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❶
S市的夏天不講道理。
晚間十一點，氣溫還停在三十度，空氣濕熱，像被密封進一個透明的玻璃罐裡。
鄭友榮單手拉開窗，夜風灌進來，帶著城市晚高峰後的汽油味。他住在市中心偏東的新社區，高層電梯大樓，帶全景落地窗。這間房是他高中畢業時父母替他租下的，說是「給你自由」，語氣卻很清楚：我們相信你，也不會多干涉。
他沒太多抱怨。空間夠大，設計極簡，安靜。
唯一的問題是——太安靜了。
暑假過了一週，他不太出門，也懶得找人聊天，朋友圈訊息早就刷不動。深夜，他坐在灰色沙發上，腳踩在大理石茶几邊緣，手裡轉著手機。
他打開了交友軟體。
其實他也不是特別有興致，就是滑滑看看，像無聊時玩遊戲抽卡。這平台他沒用多久，配對成功的次數不多。他不喜歡太主動的人，喜歡的類型又難得一見。
直到那一張照片滑進畫面。
配對成功。
名字很隱晦，不知道是什麼語言，個人頁寫得更模糊——
【Yu.lune.】
🌙 夜型
｜偶爾是觀眾 偶爾是玩家｜
照片是側臉，鏡子反光拍的，只有一雙戴眼鏡的眼和被陽光剖開的鎖骨。
太精準了。剛剛好露一點、剛剛好不明講。
鄭友榮挑了下眉，有點不耐煩又被小小挑釁。他點進聊天室，對方居然搶先一步開了口。
【Yu.lune.】：我們蠻近的
看來這人沒什麼耐性。
：所以呢？
【Yu.lune.】：說一下罷了
：是這樣
【Yu.lune.】：⋯⋯
鄭友榮望著螢幕，笑了一下。
他一向不喜歡被人套話。
但這個人不是在套話，而是在逗你試試看。
像是在圍欄外遞根指頭，看你咬不咬。
對方沒再多說什麼。他們像在空氣中遞了幾句話，語氣輕飄、不熟、都沒說全，但哪裡不對——太平靜了，平靜到像在故意壓著什麼不說。
他退出聊天室，洗了澡，回來後看到一條新訊息。
【Yu.lune.】：你讀哪間？
：S大
【Yu.lune.】：嗯，猜對了
：你怎麼知道
【Yu.lune.】：但感覺你還沒混熟
【Yu.lune.】：有種涉世未深、乾乾淨淨的錯覺
鄭友榮看著那句「乾淨」，沒馬上回。他不太確定對方在說什麼，但一點都不想被當作菜鳥。
：你什麼意思啊
【Yu.lune.】：沒
【Yu.lune.】：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啊
：喔 是喔
：你是心理系？
【Yu.lune.】：不是
【Yu.lune.】：不過你們系迎新有講到我吧
【Yu.lune.】：我剛剛看你們名單裡有我朋友
：你哪系
【Yu.lune.】：先不講
【Yu.lune.】：等你見過我再猜
⋯⋯靠。
這傢伙句句都沒說重點，但就像下過水的繩子，一圈一圈勒得不緊不鬆。
：你講話都這樣？
【Yu.lune.】：看人
【Yu.lune.】：今天想這樣講話
【Yu.lune.】：你剛好在這聽
他這種語氣，不是對你有興趣，而是「我願意選擇你來講話」，那麼理所當然。
然後，下一句來了：
【Yu.lune.】：週五有個聚
【Yu.lune.】：我朋友剛好缺人
【Yu.lune.】：我覺得你會到，地址再傳給你
鄭友榮盯著螢幕笑了一下。他本來只想滑過這個無聊的夏天，結果好像被誰輕輕咬了一口。
還沒見面，就開始下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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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晚上。
