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千片,百片,成千上万,从很高很高的天之尽头而来,雪花飘落,消逝,一场轰轰烈烈、悄无声息的葬礼,睫毛便是熔炉。
这是今年最后一场雪。
然后,便是春天。
1.杂草之死
春天来的时候,Murr躺在密涅瓦学院的知识神草坡上。积雪褪去后的草地冒着零星的蒲公英,是早春才有的嫩黄。他闭着眼,耳边噪音鲜活,人声鼎沸,有响到回震的电吉他,那是坡道之上正在招新的校内乐队,间奏吉他不打架了,改换钢琴翘腿喝下午茶,他们一直缺一位歌手;传球响、撕心裂肺的吆喝、口哨,来自坡道下的足球场;最后也是离他最近的,耳边乍起的风声。
显然不是春风。
你挡住太阳了。Murr蹙眉,睁开一只眼,用彷彿对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语气“温馨提示”着头顶的人。有一秒,空气凝固得像冻牛奶,对方似乎在纠结什么,一本册子从天而降,犹犹豫豫砸上他的胸口,一起砸来的是隐忍愤怒抱怨和强撑起来的底气。低年级的Chloe弯下腰,恰好与Murr平视的高度,没有压迫感。Murr的脸在册子下拧成一团,抓起册子哗啦啦翻了一遍又放回对方怀里,这不是做得挺好吗?Chloe,你比上次有进步!对方再度凝固一秒,“唰”,翻到最后的空白页。可是学长,你看这里哦,他仿佛在和幼儿园小朋友说话般夸张地提高音量,这是你该写的部分不是吗?在Murr瞪大眼弹起来之前,Chloe堪堪闪开,避免与之相撞,他暗自在心里吐了口气。抱歉抱歉Chloe,他咧开嘴,我忘记啦。接着,那对眼珠一转,这堂课是Snow的?您连这也忘记了啊……Chloe盯着他欲哭无泪,是啦是啦。
Snow是位心思活络的教授,Murr在他的眼神里看到靠近边缘的危险,像马戏团走钢丝表演时台下第一排的观众,热忱像一道冰冷的金光。不交假期作业,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赔率低的赌——
久赌必输!
那粒如同石子的话音尚未落地成为现实,在半空中便惨遭粉碎。
新学期代课的White黄水晶般的眼注视着他,绽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亲切的微笑。White像马戏团走钢丝表演最后一排的观众,遥远、保持距离,观望一个新鲜的事物,并不吝于看你——至少是看Murr摔倒。这凉薄的情绪只有蚊虫的大小,他被咬一口也无心在意。师生之间的关系像一股拧绳,成长的与引导成长的,所处的位置在某一不为人知的时分交错,这些时分静谧、些许怪异,而深刻,像万籁俱寂时,透过彩色玻璃窗照进无灯房内的一道永恒的月色。
当Murr前往第十三资料馆的路上时,春天也在路上,海岛移植来的樱花花苞娇嫩,像一朵朵地上的云,有着原始的天真。第十三资料馆单独坐落于密涅瓦学院的东北角,湖中心的小岛上,遗世独立,环绕它的湖意趣地被学生们称为“创世神湖”。第十三资料馆用于存放陈年档案和无人问津的冷门科普读物,由于必须渡船才能抵达,除教职工和不得不来查资料的学生外,此处平时鲜有人迹。Murr属于后者,他懒,他选择遗忘。遗忘是一个好借口,人人都亲切、熟悉。
春日的创世神湖映着青绿色,一如他跃步踏上船板,“船夫”被连带着摇醒时的表情。
“唷,Mithra!”Murr笑咪咪,“果然又躲在这里睡觉吗?有做梦吗?什么样的梦?”
