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请您听我一言:
我们的国王最终娶了心爱之人作为王后,然而扑克纸牌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时候,为了实现爱人的愿望,也为了能永恒而平静地生活,他再次踏上了冒险的旅程。」
亚瑟·柯克兰不忍点击鼠标。
他身处幽幽黑夜之中,而屏幕上的白光是他唯一的慰藉。事实上每个晚上他都不想关掉电脑,哪怕供电费用能把他的肩膀都压塌——他只想尽可能保存文字,却又不信任冷冰冰的机器——毕竟它也曾吞下过自己的心血。
但愿读者还愿意看他呕出的脏东西。
显然,这位眼底乌青的英国人是个郁郁不得志的作家。或许多年前他还经历过文思泉涌的时刻,可那些灵感就像被这间逼仄的小房子挤走一般,再未顺从地出现。
一炮而红当然是梦。他吃这口饭源于如今他吃不下其他种类,一个意外将他的未来盖棺定终,而亚瑟只能在棺椁里横冲直撞,希冀着逃离,更希冀着死去。他天赋平平,又经常被精神问题拖得不肯努力,社会经验少得可怜,阻塞了他写任何现实主义文学的机会。甚至于在不久前的过去,他还未认为贫穷会成为他的问题,此刻却也不得不相信。瞧瞧,命运就是这么喜欢戏弄他。
他不会写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只将捍卫自由与勇敢当做主人公的人生目标。这注定了这个本该在权斗中产生爱情的故事里占有绝大部分的冒险,而他的主角——国王殿下,竟然是个爱好考古和攀岩的冒险家。嗯……真是不讨人喜欢的题材。
我们的柯克兰先生,在最适合恋爱的巴黎,做最格格不入的小作家。
外面聒噪的蝉鸣突然停了。小作家怔愣一瞬,拖着纤瘦苍白的身体去开窗,而他发现代替了蝉鸣的正是狂风暴雨。积雨云爬行且蜿蜒着,边咳嗽边大口呼吸,也正是此时,一阵劲风卷倒了他。雨水打湿了他柔软的、用以护卫自己的衬衫,潮湿刺骨的空气默默凝华成锋利的箭刃。啊哈,一箭穿心!
嘿,醒醒。柯克兰。
看看你当下的遭遇吧!到底是多繁复的帷帐才能完全遮光?你睁开了眼睛,便应当辨认清楚为何胸前会有如此复杂的领花,它甚至缀上名贵的宝石,无论如何你都买不起。你也应该弄清楚面前坐着个怎样的男人,一眼看去最先找到的是镜片后潜藏的珍宝,它蔚蓝而纯净,有着世上最难得的光彩。你能看到他挺拔的鼻梁,由于线条明晰反而毫不刻薄;你注视他优雅却热切的举措,甚至没有想过为何这两个形容词能放在一起——
你说得都对。但为何如此熟悉?
亚瑟惊慌失措地起身,不再借用梦里的另一个自己作独白,他大口喘息着,盯着面前的男人下意识想躲,却被对方死气沉沉的眼神砸坏了终端处理系统,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
他想要大叫,想要把这一切与现实中会存在的事物联系在一起。紫色的纱幔被夜风吹得扫过他的脸颊,清新的泥土味传入鼻腔,一场透彻的雨伴随着惊雷与闪电,明晃晃地砸入亚瑟的脑海。
一个尤其不可思议的构想盘旋其上。
——各位,这听起来可能有点像命运在开玩笑,但亚瑟敢以自己写完但没保存的一万个字符发誓,从见到面前这个人的第一眼起,他的脑子里就冒出无数与之相关的描写。这并非亚瑟作为作家的特殊技能,而是因为他无比确定着——这就是他笔下所写的那个人。
所以现在的亚瑟就处于一个老生常谈的桥段中:他穿越到自己写的书中,还遇见了自己的男主人公。
而这时,男主角似乎发现亚瑟醒来,眼底闪过一丝焦急,几步就跨到亚瑟面前。他表现得好像只能说几个字一般,每个单词都必须慢慢从唇舌中央挤出来,拼拼凑凑才能成为一句完整的话。
“我……该……怎么做?”
