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我在巴塞罗那捡到一个哑巴。
那是我在这里生活的第一个月之后发生的事。那时的我热衷于探索这座从少年时代就憧憬的城市,常常喜欢在没有课又不用写作业的时候拿着相机走街串巷地拍照。到处都好新鲜,好漂亮,好好玩,我像一只蜜蜂栽进春天的花丛里,被迷得找不着北。
那天黄昏,我是在圣家堂附近遇到他的。
教堂附近有一段台阶我很喜欢,去了不知道多少次,每次去,都能带给我惊喜。那天我照常在那里找角度拍照片,放下相机却看到一个阴郁的青年站在我前面大概两三米的位置,看着我。
我给吓了一跳,平常这个时间这里是没有人的,而且我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走路根本没声音。
昏暗的光线中,我看到他的头发很长,几乎及肩,让我想到了那些个郁郁不得志的艺术家。而隐藏在那头长发之下的,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而且是亚洲面孔。
鬼啊,我心说,这街区还有亚洲鬼,物种挺丰富啊。
那青年见我紧盯着他,也不说话。我瞧着他身上没虚影,脖子上还挂了枚狗牌一样的项链,感觉像人,才小心翼翼地用我的散装西班牙语开口问候了一句:“中国人?”
他看着我,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太好了,是同胞兄弟。”我立刻松了口气,切换母语模式,心说就算是鬼也是中国鬼,中国鬼不害中国人。又问他:“你是游客?”
他摇摇头。
“学生?”我道,说着又打量了一下他,感觉和我差不多年纪,“你是哪个学校的?”
他还是摇头。
我这时感觉有点奇怪了,“你不会说话?”
他没理我,只看着我。我下意识捂紧手里的相机,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天色越来越暗了,我隐隐感觉到危险要与黑夜一同降临到我身边。
于是我想赶紧找个借口开溜,结果被他一把拉住,吓得我立刻大叫起来。
这时,他对我说:“回家。”
我道:“松开!老子不是那种人!”
他应该是见我害怕了,马上松开我,摇摇头,道:“我,回家。”
我立刻后退几步和他保持距离,全身绷紧保持警惕,说:“关我啥事,你别拉上我。老子不卖身,也不买啊。”
他不理我了,只是安静地看着我。我冷静下来,慢慢察觉到对方对我其实没有敌意,我开始重新打量他,想了想,道:“你家在哪里?”
他摇头,表示不知道。
完了,我心说,碰上傻子了。而且这傻子还不爱说话。这就更难搞了。
我看着他,说我帮你报警吧。刚说完,天上就下雨了。我没带伞,对方更是身无他物,我只好推着他找个地方躲雨。
圣家堂高耸的尖顶在阴暗的雨天中变成了一幅巨大的灰影,我望着它愣神,突然想起了什么,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熟人的电话。
是我常光顾的一家中餐馆的老板娘。她说话有福建口音,不知怎的让我感到非常亲切。我跟她说,我在路边捡到一个哑巴,男的,中国人,和我差不多年纪,你们当地华人圈里有没有认识的。
老板娘“哎呀”了一声,忙道:“是不是阿坤呀?”
我看向旁边的人,他也看着我,我对他说:“你是阿坤?”
半小时后,这个叫阿坤的人被我拉着进了福建老板娘的饭店,老板娘看到他狼狈的样子,娴熟地想上去替他擦身上的雨水,被他躲开了。
我看着好笑,两人的相处模式仿佛操心的老母亲和不听话的倔驴儿子。
“原来你就是阿坤啊。”我心说真是巧了,这都让我误打误撞做了件好人好事。
这个名字我其实是听过的。之前有一次在这里吃饭,碰上老板娘闲着无聊跟我唠嗑,说起自己家的阿坤走丢了,一直找不回来。
我没细问,还以为是她家的猫。
原来他娘的阿坤是个大活人。
趁着他被老板娘推上楼洗澡的功夫,我忙问起他的身世。
其实阿坤不叫阿坤,阿坤这个名字是老板娘自己给取的,她也不知道阿坤的本名叫什么。她是几年前在这片街区捡到他的。遇到他的时候,阿坤也是孤零零一个人,问他什么嘴巴都是抿成一条线,一句话不答。本来把他送到了警察局,想替他找下这里的亲人,却被告知这个小孩无父无母,也不知道是谁把他落在这里的,给他苟成黑户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解决。
老板娘看他可怜,只好说自己先领回去养着,给了他一张床睡觉,又让他在自己饭店里打长工维持生计。一来二去,阿坤就在这里住下了。
我听完,又委婉地问了她一句,所以这阿坤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她却摇摇头,道:“他是个正常人,只是失忆了。”
我惊讶道:“失忆了?那你还这么平静?”