二十年前,Mithra被理事长Chiletta从北方战地带到密涅瓦学院抚养长大。对其他学生来说密涅瓦是途经的站点,对他来说,大概是家。Mithra青少年起便爱在船上打盹,摇摆不定、随波逐流,久而久之被编入职工,原本的船夫到底是谁,倒没有人记得了。平日里要半睡半醒的Mithra载人渡河得费好一番口舌,今天的Mithra却很好说话。
“梦啊……不记得了。”他挠挠后脑勺,吐出嘴里的叶子,伸出手,“两枚银币。”
“Mithra,现在没有人用银币。”Murr耷拉下肩膀,扶着船沿,堪堪坐稳,“你来自异世界?”
“哈?书里不是这么写的吗?”那语气难以反驳,且理所当然,“我上午刚读到,是假的?真糟糕,难得想认真一下,再也不想学习了。”
“书?”
“那边的。”他指的正是第十三资料馆的方向,露出得意的表情,“载新人过去的时候,我读了一下。”
哦,新人。
“Mithra会读书很棒哦。”
他回应了船夫的得意。
小船摇摇晃晃靠岸,Murr道着谢抬腿下船,踩上小径松软的泥土——啊,春天!Mithra正准备重新躺下,想到什么,动作戛然而止,滞在半空,“唰”地立起背。
“Murr。”
“嗯?”
“Snow托我告诉妳⋯⋯什么来着,喔——请小心月亮。这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啊,不过也不在意。他好像知道你会来。”
Murr的眼睛几不可见地眯了一瞬,他思索着什么,那会是脑海中的鱼刺吗?他那时对倾轧而来的黑影已经有了预感,啊,春天若是仁慈,请与他在告别前共同起舞吧。Mithra接受Murr挥手的示意,注视着他小跳步地,径直往资料馆走去,“咕噜”一声,将船划走了。
2.藤蔓缠绕
第十三资料馆是座两层高的小白楼,壁角的青苔像时间的霉斑,攀满一墙绿莹莹的爬山虎,倚着楼前种了几棵杏树,树叶倾斜着流动的日光,微微颤动,这座悠闲的建筑持续享受着它上百年的假日。
Shylock遇见Murr正是在这样一个寻常、百无聊赖的午后。他再回想起这一天时,脑海中的画面因善意而模糊,一切作罢,唯独这未经任何事物染指的相遇,他有心珍存。
Murr·Hart,学院备受瞩目的天才,即便无心了解,传闻也会不请自来——十岁时因某个了不起的成就已举世震撼,尚没毕业已有多项发明专利,各项成就实际上已远超学院所有教授。
“……在另一方面,他却像本世纪末的天然鹅卵石,潮来潮往间沉于水底。精神不在旧日里沉淀,而长足地汲取当下。”
校报如此评价。
这些字符堆砌出的头衔是成堆的金箔,一张又一张贴在朦胧的人形之上。在他看见Murr本人推开门走进时,哗啦啦落成了一地的光斑,被人踩在脚下。那个人一身棉制白色衬衫,外穿的褐色马甲没有扣上,在跨步推门走进时随着行走的风飞动而起,拥有来源于稳定的自信的笑意,双眼的明碧色在日光闪过的一瞬发亮。时下有一半地区正遭战争摧毁,颓色的、悲戚的世界里,不见对他有丝毫消磨,好像生来不知摧残为何物。迥异的鲜艳像一根仅用于戳破肥皂泡泡的针,缺乏危害性,却如此锐利。
在那时的Shylock看来,这实在不是好印象。他抬头看过那一眼,便移开视线。作为第一天上任的图书管理员有许多需要了解的工作事项,他是个挑剔的人。不幸的是,Murr很快找到了自己需要的资料来登记。他们之间不可避免要发生对话。
走进资料室时,Murr注意到了Shylock。柜台后的他侧坐着,身背挺拔,微前倾面向登记台,露出一半侧脸,散落的发丝朦胧地掩着那双眼睛,却仍能看见那抹垂下的水红,像在注视着什么,又好像没有。他不该在这里。Murr没有来由地想。可以在奏响古典乐、光线柔和的舞厅,可以在河畔咖啡厅的某个藤椅上,可以是山的某处,可以是无风的海岸,可以是原野上的花海——要开着蓝色的风信子,可以是一间设计巧雅的小酒馆,唯独不该在光线昏暗、堆满书籍——Murr在经过时,无意用指尖滑过登记台——这落着灰尘的角落。可是,倘若不该,这个人如何得以泰然自若?他在书架间晃的两圈里,总忍不住回头去看,第四次,随手捡起一本刚好在书格外横着的幸运儿,迈步走去。
“借书登记?”
