡烛的焰心映现在结城理蓝色的眼瞳里,世界上最纯净透明的蓝霎时间被照得透亮,如同太阳跌进蓄满月光的池水,望月绫时在里面看到了被一视同仁映射而出的、火焰背后的自己,和自己看向结城理的,同样湛蓝的双瞳。

——又如同他们在对方的眼中倒映出彼此的眼睛。

结城理没有说话,他遵循着望月绫时告诉他的流程,轻轻鼓起一口气,用力吹灭了蜡烛。

“绫时,生日快乐。”在蜡烛熄灭的瞬间,对面传来了结城理的声音。

“理,生日快乐。”黑暗中,看不清望月绫时的表情。


当然,即便是互相祝过生日快乐的关系,时间久了也不总是顺风顺水。等结城理再长大一些的时候,望月绫时在生活中也会面临需要在搜索栏输入“孩子翅膀硬了怎么办”的局面,然后他会和搜索结果页面大眼瞪小眼三分钟,得出结论自己还不到加入讨论的年纪,捋一把大背头把头上翘起的呆毛压下去,发出一声长叹。

基本上事情的缘由都是些记不清细节的无关痛痒的小事,好像成长过程中的小孩总会在某个时间段收获出人意料的气性、一不留神就会点燃的不满和对于恰当的生气时机的敏锐把控。

望月绫时对像结城理这样淡淡的小孩也会有不高兴的时候总是抱以新奇的态度,他曾经还怀疑过结城理情绪的波幅可能就指甲盖大那么一点儿。不过结城理这样淡淡的小孩就连不高兴也很安静,如果望月绫时不小心说错了话或者做错了什么,结城理也只是闭口不言,只有染上一丝愤闷表情的脸上能泄露一角端倪,这时候他往往会像每一个和父母吵架后的小孩一样下定决心不再搭理望月绫时,直到这个他决定不再搭理的望月绫时变着花样把他哄好——有时候是靠他拿手的花言巧语,有时候是他那张向来懂得怎样用和煦的微笑讨人欢心的脸,有时候是一瓶冰镇莫乐蜜G、一杯布丁或者一支从书房传出的、悠扬的钢琴曲。

总之,确实如望月绫时所言,结城理的情绪向来不声不响,很容易就能让他打开房门,决定下次再下定决心。不过,曾经也有过望月绫时没有及时从结城理的无言中捕捉到异常的事故,于是结城理紧闭着门生闷气的房间就会在不久后从门缝处接收到一张A4纸,没有谁能制止住自己的好奇心把它捡起来,就算是会生气的结城理也不例外。而后他会收获一张花花绿绿的儿童简笔画,他认出了那个用淡黄色水笔画的、高一点的火柴人大概率是指望月绫时,旁边那个蓝色的、特意画出遮住一只眼睛头发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谁。至于中间一个裂成两半的红心下面划拉一条箭头指向另一颗完整的心......结城理看出来这是小学刚入学时望月绫时为自己的美术课准备的水彩笔,而他觉得现在送自己这套笔的人比当时的自己还幼稚。

幼稚的望月绫时总是能找到让他开心的办法,当结城理再次出现时脸上气鼓鼓的神情消失了,手上多了一张纸条,接着他在一言不发中转过身,撕下一截胶带把纸条贴在门上。这时候望月绫时会耐心看着他完成一系列奇怪的举动,在他看过来时向结城理扬起他熟悉的笑脸,“那是什么?”他问。

“......刚才讨厌绫时的次数。”结城理移开视线回答。

望月绫时闻言饶有兴致地凑过来细数,1、2、3、4......可以了不能再数了,他反手揭掉粘得并不牢固的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里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五指张开在结城理眼前晃晃,笑着和他说:“好了,现在一次也没有了。”

结城理鼓了一下腮帮子,心想这人果然比我还幼稚。

......总的来说,望月绫时心中“理想生活”的答案还在继续。

 

“绫时,会魔法吗?”