她说,阿坤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这样,莫名其妙地失忆,忘记自己是谁自己在哪儿自己要干嘛,所以就会到处乱走。之前已经走丢了几回了,不过都是自己回来的,应该是路上想起了部分的记忆,摸索着找到了回家的路。只有这一次,是被我带回来的。
“他都这样了,没上医院看过吗?”我问。
老板娘叹了口气,说医院前些年看了好几家,根本查不出个所以然。医生都表示很惊奇,讨论来讨论去,最后只下了个“大脑构造和正常人不太一样”的结果就把他们打发了。
后来发现,他失忆的次数其实并不多,而且会像大脑关机重启一样自己慢慢回想起来,相处起来和正常人也没什么区别,于是只好任由他去了。
所以阿坤不是猫,不是傻子,是奇葩。我心里虽然觉得奇怪,但是既然人送到了,我又没有受到生命威胁,那么这桩子小小的奇遇也就可以翻篇了。于是又寒暄了一会儿,准备回家。
老板娘却叫住我:“小吴,你和阿坤也算有缘分。他和你差不多年纪,书读得大概不多,但我想你们年轻人可能会有共同话题。你有空的话,可以多多来和他说说话。我总感觉他想记起些什么,但没有人引导他,所以总是一个人闷闷的。如果你能帮帮他就好啦。”
虽然心里没什么想法,可出于礼貌,我当时还是点点头,应下了。
02
第二次和那个叫阿坤的闷油瓶碰面,已经是入夏了。
那段时间我被学校的课业搞得焦头烂额,常常画图画到天亮才倒头睡,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有些恍惚。那天过马路,一个没注意和一个青少年迎面撞上了,下意识道歉又继续走了。走出去半晌,才反应迟钝地去摸口袋,一摸才发现,妈的,钱包果然不见了。
于是回头大喊捉小偷,结果对方反应比我还快,见我反走了,立刻拔腿就跑。我当时看着他在人群中的背影,几乎绝望地想跳楼。
那里面装了我刚从银行取的生活费。我甚至没来得及下一顿馆子。那一刻真是想哭都哭不出来,只想问老天爷为什么自己这么倒霉。
结果下一秒,另一个身影以更快的速度刺了出去。我心念一动,连忙跟上,不一会儿果然看到那个小偷被一个人紧紧压在墙上,手脱了力,我的钱包掉在了地上。
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住机会就跑上前弯腰捡回我的宝贝。再抬头一看,那个帮我伸张正义的好心人竟然是那个阿坤。
“啊呀,是你。”我立刻认出他来。
他的头发已经剪短了,留了个清爽的学生头,看上去舒服多了。只是他的表情仍然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也不知道他每天都在想什么。
那个小偷捂着胳膊跑了。我和阿坤懒得去理他,在原地面面相觑,我尴尬地挠了挠头。
“小哥,谢谢你啊。”我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我请你吃饭吧。”
我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叫他“阿坤”。一来是觉得这不是他的本名,总叫也不太好;二来是我对这个名字有了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一想到“阿坤”,脑子里的印象就是一只傻乎乎的猫,所以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
这闷油瓶顿了好一会儿,最后答非所问道:“你是谁?”
我懵了,心说你不知道我是谁你还伸张正义,但看他眼神也不像在开玩笑,只好回答:“我叫吴邪,来这儿留学交换的。上次,我俩在圣家堂附近见过,你还记得吧?”
