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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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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6-01
Words:
9,17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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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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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0

【太芥】水月

Summary:

儿童节传篇炼铜存档,含致死量和服要素,轻微心理雌堕
清水但是涩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01
初次踏入太宰家门时,芥川还不懂那些复杂的繁文缛节。脏兮兮的小手紧紧攥着又宽又大的外套,几乎快拖到地上,好不合身,他却不愿松手。裸露的足底更是脏污,每踩过一步都会抖落些许灰尘泥土,他却并不在意,挺着幼小的身子就跟着进了屋,留下一串串足印。

太宰皱眉,心头升起异样,却并没有说什么。并非不高兴,硬要说的话,是不习惯。芥川没有留意到太宰的视线,睁着眼睛四处张望,像第一次见识世面的野孩子。太宰想,他确实是野孩子。所以不管做什么,都情有可原。

“把衣服脱了。”太宰指着浴室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去洗澡。”

芥川眨眨眼,将外套裹得更紧,缩在原地不动弹。他像饿了三天的孤狼,对刚寻觅到的食物独占欲极强。浴室传出滴滴答答湿漉漉的水声,太宰在里面放水。明明没接触到肌肤,芥川却觉得这水声很温暖,水温也定如水声一般温暖。潮气隔着几步远的木制地板薰着指尖,温热后便是湿冷。芥川惊觉,裹着外套跑入浴室。

太宰坐在浴缸边,漫不经心地探着右手试水温,见小孩终于舍得进来了,眉眼舒和一瞬又皱起。

“怎么不脱?”

小孩抿着嘴,看向太宰的眼神坚定又迷茫。陌生的情绪扼着喉咙,连求救都发不出来。

太宰不是跟人多嘴的性子,见芥川不脱,他便上前扯下刚赠予人的外套,连带着衬衫裤子一起。芥川微小的挣扎构不成抵抗,却还是让太宰产生难以言喻的罪恶感,并不多,但足以在心中留下一抹淡淡的暧昧的艳丽。

衣服都要帮忙脱,洗澡就更难了。太宰在心中认命地叹口气,抓过小孩的胳膊就往浴池里摁。温热的水流瞬间漫过大半肌肤,芥川突然感到恐慌,挣扎着想爬出去,却被太宰抓着胳膊和肩膀按得更深。于是挣扎变成了小孩意义不明的叫喊和四处乱溅扑腾的水花。太宰的表情险些控制不住。他压住芥川,另一只手取了点沐浴剂便眼疾手快地往小孩身上抹,手掌抚摸过纤细的脖颈、单薄的后背、瘦削的胳膊,在小孩的颤抖中贴近耳畔对他说。

“小点声,被听到了抓走的可是我。”

“……!”

闹腾的小孩儿突然温顺下来,如忍受酷刑一般结束了一场他人代行的沐浴。

太宰从衣柜抽出自己的衬衫给芥川套上,体型的差异使眼前人看起来像穿了条宽大的裙子。这景象着实新奇,太宰冷笑一声,将明天带人去买衣服加上日程。

衣物的面料贴身舒适,芥川没接触过这等品质的布料,好奇地揉搓着,时不时还抬手闻一闻。太宰有些看不下去,转身便去卫生间捣鼓了,衣服还需要洗。抓起脏兮兮的布料,太宰又觉得洗涤也没什么必要,明天出门的时候顺便扔了就好,芥川应该也不会怀念这身衣不蔽体的破布。

回卧室时,太宰手中拿着折叠好的黑色外套。坐在床边的芥川见到就举起手,想拿回来,太宰却随着那小手的动作将双手抬高,距离控制得刚刚好,总是在芥川指尖上方一两厘米处。芥川想站起来,但被站得极近的老师挡住前路,无法动作,只能徒劳地伸着手。

