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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雲鶴鬼鬼祟祟地走在回家路上，他出門得很急，就連背包都不小心拿成了不小心放進行李中一起帶來的高中書包。
他現在已經用不到那個書包了，作為準備開始大學生活的新生，他有更多穿搭選擇，也擁有一直嚮往並期待已久的獨居新生活，前提是，他沒有在搬進來第一週就迅速搞砸這一切。
包裡的貓咪用品真的很沈，隨著走上階梯的步伐，一步步靠近家門，那份重量開始壓迫到他作為一個好房客的良知。
金雲鶴才搬入沒多久的租屋處其實不能養貓。
他其實也不想這麼快就惹出麻煩，無論可能出現在牆面的爪痕，或者半夜格外響亮的叫聲，但不久前出現在房間裡的非法小租客看起來確實需要幫助。
接近初春的首爾依然寒冷，公寓樓下有隻小小的黑貓，蹲坐在門口前的瓷磚地面，微微發著抖，蜷縮得像是顆骯髒的毛線球。
金雲鶴遠遠地就看見了，他拎著裝有午餐的便利商店袋子，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向前走。
做為前半輩子都很能吃但甚少有下廚機會的人，他本來只是慣例地隨意打發午餐，沒想到會在回程攤上大麻煩，金雲鶴決定硬下心從旁邊走過，或許等上樓再聯繫一下附近的動物醫院。
畢竟他住的小公寓不允許養寵物，就算他能好運地在開學後給那隻小東西找到收養人，作為中轉站的這幾天也足夠冒險。
可那隻黑貓直直走向他，抬起頭叫了一聲。
就像是刻意在這裡等他一樣。
他不是一個對貓這種生物有特別偏好的人，可在那瞬間，當他看進那雙金曈的時候，金雲鶴忽然覺得自己應該照顧這隻小生物，至少得保證牠不會倒在哪個寒冷的城市角落。
「我、我不能被別的房客看到我偷帶貓上樓，所以答應我，要乖，好嗎？」
金雲鶴蹲下，語無倫次地跟一隻流浪貓商量，即使這條住宅區的邊緣小路上只有一人一貓，他依然壓低聲音，怕隨時會有人出來逮個現行。
手忙腳亂地將午餐拿出袋子，他將塑膠袋朝那隻黑貓攤開，小心翼翼地試圖讓黑貓理解這個袋子裡沒有東西能害牠。
在他抖動塑膠袋發出噪音時，那隻黑貓也只是盯著他看。
「呃，直接帶上樓還是太顯眼了……也許你能忍耐一下？我保證很快，這樣就算其他住戶剛好出門也不會被看穿。」
伸出手時，他想過貓會逃走，或者被驚嚇導致撓他一爪子，但什麼預想中的狀況都沒有發生 ，那隻黑貓就像個貓玩偶，一動也不動地被他放進袋子裡，在袋底縮成一團。
金雲鶴愣愣地看著手中那袋貓，張開嘴，發出小小的哇的一聲。
也許黑貓是被凍壞了才不掙扎。他突兀地手拿著午餐與咖啡，用一個欲蓋彌彰的姿勢護著袋子，迅速上樓，躲回自己那間小公寓，隨後又急急抓著棄置的書包衝出門購物。
感謝網路發達，就連他這樣沒考慮過養寵物的新手都能輕易找到所有需要的養貓知識，以及實際計算過後，發現對生活費有些負擔的用品金額。
看到尺寸足夠的籠子價格後，他便乾脆地放棄了，決定把還沒清理掉的搬家紙箱合併起來使用就好，搬運途中被其他人目擊的可能性也降低了。
當金雲鶴像平時一樣直接開門時，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在搜尋飼養知識時看到的提醒，像是開門時不注意讓貓跑了的例子。
在一頓慌亂堵門跟書包掉到地面的混亂中，他看見那隻黑貓就只是坐在房間中央，動作甚至和他出門前相同。