亚瑟愕然,因为他不记得自己写的角色是个结巴。他捏了捏褶皱繁复的领巾,犹豫着要说什么,最终刚说出“你是……”两字,便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打断。
他发现这个人瞳孔中的焦距消失了,“我是阿尔弗雷德·F·琼斯,黑桃国的国王,也是全权主事者。”
……啊。亚瑟不禁向后退了半分,这个人的表现太像人工智能了。他试探着再问,“那我是……?”
“我的王后。”
就像早被设置好那般,国王阿尔弗雷德捉住亚瑟的右手放在唇边,落下一个轻柔的吻。他是那样虔诚地看着亚瑟,使他无法抑制地打了个寒颤。
王后吗?亚瑟若有所思。他其实并没有给这位王后太多描写……事实上更应该说是没有描写,大部分都落笔在阿尔弗雷德有多爱他而已,如果叫亚瑟自己这个作者来确定,那王后殿下是男是女都要另说。
如果一直是这副人机模样的话,亚瑟想,对方的答话或许会有用处。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好奇,毕竟是陌生的环境,还是这种匪夷所思的境况……嗯?你问为什么他居然没想着快点逃离?拜托,这种事情挺符合他的精神状态,而且能做这种梦对作家来说真的很炫酷诶。没错,这是一个梦。
……只是个梦吧?
“那么……你的王后是什么样的?”
亚瑟小声询问。他想这大概没关系,只是问文章中的角色几个问题而已,也像是在问自己的潜意识——总之都是自己的东西,不是吗?他深深看向阿尔弗雷德,发现他僵硬的神色突然有了转变,眼珠以一个很缓慢的速度定格到自己脸上——
“他有双绿眼睛,像迷雾森林里的会吃人的沼泽。”国王歪头,“一眼打量过去很难判断年龄,因为他的脸可爱到即使到三十岁也会被认为是未成年。他的鼻头有时泛起红色,嘴唇很薄,明明轮廓就像个孩子但细看却觉得五官很锐利。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瘦弱,好似会随时随地飘走的云。”
毛骨悚然。
很明显,亚瑟有点害怕从角色口中得到有关于自己的描写。他的潜意识未免有些太他妈的智能了,完全照搬了自己的思路,他都未必能够这样清楚地形容出自己!
所以他的确为此表现出恐惧。他颤抖,退缩,仰头望着阿尔弗雷德·F·琼斯,尽管他其实爱着自己的角色。最后一刹那,他问阿尔弗雷德最想知道的东西,于是他明白为何一个角色也会如此痛苦。
“你……接下来,”亚瑟回忆自己毫无进展的下文,“打算做什么?”
阿尔弗雷德看起来就像是刚刚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他沉默下来,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过了一刻钟。在那之后,他挣扎着抱住自己的脑袋。
“我不知道”这四个字,似乎用尽了他所有力气。
02
他在雨水干涸、月色动人时再度醒来。
第一反应是环视四周,明明体感上只是充其量十五分钟的对话,可为什么天空上那厚厚的云层都散了个干净?!只有一轮圆月带着它独有的光芒,在亚瑟的纱帘后跳动。而往常,为了不让其他光线钻进来影响他,他总会把几层窗帘都拉得死死的,更不用说欣赏皎洁的月光了。
他眨眨眼睛,身体帮他维持着快要哭泣的神色,摊开散发荧荧绿光的掌心。这是他的男主角发狂前一刻给自己烙上的“魔法印痕”,亚瑟根本没想到能把这个也带出来,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作家再一次陷入思考。他明白阿尔弗雷德正在故事的「未完待续」处犹疑不决,而这仅仅因为自己迟迟没有想出故事的下一步该如何发展。他叹了一声,左想右想,阿尔弗雷德的模样并不像他所塑造的样子。
为什么那么鲜活的角色会看起来像个机器人一样回答他的问题?为什么本该在冒险征程上的人会禁锢于幽暗的皇宫?为什么给自己的咒语是……只在书中提过一句的黑魔法?
