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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6-01
Words:
7,495
Chapters:
1/1
Kudos:
13
Hits:
326

【怀车】两小有猜

Summary:

一个13车被卖给褚家的捏造,有一点隐晦的未成年x行为(小孩和小孩的事那能叫炼吗.jpg
总之怀车酱儿童节快乐呀!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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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此声明。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褚毓青点亮一根烛火,子车甫昭跟在他身后进门,未经允许便往床上一坐,二郎腿翘起,鸠占鹊巢般把这当成自己家。和他大哥不同,褚毓青不是个把礼数放心上的,若是往常,子车甫昭躺他床上撒泼打滚他都能当没看见,可这会他的心情着实有些不美妙,悬挂在脖子上的套索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锁紧,最初只是松松垮垮地搭在他肩上,教人完全察觉不到绳索的存在,现如今,粗糙的麻绳已然贴上了他娇嫩的肌肤,令他百般不适,如坐针毡。

  焦虑的氛围溢出到空气中,子车并非全无察觉,只是,即便察觉了又能如何,故事的结局早在开始的时候定下,这是他们二人相识时便心知肚明的事情。

  六年,不过六年,仅仅六年。

  终究还是褚毓青先开口了:“明个……明个儿就是你生辰了吧?”

  “真亏你能记住啊,少爷。”子车在最后两个字加重了语气,这时候说这话,自嘲的意味远超对褚毓青的讥讽。他在褚家待了五年,前两年的生日都是自个跑厨房里煮一碗长寿面,趁着夜深人静给自己饱餐一顿,寄人篱下嘛,待遇差点没什么好寒碜的,人为了活命,脸皮和人性都能不要,他干点小偷小摸的事也无伤大雅。

  坏就坏在他伺候的那个小少爷——也不能说叫“伺候”,总之当年褚毓君把他买下来,反手就丢给了褚毓青——小少爷头脑聪慧,这话没有夸张,有时候他真觉得褚毓青聪明得有点令他恶心了,某一年他正窝在褚家后厨大快朵颐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轻柔的声音:“我说怎么去年这时候也有人说厨房遭了贼,感情是你呀?”

  轻飘飘一句话吓得子车甫昭下意识掐住身后人的脖子,手上力道再重一分,就能叫整个褚府披麻戴孝上一年半载,好在借着幽暗的烛火,他还是看清了来人的脸,这才松了手。好险好险,要是褚毓青死了,他子车甫昭也没啥好果子吃。

  小少爷还是端着那副盈盈的笑脸看他,一算时日,又看看他碗里还剩下大半的长寿面,于是明白了子车甫昭的生辰是哪天。

  子车甫昭是褚毓君花重金买来的,进门时十几个壮汉绑着一个装在麻袋里头的人浩浩荡荡地往府里头去,几个彩门的手艺人则守在两边开路,看那严防死守的架势,好像褚家买来的不是个身份地位的奴婢,而是买了个邪祟回来。

  新人入了府,几十天没动静,日子还是照过,来瞧热闹的人没看着啥豪门恩怨,只好悻悻散去,每日有意无意路过褚府前的人也越来越少。

  褚毓青坐在墙头上往外头看,赶路的人步履匆匆,没人注意到他,倘若被褚毓君看到他翻墙,怕是少不了一通大发雷霆,但这会他可不在乎这个,他坐在树梢上的人露出个笑:“哎呀,子车哥真是好大排面,感情前几日把这门口堵得水泄不通的人,全是来看你的呀?”

  子车甫昭嗤笑一声:“看我的?来看子车家和你家出的洋相吧?”

  褚毓青不说话了,当初褚毓君把麻袋丢到自己面前,他还以为褚毓君终于得了失心疯。褚毓君其人,面上总带着傲慢的神色,他习惯性用下三白看人,脑袋高高昂起。彼时的褚毓青,身高勉强够到自家兄长胸膛,一抬头,只看见了两个黑黢黢的鼻孔,此人看似在专心听讲,实则早已神游天外,直到褚毓君打了个响指,几个下人扛着一个五花大绑的麻袋进了院子,他才停止了脑中恨海情天的话本故事,将目光放到了眼前的麻袋上。