闷油瓶点了点头,又说:“你脸色不好。”
我苦笑了一下。谁家好人天天赶due脸色还能细腻红润有光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今早出门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的眼袋深得都能养鱼了,看来真是急需一场酣畅淋漓的睡眠。
闷油瓶见我没说话,道:“跟我回家。”说罢,就很潇洒地调转身体,自顾自地走了。
我愣了一下,又想起自己刚才的承诺,只好跟上去,无奈地说:“小哥,你中文是不是不太好,可以跟我讲英语和西班牙语的,我都能听懂。”
闷油瓶看了我一眼:“我中文没问题。”
我解释:“那你可能久居异乡不太懂一些词语的意境了。就比如说‘跟我回家’这种话,表达出来的意思是比较暧昧的,你不能老跟陌生人说这样的话,人家会误会的。”
闷油瓶顿了顿,道:“你误会了?”
我立刻把自己择干净:“当然不是。我中文很好的。”
闷油瓶又看了我一眼,这次没说话了。我跟着他一路走,回到了福建饭店。现在不是饭点,店里没有人,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叫,老板娘在收银台后面抬起头来,见阿坤领着我进来了,忙上前招呼。
“小吴,你的脸色咋这么难看?”老板娘见到我就说。
我看了闷油瓶一眼,心痛地叹了口气:“上学上的。”
老板娘让阿坤领着我坐下,自己就进厨房给我做吃的了。闷油瓶给我倒了杯冰水,然后坐在我的斜对面,看着我。
我意识到他在看我,但不知道为什么,当我转过头去和他对视的时候,他就立刻转移视线,去看墙上的书法字,让我觉得有点好笑。
“小哥,你在这儿干什么工作的?”我问他。
闷油瓶回答:“收银。”
我的脑海里不知道为什么飘过“招财猫”三个字,更想笑了。又问他:“你从小在这儿长大的?”
闷油瓶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不记得了?”我说。
闷油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我估计和我猜的八九不离十了。于是继续问道:“你会说西语吗?”
“不多。”闷油瓶道。
我故作了然地点点头,心里吐槽这个人可真是惜字如金,一句话能超过四个字会怎么他吗?这时,老板娘端着一碟福建炒饭上来了。许久没有被家乡菜抚慰的胃口立刻大开,我也不管客气不客气的,抄起勺子就开始炫。
老板娘坐我对面一脸慈爱地看着我,仿佛在看自己的孩子。“小吴,你要在这里念书到什么时候?”
我说,待到明年春天,刚好一年。那个时候就得回杭州去了。
老板娘顺藤摸瓜,开始聊起她年轻时在国内的经历,又讲为什么会漂洋过海来打拼。我知道她的丈夫是本地人,自家小工又是个哑巴,好不容易逮到一个人能跟自己说话,就会不自觉地变得滔滔不绝。我一边吃,一边听,注意力却不自觉地移到了隔壁闷油瓶的身上。
他在翻一本杂志。大概是讲世界旅行之类的东西,我看到封面刚好是米拉之家。
老板娘见我留意到了闷油瓶,赶忙把话题转移到他身上:“小吴,我记得你说你是学建筑的吧?阿坤他对那些房子教堂什么的也很感兴趣,要不你带着他出去转转?”
说完这句话,闷油瓶立刻抬起头来看我,我还没来得及转移视线,不得不和他对视了一下。他的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我不知道面对这个建议,他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那店里怎么办?”我主动问。
“工作日白天,没什么人的,忙得过来。”善良的老板娘大手一挥,又去看阿坤,“怎么样,好吗?”