“分享”这件事往往意味着把某个完整的东西按人头等分,而当有人和你共享时间时,连时间好像也被对半分开,一不留神就过得飞快。等望月绫时对十年的时间有所觉察时,结城理已经蹿到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年纪了——在望月绫时第119次好心提醒他青春期的小朋友不要猫背的情况下。

然而十年,对于这间屋子,亦或说结城理和望月绫时共同的家而言,好像在这里留不下别的痕迹,结城理依然对和望月绫时相遇前的自己一无所知,同样也对在那之前的望月绫时一无所知。十年没为他们的生活带来改变,就连望月绫时——也没有改变。

似乎结城理在青春期拔节般的身高就是仅有的变化了。

结城理在17岁的大晦日和望月绫时一起被新年参拜的人流裹挟着前进时,他望向望月绫时的目光猛然发觉如今的望月绫时——不,应该说如今的结城理自己,终于长到了看上去和望月绫时像是同龄人的年纪。曾经晃着家门钥匙问他要不要送他去上学的大人,原来一直都只是高中生的模样。

太晚了。结城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到懊恼,就好像会错过什么一样。为什么现在才发现呢。

从新年庆典回来后,结城理同往常一样在沙发上横躺着,脑袋则搭在旁边的望月绫时腿上,这是某次结城理放学回来在沙发上小憩时望月绫时大惊小怪冲过来隔着他的耳机叽里咕噜了一堆不良睡姿对青少年颈椎的危害后就养成的习惯。此时距离零点还有一段时间,窗外的人工岛染上了黑夜的色调,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烟火在夜空中绽放的声音,被夜晚衬托得格外清晰的乐声静静从结城理胸前的mp3中流出,望月绫时从他耳后取下一只耳机送入自己耳中,“还是rap啊。”望月绫时低头冲他笑笑,抬手按住耳机的金属后盖压了压。

“嗯。”结城理用几乎看不出来的幅度点点头,这并非望月绫时第一次惊讶于他的音乐偏好,望月绫时的评价是这个看上去安静的小孩总是比想象中有意思。不过这也不是望月绫时第一次这么评价他,结城理未置可否,只是会在看到望月绫时放在琴架上写了一半的手写rap钢琴谱时带着难得出现一丝裂痕的表情把它们全部丢进了望月绫时画了资源垃圾标志的垃圾桶里。

耳机里的音乐兀自播放着,结城理保持仰视的姿势,透过刘海的缝隙细细端详着望月绫时此刻的面庞,这张总能轻而易举俘获别人好感的脸映入眼中,渐渐与飘散到十年前的月光大桥的记忆重叠在了一起。结城理莫名有些庆幸,在升入私立月光馆学园高中部时没有申请提供给父母长期不在身边的学生的校外宿舍而是继续走读,如果自己没在这里长大——他没来由地想,这里的一切会不会就像一块凝固在时间中的琥珀?

在下一个烟花升空的瞬息,一个念头如同一朵蓦然绽放的电火花从结城理的思绪间掠过。

——“嗯?为什么这么问?”望月绫时低下头与他对视,对他的问题没有掩饰眼神中的讶异。

“绫时的样貌好像一直没变过。”结城理眨眨眼,望月绫时眼角的泪痣随之在他的视野里忽隐忽现,像一粒在天际燃烧的陨星,“所以我在想,这是绫时的魔法吗?”

“……我总觉得自己好像早就认识你了。”间隔几秒后,结城理呢喃般的自语再次和mp3里的乐声一起传入望月绫时耳中。

随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结城理以为时间又要在这里凝结成新的琥珀,久到如果不是脑后传来温热的触感,结城理都要猜测望月绫时这个人是不是就像他突然出现一样又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才听到望月绫时答非所问的回答。

“原来理也会说这样拙劣搭讪技巧一样的话啊。”望月绫时偏头微笑着注视他的双眼,和结城理小的时候望月绫时在他床边给他念故事书的动作别无二致。

“……嗯。”

“我们确实已经相遇了足够久。”望月绫时的声音听起来更轻了。

结城理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完全可以说得上荒谬,可他忍不住说出了听上去更加荒谬的话:“绫时的魔法,到十二点会消失吗?”

果不其然,望月绫时扑哧笑了一声。“这是以前给你念的第一个睡前童话吗?”