作为创作者,他能够第一时间反应出他的国王究竟在做什么,但他不明白为什么,就像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短暂地成为“王后”。
亚瑟站起身,发现雨水并没有弄脏他的上衣,便轻轻抖了抖衣摆的褶皱,坐回桌前。他看着键盘愣了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厚本子,找到他专门为「阿尔弗雷德·F·琼斯」预留那页。
「他是一个国家的领导人。
由于是领袖……我想他一定是充满智慧和勇气的,当他拥有这个名字时,他就注定如此。
他为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可以奋不顾身。我预设中的主人公会成功,在披荆斩棘的道路上永不退缩,甚至能够迸发灵感。至于爱情,我想他也会坚定地去追求。」
他摩挲着本子光滑的内页,由于多次翻看而有些卷边,但依然十分干净。沉吟半晌,他将手心的绿色光印按到那个名字上。
“阿尔弗雷德。”
很快,亚瑟的耳畔响起月光奏鸣曲,他的脚底有些发痒。倘若脱下早被雨水浸湿的鞋袜,能看见地毯逐渐变成漩涡,随后一点点扩张成沼泽。而小作家的脚背,在不知不觉间爬满了青苔。
他毫不意外会再见到那个年轻的面庞,只是这一回他看起来一点儿都不人工智能——瞧,他正在对自己笑呢。当金色的阳光把他金色的头发照亮时,一切仿佛就凝固了。
能听到整个世界都在赞美他们——他们?噢,此处就是在指亚瑟·柯克兰和他的男主角。他不知道耳朵被瞬间塞进多少纷繁的祝词,大概是万众瞩目、又像时钟的贺礼,他简单眨眨眼,阿尔弗雷德就突然间来到他身边。
“很高兴认识你,亚瑟。”
冒险家国王收起自己的笑容,眉眼间的阳光静静地躺下,他伸出戴白手套的手,而后像初见陌生人那样打招呼。
“我不是第一次见你了。”他轻轻捏住亚瑟下意识伸来的指尖,上下晃了晃,“不过这应该是我第一次清醒地见你……?抱歉……这算是「找寻真爱」魔法的副作用……坦白讲,会把爱情设计成黑魔法的人,会让自己的主角卡在人生岔道里——这本身就很理所当然吧。哈,你好呀,创作者先生。”
看着亚瑟由震惊转为羞恼的表情,他搂住对方哈哈大笑起来。
“倘若你所说是真的!”笑罢他擦去眼泪,开始聆听亚瑟的控诉,对方的语气听起来很急切,匆忙地拉开距离:“那我作为作者倒是很想问你,你穿成这样做什么?”
白色西服之上流光溢彩,蓝色的领带和蓝色的封边刺绣,阿尔弗雷德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改良版黑桃礼服。
“——而且,”亚瑟微微昂头,“你是在质疑爱情吗?”
还是说,在质疑我赋予你的感情?
你根本就不是我理想中的主角。我理想中的主角善解人意、最最擅长读懂人们心里在想什么。他也许骄傲一点,也许困于事实,这让他显得不那么……适合和人们共事,但无论如何他都是聪明人。聪明人至少不会把别人工作上的问题挑出来当谈资。即便你就是工作本身也不行!
阿尔弗雷德看着亚瑟的表情,微微歪头。他用口型做了一个“我爱王后”,随后一眨不眨地盯着亚瑟,一字一句地说,“可是作家先生,爱怎么会从属于黑魔法呢?”