闷油瓶没回答,还在看我。我觉得他可能是在试探我的意思,看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去,只是不好意思说。
其实多一个人出去采风也挺好的,更别提他这样好的身手还能帮我防一下小偷,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个人非常好奇,这种好奇心让我感到他很有吸引力。
于是我就说,马上暑期,我也想找个人一起到处去转转,正好可以搭个伴。
闷油瓶煞有介事地收起杂志,然后点点头,表示答应了。我看着他的反应,心说还挺要面子,只好笑了笑,主动加了他的联系方式,以便后续交流。
过了一会儿,店里来客人了,闷油瓶开始工作。我坐了一会儿,就打了个招呼回家了。
那份炒饭我没有给钱,是闷油瓶请我的,意思是谢谢我当时把他送了回来。而我毫不客气地接受了他的谢意。
03
捱到学期结束,终于进入到休闲的暑假时光。刚开始假期的时候,我和几个同学约了到周边的城市旅游了几圈。回来那天拿着手信去中餐馆吃饭,老板娘直说我脸上黑了一个度。
地中海的太阳就是这么毒。
我到的时候,闷油瓶没在,我随口问了一句他去哪里了。老板娘告诉我,今天他放假,去外面溜达了。
我脑子里闪过闷油瓶那张禁欲十足的脸,心说他原来不是个宅男。于是在手机通讯录里划拉半天,给他发了条信息,问他现在在哪里。
我们两个之前是完全没有聊过天的。加了他之后,我首先去翻了他的朋友圈,发现一片空白,个性签名是没有的,背景也是没调整过的初始界面。再去看他的头像,发现是一座雪山。
看形状不像阿尔卑斯,我也不知道是哪里。
但总的来看,我一直以为他这个账号是个死人,或者说,一个不会用互联网的年轻老头。
所以一开始我也没指望他给我回信息。可结果过了十几分钟,他突然给我发了张照片。照片里的东西让我非常熟悉,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他在等我去找他。
于是半小时后,我出现在圣家堂的门口,刚好遇到他从教堂里面出来。他看着我,没有说话,我朝他耸耸肩,道:“去逛逛?”
他点点头,自觉地跟在我身后。
那天,我没有带相机,所以我们两个只是单纯地四处溜达。尽管他看上去很不好说话,但实际上我走到哪里,他就陪到哪里,竟然没有说过一句怨言。
我带着他去了我平时常去的几个街区,想尽力找点话题,不过聊了几回之后发现对方不怎么爱接茬,我就只好放弃了。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即使我们两个人不说话,氛围也很令我放松,这让我感到很意外。回去想这个问题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可能潜意识一开始就给闷油瓶套上了个小猫小狗的形象,觉得他不会害我,于是就这样在共处的时候解除心理危机了。
夏天天黑得很晚,我记得那天我看着还有时间,就带他上山去了。这是一座很小的山丘,上面有教堂,也有公园,我们沿着柏油路往上爬,一路上看到很多和我们一样去山上看日落的人。
我们去得早,占了个特别好的位置。闷油瓶听说我想等日落,默默地去附近纪念品商店之类的地方买了两瓶水来。我们在那里安静地坐着,从天亮等到天黑。
这是我一天中最爱巴塞罗那的时刻。那是一种介于安静与喧闹之间的微妙氛围,喧闹是因为身边的人都在低声说着话,而安静则是因为他们说的大多是我听不懂的语言。
于是窃窃私语变成了晚霞天色的背景,我看着脚下的城市亮起颜色不一的灯光,燥热的空气渐渐降温,微风吹拂,感觉自己身处天上人间。
我还知道不久之后,头顶的粉紫色天空会变成漂亮的蓝调,城市的灯光会越来越密集,人们会耐心地等到天完全黑下来,再结伴下山。
从前我都是一个人来的,习惯独自窝在角落里,去观察周围的人。那些时候,我会默默地想:他们是什么关系,下山之后会去哪里?会一起吃饭吗?还是会各回各家?吃饭的话,会去哪里下馆子?味道怎么样?还是说,他们会直接找家有情调的酒吧小酌一杯,继续山上还没讲完的话题?
一个人的时候,我脑子里就是这么容易跑火车。而且总是想着想着,心头就会莫名涌起一股淡淡的忧伤,然后会有点想家。
可那天身边坐了个闷油瓶,我的感受却完全不一样了。我借着仰头喝水的契机偷偷观察他,想看看他在干嘛。
一开始我以为他会觉得这种活动很无聊,而选择闭眼睡觉。但他没有。相反,他以一种特别全神贯注的状态俯瞰着脚下的巴塞罗那,眼神淡淡的,却很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闷油瓶平时会想什么呢?