  麻袋很大个,若是立起来要比褚毓青还高些,绳索勾勒出曲线的形状,里头大抵是个人——至于此人是死是活,那是薛定谔该考虑的问题了。

  在褚毓君的号令下,一伙人手脚利落地行动起来,三两下解开了绑死的绳结,扯着麻袋往下一拉,露出里头的人来。那人闭着眼,嘴里还塞着一团布,以防价值不菲的商品咬舌自尽,坏了卖家的财路。即便被人粗暴地推搡他也并不挣扎,大抵是被下了药,麻绳如同龟甲一般束缚在他周身,最后在手腕处落下一个漂亮的死结,将一切反抗镇压在绷紧的麻线中。

  褚毓君道:“好弟弟,我见你日日耽于玩乐,疏忽了功课,这人便送给你练习请鬼仙的技法,随你使用,别玩死了就行。”

  “自家买下来的东西,竟然连随意处死都不行,大哥,你这做的是赔本买卖呀?”褚毓青摸摸下巴,语气轻飘飘的,恭敬的皮相掩盖了不易察觉的轻蔑。

  “子车家等着他十九岁了献祭给那邪神,又不愿出这几年的米饭钱,”褚毓君冷哼一声,“还要把这小子卖了赚银两,这家人不去经商还真是可惜了。”

  从那时起,褚毓青就明白,他和眼前这人的缘分,怕是只有这短暂的六年了。

  照常来说,他该把子车甫昭当成比寻常下人更低微的存在,褚毓君都放话了,那么他想对子车甫昭做什么,话本子里的酷刑、语言羞辱、乃至更过分的事情都是呵护规矩的,谁让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褚家呢?

  可是,可是,褚毓青着实没有这种癖好,而子车甫昭,那个被买来的子车家长子,倒确实是个有趣的家伙,见褚毓青暂且没取他性命的意思,竟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在府里干活也干得不认真了。好在褚毓青本就没指望这人伺候自己——那鬣狗一般的眼神,现在使唤了他,保不准以后是要拿命来还的呀!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也相熟起来,不如说,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能不熟络起来才怪呢。他们只相差两三岁,恰好都是最坐不住的年纪,子车把他家那些彩门技法学了个十成十,有时候还会变脸逗少爷玩,爬树掏鸟窝样样不落下,常常两个人玩得不亦乐乎,忘了时间,错过了去私塾的时间,又急匆匆地狂奔上学堂去。

  褚家家法严厉,这也不许那也不许,褚毓青隔三差五就要因为左脚先踏进家门被罚去跪祠堂,他跪在蒲团上望天发呆,子车作为他的随从,自然也得跟着跪。褚毓君见他俩跪得笔挺,点点头就走了。待人都离去,子车便站起身,也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好一会才懒洋洋朝褚毓青道:“得了,起来了,你还真打算跪够俩时辰啊?”

  “等会被我大哥瞧见了,又要拿鞭子打人了,他不敢打我,难不成还不敢打你?”褚毓青头也不回。

  “你站起来看一眼呢?”

  话说到这地步,褚毓青也忍不住起身,他走出两步,回头朝方才自个跪的地方看去,却瞧见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正低着头悔改思过。

  子车拿起桌上摆着的贡品张嘴就啃,脸上的笑意倒是更甚:“一点障眼法,雕虫小技。”

  褚毓青也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他的双腿发麻,膝盖淤青,只好胡思乱想,找点方式分散注意力,从他那早死的爹想到褚毓君,又从褚毓君想到他买来的人,哦,这不正在眼前呢。天气实在太热了,热得他脑子都有些控制不住嘴了,他心里好奇,于是问了出口。

  “说到底,你到底是为什么被卖来我家的?”

  子车甫昭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被卖到褚家的前一个月,子车甫昭才刚杀了他那个天真烂漫的好弟弟。“子车家长子”的同义词是什么?答案是祭品,是圈养在屋舍中的活肉,只待十三岁年纪一到,就被割开喉咙放血割肉,同肥硕的猪头和过卤的鸡鸭鹅并无太大区别。会说话的鹦鹉和能下金蛋的鸡,傻子闭着眼睛都知道该选哪个。

  未曾想到的是,所谓“长子”指的并非是特定的某个人,而是一个身份,一个唇齿间流转的概念。身为长子的子车甫昭死了,子车甫磬便替了上来,成为了子车家的下一位长子,成为家族供桌上的下一个祭品。

