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苏摩,出自赫胥黎《美丽新世界》中的一种合法药物,具有舒缓和制造快乐的功效。”
肖俊近来有些失眠。
换中心以后激增的工作量海啸一样冲进日程表里,慌忙的挤压大脑后竟也出现些类似于满足感的东西以填充心脏,只是非但没能让他在疲惫达到极点的时候练就倒头就睡的能力,而是让他此刻被那些被硬生生压到没有时间与空间思考的、对有关于前途的未知和模棱两可的规划的担忧缠上,在时间到达第二天的前四十分钟还在和漆黑的天花板大眼瞪小眼。
在空调房里待久了对嗓子不好,所以房间里只有电扇平稳地转着,偶尔发出点风叶与空气摩擦的响动,加上贝拉均匀的呼吸声,构成了房内所有声音。
安静得像贴了隔音棉,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肖俊大脑不受控制地把多年前的直播画面又播放了一遍,本就心乱得比被隔壁猫猫们挠乱过的围巾更乱的房间主人在床上烦躁地翻了个身,眼睛看着倒扣的手机后盖发呆。
对于肖俊而言,这段关系终究还是走到了他难以厘清的地步。他怎么没看出过对方那点心思,只不过他最开始只当那些纵容来源于年长者的包容,后来发展成了什么他已经开始没了把握。
浪漫发没发酵他不知道,但暧昧发酵得险些冲出木桶了他倒是清楚。
所以该怎么做呢?放任不管还是冷处理?他心里的确没有定夺。
陷进被子里的金属边缘发着微弱的光,屏幕没熄,上面是和备注了两个羊的emoji的聊天框。对面大概能看到“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迟迟没变回备注,因为对面这人压根没想起来收回键盘,只是兀自在愣神。
在肖俊不知道第几次试图数羊催眠脑子里却出现另一只羊于是开始想东想西的时候,被调成震动模式的手机很不合时宜地在主人的注视下在床单上掀起微型海啸。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这个点还能若无其事地打来电话。伸手点开接听键,也没细看,就把手机放在耳边,毫不意外地听到对面熟悉脆亮的声音:
“怎么还没睡?微信一直显示输入中肯定不是在给我写长篇大论,一把游戏结束你还没有发消息过来,以为你应该是忘关手机就睡了,那样的话你睡眠模式打不进来电话。怎么真的没睡?”
“哈?”
迟钝地点开屏幕,肖俊对着一直没熄屏的对话框,无语。
“没什么事,忘记熄屏了而已。明天还有通告呢,你早点睡。”
“不是失眠了吗?德俊,说实话。”
还在想对方怎么会把自己的习惯记得这么详细,听到最后一句不由得愣住。再敏感的状态加上同队最长的时间也不能解释两句话猜到自己状态的这个行为。
肖俊脑子更乱了。
对方没听见回音,立刻明白自己猜对了,声音放轻了些:
“要我下来陪你一会儿吗?”
肖俊的理智告诉他,不行,不然不知道还会发生些什么他意料之外的事。
但他犹豫了。
犹豫就会败北。
对面当即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许,并擅自加上了“对方心情不好”的备注,自己接上了话:
“五分钟以后给我开门。”
肖俊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没有阻止,直到听着电话挂断再次出现聊天框界面也没有出声阻止。混沌的大脑在五分钟后勉强重启,准时趿拉着拖鞋开了门。
门外的脑袋浅发色亮的吓人。
刘扬扬其实一整晚都没打开过游戏。
聊天框里迟迟没得到回复,刘扬扬心里没底,对对方的反应毫无头绪。冷静想想就知道这个时间点看着手机睡着的概率大得出奇,偏偏情绪上涌没忍住冲动,按下通话键的瞬间才理智回笼。
只不过对方接得也快,让他的一颗羊心跳过了剧烈跳动的过程。
匆忙打好的腹稿被一股脑儿倒出来之后,他提心吊胆听着对方的反应。没事二字落在耳朵里的瞬间才松了口气,却又在察觉出对方话语间的疲惫时不由得一滞。
肖俊大概是扎进他手背的一根置留针,被塑料膜紧紧贴在手背上,隐隐的痛被埋在恼人的麻痒下。创口处的心跳总是格外清晰,他能感觉到手背上薄薄的皮肤将血液在管道内壁一次次的冲刷一下不落地传导出来,以至于整个右臂都麻木,每一次对方有些什么风吹草动,针头就被肌肉牵引着错位,手背上吊着些重量的感觉格外强烈。
从自己房间走到肖俊房门口的时候,刘扬扬甚至没办法分辨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各种碎片化的思绪具体是什么,只记得一步,两步,三步。