小孩有些急了,越发奋力地去够衣物,雪白的衬衫衣袖随着动作滑落下去露出白皙的胳膊。太宰心中颤了一下,愣神间被芥川抓住垂落的腰带,宽松的大衣洋洋洒洒从手中滑落成一滩,坠向身下瘦小的恶犬。小孩如筑巢般将大衣裹住全身,过长的衣摆摊在身后如失意少女的裙摆、死寂无波的湖泊,其中坐落的幼犬乖巧又可怖,垂落的眼眸描摹着与年龄不符的寡淡气质。太宰想,幸得自己无欲无求,如此不自知,往后得看管好别让人骗了去。

“今天你就睡这儿吧,动作小点,别乱蹭,别吵醒我,不然明天就把你丢回去。”

“好的,太宰先生。”

小孩儿听话得像只上发条的玩偶,口吻平淡,不夹欲念。太宰闭起眼,不愿再想。

明月高悬又坠落,太宰拉开芥川抓住自己衣角的手,木木的于清晨准时坐起身。头脑有些昏沉,太宰抬起手揉捏太阳穴,昨夜小孩儿毫无防备的睡颜于眼前闪过,裸露的锁骨与纤细的手腕于月光下散发神圣的洁白,苍白冷冽如清泉趟过心底,冰凉又透彻。彻夜未眠不是个好预兆,自己果然还是太不习惯了,得赶紧给人安排个住处。

恶魔呀,小孩儿都是童真的恶魔呀,小看的人可是会被那纯白无垢给吸进去的。所谓的正人君子,投身于世时又何以见得完全不为人欲所沾染?形形色色的世人呀,不过是拿其他光鲜亮丽的色彩涂抹自己罢了。

细长的手指流连过衬衫衣摆,由上而下,贴着脊背,摩出淡淡的热度,指尖连着心尖,一端冷了,一端却还热着。手指微微蜷起又摊开,掌心小心翼翼贴着肌肤,隔着衣摆,像在用体温捂热什么东西。

“太宰先生,为何在笑?”

“你觉得我在笑吗?芥川君。”

“是的,您的五官没有变化,可表情看起来很兴奋。”

太宰的手一顿。啊,这就是小孩呀。他们才不会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所以就算被做什么,也不全是施行者的错,不是吗?

“芥川君是觉得我很精神吗?可我一夜未眠哦,但为了工作必须打起精神才行。”太宰突然笑得甜蜜,对于熟悉他的人来说,这不是安全的信号。

“不、不是那种……”

“那是哪种?”

“呃……”芥川抓着层层叠叠的衣摆,头颅下垂,双手无措地搓着布料,试图为自己本能的感受寻个说法。他还不知道老师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思出于何种理由为他选定的这件衬衫,但他隐隐约约觉得这不是心血来潮。“在下,不知道……”

太宰又笑了。果然是小孩子呀!他突然感到欣喜,因为这一刻让他确信,眼前的小孩儿确是个还未被人雕琢过的美玉。未有所属,拥有无限可能。他有无数时间去费心尽力栽培这株幼苗,一切都可以为他所想,前行之路也由他铺陈。换言之,他是他的。

“别搓了,都要被你搓皱了。你喜欢这件吗?没问题的话就买这款了,其他还要看吗?”

“您挑的这件就好。”

“芥川君真是百依百顺呢,很危险哦。不过在我面前保持这样就好。别用那种疑惑的眼神看我啦,你还小,嗯,还小啊。”

还是纯洁无垢的年纪呀,不懂才是最好的。

太宰拉着芥川走出服装店,发现对面正巧是一家年代久远的手作和装店。他托着下巴眼珠子转了半圈,俯下身对芥川说。

“早上我把你的那身破布扔了,芥川君介意吗?”

小孩的手指下意识蜷起一瞬,深邃的黑眸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没有关系,太宰先生,在下不需要了。”

“哈、”太宰直起身,奖励般抚过小孩头顶的发梢,“很好。”

02
港口黑手党每年夏日祭都会举办参会活动,太宰本毫无兴致,但如今多了个小跟班,倒产生了别样的兴趣。

芥川的身体在太宰的悉心看护下长高了些许,不枉他每次训练结束都盯着芥川多吃几口。不过那套大衣仍旧不合身,松松垮垮的没个样子,腰带轻飘飘坠在身后,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太宰曾劝过几次芥川换套合身的,芥川却不愿意,太宰也就作罢,高低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现下为了配合祭典氛围,太宰换上了一身素色浴衣。耳畔吵吵闹闹的皆是少女的嬉笑,孩童的玩闹,以及情侣间的打情骂俏。好一番庸俗景象,太宰无趣地想到。