“没错。”
《古希腊罗马神话故事(儿童插图版)》。
两人陷入沉默的真空。Murr一赧,好在Shylock的素养使他并未遵循本能抬眸,或许有笑意。他不知其中曲折,只是一位外人口中的天才手持儿童科普读物的这个事实已经足够忍俊不禁。
“您的名字?”虽然早已猜到,他却不得不问这一句。
“Murr·Hart。”
和学院所有备受冷落的地方一样,第十三资料室的设备很久没有更新过,一切纪录依靠纸笔。新管理员埋下头去填写登记簿,两鬓的碎发滑下来,露出一段雪白的后颈,流畅而优雅的书写昭示着他的书法功底,笔锋轻盈。
“如何?”
耳旁响起请问。Murr没有被抓现行的自觉,反而坦然一笑:“很漂亮的字,有练很久?”
Shylock的思绪似乎被绊住一瞬,笔下泌出一丝不存在的葡萄成熟时的紫甜香气,他的家庭教师握着他写字的手,从握笔姿势纠正到坐姿,弧度,距离,需毫厘不差,错了,又错了。Bennet家族兄弟姐妹繁多,熙熙攘攘,孩子乐园般的氛围滋养了他年轻时展露出的顽性。那位教师拥有的沉稳像远处无垠的海洋,将他包裹其中,浸润其中,天长日久冲洗那稚气未脱的棱角。
“我的家人对举止有一定的要求,幸运的是,我自身也喜欢。”Murr隐约察觉到语调转变背后隐藏着什么,好奇心游来游去,仅剩直觉告诉他不宜开口追问。
“那么,想必你流落至此是有缘由的。”
“还是说,被迫?”
落笔,Shylock将书封转到Murr的正面,递过去,笑意仅停留在唇角,眼底无澜。
“请您在30天内归还。”
Murr迟迟没有接,《古希腊罗马神话故事(儿童插图版)》悬在半空。那是一个煎熬的对视,所幸没有延续太久。Murr伸手接过,在书页间夹着的借阅卡上签名。
“Shy-lock。”他偏过头,念出他的名字,“回见!”
他没有客气。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不要再见到你了。”
“是吗?我还会来见你的,”Murr笑了,“直到你说很高兴见到我为止。”
被一本从天而降的书险些砸中脑袋,Mithra恼火地威胁要把面前爽朗大笑的天才丢下船,小船在铺天盖地的新绿中渐远。Shylock伫立在十三资料馆的落地窗前,回神时,近处一朵雪白的杏花自枝头跌落。
3.花圃一角
这是一段发生在春天的故事,起初的一切也都与春天相关。它是蓬勃盎然却未成熟的生机,是怀着懊恼的无法阻挡,伴随着学院从东北开到西南形形色色的花一同盛开。学生们的心也随之蠢蠢欲动,混乱的乐队最终找到了一位主唱,尽管性格别扭;足球队年轻的前锋与他灿烂的微笑崭露头角,这个时节里,好像即便诞生伤痕也很容易治愈。很难想象,与此同时的千里之外正飞着硝烟,每天早间广播播放着战况,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葬在这样的晴空下。
春天仍然顽强生长。