“……嗯。”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随着新年的临近,窗外庆祝的烟火声越来越密集,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了过去望月绫时用缓慢温和的声音诵读出在十二点就会消失的南瓜马车、车夫和变出华丽衣饰的魔法。

“有绫时陪我长大太好了。”想到这里,他平静地补充。

“是吗?”望月绫时的回答染上了明显的笑意。他把手轻轻覆上结城理被困倦侵袭的双眼,没有细究这场略显唐突的对话。他能感到结城理的睫毛尖在自己的手心扫过,“我也是这么想的……新年快乐。”

温暖的黑暗中,结城理的意识逐渐滑向梦境。“……新年快乐。”他似乎听到自己这么回答。

望月绫时感受着结城理平稳的呼吸通过一起一伏从手掌下传来,明明尚未到新年的零点,困意却同样包裹住望月绫时的神智与四肢。烟火迸发的声音好像离得更近了,在这一片静谧的屋檐下,望月绫时也缓缓闭上眼睛,沉入同一片梦乡。

终于,象征新年的倒计时归零,在十二点的钟声里,望月绫时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十年前的月光大桥,再一次和年幼的结城理相遇。

不同的是梦里他不再是那个偶然路过的路人,不再是身份成谜的结城理的监护人,也不再是年龄、外貌十年不曾改变的望月绫时。他是死神、是倪克斯之子,是在人们心中沉眠的暗影。

他因人类的欲望诞生于辰巳人工岛,面临毁灭的威胁时他作为塔纳托斯逃往月光大桥,一个名叫埃癸斯的女孩——确切的说是由桐条集团研发的对暗影特别镇压兵装七式截断了他走向桥对岸的脚步。他被封印在了一位人类幼童体内。

于是他和幼时的结城理在深夜的月光大桥相逢。他从居住在人们心中的暗影变成了寄宿在结城理心中的暗影。

他又一次陪着结城理长大,但这一次他的身边不再有他的身影。他看着失去双亲的结城理辗转于各个亲戚之间,被时间推搡着独自长大,他依然是那个在人群外安静而沉默、会被疏于打理的长刘海遮住一只眼睛的小孩。而他也依然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

他看着结城理在十年后又回到辰巳人工岛,住进了那间为有需要的学生提供的严户台宿舍。他在这里觉醒了人格面具,结识了新的同伴,知晓了世界的另一面,为了消灭暗影而战斗,这让他有时候会在第二天的课堂上忍不住顶着来自讲台的注视闭目休息,不过他依然能在学期考试中取得引人歆羡的排名。他真的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怀老鸭大胃王挑战,他没告诉其他人这件事,因此这场无人见证的胜利以结城理一个人从站前商店街慢慢走回严户台宿舍收尾。

他看到结城理的生活逐渐带上了明亮的色彩。在这个并不平和的世界里体验到羁绊与背叛,获得与失去,他在这一年见证了死亡也见证了生命。

而身为死神的他在他体内产生了人格,也产生了想要与他共同生活的渴望。

他以“法洛斯”的名字与样貌苏醒,跟随着结城理走过一次次满月,慢慢拼凑属于自己的碎片和记忆。第十二只暗影秘仪落败的第二天,他与结城理告别,一如一尾不留痕迹的旅鸦。

但他又选择了再次出现在结城理的生活里,作为重置了记忆与过往的死神,作为一名突兀的转校生同学,作为与他初次相识的“望月绫时”。

“明天见。”

他听到初来乍到的自己对他说“明天见”,脱口而出的瞬间一阵近乎难过的欣喜之情填满他的眼眶,就好像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语言体系中还有这样饱含希望的问候。而所谓希望,原来是这样让人想要落下眼泪的东西。

他被强烈的冲动牵引着在音乐教室的钢琴前落座,他对结城理说这是“作为友谊的第一步”。可是按下琴键的指腹传来十指连心的痛楚,分明在反驳他不是的,他们已经相伴了很久,也分离了很久,他们已经走了很多步,只是他们都还不知道而已。

他看到站在琴凳旁的结城理因惊讶而忘了隐去眼里的笑意,于是他也向他露出笑容,未能流出的泪水凝结在眼角,被脱口而出的话语取代。

“我总觉得自己好像早就认识你了。”