芥川双手交叠恭敬地跟在太宰身后,身上也换了件浴衣,藏青花色,山茶点缀,比平日的衣服合身许多。他们现在散了队伍,各自参观,芥川自然而然地跟着太宰走了。

这身行头便是那日购买衬衫后顺带买的,今日是芥川除上身试衣外第一次正式穿戴,在此之前,除了没必要外,太宰也总是叮嘱他不要穿。每当问起原因,太宰就神神叨叨地说着没到时候,还没到时候,千万别碰呀。芥川不解,老师在等什么?今日莫非就是老师口中的“到时候”了吗?

大手牵过小手,让孩子上前来,他说,这时候知道距离感啦,离我那么远,走丢了有的你哭的。后者却惊惶地松开手,退回到原有的距离,说,在下会紧跟着您,不会走丢的,即使找不见了在下也会去找您,还有在下不会哭。

手中抽离的温度带来一瞬空虚,小孩儿固执地保持距离,太宰感到有些烦躁,加快了步伐。芥川也跟着加快脚步。

祭典果真无聊,冗长乏味,庸趣低俗,不是为了心中那点蜜色,谁会愿意来山上人挤人?太宰晃着手中纸扇,不耐烦地越过一个又一个摊位与人群,始终寻不到能入眼的东西,停下一步都是浪费时间。

“这位先生,不介意的话要和我们一起吗?”

一道轻柔的声音打断步伐,太宰循声望去,是两位结伴的年轻女性,其中一位面容羞涩,年纪当属花季年华,是适合做点什么的年岁。太宰本着对女性的尊重停下脚步,心中明了定是自己这副样貌惹的祸,自古当知红颜祸水,不知自己能否套用这说词。

“抱歉,这位美丽的小姐,如您所见,我并非一人前来,所以……”

“如果弄错了非常抱歉,可是您的身旁并没有人呀。”

“什么?”太宰赶忙向身后望去,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并无熟悉的那抹黑。轻啧一声,烦躁感油然而生。

“您还好吗?”细心的少女察觉到太宰脸上闪过的阴郁。

“啊,没事……”太宰想自己或许被当成为了摆脱搭讪信口开河的那类恶劣人群了吧,这样的结果也不坏。

另一位羞涩的少女攥着手绢,似乎还有点不甘心,用尽最大的勇气也只能发出极小的尖细嗓音:“那、那个,如果您已有相伴的人的话非常抱歉,但如果您并没有……可、可否再考虑一下……”

太宰想这嗓音并不难听,既有少女的曼妙,又不乏青春的晦涩,或许随便换哪个未经世事的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孩子就会轻易应允了吧。这么想来,其实自己也只是个孩子。但小笨蛋君现在为了找自己应该急得快哭了吧……

“不可以!!”

不知从哪个方向窜出来的黑影突然抓住太宰垂在一边的手臂,连太宰都愣了一下。低沉又稚嫩的嗓音抚平太宰心中的躁动,他鲜少体会安心的感受。手臂有些痛,但痛意滋补空虚,他感到餍足。

少女被这突然的一声大喊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那人时先注意到的是衣物,少女面色一沉,随即眼神向上描摹,仔细确认后,又松一口气。芥川不懂少女的意思,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老师的手臂,面带敌意瞪着那两人。

“是男孩子呀,那正好了,要一起吗?”

“……什么?”芥川求助地望向太宰。

“她们在请求你陪她们玩哦,怎么样,芥川君要去吗?”