Shylock在每周一、三、五的午后在第十三资料室值班,Murr总会来,或早或晚,当然了,还有他永远写不完的报告。有时,Shylock会在第七实验室外等他,那通常是周二、周四,Murr跑出来,白大褂飞起来像准备降落的白鸽,咬着三色团子,嘲笑认为像孩子食物而坚持不愿吃的Shylock才像孩子。他们在一起浪费太多时间,知识草坡、创世神之湖、第十三资料室、第十实验馆、第一到第七号图书室。午后四点,资料室关闭,他们会逗留在有爬山虎的白墙边,或是湖岸的桦树林,玩耍闲逛直到日落,群星将天空的暗处拭出淡白。碰到Mithra不在的时候,他们用另一艘备用的船摸黑划回去。Murr第一次拿起桨时,他们在湖心逗留五圈,折腾出一身水,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或抱怨或爽快地笑出声。笑声逐渐止住,两两对望,又一时相望无言。昏昏沉沉的树影,青色的月光,双唇分离的最后,Murr用舌尖轻舔了一下Shylock的唇角,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很像一只留恋的猫。这隐隐逗乐了Shylock,他的唇角在那一刻上扬。而Murr在那一刻想,这种微凉的温度就像他七岁出于好奇心舔过的那颗玻璃弹珠,红色的,像困住了一条鲤鱼。
你写完White布置的报告了吗?Shylock的神情匿在夜色之中,湖畔那盏昏色的灯光为树影切割,又婆娑地切割了他。倚在船头的Murr偏头,象是在回忆,颔首,写完了,又说,你别动,现在的你像一张残缺不全的拼图,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他数得很慢,却像在别处漫游。Shylock看到他在很多地方,再然后自己也离开了。他们认识73天,从三月到五月。Shylock已许久没有回想起葡萄园,那曾经是他的沉寂之处,他所珍存的永恒的哀戚,反复拂拭直到对之产生喜爱之情,喜爱里也藏着回避。他推过Murr触碰来的手,看着那只手滑下去,再看到他的眼,红色里是什么,碧色里是什么?今天到这里吧。Shylock听见自己说。说的也是,不过……Murr,船靠岸了。路灯灯光因叶隙及两人的距离聚焦了一瞬,他们同时看见一支没有名字的箭贯穿出去,经过过去、现在,直到遥远的未来。
低年级的Chloe偶尔会到资料室,他很关心Murr的进度,或者说关心Murr,就像关心自己一样。Chloe转过一圈后,苦着脸到Shylock那讨一杯茶,余光瞥见桌面上闲置着一个陶瓷马克杯,和茶叶盒排列在一起。Shylock和他各自正使用着两个手工彩绘玻璃杯。
“那是Murr学长的吗?”
“擅自存放在这里的。”
Shylock倒茶的动作透露着长期沉淀的娴熟。
Chloe长“喔”一声,转回视线,开起了熟人之间的玩笑,将代理决定权作为亲密的示好。
“Shylock,你觉得我要不要为Murr学长去去求一下‘创世神’呢?”琥珀色的茶水倒映着赧然的笑意,“哈哈,虽然White老师没有惩罚我们其他人就是了。”
“‘创世神’?”保温茶壶被放回桌垫上,传来笑声,“有这种存在?”