學校旁某家老咖啡廳包場，二樓暫時改成開放式酒吧，社團聯合聚會的熱鬧氣息從樓梯口就開始蔓延。木質地板踩起來有些回音，背景播放的是隨機日系 City Pop，牆角還有人在玩飛鏢。
鄭友榮提早十五分鐘到，穿了件黑色無袖上衣和寬鬆長褲，外面罩了件薄襯衫。他沒特別打扮，只是不想輸氣場。踏進去時，他還不確定自己為什麼來了。
是那傢伙丟了個地址過來，就一句：「你應該會喜歡這種場子。」
他連名字都還不知道，就答應了。
人很多，他不認識幾個，便靠著牆邊坐下。有人遞酒給他，他沒推，幾口下肚，後背靠上冰涼的牆。
直到一道視線落過來。
那人站在一群人中間，正跟誰低聲說話，身形高挑、背脊筆直，黑色針織外套像隨便抓來披上卻意外合身。他戴著一副細框眼鏡，側臉藏在燈光陰影裡，冷靜又優雅。
是他。
他也看到了。
沒有先開口、沒有表情，卻像一切都在掌控中。
丁潤浩朝他舉了舉酒杯，然後慢慢朝他走過來。
像不急著進攻的獵犬，在等他的反應。
「你來了。」語氣淡得像說晚安。
「廢話。」鄭友榮斜睨他，語氣也不客氣，「你不是說你朋友缺人？」
「是啊。不過你來了，就不缺了。」他彎起唇角，聲音低下來，「我就猜你會來。」
「你很愛猜？」
「猜對才說。」
鄭友榮沒理他，低頭喝了口杯裡的東西。
丁潤浩像是剛剛才開始打量他，視線不疾不徐地掃過他的耳環、鎖骨和手腕。「雖然感覺不太會應付這種場合。」
「你又知道我不是來喝酒的？」
「我當然知道你是來喝酒的，」他低笑，「不然你不會喝那麼快。」
語氣仍舊平靜，卻莫名挑釁。
他不是真的在挑逗，但說出來的話每句都像撒了針，專挑敏感的地方碰。
「你平常都這樣嗎？」鄭友榮終於轉向他，語氣裡帶著幾分警覺。
「哪樣？」
「講話一副沒事人樣，卻一樣都藏不住。」
丁潤浩沒回，只是笑了笑。
笑得像知道自己正在被咬，但樂於讓你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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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後，現場已進入微醺狀態。
空氣裡混著柚子酒、冰塊和廉價香水的氣味，笑聲此起彼落。
有人提議：「玩一輪’我有你沒有’吧，輸的喝一口。」
鄭友榮本想說無聊，但目光撇到那人正巧坐下，隔著一個人，剛好面對自己。
他知道他的名字了。朋友剛剛介紹過——丁潤浩，傳院的系學會會長。
他一點也不像會出現在這種場合的人，卻也比任何人都自在地坐在裡頭。
遊戲開始。
「我有騎過重機。」
四個人裡有三個沒騎過，喝。
「我有交過兩任以上的女／男朋友。」
只有一人沒喝。
輪到丁潤浩。他慢吞吞舉起酒杯：「我有赴約交友軟體上認識的人。」
語氣平淡，但眼睛沒有看任何人，唯獨掃過友榮。
那一瞬，他幾乎感覺到自己被盯住。
鄭友榮沒動。
沒人知道他們的關係，但他知道。
他還是喝了。
「喔喔——」周圍一片哄笑。
「你有在軟體上約人見面啊？」
「沒什麼吧。」鄭友榮語氣冷，眼神卻明亮，「就敢作敢當。」
這句話是明擺擺地丟回去。
丁潤浩沒有生氣，只是又笑了。他很少真正笑開，但那種從容的神情像是說：「你終於開始了？」
「輪到你了。」丁潤浩輕聲提醒，語氣還是那麼溫和，但眼神有點懶洋洋的興味。