  奈何造化弄人,眼下的子车甫昭还真是子车甫昭,原装原货,假一赔十。于是本该落在子车甫磬身上的命运,又回旋降到了他的头上。

  他睁开眼,耳边嗡嗡作响,太阳穴隐隐作痛——妈的,这群王八蛋用了多少药?好一会眼前才从混杂成一团的泼墨图凝聚成具体的景象来,火光刺在他的眼球正中,针扎一般地疼,但也足够他在瞬息之间辨别自己的情况。

  这屋子宽敞明亮,中间摆着床轻纱层叠,一看就价格不菲,哟,感情买了他是要当娈童使?拉紧的绳索于缩骨之人而言毫无意义,反捆的双手一扭就能脱臼,几根手指抠弄着绳结的连接处,就在双手即将重获自由的时候,有人进来了。

  子车甫昭将半解的绳结与手腕往背后躲了躲,靠在墙角打量起眼前人来,年纪看起来要比自己小上几岁,刚开始拔个子的年纪,带着一副斯文人装模作样的眼镜,也不知道是不是眼神真不好使,身上的服饰倒是世家子弟常见的服饰,金线绣出来的纹样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倘若拿去当掉,想必能卖个好价钱。子车甫昭正盘算着能不能把这小子拐了卖掉,却见眼前人蹲下身来,抬着他的下巴端详起他的脸来。

  四目相对,子车嗤笑一声,这少爷细皮嫩肉的,还当真有一副好皮囊。

  “那当然是被家里人卖来的呗。”他终究没把全盘托出,顶替了自家弟弟这种事,合该埋在肚子里烂到死,何苦对外人提起,要说也只说那虚伪的爹无能的妈邪恶的神可怜的他,至于他说这些话褚毓青信了多少,那可和他没关系了。

  说到底,他至今还留在褚家,不也是因为褚毓君说他找药法门的人给他下了毒,只要褚毓君想,自己随时可能病发身亡。自由诚可贵,性命价更高,虽说他也只能活到十九岁,连及冠的年龄都活不到就是了。

  干坐着聊天也是无聊,子车甫昭席地而坐,把贡品吃了个七七八八,干脆又给褚毓青显摆起他偷师来的彩门绝活——变脸。褚毓青一抬头,就瞧见他大哥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看,满脸严肃,吓得他就要跳起来,却被人按住,褚毓君一抹脸,又变回他原本常用那张脸。褚毓青舒了一口气,捧着子车的脸看了好半天,突然开口道:“有这技术,你可以半夜变成我爹的样子去训斥我大哥,说他是个不肖子孙,保准有好戏看。”

  子车正摸着下巴思考可行性,门外传来脚步声,二人对视一眼,子车捞起褚毓青纵身一跃,二人躲到横梁上,当了一回梁上君子。只见褚毓君走进门来,朝跪着的两尊幻影训斥了几句,见褚毓青跪得认真,沉默着没回嘴,权当他真在反思,满意地昂着头走了。

  脚步声渐远,子车甫昭自顾自地跳了下去,稳稳当当地落地,身轻如燕,连一点声都没发出,口中念念有词道:“好吧,我觉得你那个提议不错……你怎么还不下来?”

  趴在横梁上晃脚的褚毓青望着那离他数尺远的地面,只觉头晕眼花:“我、我下不去……”

  子车“啧”了一声,展开了双臂:“你跳下来吧,我接着你。”

  褚毓青仍是不敢,子车甫昭也不是个靠谱的,很多时候想一出是一出,这点放在一块玩乐的时候该是个好事,总能找到许多他未曾想到的乐子,可放在正经时候,又要坏事了,谁知道子车甫昭会不会放任他摔死然后趁机逃跑?毕竟褚毓君自己立了规矩,主子想干什么,下头的人哪有拦的道理?

  眼见子车皱着眉,表情上是愈发没耐心了,褚毓青怕他甩手就要走——大不了就是死,死了他也要拉着子车甫昭一起死——干脆两眼一闭,两手一松,往下一跳。

  急剧的失重感,就在他以为自己在青石地板上摔个头破血流时的时候,一个温热的怀抱接住了他。

  “怎么样,哥都说了接着你,怕什么?”