盯著門口的一人鬧劇，等確定這個人類不會再把什麼掉到地上後，才慢慢地走過來。
真是隻奇怪的貓咪。金雲鶴心想。
甚至跟某個像貓一樣的人有些形象重疊了。
還沒整理好的房間中能夠活動的空間有限，沒整理完的紙箱散亂地疊在周圍，窗簾掩得嚴實。
金雲鶴三天前搬進來，照理而言他有足夠的時間整理，但至今他只拿出過最低限度需求的替換衣物，連黑貓的飯碗都只能用午餐便當的蓋子應急。
便當還剩下一半，軟糖尚未拆封，一起買回來的冰美式放在桌上，杯底環繞一圈薄薄的水漬，在暖氣中緩緩暈染開。
他開完罐頭後就坐在一旁地上，愣愣地看著黑貓進食。
「——泰山。」
進食的動作頓了下，貓轉過頭，亮亮的金曈直盯著他，看上去有些困惑，以及少量戒備。
「……你的名字，嗯。」金雲鶴摸了摸後頸，像是在給自己的唐突找藉口，「是個好名字，對吧？我剛剛才想到的，在找到人領養前我總得想個辦法稱呼你啊。」
他越說越小聲，最後低下頭，把臉埋在雙膝間。
東旼哥要是知道，肯定會生氣吧。
金雲鶴悶悶不樂地想。
他其實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想到這個名字。
可能是太熟悉，可能是太在意，那個名字原本屬於金雲鶴的男朋友，朋友之間喊他泰山，本名漢東旼。
現在已經是前男友了。
他們兩天前剛分手。
現在他只能沖著一隻剛撿回家的流浪貓，喊著一個再也不會碰面的人的名字。
第一天，金雲鶴失魂落魄地回家，以為自己會花上一個週末掉眼淚，但彷彿身體某個開關突然生鏽，他完全哭不出來，躺在床上看了一晚天花板，一滴眼淚也沒掉。
說不出來哪裡不對，像是所有感情在分手那一刻被壓成乾燥標本，隔著玻璃，連觸碰都充滿距離。
隔天早上，他看著鏡中和平時一樣的自己，伸手捏了捏軟軟的臉頰，手指拉扯嘴角，發現即使沒有這些小動作，他也能扯出笑容。
這不是我想像中的失戀。
他愣愣看著鏡中倒影，對看慣的那張臉感到陌生。
可能我沒有那麼喜歡他，就像他其實也沒有那麼喜歡我。
最終金雲鶴這麼告訴自己，試圖找到理由解釋反常。
並不是個多長的故事，認識五年，半年前發現自己喜歡漢東旼，三個月前由他莽撞地告白後交往，兩天前分手。
其實他們從來沒有什麼大爭執，起碼金雲鶴的記憶中是如此。
漢東旼偶爾會嫌他還停留在青春期，他也不喜歡被當成孩子看待，總是為了這些小事跟對方嘔氣。
最後一次爭吵是怎麼開始的，他記憶有些模糊，可能是一句不適切的玩笑話，可能是一個冷漠的眼神，一個抗拒的動作。
他們陷入安靜，但這次沒有人道歉。
最後怎麼結束的他也記不得，只知道他們應該是分手了，第二天起床時他檢查過手機，所有社交平台都已經拉黑漢東旼的帳號。
按照那個人的性格，他們應該是彼此拉黑。
金雲鶴對著手機困惑很久，他隱約覺得自己應該不會做得這麼決絕，畢竟是很早就認識的哥哥，分手後連原點都回不去，他也有些意外。
我做了什麼讓哥這次對我這麼狠心啊。
金雲鶴想得出神。
胸口有些鈍痛，只是不至於疼到不能忍受。
有點可惜。金雲鶴不禁要這麼想，他本來一心認為等到高中畢業，進入同一所大學，兩人的關係就會變得不同，變得更接近他想要追求的未來。
平心而論，他對於漢東旼對待他的方式並沒有不滿，偶爾被捉弄得狠了而大喊大叫也不是出於討厭，只是少許的不好意思，跟隱密的想獲得對方更多關注的私心。
從中學認識以來，大多時間都被當成弟弟照顧的這份關係之中，金雲鶴似乎從來沒有從被保護者的位置離開過。