他捻起自己的衣角,又捉住亚瑟的手去摸它,从刺绣的边际一点点划过去,然后落在岔路口的一朵蔷薇花上。这是在给亚瑟重启记忆,而他确实成功了。这桥段大概是在某个番外篇中。
柯克兰是个享受写作过程的人,他是会因为退稿和难以下笔痛苦的,但从不迁怒写作本身。为了他呕心沥血完成一半不到的小说,他会半夜偷偷地编造番外——你说正文吗?抱歉,没写完!他打了大纲,但把大纲变成文章真他妈难啊!在本子里偷偷记载的小tips也算得上番外,何况这并不只存在于白纸上。
「阿尔弗雷德深爱他的王后,他从无数名师那里学会刺绣,在他们的婚礼礼服上绣上黑桃国徽。」
「他和王后有一场盛大的婚礼。」
这儿看起来就是婚礼现场。
该死的、上帝啊,万能的黑桃时钟和迷雾森林的魔法啊——!到底为什么,作者会亲身经历这些奇奇怪怪的剧情啊!不知受了什么诅咒,亚瑟发觉自己居然真能从心脏里扣出那么一丁点儿“感动”。实际上是大量感动,但他与此同时会觉得尴尬啊!难道真被这「王后」debuff影响了?
更诡异的是……他开始将阿尔弗雷德和自己认知中的女友形象做对比。虽然他和“女友”风马牛不相及就是了。至少现在,他丝毫不优雅,温柔或许有点?就算性别不卡太死,但总得是个绅士吧?
可是、可是……
这个“刺绣”纯粹是为了给下一个剧情铺路啊!虽然他并没有写出下一步,但说不定什么时候灵感就来了,剧情也来了。在历经复仇雪恨、师长期望,友人牺牲和为爱付出之后,他的男主角得有动力才能继续冒险。
“爱从属于黑魔法。”亚瑟重复一遍对方的问题,“那是因为,强词夺理是错误的,强行说爱也是错误的,你不应该偷换概念。真爱怎么能是找来的?那得是从天而降的。”
“好吧,如果你是这样认为的话。”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气声很重,听着像叹息又像讽刺,“这是我们的婚礼礼服哦。我们继续婚礼吧,王后,鸽子要飞过来了。”
03
婚礼设计师、同时也是黑桃骑士长巧思很多。亚瑟特意查过资料,于是他的搜索软件里冒出很多晦涩难懂的方块字。原来中国人会用鸟搭桥吗?还挺浪漫,所以就让信鸽来试试这个工作,每一个都要系上黑桃色领结哦。
实际上对大鸟张开的羽翼有些过敏的亚瑟眼前一黑。
也不知道他上辈子是不是某种小小鸟,总是对体型稍微大一点的鸟类产生恐惧。鸽子当然本不属于其中,但魔法世界的道具比现实生活中大多了。
罪魁祸首其实是那些会留影会吼叫的魔法世界特产加长绝密信吧?!
呃……你要知道,猫头鹰是保护动物,在黑桃国内总处于一种“我知道你爱养想养且能养但你先别养”的复杂状况内。根据王骑士长的友情说明,那真是王侯与庶民一视同仁地使用信鸽啊!好样的!
亚瑟被它们吓得后退了一步,成功避免突然炸起的礼花带飘落在肩,可头发依旧不能幸免。他忍不住盯着白鸽无力地叹气,而国王陛下看起来对流程十分娴熟,甚至已经在面带微笑着整理衣物,从身边飞过的小精灵手上拿出花环扣在……自己脑袋上。
“这是第一个环节。我们会收到黑桃所有小镇的祝福,这些花就是他们献上的礼物,我把它们编成了花环。”
“所以你……戴在自己头上了?”
阿尔弗雷德点头,他在举镜子的侍女前调整一番,侧头回答亚瑟:“拜托,因为我是主角啊,先生。你也有份,但他们要看的是我一个,而不是「我们」。”
他眉宇间不知为何有些淡淡的失落。
亚瑟对此不置可否,他接过属于王后那枚花环,与国王不同之处就在于它缀着许多层头纱,还缝着很多花样,比如小兔子小鹿什么的,看着很精美也很可爱。亚瑟把花环扣在头上,阿尔弗雷德就在旁帮他整理,他便又随口问了句。
“所以我来这儿是因为你的黑魔法?”