“……在下不懂,在下只想在太宰先生身边。太宰先生答应在下便答应。”芥川不动声色往太宰身后缩了缩,手上力度不减,警惕的姿色反倒映衬出芥川清冷美丽的气质。

“哎呀,你们关系很好呢。”胆大的少女似是被芥川的反应戳中心房,甚至更上前一步。

“抱歉了这位小姐,”太宰微微用力,将芥川从自己身后拽出来,“就如我前言所说——”

太宰侧过半个身子,将另一只空闲的手抚上芥川的后脑勺压向自己,在浴衣宽大袖袍的遮挡下俯身凑近,又在极近的距离下停住,离那薄唇只差之分厘,呼吸交缠,却始终没有彻底交融。鸢色眼眸与尚且清明的黑眸对视,温柔得能流出水。暧昧的距离令芥川瞳孔骤缩,心跳如雷,没有撑到三秒就忍不住松手推开了老师。他们并没有发生什么,但在少女眼中,在布料朦胧的掩盖下,他们的关系已是实质。

“——我已经有伴了。如你所见。”太宰耸耸肩,扯出一个佯装无奈的笑。

“抱歉,打扰你们了!”

少女连连鞠躬,手拉着手钻入人头攒动的闹市。灯光掩映下,她们并非单纯的惊弓之鸟。

太宰冷下脸,甩甩被抓痛的手,眼神并无责备。

“您好像……很开心。”芥川不顾自己烧红的脸,仍旧执着地盯着太宰,眼中闪动着真实的水雾。印象中他不是第一次作出类似的言论。

“芥川君这样觉得吗?”太宰意味深沉地勾起嘴角,“打发走了麻烦的人谁都会感到轻松的吧。”

回答也是一如既往的避重就轻。

太宰拍拍芥川的头。“走啦,你喜甜吧,给你买个苹果糖。”

芥川抬起头,没有再避开老师牵住自己的手。比起刚入场,老师好像真的放松了许多。是因为……自己吗?

湖面倒映着洁白的月牙、广袤的银河,偶有几条鱼儿跃出,一圈圈打散静谧的画框。清风略过,沙沙作响。树影斑驳间,不少人向海滩的方向聚去。烟花大会要开始了。

太宰带芥川站在海滩边缘,一棵树的阴影下,在这里亦能观赏到烟花。芥川双手举着苹果糖,小心翼翼舔着。真的很甜,甜到心脏与血管都为之战栗。

“不去更中心的位置吗?”芥川突然说。清冷的声线伴着凉风似乎更冷了。

“嗯?唔……”太宰难得发愣,手指点着下巴佯装思考。“不去啦,我们无缘的。”

“无缘?”

“是呀,现在不明白没关系,你早晚会明白的。喧嚣的尘世,庸俗的人情,我们这种人是没有资格触碰的,这是惩罚呀,惩罚。能够站在这里远远看着就是莫大的赐福了。”

“是吗。”芥川咬下一口苹果糖,轻轻应着。和风微扬,末端浅白的鬓发轻轻飘起,硬质的糖果在齿尖咔咔作响。

烟花升起,照得大地红一片紫一片,像在烙印新的伤口。老师的脸也跟着红一片紫一片,像在无人处悄悄流血。

唇边突然触到一片温热的黏腻,太宰下意识咬住,才发现是自己买给小徒弟的苹果糖。震颤着,悄悄伸出舌头舔舐一下缺口,似偷腥的猫,心止不住的跳。他想到小孩儿口中也是与自己尝到的一般甜,于是看向仍举着糖果的小孩,后者眼中满溢清澈的水光,无垢的洁白,衣袖垂落在肘间温顺又柔软。他又察觉到自己的肮脏,感到羞愧难当,辜负了这双眼,可眼的主人却对他说,用那副凄凉又并不哀婉的声线对他说:

“很甜,您也尝尝。”

03
那日夜晚芥川抓着被单,闭着眼睛,背朝月光而眠。浴衣褪下,零零散散搭在床边,早已失了温度。点点月光洒落床头,越过脑袋照在枕边,令芥川心悸不已。那里头有老师的容颜,眼睛、嘴唇、温度偏高的手掌,芥川一个都不敢看,不敢回想。

他们几乎是最后几个走的,回去的路上太宰对他说,你的眼睛很漂亮,适合盛放一些美丽的东西。芥川紧步跟上,犹豫再三后伸出细嫩的手牵住老师的,问,美丽的东西是什么?

