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2009年。
醫院，生與死在人間共舞。
護士長低頭勾巡房的表格，忽然餘光有黑影映入眼簾。
她連忙抬頭——一個清秀的男生頹然在長椅上，似乎將被走廊盡頭的長夜吞噬。
這種人醫院見最多，不是鬼就好。
她唏噓的同時鬆了口氣，走到飲水機前倒了杯溫水。
「同學？」
雪野千冬歲抵住陣陣跳動的太陽穴，幾乎忘記自己為什麼坐在塑膠椅上。
他勉力抬頭，一次性紙杯被塞到他手裡，傳來不真實的暖意。
面前女人抱著板夾一聲嘆息：「就算是為了重要的人，也該照顧好自己啊。」
機械性點點頭，千冬歲吞下一口水。
護士鞋和光滑地面的摩擦聲漸遠，他遲鈍的想：從此以後，夏碎哥見到的眼神，都會是如出一徹的憐憫。
他該有多恨。
⋯
好吵。
藥師寺夏碎緩慢睜眼，儀器尖銳的嗶嗶叫。
他看著天花板反應了好一會兒：對喔，他在舞台上摔了，痛得要死。
讓大家擔心了。
他挪動僵硬的脖頸，只見主治醫生在板板上記幾筆：「醒來就好。」
他正想說什麼，後者就推著門出去了。
病房門沒有如他所想般闔上，千冬歲慘白著一張臉走了進來。
夏碎心想，完了。
日常兄控的千冬歲這次劈頭蓋臉地把他哥罵了一通，吼一半開始掉眼淚，耷拉著埋他肩上。
夏碎只好摸摸他腦袋安撫，邊摸邊茫然地想：原來以後真的沒辦法站在鎂光燈下了啊。
冰炎、褚冥漾、米可蕥等人一臉擔心地來又一臉擔心地走，無殿反反覆覆查，最終得出的結果是：那片地板正好年久失修，編舞動作強度又太大——結果幾乎半身癱瘓，廢人一樣躺在床上。
毀了他星途的，竟也只能歸咎於運氣不好。
夏碎當然不甘心，可他僥倖撿回一條命，忽然就疲倦的什麼都做不了。
⋯
夏碎從ICU轉到普通病房，就千冬歲執拗地守著。
毅然決然丟下原先和萊恩的雙人出道計畫，牽著他的手說——「我不允許你退圈。我一定會讓你再次站上舞台的，不管以什麼身份。」
於是他再也不能忘那雙堅定的眼睛。
⋯
「我不簽。」
萊恩不是很意外，又有些意外，「你真的要為夏碎哥⋯？」
千冬歲沒看他，語速很快：「音樂製作、經紀人，總有幕後的事能讓我做。抱歉，我不能出道。」
他倔強的很。
萊恩也不勉強，只是提醒：「你還得說服冰牙的高層。」
「我知道。」
值得嗎？
藥師寺夏碎，值得他放棄前途大好的出道嗎？
千冬歲不能確定，他只是太在意了，在意到有些東西可以輕易捨棄。
⋯
2010年。
「我不值得。」
藥師寺夏碎痛苦地淺吸一口氣，捏起擱在床頭櫃的安眠藥。
身為SURMISE的日子，他和冰炎的時間被錄音、練習、通告、公演填到飽和，舞台曾經是他的一切。
如今，他已能加上「曾經」。
如今，時間被拉長到極限。
只餘一次一次光臨的醫院，寂靜蒼白的房間，沒有盡頭的黑夜。
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看著千冬歲為他忙上忙下，用一切擔保、說服冰牙簽下他這個身價大跌的藝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被稱作藝人。
千冬歲咬著牙聽他說完這番話，轉身就走。
夏碎下意識抬手，又慢慢放下。
說出這番重話的是他，他有什麼理由挽留。
「嗷！」
千冬歲去而復返，沒好氣地揍他一拳，後者抱住腦袋哀嚎。
「藥師寺夏碎你給我聽好了，」他碰地放下給夏碎配藥的溫水，「值不值得是我說了算，我現在是你經紀人，你最好習慣。」
在自家哥哥感動的眼神中，他勉力維持住了嚴厲的表情：「現在，給我吃藥。」
⋯
2013年。
門砰一聲打開，「哥！」
夏碎從電腦中抬頭，見到來人，眼睛自然而然流露出笑的輪廓：「怎麼了，歲？」
隱身幕後的這幾年，儘管有來自冰牙的補助，他依舊靠著剪輯和錄Demo賺了點錢——他可捨不得讓千冬歲一個人奔走。
千冬歲從公事包裡掏出一疊紙，「有人找你試鏡！」
〈逆風〉，講述一家五口面對小女兒身患罕見疾病、同時掙扎於各自難題的故事。他的試鏡腳本是戲份最多的家中二哥，為了生計被迫放棄自己成為飛行員的夢想，卻意外在氣象預報的工作中找到人生意義。