我又好奇了,但我知道直接问是问不出来东西的,所以干脆就不问了。我盯着他看了很久,对方一次都没有朝我这边看过,而是始终如一地看着巴塞罗那,看着远处的天色来到浪漫而静谧的蓝调时刻。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他的微信头像,那座我不知晓姓名的雪山。我隐隐感到它和闷油瓶的身世或许有些联系,或者说,它能让闷油瓶记起一些关于自己的东西。但具体是个什么机制,我一无所知。
天黑了,我站起来,说该回家了。闷油瓶点点头,又顿了顿,说,我送你。于是我们就往我公寓的方向走。
路上,我突然开始跟他聊起我记忆中的杭州,我说起湖滨的晚霞、寺庙的雨。杭州的一切都是郁郁葱葱的,充满生机,阳光落下来,雨水落下来,都会变成一片朦胧的绿色。而在很多很多像今天一样的蓝调时刻里,平淡的生活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我以前觉得这种日子实在太枯燥了,迫不及待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可在外面待久了,才发现自己还是恋家的。
闷油瓶安静地听着我发牢骚,一次都没打断我。我说完,问他:“小哥,你还记得你家是什么样的吗?”
闷油瓶看了我一眼,道:“有雪山。”
“哪里的雪山?”我又问。
闷油瓶摇摇头。他只能想起这么多了。
我叹了口气,没来由地对他有了一丝怜悯。也是这一丝怜悯,让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接下来的话题。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走到了我家楼下,我礼貌地问他要不要上去坐坐,他摇摇头,拒绝了。
“小哥,如果你不记得的话,我们可以一起找。”告别的时候,我没头没脑地对他说了一句话。
他站在路灯下的阴影里,对我的回答反应了一下,最后很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算是答应了。又问我:“明天还来吗?”
我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回了句“来!”,我们就告别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奇异的梦。我梦见闷油瓶坐在一摞枯黄的草甸上,背影很模糊。他似乎在仰头看着什么,我循着他的目光望去,远远地看到一座雪山的尖尖。
我在梦里大叫着他的名字,他一次都没有回头。我想放弃了,转眼间脑海里却响起一个空灵的声音。那声音幽幽地对我说:“吴邪,我不叫阿坤。”
04
我和那个被称作阿坤的闷油瓶成了朋友。
整个暑假,我们几乎形影不离,一起走街串巷,摸遍了巴塞罗那大大小小的角落。
我觉得闷油瓶一失忆就往外跑的症状是有原因的,很可能是他想在外面找些什么能够让他想起从前的记忆的东西,却始终没有找到,还迷了路。
这么一想,我就觉得他很可怜了。所以我们一起出去的时候,我都会尽力找点轻松的话题,或者聊聊关于我和路边某处涂鸦的故事,致力于在无形中唤醒他的回忆,能够让他记起点什么。
但往往收效甚微。
不过,我能感觉到他对这一切是接受的,对我这个人也是接受的。老板娘跟我说,最近阿坤看上去没有那么闷了,这让我感到非常欣慰。
总而言之,我也算没干白活。
很快,新学期开始了。这学期的课业特别重,我不能再像暑假那样每天要么扛着台相机要么拎着个速写本出门去和闷油瓶压马路,闷油瓶也只好回归正常的打工生活,我们的交集似乎一下又断掉了。
这其实是件非常悲哀的事情。就像人上了小学之后就会渐渐把幼儿园最要好的朋友忘记,明明两个人曾经这么两小无猜,转眼间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要想半天。
不过,我和闷油瓶谁都不是小学生。只是我突然觉得,明明夏天的时候我俩这么亲近,现在只是开了个学,我们之间就变得这么远了,有点感慨罢了。
还是说,闷油瓶和我从来就没有亲近过?