美丽啊,美丽的……唔,比如,爱之类的?

在下不适合那种东西,也不需要。感情是弱者逃避的理由。

是吗?所以说芥川君现在还不懂啦。太宰停下脚步,一只手抚上芥川的脸颊,宽厚的手掌插入发丝间摩挲着头皮,拇指抚摸着眼睑,好似观摩艺术品。真的很美,他说。

芥川感到眉间一阵痒意,脑后温柔的力度难以挣脱,老师轻柔的话语令他瑟缩,绯红悄悄爬上耳尖。你是孩子。太宰突然拖着他的后脑勺逼近自己,连带着双脚也踉跄几步,双手松开置于胸前。他看到老师轻声吐出四字后另一只手缓缓抬起,就这样扯开了头上的绷带,失去束缚的眼睛四目相对,鸢色眼眸流连着温度,有什么东西连通了,一直流到眉目深处,撼动灵魂。太宰注视着,又轻轻吐出后半句。我也是孩子。

那时老师眼中的情绪自己有读懂几分,芥川不敢妄下定论。但当他狼狈地披月而眠时,却惊惶地猜测恐怕那与自身现下所体会到的一般无二。或许他的老师也曾数着他眼下的睫毛,描摹着细瘦的锁骨,悄悄点着他的唇,一夜未眠。不,芥川又不敢想了,老师不会这样的,老师喜欢美丽的女性,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的。不,不,自己为何会想这些,身为男性本就不该有这般想法,港黑的员工宿舍离本部并不远,即使不必担心迟到也不该浪费珍贵的休息时间来胡思乱想这些不敬之事,不敬……近在咫尺的唇瓣与喷洒的吐息又出现在那处了,呼吸一瞬乱了方寸,芥川按上胸膛,无论如何也无法平息这心跳,陌生的情愫就这么让少年在颤抖的潮红中度过一宿。

芥川第二日便发烧了,前夜晚风沾染多了,难免被病根钻了空子。这下脸上的红倒真的消不去了,叫人分不清内里。

太宰来宿舍探望他,拉了把椅子坐下。绷带已再次覆上那半边眼,好似从未脱落。这样,前夜的事情便也虚幻起来。芥川好似找到了借口,寻到了地狱的出路,内心悄悄安适起来。哪怕是硬生生埋葬,他也要扼杀那种心悸带来的惶恐。

太宰起身,双手撑在芥川两侧,挡住太阳光,阴影笼罩全身。他就这样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笑容甜蜜,真假参半,挡住的光线却是实打实。芥川下意识惊慌,瞳孔微小的变化也倒映在太宰眼中,他突然意识到,哪怕是月光,这样的姿势也是会被挡住的。太阳也好月亮也好,体验过那般滋味后,世上无处不是炼狱。

“芥川君,”太宰笑着,嗓音蜜一样甜,视线暧昧地向下望去,芥川惊觉那里一片湿凉,“晚上梦到我了吧?”

这甜腻的笑容后来便在美妙又噩梦般的午夜梦回中围困了芥川四年。

04
芥川换上一身黑,套上白袜,踩着木屐,手捧一束雏菊出了门。今日是祭扫的日子。

他并没有什么需要祭扫的对象,当年的八个小伙伴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但太宰有。不知为何,太宰叫上了芥川,希望陪同他去见见织田,芥川便同意了。

似乎没有想到芥川准备地如此充分,太宰惊讶一瞬。

“来啦,还早呢。”

“祭扫之日不可怠慢,您不也是,今日没有再入水吧。”

“芥川君说话好不留情。”

咳咳。芥川借着冷风捂嘴咳了两声,淡淡道:“没有顶撞您的意思。”

两人于约好的地点碰面,寒暄几句便沿着道路向墓园走去。太宰打量着身量抽条的小孩,已经比刚带回来时长高许多,那件大衣也早已合身。虽然今日并不是熟悉的那身黑,但这丧服倒也挺衬芥川气质。不对,似乎还要更衬点。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太宰想。

“你还是穿上次那身好看,后来洗干净了吗?”