Shylock避开了。
“啊,这个是学院的传说,大家也都是想有一个慰藉的对象,”Chloe为他的反应一怔,不过很快为春寒料峭之日里那杯温暖的茶水征服,满足眯起眼,声音掉下去,变得慵懒,像蜷缩在一个毛线团扎堆的角落,嘀咕,“但Murr学长再磨蹭下去,我宁可相信有这种存在……”
他们一齐笑着,Shylock看一眼坐在窗边的身影,对方将那沓资料翻了两页,动作潦草,掷回桌面,笔盖开出一条缝,缩回去,如此反复循环,时而凝神,如同身处黑洞。
暮春,Murr帮助那支乐队进行表演,在知识草坡下的空旷之处,支起的舞台旁,厚重的鸟型机械挡住了他的脸。那是一台属于白昼的“烟花机”,收拢的残花又一次洋洋洒洒地飞向高空,作为新晋乐队首场表演的特效,已经足够吸引人眼球。按下按钮,Murr梭入人海,穿过欢呼雀跃的涟漪,和骤然响起的音乐同时抵达Shylock身边,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没有杂质。多年后,Shylock在废墟上牵起一个孩子的手,他会想起这一天,死去的花仿佛在这场人造的花雨中获得重生,饱满的、脆弱的、枯萎的,粉色的、白色的、明黄色的,春天常见的花尽数集聚在这一次大爆发里,喧闹着、张扬地迎接春日的结束。Shylock、Shylock!你看见了吗?我看见了,Murr。一共2456朵凋零的花哦,每一朵都是特别的,Rustica祈求我将机器做成出现在他梦里的鸟,尚未上漆的时候,铁皮像血液滴落在地上。Murr在他身边持续碎语。花朵也是Rustica的主意,他号召许多人加入收集花朵的行动,连那个麻烦的乐队主唱也被他说服,听说Chloe和Rutile为此甚至跑遍学院东南西北角……Rustica相信集体的记忆,相信参与的力量,不止作为台下的观众,而是表演的一部分,那么这场浪漫的活动就会让更多人享受、沉浸其中。Shylock,你怎么看?我也捡了几朵进去。嗯?是杏花……哇哦,等一等,Shylock?
他突然放轻的声音犹如喃喃,Shylock转头,发现对方眼里落满闪烁的、温和的光辉,听见有着同样光辉的声音,那道声音像耀眼的静水,令四下静谧。
“春天落在了你的脸上。”
那从Shylock的额间滑落到他掌心的,正是一片打着卷儿的、慵懒无边的,杏花花瓣。
“Murr?”
磁啦的警报声刺耳地贯穿蓝天,射中无辜的鸟,花瓣翩然远去。
4.杂草的复活
长廊间响起的脚步声像节奏急促的踢踏舞,他面不改色,对额间的薄汗没有自觉,以为那是为抄小道而钻进灌木丛时沾上的晨露。战报抵达的时候,Snow的哈欠在中途呛住变成咳嗽,White替他打完了剩下的哈欠,并且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坐到一旁的沙发上。那之后不到半小时,校长室的大门被不速之客推开,与这气势不同的是来人周至的礼节。挂名的双子校长遭受第二次惊吓。
“原来是Murr?!(是Murr啊)”
两人煞有其事拍拍心口,上演着双子之间默契二重奏的戏码,绽开没有温度的微笑:
“请坐下吧(请坐下吧)。”
响彻全学院里的广播降临到湖中央时,碧色的湖水因声波微漾,船上躺倒的人支起了身。乐队训练的地下室墙皮开始脱落,有人丢下麦克风,音响的噪音像尖刀刺激着耳膜,逃走吧,逃走吧。Shylock的听觉与视觉亦为此夺走,双手保持忙碌,按编号分类被归还的书和档案类资料,手推车如此沉甸甸,有一大半是某位天才的缘故。
尽数归还。
他与Murr已有数日未见,夏季将至,空气里潜伏着不祥的湿热。
最后一次见面那天,他们在创世神湖附近散步。创世神湖三面环山,倾斜度较高,考虑到成本及使用率种种问题没有建设沿湖步道,树林里的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不经规划,浑然天成,一个人踏着另一个人的足迹,许多人伫足的那一刻留在此处。Murr踩在路上,突然提到湖名的所指和渊源,以神命名的事物多少赋予其神秘的色彩,而“创世”更是一篇宏大叙事,传说,这个名字可以追溯至一只鸟。
一只鸟?不错,在五百年前的建校期间,这里只有山,但有一天飞来了一只衔着神物的鸟,那只鸟消失的瞬间,神物落下,成为了这片湖。如果你想问真实与否,我的答案是:谁知道。充满童趣。童趣?童趣。那你有喜欢吗?这与创世神又有何关联呢?我很好奇,请继续吧。这之后——你猜发生了什么?在湖畔诞生了讨人厌的天才,这样的?可惜,这五百年里天才只有我一个喔,因此,这个评价有些辛辣,我并不讨厌。噢?有喜欢的意思?这之后出现了很多关于这片湖的怪谈,最为出名的一个就是“像做慈善的缪斯般给人灵感的帽子”!曾经有数届的学生声称在湖边时出现幻觉,阴差阳错想出毕业设计的创意,每个创意都承载着一个或多或少与所处“现实”分离的世界,就像遇见了创世神一样呢!它实在不该叫创世神湖,而该是“创世神的湖”。所言甚是,但是,从三百年前起渐渐就没有提那个什么帽子幻觉的记载了,所以还是像上古传说一样的存在。在场证人都死光光了,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某种程度上得知这样的事情真是惨剧呢!怎么了,Shylock,为什么闭上了眼?我不过是想到,所幸骷髅们不能开口,否则有人一定会去折磨人家的耳朵,生来死往不得安宁,那才是真的惨剧呢。踩过的树枝吱嘎作响,有笑声作伴。
直到,对,直到那一声出现。
“Shylock!Shylock!”