鄭友榮歪頭想了想，抬眼時語氣淡淡的：「我有在酒桌上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被耍了。」
「哇！這什麼意思」有人叫出聲。
「⋯⋯」
「潤浩學長為什麼笑得那麼開心啊？」
丁潤浩沒有馬上回應，低頭轉著杯中冰塊，像是聽見這些話但沒那麼放在心上。他緩緩抬起頭，語氣淡得要命：「酒好喝啊。」
他看向鄭友榮。
「要不要來點刺激的？」
鄭友榮也盯著他，輕聲：「是怕你不敢。」
兩人一拍即合，現場迅速被氣氛點燃，有人從包包裡翻出紙牌，乾脆提議：「抽題目，誰抽到就答！你們兩個來先開場！」
第一輪，友榮抽到。
他抽出的題目是——「說出你最想對現場某個人說的一句話，但不能說是誰。」
周圍立刻鼓譟起來：「哇這種最難耶！」
「快點快點～不能講名字哦！」
鄭友榮看了一圈，最後視線落回丁潤浩身上。
他聲音很淡，也不太想掩飾意味：「你到底是演得太像，還是本來就這麼會演？」
一瞬間靜了兩秒，接著哄笑聲四起。
「誰啦誰啦誰啦！太針對了吧！」
「這句有點壞欸哈哈哈～」
丁潤浩也笑，但沒發一語。他只是盯著對方看了幾秒，把酒杯湊到嘴邊喝了一口。
第二輪換他抽。
題目是：「選一個人對視十秒，誰先移開視線就喝一杯。」
他抽完，幾乎沒停，直接把紙條遞給主持人，說：「我選友榮。」
這一次沒有笑鬧，周圍像是突然知道這場遊戲已經進入了另一種節奏。
兩人對視。
一秒、兩秒。
四秒時，有人開始倒數：「六、五、四——」
「太久了吧！」
「學長你眼神太認真了啦！」
八秒，九秒。
最後，是鄭友榮移開了。
他勾了勾嘴角，自知輸了，但也沒要裝沒事。他舉杯，喝得乾脆。
喝完後，他又抬起眼來。
這次換他看著丁潤浩，語氣輕得近乎挑釁：「裝得不累嗎？」
丁潤浩沒回答，只是笑，緩緩靠近桌邊，低聲回了一句：「你怎麼知道我在裝？」
——局勢開始偏斜，氣氛微妙到連周圍人都開始察覺有點不對勁。
但誰都沒說破。
因為誰都看得出來，這兩個人已經開始玩一場不太公平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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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老咖啡廳的燈光開始變得昏黃，音樂也漸漸放得輕了些。
鄭友榮喝完最後一口酒，拍拍衣袖站起身，對身邊的人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話。
丁潤浩也跟著起身，兩人並肩走出二樓酒吧，腳步在木質樓梯上敲出有節奏的聲響。
夜色深沉，丁潤浩陪鄭友榮走到路邊，招了一輛計程車。
車燈亮起，映出友榮冷淡的側臉，他沒回頭，只淡淡說：「我自己回得了，不用你送。」
丁潤浩神色不動，語氣平靜：「我不是要送你，是要你到家後記得我說聲。」
友榮嘴角微微抽動，冷冷道：「你管得著？」
「管不著，但我會等。」丁潤浩的語氣沒有多餘感情，只是簡單明確。
友榮皺眉，冷冷看他一眼，轉頭就上了車，門在身後「啪」地關上。
車子啟動，丁潤浩站在路邊，目光冷靜而沉穩。
感覺比想像中有趣啊⋯⋯
約莫二十分鐘過去，手機屏幕還是亮起，是一條簡短訊息：
【友榮】：到了。
丁潤浩回了個「嗯」字，沒有多說。
友榮看著螢幕，嘴角勾出一抹淡淡的笑，然後將手機放下。
夜風依舊燥熱，卻似乎帶走了些許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