“嗯,拜托家妹处理妥当了。太宰先生若想看,在下可以再穿。”

“那可不行,就是要一年看一次那种感觉呀,看多了反倒没意思,芥川君每年初诣穿给我看就好。”

“您很乐在其中呢,发生了那样的事。”

太宰轻笑两声。

色无地,黑色色无地,怎么就那么配自己的学生呢。仅仅看着就让人心惊,真是,令人担忧呀。

初诣那日,两社结拜参观,鸟居前驻足鞠躬后,大家便分散开来各自参拜。樋口撩撩垂散的鬓发,扯扯和服的袖子,正打算开口,抬眼就看到自家前辈已经被那个可恶的男人神不知鬼不觉牵走了。内心无奈又气愤地跺几下脚,只好转身去寻小银。

芥川也不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回过神时太宰已经牵着他远离了那群人,掌心的温度跨越时间的界限传递过来。

“乖孩子芥川君可不要和下属发生什么哦,跟我走好啦。”

“在下不会……好吧。”芥川本想下意识反驳什么,然而剖开内心那层面纱后,又闭口作罢。

今天所有人都穿了一身和服正装,平日没机会穿,今日再嫌麻烦也捯饬了。太宰上下端详着芥川的行头,状似不经意问一句:“小银帮你穿的?”

“是,家妹起早就替在下整理衣装,似乎很开心。”

“毕竟是这种日子嘛,开心点好,开心点好。”太宰点点头,又转了个话头,“改回来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芥川知道他指什么,或许找不到第三个人理解这话了。

“并非,是重做了,仍是那一家。”芥川撩起眼皮,瞥一眼太宰,那人笑眯眯的,“您还真是恶趣味。”

当年太宰叛逃后,芥川曾数次从那件太宰赠予自己的和装上寻求慰藉。随着年岁增长,衣物不再合身,芥川便想到去当年那家和装店重新定做一件。拿出样本时,梳着发髻的年长女性捂嘴惊讶地说,哎呀,我记得这件,很难忘呢。领口加宽,腰带上移,袖口也做了调整,芥川从店长口中得知了这件衣服被要求修改得偏向女式的始末,后知后觉明白了当初那两位少女看向自己时异样的目光。芥川没有说什么,让店长拿一样的布料与花纹为自己再做两套合身的,一身正装一身浴衣,不需要多余的修改。

“也是呢,长大了,不合身了啊。芥川君知道得有点晚呢。”

“您明知在下不会留意这些……罢了。”在下在意的是,您为何要这样做。这个问题曾数次使芥川无法安眠。

太宰捏捏芥川的手,赌气般说着:“芥川君变成无趣的大人了。”

“……请您不要胡闹。手水舍在那边,从正殿出来后,去山下的摊位逛逛吧。”

“这是在邀请我?”

“按您理解来的就好。”

山下的祭典一如既往的喧哗,与当年有别的似乎只有白昼与黑夜,太宰却不似当年那般抗拒了。他买了两个绸鱼烧,很有兴致地分给芥川一个。还顺了个面具,自顾自侧着系在芥川头上,说很像罗生门,很适合你。最后还不知哪儿弄来瓶清酒,二话不说就想给芥川灌下去,被芥川强硬拒绝了。

手指抚过后颈,将芥川往自己身边带。太宰不满地注视着芥川,如今再也不会有绷带阻隔,只要愿意,他们就可以透过双眸观察自己的身影。

“喝嘛。”

“在下不胜酒力。”

“就一口有什么关系嘛。”

“那至少不要在这种地方,万一……”

“万一?”

太宰越说越将芥川往怀里搂,两个人正推拒着,突然一道强硬的力度冲撞过来,正中芥川后背,撞得芥川头磕到太宰下巴,双手扒在太宰胸前布料,看起来像个依偎在怀中的柔弱少女。

中岛敦从地上爬起来,看到这副场景下意识红了耳根,随后立即反应过来是自己所害,那两人怎会平白无故做出这种姿态。但现下似乎无心考虑这种事了,保命最重要。

“人虎……”

“抱歉!我和小镜花她们放风筝,但是线断了风筝往这边飘了,所以我急急忙忙就跑过来了……真的对不起!!”