我在这方面永远缺根筋,放在以前,往往是这件事情过了很久之后我才迟钝地察觉出变化来;而如今这样快的反应,恐怕要归功于我这半年来独自在异乡生活所不得不锻炼出来的敏感神经。
说到底,我还是不想就这么轻易失去一个朋友。
和我一起上下课的同学是个善解人意的西班牙人,人特别好,察觉到我情绪不对劲了,主动问我发生什么事情。
我想了想,措了一下辞,把我和闷油瓶的事情告诉他。他摸着下巴的胡茬想了很久,最终对我说:“朋友,你需要接受这个事实。”
我问为什么。
他继续:“虽然这么说很残忍,但是你这学期交换结束就要回国了吧。分别是必然的事情,我们每个人都要经历这个过程嘛。”
我听完,脑子懂了,但心里更难受了。这确实是一个很残忍的事实,我很后悔为什么从前没有留意到,而且还对闷油瓶说出了帮他一起寻找记忆这种大话。
也不知道闷油瓶心里会怎么想。
继而想到,要是我当初不跟他说那些话,是不是带给他和我的伤害就会少一些?
那天放学后,我没去自习室学习,而是去找了闷油瓶。我在中餐馆等到他下班,问他明天能不能出去玩。
他一边擦桌子,一边睨了我一眼,道:“你不是要上学?”
我笑嘻嘻地说:“我明天没有课哦,我们好久没一起去逛了嘛。”
我撒谎了,其实我第二天有课,但我听了那同学的话,心里实在愧疚,总觉得要做些什么弥补一下,所以才冲动之下说了谎。
闷油瓶没理我,过了一会儿,摇摇头:“吴邪,你不要骗我。”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觉得奇怪,却装冷静道:“我没骗你。”
闷油瓶继续:“你明天要上课。”
“你都不知道我的课表,别在这儿唬人。”我立刻驳他。
闷油瓶这时扭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神冷冷的,看得我心里一惊。“我知道。你跟我说过,一个月前。”
我愣住了,反应了片刻才想起来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当时选完课,课表刚出来,我就跟闷油瓶大发过一次牢骚,说自己这学期很忙什么的,还给他看了我的课表。
我以为他没在听,结果却真的记在心里了。
这下被戳穿了。场面一度很尴尬。我后来还想说些就是想跟你出去玩儿的俏皮话缓和一下气氛,但无论我说什么,闷油瓶都没理我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讲,讲得口水都干了,也说不动他,渐渐地心里也生起气来。那家伙就这样,别扭得很,也不知道每天都在别扭些什么,特讨厌。
我心说,我都这样说了你还不肯答应,那这个约我也不守了,什么内疚和难受全成了狗屁,我可再也不想热脸贴冷屁股。这么想着,我就腾一下站起来走了,招呼都没打一声。
闷油瓶是什么脸色我没看清,但老板娘不知道怎么知道我们两个吵架了,晚上还给我发信息劝架。我没理,早早就睡了,第二天还是照常去学校上课。
可没想到中午放学后,我在课室楼下撞见了闷油瓶。
他好像是专门来找我的,但不知道我在哪个课室,就在这里等了一早上。我看着他一个人在长椅上坐着,对着楼梯口发呆,样子有点可怜,就不好意思直接走,只好和跟我一起下课那哥们打了个招呼,假装冷静地走过去,问他想干嘛。
闷油瓶说:“我来见你。”
我脸一下就烧起来了,把他扯起来之后拎着他就往食堂走。我请他吃了个饭,又带着他在学校里转了一圈,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来,但我知道他是来道歉的。
看着他跟只流浪猫似的,我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我只觉得好笑,心里的气早就消了。到了下午快上课的时候,我就让他回去,他却摇摇头,说,我等你放学。
我左想右想,觉得不太妥当,于是思考再三,悄悄把他带进课室陪我一起听课了。
这堂课讲的是欧洲建筑史,老师的语速特别快,但讲得很有意思,大家注意力都很集中,丝毫没注意到这课室里多了一个中国人。
我悄悄侧脸去看闷油瓶,发现他盯着PPT听得很认真,心里顿时五味杂陈起来,既有感慨,又有心疼。
那天放学,我俩坐地铁去渔港附近吃了顿海鲜,然后在海边的长堤坐了一会儿等天黑。那天的晚霞特别美,比我从前在山上看到的每一次日落都美。火烧云布满了整片天空,霞色倒映在海平面,像一幅古老的油画。