但他不想這樣。
真的很可惜，在關係改變前，兩人就已經分道揚鑣。
他在原本期待已久的假期裡突然變得孤單，無事可做，像隻被拋棄的家養寵物。
「泰山……」
重新抬起頭，他再次喊出那個有些燙嘴的名字，隨即沉默下來。
這次黑貓徹底停止進食，轉過身看著他，身後的尾巴在地面一拍一拍地，不太安分。
「好吧，其實這個名字……有點複雜，不是不好！我超級喜歡的！」
他叨叨絮絮地向一隻貓抱怨起來，從起床後發現似乎雙向拉黑，講到最後一次他記不起來的爭吵。金雲鶴說，他應該要能記得那天發生了什麼，但他現在什麼都想不起來。
明明還記得對方的每一個表情，卻忘記彼此是如何劃下句點，就連講述都成了不切實際。
金雲鶴從來不知道一隻貓能坐那麼久都不動，彷彿真的在聽他說話一樣。
「我好像還是喜歡他，應該吧，可為什麼我的反應是這樣……呀！我也不清楚，反正我被甩了，那就這樣吧。」
黑貓拍尾巴的動作變大了一些。
他隱約記得，貓拍尾巴跟狗是不同意思，狗表達歡迎的方式在貓身上卻是不耐。
但作為一隻彷彿聽得懂人話的貓，對這個名字有抵觸似乎也不意外，拿前任的名字給寵物取名，這似乎是件乍聽之下有些心理變態的事。
「你不要擔心，我不會因為你也叫泰山就藉機撒氣的！我不是那種人！」
面對這份堅定的澄清，貓只是沉默地盯著他的眼睛，像是一份控訴，他開始感到自己像個離被定罪只差最後一步的嫌疑犯。
貓就是這樣的物種，總是這麼理直氣壯，弄得他開始自我懷疑，是否自己在帶泰山進家門後，無意中做出過什麼欺負貓的事，不然為什麼一隻貓咪的表情可以有那麼大的不滿。
就像那個人一樣，僅僅是拒絕被捉弄或者不願意被揉臉，即使乾脆地放棄，也會擺出一副失落的表情，轉過頭去，垂著眼面無表情地玩手機。
……怎麼也想到另一個泰山去了，真是壞習慣。
「雖然想不起來，但我們應該分得很難看吧。」
變換姿勢，他向後靠在牆面上，陽光被窗簾攔住，日光燈蒼白的光線讓房間顯得空曠。
金雲鶴恍神地想，幸好搬家前沒有預先買什麼雙人家具。
「弄得這麼難看，是不是證明了我們曾經很認真地喜歡過對方？不然以東旼哥的個性，就算是我真的鬧脾氣吵著分手，應該只會點點頭就同意才對啊。」
「然後我就會說不下去，甚至開始道歉……」金雲鶴停頓一會，傻笑著說下去，「會生氣到彼此拉黑，至少要其中一個人很認真地吵起來吧。」
他在一片空白的記憶中試圖勾勒兩人的模樣，回想著漢東旼曾經對他露出過的表情，像拼圖一般，試圖對上那埋在濃霧後的結局。
關係就這樣中斷很可惜，記不得那人道別前的樣子也很可惜。
「雖然想不起來，但隱約能猜到理由。」拿著手機，他無意識地又滑開那個彼此封鎖的頁面，「會彼此拉黑，應該是因為我吧。我那天是不是真的很生氣，會不會其實是用平語跟東旼哥吵架呀？大概真的說了很多難聽話，才會鬧成這樣。」
尷尬的沉默過後，金雲鶴扯出一個笑臉，關掉那如今已經不會再跳出任何通知的畫面，放下手機。
明明是個連生氣都看起來冷淡的人……我還是不覺得他會那麼喜歡我吧。
自嘲似的說著，金雲鶴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非要否定，但他沒有餘裕多加思考。
幾秒後，當金雲鶴慘叫著撲向被貓掃到地面的冰美式，他學到了很重要的關於泰山的一課。
不要講貓不喜歡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