“是真爱魔法。”阿尔弗雷德纠正。
“但王后就是你的真爱啊?”
“是,所以我是在寻找我的王后。”
“呃……他是谁?”
“这要问你才对。”
阿尔弗雷德放下最后一层薄纱,朝远处攒动的人头们挥挥手,场地内便顿时响起了熟悉的音乐声。亚瑟·柯克兰目瞪口呆,他在心里悄声说,这不是英国人结婚时会放的音乐吗?
他转过头去,不确定地发问:“你们也……?”有这首曲子吗?
国王耸肩,“这儿的一切不都来源于你,自然如此。”
“可我搞不懂你施加的所谓黑魔法!”
“那是因为这就是你剧情的bug啦!”
亚瑟倒吸一口气,他真的没想过自己还有一天会作为王后参加自己文章中人物的婚礼。这听起来好像有些太变态了,显得自己像是角色的脑残粉……他站在中间 ,却觉得自己这个人简直是多余的。
接下来的交换对戒、宴饮宾客什么的婚礼流程,他更不愿再回忆了。这果然十分奇怪,一个作者,回看自己写的文章通常感觉到的不是成就感,而是一种负罪感,对于居然要给读者看这种东西的愧疚感。他的读者可用不着VR视角观看,但他得身临其境!
他的角色很有魅力——阿尔弗雷德一直以来都保持着精力充沛,让人觉得真不愧是黑桃国王与最负盛名的冒险家。他在婚礼上的表现也堪称模范,很好地平衡了贵族与平民,甚至还能抽出空来帮亚瑟一把——然而亚瑟只有感到无措和紧张的份儿。往常,他从不参加此等场景;而现在,他此番也得算是不得不。他想问为什么,奈何直到进入寝宫前,阿尔弗雷德都没给他这个机会。
而在其他人看来,这位「王后」在婚礼全程不置一词,哪怕那群巨型鸽子都飞到他脑袋顶、婚礼对戒中途差点被乌鸦叼走,他也总保持着置身事外的淡然。最终他们牵着手退场时,阿尔弗雷德脱下戒指,小心翼翼地将其再次放回盒子里。
“你觉得它够盛大吗?”他问亚瑟。
作家自然没想到对方会问上这一句。他的确从这一场婚礼中汲取了许多灵感,可这不代表他能理解自己的男主角在想什么,从他来到这里开始就是这样了。他忍不住停顿一步,而阿尔弗雷德直接关上了他身后的门。
“够盛大吗?”他重复着。
……当然?亚瑟仅用表情回复,而对方的面色看起来并没有在宴会厅上时开怀。他还以为自己得罪了国王,但国王仅仅是张开双臂,似乎想就这么抱一下自己的王后,但他最后停下来了。
“我觉得不够盛大。因为一场真正盛大的婚礼需要主角,而我的国民们……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王后长什么样子。”
——你明白了吗?亚瑟·柯克兰?
阿尔弗雷德用那双蓝的令人心慌的眼睛看亚瑟,他揉搓着铺满刺绣的衣角,就如同在揉捏自己的一颗心。没有作家那些关于“为后续剧情做铺垫”的执念,他在每一次穿针引线时,都在想他朦胧的爱情。
“大概……或许。”他最终收到了这样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我会让你的爱人找到你的。”
此时,亚瑟仅仅是如此诚恳地看着阿尔弗雷德,他绿色的眼睛熠熠生辉,让国王陛下不禁想要落泪。更残忍的事实分明早就已经击碎了很多可能性。
“我一直在想……我爱的人可以出彩、美丽和富有,也可以平庸、丑陋和贫穷,但他不可以模糊。不可以永远模糊在我的视线里,让我看不清楚。”
“所以仅仅在你出现后,”阿尔弗雷德突然转过身去,按住自己的眼球,“我才有见到爱人的机会。”
“所以说,”他的口吻仿佛在向他祈求,“你愿意陪我寻找我的爱吗?”