我拿出手机,对着天空和大海拍了好多张照片。闷油瓶在旁边一直看着我,我注意到他的视线,便将镜头对准他,给他也拍了几张。
他没有抗拒,只是我拍完翻相册的时候,他突然拉住我的手,把我整个人往他那边扯。我吓了一跳,随即意识到他想做什么,于是又打开相机,翻转镜头,给我俩来了张合影。
这是我们认识这么久以来最亲密的一刻。我们几乎是抱在一起,看完了整场日落。而为什么保持着这个动作是因为闷油瓶没动,而我不敢动。
我这辈子没这么紧张过,仿佛天烧起来,连带着我的心也烧起来了。
天渐渐黑下来,闷油瓶对我说:“回家吧。”
我点点头,我们两个才分开,起身往回走。回去的路上,我们特意在离我公寓最近的地铁站的前几个站下了车,吹着晚风一路散步回家。
晚高峰已经过去了,傍晚拥挤的车流和人群散去,巴塞罗那又恢复了它原本慵懒的样子。街边暖色的路灯投在地上,映出树叶的影子。我和闷油瓶慢慢地走着,从一棵树的阴影走到另一棵树的阴影上。
我跟他说起那座雪山。我说我梦见过它;又说,我前段时间托人问了一下,知道那座雪山大概在哪里了,问他想不想回去看看。
闷油瓶没看我,并不对我的话感到意外,好像他早就知道了这个事实似的。
接着,我又用一种轻松的漫不经心的语气提起我明年春天要离开这里的事情,开玩笑说要不咱俩互相留个漂流瓶,等我有时间再来的时候,再拿出来看,估计会很有意思。
他还是没理我,一如既往地保持安静。
到了公寓楼下,我像往常一样礼貌地请他上去坐坐,本来以为他又要拒绝我,却没想到这次他点点头,跟着我上楼了。
我的公寓在顶楼,小得可怜,租金却很贵。那天出门我忘记关窗,回家刚拧开门把手,就感到一股凉爽的晚风涌进屋内,吹翻了我撂在茶桌上的杂志。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也很亮。月光照进屋里,显得非常宁静。
我一边道歉说家里没来得及收拾很乱,一边慌里慌张去探灯的开关。闷油瓶却突然从后面拉住我,吓得我回头看他。
月色映了他半边的脸,显得他整个人都有些不真切。他就这样目光灼灼地望着我,我也望着他。反应了半天,我才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
下一秒,他的手轻轻抚上了我的脸,而我不再感到意外。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最后,我们在朦胧的月色之中吻到一起。
我紧紧抱着他,他也紧紧抱着我。我听到他在耳边对我说话,那句话很短,但他重复了很多次。
他说:“吴邪,带我回家。”
05
巴塞罗那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叫作“爱墙”。
这堵墙是由一组红色马赛克砖砌成的,远看是两张嘴唇吻在一起,但其实走近一看就会发现,那些马赛克砖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照片。
据说这些照片都是巴塞罗那的市民投稿的,记录下的是他们认为的momentos de libertad,意思是让他们觉得自由的时刻。你可以在上面看到很多人人生的一瞬间,他们生命中的鲜活时刻,以这种方式永远地记录了下来。
这个地方,我和闷油瓶一共去过两次。
第一次去,是他带我去的。我记得那时还在夏天,下午很热,我们在哥特区晃悠,找地方乘凉。偶然看到一个路边的咖啡馆张贴了休假公告,说是店主结婚,要去度蜜月。公告的文字是手写的,很潦草,我花了好长时间才读懂那几行西班牙文写的啥,结果低头一看,发现有好多玫瑰在门边,颜色不同,枯萎的程度也不同,一看就是不同的路人经过看到公告自发投递的。
我觉得很好玩,但身边没什么东西随礼,只好作罢,一路上却和闷油瓶叽叽喳喳说起这个事情。他听完,突然对我说,可以带我去个地方。
那个地方就是爱墙。
其实这种企划,似乎很多地方都有。但像法国巴黎的爱墙,就是简单的文字组合,虽然也有意思,但始终没有这版用马赛克砖和真实的照片拼凑的好玩。
我不知道闷油瓶是怎么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的,这让我感到很惊讶。一开始我以为那些马赛克砖上的照片会有他的身影,他才来这里寻找自己的身世线索的,但认认真真看了一圈,发现并没有。去问他,他只是说每个在这里生活的人都知道这么一个地方,我不知道只是因为我待得不够久,或者不够“游客”。