到了。
默契大概体现在他还没敲门,房门已经缓缓向内偏转,以欢迎的姿态张开双臂。房间主人抬头看了一眼,侧身示意他进门。
和以前无数次一样,刘扬扬仗着自己穿的居家服,蹬掉拖鞋就往床上趴,迅速地在被子里找到最舒服的位置,还顺手从床头的小铁罐里摸了两颗糖出来。等床真正的主人坐下时递给他一颗,仰头把剩下的那颗放进嘴里。
茉莉花茶味的薄荷糖,香气顺着凉意一点点渗透,从舌苔一点点蔓延到整个口腔,以至于鼻息中也带了些茉莉花的味道。
感受到身边的热源一直保持着一个礼貌而不疏离的距离,背靠着床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刘扬扬把薄荷糖咬成两半:
“不坐过来一点吗?或者靠着我,说好来陪你的。”
对方并未转过头,桃花眼带着点弧度盯着墙边小灯映在白墙上的光圈:
“这样挺好”
铺天盖地的甜味散去之后,茉莉花茶后调的苦一点点浮出,掺上薄荷刺骨的凉气,刘扬扬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被针扎过。
于是他强硬地翻过身,在茉莉花的味道散尽之前,同身边的人接了个漫长的吻。两人的鼻息间像打翻了一扎冰镇过的茉莉花茶,香气弥漫在细微的水声里。
直到都有些气喘后刘扬扬才松开虚虚扣在对方后脑的手,见人眼神没什么变化于是亲亲他眼角,小声说了句抱歉。
“第一次你也这样,做完才说抱歉。”
肖俊淡淡的开口,像一杯真正的不加糖的茉莉花茶,毫无波澜起伏地将情绪尽数埋在杯底。
刘扬扬用大拇指轻轻蹭了蹭他脸侧,沉默着。
那个夜晚的记忆与两人大抵都清晰。
本从第一次偶然的冲动接吻后就该意识到变质的实质被刻意地按下,同时选择视而不见的还有这段关系岌岌可危的前路。恶果就是第二天起床时整个房间里弥漫的腥膻气味。
刘扬扬醒得早些,紧盯着肖俊睡颜的眼神像没被打磨过的毛玻璃,看不清里面装了些什么。直到对方睁开眼,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并未挪开放在他腰后的手臂,刘扬扬才垂下眼小声说了句抱歉。
现在提这件事,刘扬扬摸不透对方的意思,只是沉默着,一遍又一遍摩挲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好像被冷空气冻住的湖泊,平直的唇角是冰层的边缘,锐利而寒凉。
肖俊意识到对方的无措,轻笑着补了一句:
“吻技倒是进步了不少,第一次亲的时候你技术也太烂了。”
刘扬扬还是没说话。
其实有很多方式可以搪塞过去,什么“现在不是进步了嘛”“还不是肖老师教得好”之流的话术搭上他惯用的撒娇手段,八成能把话题接下去。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开始翻涌了,就在冰层之下。
于是他小声地,以近乎自言自语的音量问:
“你都记得?”
肖俊闭了闭眼再睁开,语气没什么变化:
“你今天也抽烟了。”
其实我什么都记得。
后半句尚未宣之于口,却把记忆在海马体上留下的刻痕深度完全暴露。
是后来也做过很多次,但身体深处甚至是最边缘的肌肉都只保留了那一刻的颤抖的那种刻骨铭心。说实在的体验没有很差,大概是对方赋予了足够的耐心与尊重,只是那时刘扬扬指尖的犹疑与接吻时的坚定搅合在一起,让肖俊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但又说不出来。
方才刘扬扬倾身那一刻,肖俊就已从对方的鼻息里捕捉到一丝被刻意掩盖后仍逃逸到空气中的淡淡的烟草味。仅仅是那一缕气息,却像是平整的毛衣上被扯开了一个线头,牵一发而动全身,屏障与遮盖很快被扯乱,露出自以为被深藏好的记忆。
于是脱口而出那句话,像是某种不打自招。
那天结束之后明明谁也没说话,肖俊看着刘扬扬把做之前才点燃一口没抽过就被搁在烟灰缸里的烟举在手上,双腿垂在床沿,侧对着他和窗外夜幕。
“我想让他的影子落进我的骨头。”*
肖俊低着头,看月光洒进来扫过刘扬扬的身形,落下一片影子在白色的被子上,不由得想起这句诗。布料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让影子的边缘微微颤抖。
刘扬扬指间的光点随着灌进来的凉风一闪一闪,肖俊不由得在心里倒数这支燃得仅剩短短一节的烟什么时候会彻底熄灭为一缕灰色的烟。