快步奔至前方的Murr自遮挡的灌木中探出头,飘动的耳坠折射着叶隙间散落的光。
“看这个。”
抚过湖面的风有凉意,Shylock不着痕迹地轻轻收紧披肩,朝Murr那处迈去。真是春寒料峭的一天,那时他在心中感慨。在一步步靠近那处时,风声逐渐嘶哑,在纯粹的风声中,万物没入诡异的岑寂。在稍近时,Murr已急不可耐地牵过他的手腕,灌木丛后,拨开表层的泥土,那已经半身入土、纹路斑驳,埋着的是——
密涅瓦女神像。
红眸向下一压,他记得这座女神像,但并非在此处,而是在“知识草坡”下的广场正中央,每个学生踏入学院大门时、不必刻意去看便会被之轻易占据视线,傲然凛视着远处,手持一枪一盾,身形优雅,坚毅,永不枯萎。而脚下这座的眼神不一样,没有知识神的凛冽,也没有战争神的傲气,而是⋯⋯哀伤。
那布满划痕的眼睛上尽是悲悯,是正在风化的痛苦。
“月亮之神。”
“听说是位流浪工匠的杰作。时过境迁,曾经的得意之作被抛在荒野。密涅瓦,月亮女神,是战争的化身。”Murr凉凉的声音乘风而过,“Shylock,你对月亮怎么看?”
这不是Murr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上一次正是在“知识草坡”下。
“特地将我带到此处,是为了试探?”
“是我在意你的答案。”回应他的声音是平稳的,但可能是一种假饰,那背后掩盖的是人类原始的深渊,Murr不会对之露怯,从来如此,“Shylock,你有你的敏锐。”说着,他抽出手帕去擦拭女神像的眼,那一道道划痕深深印刻,不因这动作有半分变化。
“十年前的十二月,战火蔓延到大陆西南方——也是月亮石的宝地,可怜的民众拿着剑和枪吆喝着冲出城门,却只能徒劳地看着从天而降的炮弹炸平每一寸土地,那是什么?是流星吗?是天罚吗?是罪恶的昭示吗?”Murr绕至Shylock身后,“不,都不是。那是什么?啊,敌方首领耀武扬威地出现了,对了对了,原来如此……”他作恍然大悟状合掌,“是出卖我们的同胞啊。”
“春天的葡萄园被炸毁,海洋被污染,涛声停止,动物绝迹属于同一片土地的人类,在火焰中红着眼,互相残杀。直到血染红一切。”
“Shylock,”他沉下来的声音像待燃烧殆尽的柴火,“我说的可对?”这个问句里没有疑问的成分,不过是为让他开口,Shylock明白。因为明白,一切结束后,他往回走并没等他,脚步没有急色,好像知道他不会跟上。Murr没能看清他的表情,的确没有跟上去。他的衬衫和风纠缠着,颤抖、呻吟,拂过女神像的脖颈后,尘沙灰飞,露出一个用葡萄藤蔓的花纹拼出的名姓,前者已模糊,后者书写着,“Bennett”。