平日作风冷酷的祸犬被看到这副样子,一定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中岛敦内心焦急万分,他还急着去追风筝。

清酒因着方才的冲撞洒出些许,沾染在芥川的衣袖,湿湿黏黏的实在不好受,芥川便把袖子撩起来,露出白皙的手臂。撩到一半,芥川惊觉,动作停顿一瞬,但在太宰露骨的目光下,他还是被迫,不情愿地,缓缓地将袖子全部撩起,直至手肘,露出整截雪白纤细的臂膀,就像当年他还不懂事的年岁时,无意识做的那样。

沉寂的心脏又跳动起来,芥川有些无所适从,慌乱中想摸出手帕擦拭水珠,手忙脚乱的却被太宰擒住胳膊,顺着手臂线条一路蜿蜒至腕骨,掌心与掌心贴着,骨节分明的手腕耷拉着,便这样托着了。芥川脸颊的潮色更醒目了。
“你在怕我?”太宰指尖轻佻按压着皮下命脉,又抚过那细细的经络,感受芥川细微的震颤,像在把玩新奇的玩具,随后才拿出帕子,轻轻擦拭起来,“我只是想给你擦擦而已。”

中岛敦的紧张不比芥川轻多少,这两人的举动明显不符常理,他开始思考自己今晚到底会死在谁的手中。好在太宰在动作中给中岛敦使了个眼神,乖巧的人虎立马心领神会拔腿就跑。

“找个地方歇歇吧。”太宰看向芥川的眼神中溢满炙热,令芥川心惊,“就我们两人。”

“……是。”

重重的,被虎豹豺狼盯上的劣势感,深深爬上芥川单薄的脊椎,按压心脏,压迫呼吸。那藕节般的白润,终究暴露在居心不轨的人心下。

……

“芥川君现在懂害羞了呢。”回忆间,两人已行至墓园,太宰弯腰放下一束花,“现在知道自己当年做些什么了吗?还有当初睡觉你主动滚到我怀里,怎么扒都扒不开。”

“……还请您忘掉。”

芥川也蹲下身,将雏菊端正摆好,还跪坐在地磕了三下。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他。”

“在下尊重您的友人。”

“长大了呢。”太宰又端详起那双眼,漆黑无光不似当年明亮,心下一沉,太宰感到一阵悲哀,又喃喃重复一遍,“长大了呢。”

长大了,不再那样纯洁,不似那般无垢了。是他毁了他,太宰想到,他毁了他呀。当初为何要去沾染这片无暇,亲手挖掘出的璞玉,又轰轰烈烈碎于自己的棋盘,为他染上自己的颜色。他本不应该,本不应该……他本应该守住这片洁白才是。肮脏的不是芥川,是自己,一直是自己,他早就意识到这一点。

“我说啊,芥川君。”太宰突然捧过芥川的头,强迫着四目相对,“你……”

“太宰先生,怎么了吗?”

平静的黑眸注视自己,太宰感到一阵心虚,差点松了手。他又更加用了点力,像为了证明什么般。然那黑眸中除了更深的疑惑外,再无其他。一缕熟悉的温度流过心间,像极了四年前浇盖心灵的清泉。他的芥川,即使沾染了些许烟尘,也还是比别人干净的。不对——太宰突然想起,他对他来说,永远是干净的。四个月前,他早已确认过。

那天他们离开寺庙后,就近随意找了个旅馆落座。庆典期间人流量大,开间房不容易,太宰拉着人去柜台开了间简易的钟点房便拉人去歇息。自己的行为或许真的吓到了小徒弟,太宰拉过芥川,轻轻摩挲腕骨以示安抚。

别害怕,他说,吃不了你。

恭敬跪坐于榻上的芥川果真漂亮,除去那副坐立难安的为难表情外。不过,薄唇紧抿,遮遮掩掩,又呼之欲出,半掩的眼睫遮挡情愫,何尝不是可爱。

你在想什么?太宰问。

不,没有,只是觉得,不太合适。芥川轻声回答。

为何?我们都是男性,有何不妥吗?