  褚毓青睁开眼,瞧见那张熟悉的脸,一时间浑身松了力道,整个人瘫坐在地。子车绕着他转圈,还非要嘴贱问他是不是吓傻了。褚毓青喘着气,只是摆了摆手,没再回话。

  至于后来有传言说褚家老头半夜回魂训话褚毓君,那便都是后话了。

  眼下的问题是,在一起经历了五六年的时光之后,他还能接受身边人的离去吗?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不应该有过深的交集。

  褚毓青是叛逆的年纪,什么是不学好他就做什么,褚毓君看不起子车甫昭,他偏要和子车甫昭一块厮混。被子车拽着袖口双双倒到床榻上的时候,褚毓青伸手拨开他的额发,瞧见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睛,有时候他会想,这双眼里明明藏着那么浓烈的欲望,生的欲望,想要活下去的欲望,蓬勃地闪烁着光芒,而为什么偏偏是这样的人,要终结在人生尚未开始的十九岁呢?

  又或者,就是因为注定早到的死亡,才会铸造如此深刻的生欲吗?

  褚毓青到底刚到束发的年纪,尚未认识到命运的曲折残酷,也不理解万般人生唯有情字无解,他讲一些思虑万千的话语,子车便笑他为赋新词强说愁,他说风花雪月的诗句,子车又笑他文绉绉的不知道演给谁看。

  这一天正好是褚毓青的生辰,褚家的少爷,生辰的排面也是高规格的,他喝了点酒,这会脑袋晕乎乎的,双手撑在子车肩上,好不容易在二人之间拉开一点距离,呼出的气息都带着酒气,尽数打在子车的鼻尖。面对褚毓青近在咫尺的,白净的脸蛋,子车甫昭稍加沉思,而后道:“我说你这段时间怎么心神不宁的,想来也是到年纪了。”

  “看在我这几年确实过得不错的份上,倒也不是不可以吧,”他稍稍支起身子,“说吧,把哥当成哪家的小姑娘了?我给你变。”

  此话一出,褚毓青酒醒了大半,脸色一变。他深刻意识到,和一个文盲谈情说爱,也是一种对牛弹琴,只是这牛并不那么倔强,听不懂琴音也不影响他继续当个耳边风听。可他是褚家的少爷,少爷也有少爷自己傲气,纵然过往的情话都化作清风消散在空中,也无法影响他心中升起的火气。

  眼看着褚毓青面色一沉,子车当即意识到这小子认错人了,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子车甫昭仍是道:“都到这地步了也别停了,有没有你那小情儿的画像,哥给你露一手。”

  褚毓青一言不发,扯开了子车的衣领,事已至此,子车终于意识到了不对,自己比褚毓青高了一个头,哪怕他从小练锁骨,身上的骨头和肉都比寻常人少上几块,也不能妨碍他一眼看过去就是个男人的事实,就算喝了酒也不能男女不分六亲不认吧?

  他指着褚毓青,磕磕绊绊了半天,才震声道:“我操,你、你你你是断袖?”

  褚毓青手忙脚乱地否认,却怎么也挡不住脸上涨起的红色——先前喝酒的时候都没见他上脸,这会才浮现出的绯色,象征着什么便不言而喻了。慌乱间二人拉拉扯扯,一人要退,一人又扯着袖子不让人躲,却听“嘶啦”一声,金贵的布料断作两截,好嘛,这下是真断袖了。子车当即反应过来,露出一个笑容,他问:“少爷,你现在是想怎么样呢?若是被你哥知道了我们做这档子事,我怕是要小命不保吧?”

  褚毓青还是不说话,月色打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脸映照得更加绮丽,子车叹气,少爷终究是少爷,随便一拍脑袋做的事情也能不计较后果,只是因为那如滚滚尘沙般无穷无尽的责罚从来不会落到他身上。

  但是,他不介意陪少爷疯一回。

  他拉着褚毓青的衣领,用金线绣满繁复图案的布料被拉扯得变形,褚毓青握住他的手,而后摇摇头,与他交换了一个亲吻。亲吻本身或许没有什么意义,无非是一片肉贴着另一片肉,可是在这个夜晚,苦涩的月光穿透了皮肉,点燃了银白色的疯狂,连亲吻也愈发猛烈,他们已经不仅仅满足于肌肤相触,不知是谁先用上了牙,啃食着柔润的皮肤,留下一道赤色的伤口,却又舔舐着那流出血。

  当情的欲望爆发的时候,人和野兽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个夜晚又和那时不一样,外头下着雨,遮盖了清幽的月光,褚毓青仍举着烛火,子车躺在少爷柔软的床上,耷拉着眼皮,似乎不怎么愿意正视眼前的人,某种意义上讲,褚毓青能认为这是一种逃避。这世上有那么多不愿面对的痛苦,连他都能够接受必然到来的离别,那么子车又有什么理由逃避他的怒火?