我们在那里待到傍晚,期间看到很多游客来拍照。我们也不自己打卡一下,就坐在旁边看。有独行背包客,也有情侣,而但凡有人和这堵墙合影,十有八九都会和旅伴拍一张亲吻的照片,与后面贴在一起的嘴唇相呼应。
偶尔遇到有些害羞不敢直接拍的呢,还有当地人在旁边起哄,我就笑,也跟着起哄。闷油瓶在旁边看着我,我察觉到他的目光,扭过头去看,看到他的脸隐没在晦暗的光线之中,使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但我清楚地意识到,他在看着我。
那种时刻,世界仿佛是静音的。黄昏的光线如绸缎,如金子,潮水般向我们涌来。太阳反射在玻璃窗上,使得周围有个角落非常耀眼。我们静静地对视着,一切都如同被抽了真空一样失去了存在感。
那一刻,我以为我们会像那些在爱墙下亲吻的情侣一样依偎在一起。但其实没有。我们只是安静地望着彼此,仿佛想透过对方的眼睛,窥探彼此人生中的momentos de libertad。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称之为暧昧的时刻应该是我对闷油瓶动心的瞬间。不过我不知道闷油瓶是什么时候产生这种情感的,我从来没有问过。只是如果我们日后有机会向爱墙投稿,也许我们都会在第一时间想到那个炎热的下午,和那个安静的对视。
第二次去这个地方,是我带他去的。
那已经是来年春天的事情了。
过完新年后,我一直在忙学校的事情。一年的交换期马上结束了,回头望去,发现自己对这座城市已经有了深深的眷恋。
为了多留一点回忆,我又拉着闷油瓶开始重新探索巴塞罗那。这座热情的、艺术的、浪漫的城市,最终要与我告别。我开始在意每一棵树、每一扇窗,甚至是经过的每一只流浪猫,都要被我咔嚓咔嚓一顿拍。
闷油瓶乖巧地举着两个冰淇淋甜筒在旁边等着我,只在雪糕快要化掉的时候才出声叫我,让我速度解决一下。
我们就这样从夏天走到春天,在我马上要离开这里的时候,我带着他,再次来到爱墙前。
人生纪念。我特别认真地向他解释。
闷油瓶似懂非懂,点点头,拉着我走到墙下。好心过了头的本地人自告奋勇要给我们合影,还没等我们回答,就咔嚓咔嚓拿着闷油瓶的手机拍了好多张。
“不亲一个吗?”那人用西班牙语问我们。
我有点难为情,正想说算了的时候,闷油瓶就回了句“谢谢”,然后捧起我的脸吻了下来。那个瞬间,我听到周围很多人在鼓掌和欢呼,让我仿佛回到了去年夏天,我不要脸地起别人哄的时候。
我的脸毫无争议地红起来。闷油瓶却依旧泰然自若。
帮我们拍照的人把手机还给闷油瓶,闷油瓶认真地翻相册,将视线停留在最新的照片上。“人生纪念。”他学我的语气,也特别认真地给我解释。
算了,虽然过程很羞耻,但结局圆满了。
那天分手的时候,我有模有样地开始叮嘱起他需要打点哪些行李来,然后约定了第二天见面的时间。他安静地一一听去,默默上前抱住了我。
我问他怎么了。他没说话。
我猜想他可能想到了那座遥远的雪山,以及埋藏在这之后的有关他的秘密。人在面对自己想知道很久的真相时,往往会经历一个不安和怯懦的阶段。害怕答案会让自己失望,或者追求真相的过程会让自己后悔,凡此种种,皆是常情。
闷油瓶心里会怎么想呢?
我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无论是哪种答案,我们都会一起面对。因为这是我许下的承诺。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是我想多了。也许闷油瓶在那一刻沉默地抱住我,只是在想我曾经向他描述过的西湖醋鱼是什么味道、而我什么时候会带他去吃一次而已。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想笑,随后在巴塞罗那的晚风中,紧紧拥住了他。
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对他说:“小哥,我们一起回家。”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