关于这位匠人,Shylock印象不多,但烙铁般清晰。十年前他在个位数的年纪,被那只厚重、带茧的手握着逃离故乡,借助关系躲到此处。关于对方是否是一名优秀的匠人,他并不清楚,但清楚小木屋里的炉火永远灼热而温暖。他死在某个春天,尸体乘在橡木做的木舟中,随着南河的水流送往故乡的方向,河面上落满白色的丁香,像自然垂怜的殉葬。自那之后的十年以来,大陆深陷战争。密涅瓦学院所在地或许已是最后的净土,某一天也会沦陷——或者说,已然到来。Shylock已习惯于告别,尽管他正值青葱,这种岁月里的青葱是奢侈的,难以被享用。他认为Murr的灵魂不因时代而变化,也不因战争而衰老,象是一朵封存在琥珀中的、永恒的长春藤花,自由地穿行在春草中。
恼人的春草,
欢欣的春草,
烧不尽的春草。
你无法怨恨他,因为这样的春草有另一个名字,那就是“希望”。正如他自身所渴求的,以好奇心丈量大千世界,有一天如愿以偿地成为了大千世界的出口。他没有夺走任何事物,不过立于这片土地上,承受与他相连的罪孽,这罪孽是无数个嫁接的细胞,比如Murr第一次走进资料管里他望去的那一眼,被叫停的脚步粘上的春泥。
Shylock,你怎么看?春草的声音天真地砸碎了他。
面对这个问题,他的答案便是如此。
5.急骤间雨
这一段来自Shylock工作日志中夹着的纸,有两种笔迹,两种颜色:
人们只是(只是?)因为没有神而愤怒。他们无法接受自己的肮脏不堪没有神来洗礼,怨恨是怨恨,嫉妒是嫉妒,贪婪是贪婪。无知与刻薄,自私与仓皇?罪过不会被任何人或者神饶恕,救赎是一场盛大的幻觉!
Patia每周三的科研任务是协助Murr博士进行天文研究,地点在第七实验室,或者——“地下室”。即便算上教授,知道后者的人也屈指可数。天文研究并不顺利,第七实验室所在的山坡受外力干扰,实验数据遭到了污染,Murr向校长提议建立地下实验室,拉动多方资源,大费周章才落成,搬迁至此。那项研究的开始,不过是一个概念,出于一点好奇,仅此而已,但话语的争夺一旦开始,便全局失控了。真理是逻辑的终点,逻辑的尽头是服从命令的奴隶。如果Murr一直活下去,或许某一天,在某个已易名的国土上,某个断头台,属于旧时代的学者将被视为一根锐利的倒刺,他会遭受世人的质问、唾弃——你可知罪?那一刻,Patia想,她早已准备好了“洗罪”的说辞,博大的探索不应承担任何罪孽,彼时她要为Murr说话,要为自己说话,要为——“他们”说话,倘若死在断头台上,倘若能够,那便是未命名的复杂情感的终焉,Happy end。
Murr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请离开吧,Patia。”
她闻言抬眸,身体比大脑先预料到什么,开始颤抖,随即因竭力忍耐而姿势僵硬,血液集中在大脑,周身的感觉趋于模糊,失去对身体的控制。Murr的话仍然冰凉可口,正如他的微笑。
“你应该见到战后的黎明,如果可以,请继续我的天文研究,并将我的名字肆无忌惮地在历史上抹去!”