  “明天,明天子车家的人就会把你带回去,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褚毓青发问,少爷的任性在此时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他要承受痛苦,那么子车也应当陪他一道承受,就如同他从横梁跃下时想的一般,就算是死,也要拉子车一块垫背。

  失去了笑容的表情,放在别人脸上再寻常不过,可放褚毓青脸上,倒显得有些吓人,红色的烛光映在他的侧脸,用光与影勾勒出那些不易察觉的棱角,头一回教子车觉得这人不笑时有几分像半夜夺人性命的鬼怪来。

  居高临下的角度,褚毓青定定地看着他,淅沥的雨声不能替代子车作答,情绪在沉默中蔓延,好像只要子车不回答他的问题,那么这宛若偷欢的一刻就能延续到地老天荒。子车抬起眼与他对视,又伸手摘下他的眼镜随手丢到一旁,平日里有着镜片遮挡,总让人看不清这眼中的情绪,笑的时候是否只有嘴角勾起,双眼却平静得冷漠,哭的时候有是否只是挤出几滴鳄鱼的眼泪,任由眉毛皱起,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也无人会知晓。他只知道这双眼这会正闪着光,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如同钻石般刺眼——若非如此,又怎会刺得他心头一痛?至于这闪烁着的究竟是泪光,亦或者是其他什么的,已经没有人在乎了。

  他向过往那般向褚毓青,他名义上的主人,献上了一个亲吻:“这不是我们早就知道的事情吗?”

  显然,褚毓青不可能对这个答案满意,在他再次开口前,子车先一步竖起食指,堵住那两瓣即将张开的红唇:“如果这就是命数的话,那我也……算了,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他接过了褚毓青手中的烛台,随手放到了床头,猛烈的动作抖落了一片灯花,滚烫的红蜡落在他手背上,点出一道艳丽的花钿,他却无事一般,稳当当地将烛台放下,好似过于滚烫的温度也无法撼动他分毫。

  过于宽大的外袍被被褪下,散落在宽敞的床榻上——于一人而言足够宽敞的床榻,要挤上两个人属实有些拥挤,可他们并非第一次在这张床上相拥着入睡,拥挤或否,总好过一个人在宽敞的人世间再寻不见同类。

  纤细的直接沿着脊椎的形状一寸寸往下,描摹出皮肉下凸起的骨头,子车双臂环在褚毓青脖子上,稍微用了点力气,将他朝自己的方向压了压。他已经打定主意,今夜过后他不会再回到这里,他也不会再和褚毓青有任何联系了,他们只能在太阳升起之前偷欢半晌,这见不得光的感情,见不得光的关系,将在黎明第一缕日光的照耀下化作灰烬,散落在无边的天际。

  褚毓青又往里进了一分,子车早就习惯了这种承受,说不上痛苦,他们早就习惯苦中作乐,于是子车在褚毓青的肩膀狠狠咬下,狰狞的牙印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可怖,放在往常褚毓青会大叫着推开他,少爷总是怕疼,可唯独在今夜,他们都希望疼痛来得更加猛烈些,化作身体上不可磨灭的烙印,直至世界的终结。此时此刻从额角流下的汗珠落到唇舌之间都将化作世间绝无仅有的佳酿,若是有一滴泪从脸颊滑落,也将化作点亮了无边黑夜的火光,只可惜,今夜无人落泪。

  又或许,本该流下的泪已化作窗外的雨,洋洋洒洒地湿润了吐出的呼吸。

  子车嘴角的血迹被手背抹去,又作画一般在褚毓青的胸口圈圈画画,那双过于嶙峋的手停在心脏的位置,只要他想,可以在此时此刻贯穿这位少爷的胸膛,用血色为明日升起的太阳作妆点。他将手掌停靠在胸前,感受着跃动的、流淌的生命,好半天才开口。

  “褚毓青,你有什么愿望吗?”