千冬歲沒說，但夏碎知道肯定是他在千挑萬選、四處托關係找出來的劇本——小成本家庭劇對演員名氣的要求相對低，作為試水的作品正合適。
腳本被捏出皺摺，夏碎猶豫：「可⋯⋯」
千冬歲蹲到他的電腦桌前，抬頭注視他的眼睛很認真：「你從半身癱瘓走到現在，你有什麼做不到的？」
「沒有你就不行。」他忽然說，「千冬歲，沒有你就不行。」
⋯
2015年。
提到藥師寺夏碎這個名字，聯想到「演員」的人已經比「偶像」要多了。
從不被看好到前途無量，除了他日漸精進的演技和敬業的態度，夏碎和其經紀人密不可分的關係似乎更為人所知——
社交媒體除了宣傳新戲、代言廣告，每一條日常都tag雪野千冬歲，無論採訪、上節目或獲獎更總是硬cue自家經紀人，留言從「這個人是？」到「怎麼又是你」到「他倆絕對有一腿」也要不了多久。
支持夏碎的人之中自然也有少許撐過四年空窗期的死忠粉，起初對自家哥哥口中的「小歲」也是一頭霧水，了解實情後對他再無二話。
為了看不清未來的藝人賭上自己的一切，多cue幾下應該的！
⋯
一次殺青飯局，半醉的夏碎接到千冬歲的電話。
他按下接聽，整個劇組的眼光都有意無意飄到他身上。
畢竟這位「傳說中的經紀人」不只行事周到，和夏碎的關係更是有目共睹的好——好的有些過頭了。
「司機臨時請假，你要來接我？」整桌焦點毫無被吃瓜的自覺，抬手看錶皺眉：「這麼晚了你還要來接我？我叫代駕就好——喂小歲！」
電話被掐斷，夏碎拿開手機，無言注視暗掉的螢幕。
過沒多久，到場的千冬歲邊禮貌招呼劇組眾人、邊熟練拖走夏碎。
此前沒見過他的女三演員和坐她隔壁的副導演咬耳朵：「夏碎前輩的經紀人這麼⋯好看？！」
她本來想說漂亮，卻忽然反應過來千冬歲是男生。
副導演深感同意：「據說若不是為了夏碎，本來要在冰牙旗下出道呢。」
被偷偷議論的人開著車，理直氣壯道：「我擔心你。」
夏碎啞掉片刻，反駁：「我能照顧好自己！」
「我知道，這和我擔心你沒有因果關係。」
夏碎徹底安靜。
因為他突然意識過來，小歲對他的擔心和經紀人對藝人的擔心不同，他對小歲的無可奈何也不是對公司安排的無可奈何。
⋯
那晚，藥師寺夏碎趁雪野千冬歲煮醒酒湯時，偷走了他擱在床頭的黑框眼鏡。
⋯
2019年。
金×奬頒獎典禮。
夏碎坐在席間，冷氣很冷。
他的心思不自覺飄到事前。
「第一次入圍金×奬放平心態就好，別人得獎記得微笑鼓掌，面無表情會被媒體攻擊⋯⋯」
千冬歲邊繞圈檢查贊助商的西裝，邊喋喋不休地叮囑他：「你有沒有在聽！」
「啊，抱歉小歲。」
「算了。」他弟弟盯著他，「藥師寺夏碎，恭喜你也恭喜我，我們走到了這一天⋯⋯我一直很愛你。」
明明他不是這個意思。
夏碎聽見血液在自己耳邊鼓譟，心臟跳的像要衝破胸膛。
「我也很愛你，小歲。」
「最佳男主角獎——」
「——恭喜藥師寺夏碎〈非善抑惡〉！」
夏碎下意識微笑拍手恭喜，結果抬頭一看，赫然發現他演的角色高光正在大螢幕上播放。
「？」
他趕緊起身，走到頒獎舞台的一整路上都在回想被自己忘在某個犄角旮旯的得獎感言。
接過沈甸甸的獎盃、扶正麥克風、清清嗓子。
夏碎在觀眾席裡找到瞪眼催促他趕緊開始的千冬歲，組織好的話到嘴邊先化作了一個微笑。
「謝謝，謝謝大家。非常榮幸能獲得這份殊榮。」
「如今能站在這裡，有一個人功不可沒——最永遠的感謝獻給雪野千冬歲，在我最低潮時相信我，因為他鼓勵著，我才沒有放棄站在鎂光燈下。」
夏碎頓了頓，「我希望我們都能好好的⋯⋯未來可以一起度過萬物復甦的春，廊下享用故事與甜點的夏，紅艷如火慶盛豐收的秋，以及爐火前能相偕溫酒的冬，一載、然後再一載⋯⋯」
「那是我們真正的道路。」
⋯
Y城。
剛剛得獎，冰牙總公司給夏碎發了獎金批了長假，他逼千冬歲開完會必須跟著一起放假——小歲太忙了，得好好休息。
而且，他好不容易才找到時機。
夏碎熟練登進千冬歲的ins，在限動上傳了玫瑰花牆的一角。
⋯
我們能用另一種方法，度過餘生的季節嗎？
我想答案是「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