不…这是当然,但是……

芥川欲言又止,太宰觉得有什么东西即将呼之欲出,戳破那层轻飘飘并不牢固的纸。按理说,对话已不该再继续,可太宰却突然不满足。他靠近,牵起柔弱无骨的手腕,放到唇边,一副虔诚的样子,眼神却仍看着对方,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芥川君。

芥川不敢反抗,任由对方牵着自己,他鲜有如此无力的时刻,却并不感到挫败。他咬咬牙,另一只手在腿上紧握成拳,也心下一横,将那话说了出来。

您是不是,并不完全将在下当做男性。

说完便紧闭双目,偏过头,不再看太宰。

空荡荡并不大的屋舍内没有任何回音,只余清风略过风铃敲响的叮铃声。黑暗中,芥川听到那人伴着叮铃轻笑一声,似拂过脸颊的风一样虚无,随后于手背落下一吻,未做回答。

四个月后,现在,太宰突然明白,那是孩子才会问的问题。说到底,他的芥川到现在也还没有长大,在他明白那些事前,他永远还是那张纯洁无垢的白纸,而雕刻的笔,仍握在自己手中。

朗朗晴空,太宰仿佛在身下人的瞳中望见那抹明月,似湖面清澈倒映的水月,那晚的月光终于照进心间。四年过去,最初的风流终究冲垮了两颗心的岸堤,水与水交融,再难分离。

“会永远看着我吧?”

“在下的目光自始至终都不曾移开半分。”

芥川的目光坚定起来,太宰安下心来,下一刻却又别扭起来。总觉得,自己想看的并非如此。

想着,捧住头的双手松开,逐渐下移,摩挲着脊骨,最终还是滑过衣袖,抓起那双清秀的手,灼热的目光细细描摹着指骨的形状。

“芥川君,有为我好好守身吗?你应该……答应过的吧?”太宰明知故问着,尾音上扬,控制得恰到好处,悄悄勾起人心底的欲念。

对芥川来说,老师即是信仰,是薄情的,理性的,不可亵渎的神明。但唯有此事,唯有老师的指尖每每滑过自己的臂膀时,芥川总觉得那手法难以言喻,就好像,就好像——自己才是被企图拉下神坛的那个……

“在下何时应过那种事……!”芥川小声抵抗着,脸颊浮起一层薄红。

“有的吧,”太宰眼神下移,眼皮也跟着耷拉,一副无所谓又笃定的姿态,将手指探入衣袖缓缓向上抚摸,也轻声应着,“你肯定在心中有过这种想法,某一时,某一刻,你肯定想过,也无意识觉得自己应当这样。不是吗?”

心跳变得沉重起来,芥川感到那骇人的心悸又回来了,带着更加可怖的攻势。反驳的话语说不出口,沉淀成变相的默许。也是,当自己在旅馆问出那样的话语时,便已经将自己的心思暴露无遗。

看着芥川怔怔望向自己的模样,太宰心情大好。这就是自己想看到的,这才是自己想看到的,属于自己的白纸为自己动摇,属于自己的神明为自己堕落的模样。

他勾起嘴角,替芥川抚平衣物,整理衣领,又抚过那缕黑白相间的鬓发,勾在指尖把玩,再次看向那块墓碑。

“织田作~这孩子这样说哦。”太宰突然放大声音,好像眼前真的站着个人,尽管芥川下意识望过去时,那里空无一物,“你听到了吧,要为我们作证哦。”

“太宰先生,别这样……”芥川焦急地拉拉太宰的衣袖。

“想说什么就要说啊,人命这东西可经不起考验。”太宰突然冷下声来,“至少,我真的很希望他可以听到。”

忽而一阵阴风吹过,代替不像样的回应。太宰转过身,示意芥川跟上自己,祭扫已经结束了。芥川却站在原地,仍望着那块墓碑。

半晌,芥川开口,声线恍若与四年前重叠,仿佛,回到那人还活着的时光。

“会传达到的,”他说,“您的心意,已经传达到了。”

 

End.

Notes:

个人很喜欢的一篇,想看大家的反馈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