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会这么脆弱吗,这个问题像阵风,很快地刮过肖俊的大脑,吹乱一池静水然后离开,留下水面的涟漪久久不停。
没过太久刘扬扬就掐灭了手上的烟,掀开被子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头。晚进被窝才十分钟不到,肖俊就感觉到两人身上明显的温差。于是他伸长手臂回抱住对方,指尖轻点在他微凉的脊背上。
刘扬扬指尖顿在肖俊侧脸上。
肖俊有段时间迷上花茶,让国内的朋友寄了一箱各种各样风干的花花草草。耐心地注意尝试过后,他,连带着某个天天喝别人水杯的人作出了选择,第二个被寄来的包裹是一整箱茉莉干花。
其实刘扬扬一开始没那么喜欢茉莉花茶。小年轻刘扬扬起初只是被香味吸引,结果淡得几乎与白开水无异的味道差点让他失去了兴趣。偏偏他是个偏执的主儿,把热水换开水增加冲泡时间不顾肖俊的白眼多放了一把茉莉干花什么的都试过了,几管齐下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步发挥了作用,总之他终于尝到了不加任何修饰的属于茉莉花的味道。
淡淡的清冽的苦。
刘扬扬望着茶杯上氤氲的雾气,忽然想起茶杯的主人。和茉莉花茶多像啊,外散的活力与热情如同茉莉独一无二的香气,浓郁到不给人拒绝的机会,几近强硬地在周围人的鼻腔刻下自己的印记。而真正想要靠近时才发现对方的真实想法都妥帖地藏进了水底,与水面的空气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或许也的确只有足够炽热的心与漫长的陪伴能尝到最底的那一抹清苦吧,一点点偏差和缺失都可能前功尽弃。
刘扬扬庆幸于自己从最初的那顿饭开始每一步走的都不算犹疑。
那一箱喝完之后两人大差不差入乡随俗习惯了一天一杯冰美式的节奏,也渐渐没了细细琢磨这段关系的时间。于是大概是引以为傲的默契作祟,两人都没了干预这段关系走向的想法,下定决心顺其自然。
没想到顺其自然一步步偏离构想,成了一发不可收拾,各种意义上的。
明明就做着与恋人无异的事,对方的生活习性都一清二楚,步调也几乎一致,更遑论从不缺席的肢体接触,偏偏谁也没走出最后一步。
像两块尺寸完美契合的榫卯,明明在往前一步就能够严丝合缝,但中间总是隔着一段若有若无的距离,不远也不近,木块偶尔碰撞的声音反倒像是种推拒的暗号。
今天给肖俊打电话前他的确点了支烟,但没抽两口,只是看着火星一点点蚕食被包裹的烟草丝,亮过一阵后变得灰黑,轻轻晃动就四散。
本以为阳台上的冷风和香水后调能够替他掩埋这一支烟的存在,没想到还是被一只比格的妈妈闻出来了。
尼古丁是他迷茫无措时的第二号解药,弥漫的烟雾掩盖仓皇跳动的心脏与昏沉的大脑的那一刻能给他带来片刻的轻松。所以他时常觉得荒诞,在这个给感情明码标价,被予以金钱堆叠筑以高台的行业里,真心却只能在朦胧下苟活。
至于为什么是第二号解药,但被使用起效的时间远多于一号,是因为刘扬扬在心里执意将一号的位置空缺,哪怕烟盒替换的速度远大过于抽屉里那几个小盒子。
因为第一号是肖俊赋予的那片刻欢愉。
那天肖俊进他房间的关门落锁声不小,把还在床上躺着的刘扬扬吓得一个瑟缩,ipad砸在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被砸了疼到还呲着牙的那位还没开口,肖俊的脸就已经凑到了他面前。
后背抵上床头的那一刻刘扬扬还在发蒙,只是依靠本能回应着这个不速之客,直到冰凉的手贴上他的脊背时,才短暂拥有了一点神智。面前肖俊扯自己裤腰带时的认真神情在他面前放大到失真,如同鱼眼镜头带来的镜头畸变,让短暂拥有过的神智如同呼出的烟雾,在被风吹过之后消失得很彻底。
刘扬扬也没开口,沉默地看着对方同样沉默的动作,沉默地撕开包装袋套上,沉默地将两人的衣物褪下,沉默地吻他。直到肖俊一手撑着他小腹一手扶着准备往下坐的时候,刘扬扬伸手托住他,那晚第一次开口:
“会受伤,不行。”
肖俊没回话,把托着自己的手沉默地向后引。
刘扬扬摸到那片湿润后噤了声。
肖俊并不是会自己做准备的性格,他向来都怕麻烦,第一次后就犯懒把所有准备工作一股脑儿全扔给了刘扬扬,美名其曰善始善终,出力要从头出到尾。又因为肖俊怕痛,刘扬扬每一次扩张都极尽温柔,耗费十二分精力直到肖俊开口为他打响发令枪。
所以刘扬扬在这一刻大脑突然通电。
随着对方的起伏直到情潮漫上沙滩的那一刻,刘扬扬接住筋疲力尽向前倒的肖俊,手放在他光洁的背上,轻轻触摸他尚未平复的喘息。等感受到身上的人呼吸恢复平静之后,他才开口说了这晚的第二句话:
“好点没?”