这双蓝眼睛看起来是如此难过。亚瑟张了张口,最终轻轻点头。
“我会帮助你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
“但你得先学会写爱情。”不然真爱魔法永远不会认可你。
好吧!好吧!姑且将今天挑作最合适的婚礼之日,毕竟这是个很不容易的大晴天。
04
他被强行滞留在自己的文章中。
阿尔弗雷德像位尽忠职守的导游,将每次冒险经历所带来的战利品都一一同亚瑟展示,这让亚瑟自己的想象力直接刷新了一遍认知。毫不夸张的说,男主角先生就是他的缪斯,当亚瑟徜徉在自己的文字中时,他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创作欲望。瓶口的木塞正在松动,更加美丽的想象力下一刻就要喷薄而出了。
而每当他参观一样新事物,阿尔弗雷德都会在当晚问上一句:所以现在你会写爱情了吗?
亚瑟只能诚实地摇头。
创造力也不代表可以肆无忌惮地谈论爱情呀!
或许你觉得黑桃国的春日适合谈爱。花园里有专门打理花木的园丁,他们把从红心移栽过来的樱花树养得很好,配上一些魔法和几颗药剂种子,它就可以和黑桃国的春桃同时盛放,而只需要一阵呼啸的狂风,有情人就能在花雨中体验最低成本的浪漫。
或许你还觉得黑桃国的夏天适合谈爱,牵手奔跑一圈后拖着汗湿的身体去树荫底下乘凉,白昼很长,足够情侣从王都这头漫步到那头,然后在月色与芦苇荡的萤火虫中沉沉睡去,躺在一叶小船之上看星河。
也许秋天也合适。黑桃国的文学发展迅速,书籍出版业也火热,飒飒秋风里,捡起血红色的枫叶就能随手夹进书本。它们韧性很强,不用担心水分丧失后迅速化为粉末。温度骤降的晚上,情侣们可以选择共用一条围巾。
又或许……黑桃国的冬季也是一个不错的谈爱选择?
事实上就是如此。亚瑟自己都数不清到底度过了多少个春秋,他就在黑桃国,却也不全在黑桃国。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所处的身躯只是一副空壳,走在黑桃国人声鼎沸的街上没人能注意到,站在皇宫万众瞩目的高台上时也从没有人聚焦于此。按照阿尔弗雷德的说法,他一天没有找到真爱,亚瑟也就一天不能够离开。
“你理想中的爱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喂!不是什么「我理想中」,而是要真真正正地爱着才行啊!”
“可是只是这样无所事事地转来转去也没作用啊?”
“还不是因为你创造了个有史以来最笨蛋的魔法体系!”
哈???
“哪里笨蛋了?!!”
亚瑟直接给了阿尔弗雷德后脑一巴掌,得到他“哎呦!”一声后抱臂冲他怒目而视。
每当这个时候,阿尔弗雷德都会沉默。第一次见到这种状况时亚瑟还有些手足无措,但发生了这么多次以后,他只是盯着他,缓缓叹了口气。
“如果……如果你对我的安排有异议……那你也要说出来才好啊。”
穿着王后常服,占据「王后」身份的柯克兰咬住下唇,从这段时间的相处来看,阿尔弗雷德像也不像他的主角。他本人无疑和他给主角的人设无限接近,但亚瑟不能理解的点就在于此:阿尔弗雷德明明有着极强的行动力,可他在“找寻真爱”这条路上简直走得像艰难爬行的蜗牛。
起先他还用「作家」来称呼亚瑟,在人前则叫他王后,后来他便直呼作者名姓,似乎认可了亚瑟等于王后,而王后也是亚瑟的事实。只可惜并非如此,在设定里他所爱的那一位,是也仅仅是王后而已。
这些内容是亚瑟所想不到的,而阿尔弗雷德从来不敢戳破。他把下半张脸埋在羽绒枕头里,声音沉闷地回答面前的创作者。
“我没有异议。更何况,这也并不是你的安排吧。”
“——这是命运的安排。”
亚瑟在阿尔弗雷德身畔坐下,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疑惑。又来了,又是这样雾里看花般的回答,男主人公很明显在消耗自己的耐心,而他确实被拖得有些恼火了。他伸出掌心,看着指尖因为烤司康饼而留下的污渍,以及那个小小的魔法印痕,终于小心翼翼地、忍不住问他。
“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呢?”