可是他们明明才相遇了很短的时间。

结城理瞥见望月绫时的泪痣在他的轻笑声中轻轻晃动,犹如一颗划落的流星被他的瞳仁捕获。

后来他和结城理成为了好友,结识了他的其他同伴,他由衷地为和结城理以及他身边的人相处得还算不错感到高兴。他会在课堂上走神并因此被江户川老师点起来回答一些介于心理学和魔法之间的问题,如果这时候悄悄向结城理求助的话往往能得到一个好结果;放学后他们会在顺平的推荐下推开叶隐拉面的大门,兴致勃勃加入顺平的“月高可爱女生排行榜”之类的话题,在之后的某一天又会因为不小心说漏嘴收获由加莉的白眼;当真田学长从结城理口中知道他因无限制的搭讪被女生们的男友警告时贴心地递给他一罐蛋白粉说这会对他有帮助,他在桐条学姐欲言又止的叹息和风花捂住嘴尽量不从指缝间泄露出的轻笑里不明所以地接受了学长的好意;就连严户台宿舍里最小的天田他也有办法搭上话——某次受邀来到宿舍时他看到正挥动着一支和自己身高严重不符的长枪的天田,他接住小学生差一点脱手的长枪后顺势在空中比划了两下,连他也说不上来这是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技能,在虎狼丸汪呜汪呜的喝彩声里他归结于这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抛开总能有意无意忽视他一起吃饭的邀约的桐条学姐和由加莉不谈,他被结城理戏称为“万人迷”的生涯仅在埃癸斯那里碰壁,他已经数不清从这位金发蓝眼的女生口中听到过多少个“不行”了,不过在这方面他坚信鸟海老师在课上说的努力就会有回报,虽然一起从京都修学旅行回来后他隐隐感到自己成功的希望又渺茫了几分。

如果现在的望月绫时算得上参悟了“羁绊”的含义,那么他想他已经拥有了梦寐以求且无可取代的珍贵之物。

即便只有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12月,他在满月的前一天终于让结城理听到了他希望能够为他弹奏的钢琴曲。到了第二天,满月与他再一次于无人的午夜同行至月光大桥,他在琴键的余音里回想起来,他注定无法抓住美梦的泡影。

死神在复苏的须臾也宣告了自己的死亡,“死亡宣告者”的第一位听众正是位坐首席的望月绫时自己。

“如果由他动手……应该可以做到。”

说这话时他在双瞳中央勾勒出结城理的轮廓,这一次他要用死亡向他饯别。

走出严户台宿舍比他想象中要轻松一些。尽管宣告死亡的死神要先人类一步在无边无际的绝望中等待灭亡,不过好在他手里还有一只八音盒,鸭川的河水在纪念品千篇一律的旋律中潺潺流淌,他在冥府与尘世的交界间与八音盒投射的夕阳促膝长谈,他有一个月向自己重提死亡与联系的话题,这对他而言短暂得几乎与成为“望月绫时”的时间等长。

在旧年的最后一天,他把八音盒交给了结城理,在一位死神近乎恳切的请求如他所料地得到拒绝后。他祈祷纪念品奏响的音色能接替自己在他身边延续到新的一年。

最后,他赶在零点前向结城理说出仅此一次的永别,在用“望月绫时”的身份和他相遇最后一天,也为他和他的同伴们送上惯例的祝福,在新年到来的前一天。

“绫时。”

又一个月后,在月光为约定之日投下的庞大阴影里,他听到结城理又一次用这个名字呼唤他,即便这个名字的意义业已化作灭亡的一片鸦羽,而他也早已面貌全非。

但一个来自过去的名字依然能为他带来刹那的馈赠。他可以用曾和他相伴而行的那一部分在终结的必然中回想起彼此联系的人们,他想起他们在十年前与今日无异的深夜里初次相遇,他栖息在他的生命里和他一同长大,直至不久前他拙劣地模仿人的身姿在与他相识的现实里编造一个有限而虚幻的美梦,这也让他想起他们曾共同相信持续到十二点的魔法的美好童话,可在梦境与童话之外,留给他们的只有此刻在今日与明日的夹缝中,绵延至无尽的影时间。而塔尔塔罗斯下正传来暗影的尖啸。

他们来到彼此身前,毋庸置疑地共存于同一个残酷的宇宙。

他想起来,结城理从小就是一个寡言安静的小孩,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永夜万籁无声,十二点的钟声敲响,魔法消失,闪烁的星光在夜空蔓延。

“理。”被新星的辉光隔断前,他终于回应了他的呼唤,“如果我能陪你长大就好了。”

他用他不再听得到的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