他知道他问的不是身体。
“嗯。”
他也知道他听得懂。
埋在他肩窝的脑袋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气声,震颤却一直蔓延到他胸口。
“绝望和性///爱真的是绝配,不用去思考也能很畅快,即使痛苦也觉得舒服。”**
刘扬扬脑海里弹出这句和肖俊曾经一起看的日剧台词,彻底与洗完澡后躺在自己怀里的这人接上了信号。关灯,在人脸颊上落下一吻,双手怀抱轻拍后背,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他希望他能睡得好些。
从出道到现在,从拥抱到接吻,他一点点抱着庆幸又惶恐的心境意识到,他们于彼此是唯一的安神药物,在一次次突破用量中建立耐受,也一步步走向药物成瘾。
肖俊半天没听到回应,侧身准备关灯。手刚刚摸上灯的开关,另一只手就被床另一边的人捉住了。肖俊摁下开关才回头,一屋子漆黑里看不清对方的脸,循着印象顺着手臂向上摸,捧住脸安抚性质地亲了一口鼻尖,缩回被子里:
“睡吧,明天下午还要拍contents呢。”
一只手把他箍进怀里,肖俊无奈地笑,干脆就在人身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枕着。
“肖俊。”
“嗯。”
“德俊。”
“嗯。”
“肖德俊。”
“在呢。”
“你有没有想过……”
“和你交往吗?”
黑暗是最好的屏障,能够让刘扬扬鼓起勇气,却也同样因为黑暗是最好的屏障,让刘扬扬因为此刻无法看清肖俊的反应而分外慌乱。
“那……你的答案呢?”
“扬扬。”
“嗯?”
“阿咩。”
“哎呀德俊你说嘛。”
“你不怕吗?”
怕什么?心里都有一样的答案。
现实会是冰冷的,如同最底层海水的温度。无论真心再炽热,烧红的铁块在落入海平面的那一刻都会在滋啦的声响里变回灰亮的样子。不可抗力与聚光灯闪光灯都会以不同的形式在不知不觉间渗透这段关系,谁也不好说结局会变成什么样,或许维持稳定的方式就是绝不许下承诺。
“可我想名正言顺地和你在一起。”
哪怕只是形式,称呼的变化好像才将关系变质的过程画下一个节点,把暧昧不清的边缘切割为坚定的直线。至少那些占有欲作祟的瞬间可以有处可落,不至于悬在半空,将心脏吊得不上不下酸涩难耐。
“喂……”
细密的吻落在侧颈,肖俊痒得无奈,偏头想躲开就被托住了另一边下颌。肖俊叹了口气,索性放弃了挣扎,放任自己被亲到软倒在对方怀里。
“你真的想好了吗?”
被亲到有点犯迷糊的时候,肖俊想着自己还没回答的那个问题开了口,声音还黏黏糊糊的。
身上的人动作一顿,嘴唇沿着肌肉线条擦过。
“当然。”
“无论……”
“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无论我们走到哪里,无论以后的路会不会很难走。无论……”
“好啦,刘扬扬,我答应了。再多说就啰嗦了啊。”
肖俊感受到身上的手缠紧了些,不由得笑。
“德俊……”
“我爱你,肖德俊。”
“我也爱你啊,刘扬扬。”
尺寸完美契合的榫卯最终会合二为一,透明的隔膜并非冰冷现实,而是以爱为名的另一种保护。但当隔膜被揭开,严丝合缝的两个部分合为一个整体,或许能抵御更大的风雨。“
爱就是任何理智的高墙也抵挡不了那个人的一声叫唤。”***
所以哪怕结局是不堪重负,此刻也要紧紧拥住对方。
毕竟在你我眼中,彼此都是唯一的安抚剂。
“嘶……你别咬这么重啊,要留印子的。”
“太激动了嘛。”
“唉你真是,小朋友啊。早点睡啦,省得明早又要化妆师姐姐给你遮黑眼圈。”
“知道了知道了,哎德俊你别松手嘛。”
“那你手在干嘛?!”
*来自余秀华
**来自《体感预报》
***来自邱妙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