  褚毓青的动作顿住了,未能完全褪下的华服还披在他的臂弯上,被过分激烈的动作拧成一团精美的绳索。他将被汗湿后黏在子车侧脸的长发拨开,又拉过子车的手,掰下那块凝固在他手背上的红蜡。

  烛火快要燃尽了,从房梁上落下的厚重阴影遮挡住他的表情。

  他说,褚家是一座巨大的牢笼,而他不过是笼子中的鸟雀,又能肖想什么愿望呢?

  子车还是笑,笑过之后不再开口,漫漫长夜,唯剩被压抑的闷哼和雨水敲打枝叶的窸窣,被乌云笼罩的月亮只是看着,只是看着这一切,直到烛火暗淡,直到新日升起,直到命运的终章在话本中尽数写下。

  子车甫昭走了,和来时一样,被装在一个麻袋里,道士开路,十几个大汉制着他,石板路上凹陷的地方积水不浅,那些壮汉一脚下去,堆积污水便溅起,在麻袋上留下一道灰色的印记。围观的人比来时少了许多,褚毓青后知后觉,今年是个饥荒年,连城里都能看见满街饿殍,这世道活命都难,谁还有心思看热闹?

  再后来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了,褚毓君自己办事没收拾干净,被人报到官家面前了,天子一怒需人命来填,至于用的是谁的命,自然是褚家满门的性命,褚府里头的荷塘开得一年比一年繁盛,却无人知晓那些花朵是从骨血中汲取了营养才开得这般艳丽。

  官府带着人上门的时候,褚毓青运气极好地被绳公挡住,在绳公的庇护下,他亲眼看着身边亲近的人一个个被砍下头颅,只觉嘲讽,流出的血漫到他脚下,浸湿了他的鞋子,教褚毓青嫌恶地皱起了眉。

  领头的人清点砍下的头颅数目,发现比登记在册的少了一个,又下令衙役全府搜查,那些衙役便在府中四处翻找起来,衙役大多不是不彩门中人,无一人看透绳公的掩护。

  唯有一人,那人穿着衙役统一的服饰,脸上沾着喷溅的血,脏污的血糊住了他的半边脸,教人看不清他们神色。此人在官员下令后便抬头朝褚毓青藏身的方向看来,他们隔空对视,目光在虚无中交汇,褚毓青借此注视他的脸,企图在躲避死亡的间隙分散注意力,可那人的脸庞如同蒙在迷雾中一般,一张陌生的脸,一张普通得有些过分普通的脸,唯有如井一般深不见底的眼中蕴藏着某种他熟悉的东西。

  他真的在与自己对视吗?或许只是在透过绳公,看自己身后的什么东西呢?

  有冷汗从褚毓青下颌落下,而那衙役静静地伫立良久,不知是没能看穿他的伪装,亦或者是不想给自己多找事做,他只是耸了耸肩,随其他翻找别处去了。

  搜查持续到第二天也没搜出成果,于是官员从荷塘捞出来一具无名尸骨,便说这是褚毓青,自此,轰动全国的科举舞弊一事以褚家满门抄斩结案。

  人群慢慢散去,那位衙役走在队伍的最后,临走前,他又朝褚毓青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转身离去。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褚毓青竟觉得有些眼熟,在昏黄的天光里,衙役的背影竟与一道瘦削的身影重影交叠,与那个夜晚被烛火照亮的身影一般相似,褚毓青顿悟了些什么,他想挣脱绳公的掩盖追出去,却被围观人群纷飞的视线钉在原地,被至亲之血弄脏的双腿再无法迈开一步。

  有时候褚毓青真的痛恨自己的过于聪慧,褚毓君没能清理干净的罪证有谁知道,只有府里人知道,这些人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那么谁有可能离开,谁有可能告密,一切都昭然若揭。

  烛火摇曳的那一夜,未能出口的话语,变相实现的愿望,去而复返的鬼魂,不再回头的衙役,一切都在他的脑海中串起,化作浩浩荡荡的因果线,牵扯着拉向黄昏下的另一人,却又在犹豫的瞬间被命运的剪刀尽数切断。

  他们两不相欠了。

 

       —END—

Notes:

说着两不相欠了民国又遇见,民国散伙了千禧年又遇见,怀车酱的缘分就这样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的一番滋味在心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