爱是我们共同的谎言,即便你不愿承认。爱需要一颗保持纯然的心,而纯然是爱的?诱因。
不对,不是红色。将Murr一瞬的讶异置之不理,Shylock轻柔的声音里没有温度,他手指从Murr的肩膀处上移,抚摸最后一位情人般,滑到他的咽喉处,那天下了一整晚的雪,所以是白色,你没见过。Murr知道有一个瞬间他想就这样掐下去,但对方没有。那带着凉意的指尖在获得温度前便残忍地离开他,有一个念头反而降临了。
“你爱我。”
死亡呢?倘若能享受其中,生与死不过是一个圆环,死是生的注解。死也是?永生。
惜字如金的White转过身,面对Murr,说出那个午后的第一句话,那天真而嘲弄的语气,来自远方的古老钟声,咚声落地。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恐惧死亡了?”
“恰恰相反,White,我无畏死亡。”
他听见自己说。
6.花园之死
起火了!起火了!有人在奔走、呐喊,创世神湖的地下实验室起火了!Chloe后来回想起那一天,警报声仍然响彻耳膜,直到鼓膜炸裂,在有一段时间里他认为自己的确鼓膜受损,两周后又长回去,自生是人的本能。那两周的战事也是如此,来得快去得快,匆匆一现却鼓点凑鸣,红的紫的绿的白的一齐上演,回神时已与人在死亡的间隙里摩肩擦踵。Chloe跑到湖边前,先看到Shylock静默矗立在前方,手中好像握着几张纸,为湖风吹出不详的褶皱。Snow和White两位校长在沿湖另一边,遥远得像两个黑点。还有一些游动的黑点,是闻风而来的同学,有人甚至抱着足球。Chloe在那时已预感到有什么更为不妙的事在眼前发生,呼吸急促,往前大跨步,在看清时瞠目结舌。
原本漆黑的湖底烧出一弯宽阔、蜿蜒的明亮之处,因水波的荡漾而荡漾。寂静无声,火光无味,乃至存在占据纯粹的视觉,Chloe的眼睛因错觉而感到疼痛,他没有揉,没有闭眼,只是为眼前这一幕彻底怔住。
简直就象是……月亮一样。地面发生震动,Shylock仍然维持着那个姿势,Chloe回过神来,刚跑出两步又踅回,上前提醒他离开。仿佛连风也要来添乱,Shylock手中有一张纸被吹走了。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响起,那是Rustica,Rustica径直跑到他和Shylock前方,痴痴看着坠落于湖中的火焰,那一道金光闪过天际。
“啊,那是我的……我的小鸟!”
Chloe第一次听到如此撕心裂肺的叫喊,Rustica用劲力气,他的肺快爆出躯体,接着,不管不顾地没入水里,听不见任何声音。Chloe跟着没入深水,水灌入他的肺,他被黑暗包裹,流火倒映在水中,像滚动的熔浆,Rustica、Rustica。Chloe回想起第一次见到Rustica时他的笑容,那如璀璨繁星同时降临于世,是如此遥远,因遥远而美丽、心生亲近。他过于疲惫,以至于忘记了Shylock,不甘地归于梦中。那之后,将有一双手托举他,像一道军旗越过重重如星子般的硝烟,巨大的鸟型机械从地面展开双翅,真正地飞向了天空。
密涅瓦的学生们永远无法忘记那场寂静无声的灭亡。
那天,Shylock在火柴盒上擦拭,反复两次后,点燃了手中的图纸,火在他指尖跳动,有一个灵魂死在水底,有一个灵魂死在此处。烧焦的滚烫逐渐褪去后,一枚紫色水晶碎片滑落而下。明灿的炮火让天空犹如白昼而它的夜晚终会降临,接着,人们将看到朝霞。
fine
被风吹走的信纸
正面:Burn it(烧掉它)。
反面是一张未完成的军事机械设计草图
角落的文字内容如下
Shylock,
或者任何你愿被称呼的,但终归是Shylock的Shylock。我仍然认为爱是庸俗,你坚持纯洁性,大概永远不会认可我的这句话,那么,下面是我的请求。
请你用对我庸俗的情感原谅我,原谅自己。
至于我,
.
早已原谅你了。
Murr·Har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