这句话说完,他从阿尔弗雷德脸上再次看到了那种人工智能般死气沉沉的眼神。他缓缓地转头,像被什么人砍了一刀的行尸走肉。好在这种状况很快就结束了,因为亚瑟突然感到胸口处一阵压抑。
——诶?
他以为是魔法又出了什么问题,正要匆匆忙忙地解释,他要告诉阿尔弗雷德,他会努力把黑桃国一切美好的爱情都加之于国王陛下,他会给阿尔弗雷德最好的爱人、最好的王后,如果阿尔弗雷德对黑桃国魔法体系不满意,他也是可以更改的,不是吗?他是这个世界的创作者啊!是高于这个世界两个维度的、这个世界原本的上帝啊!即使他承认他不擅长构建世界观,但他同样拥有这样做的权利。
“……亚瑟,”阿尔弗雷德的表情看起来十分痛苦,他捂住自己的脑袋,皱着眉头委屈地望着亚瑟,“不要说这样的话。”
“我的、我的人生,”他挤出几个字就要喘息一阵,骨头像失去了润滑油的零件那般咔咔作响,“就是被你这样困住的。”
“为什么?!”
亚瑟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他感到不可思议,为对方推卸责任一般的发言:“我没有让你的生命草草结局,给你你喜欢的跌宕起伏的生命,并且我无比确认你也享受着这个。即使你觉得它不够美好,也已经是我尽最大努力所能做的了!”
阿尔弗雷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说,那么你的感情呢?
——你的感情呢,亚瑟·柯克兰?你在塑造我时是否爱着我?你在塑造我的爱人时,是否懂得爱是什么?
作家被他吓了一跳,就听见他继续说:“真爱魔法只会召唤真爱。那么,你以为为什么你会来到这里?”
阿尔弗雷德一把扣住亚瑟的手腕,他看着对方手心已经开始忽明忽灭的魔法印迹,似乎极力克制着情绪,目光已经快要称得上能杀人了。但实际上,更多的还是无助,对于面前人一直没理解他本意的无助。
“如果要说清楚的话……我就没办法留住你了。就非要挑明吗?”
“我爱你。我生来爱你,也许在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我已经在爱你了。我本应该是你的情感倾诉之处,你一切一切期望的总和,可你不知道我爱你。
你甚至也不知道,你创造出这个国度是为了施展你自己的爱。我一直以来追逐的自由和勇气是来源于你的信念,我们共用一颗心脏啊!”
“你当然不可以离开这儿,”阿尔弗雷德全身都在微微发抖,“为了我的人生能够继续书写,我才不要放你走。”
从他讲出第一句开始,亚瑟就已经开始不敢听对方的话了。他不是没有感觉到爱情这种东西的存在,只是他不敢承认,或者说他以为的爱情与浪漫的约会、贴心的照顾不可兼容。他瞪大一双祖母绿的眼睛,鼻尖红红的,一副完全没搞清楚状况的样子。他能给他什么呢?即将夭折的承诺、下意识想要抽回的手,还有一颗被他摔在地上的、破碎的心。
“可是……”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委屈,“这不是很奇怪吗?被自己幻想出的人喜欢上什么的……这种事怎么说都不是正常人会做的吧。我很抱歉!毕竟我的确不知道故事该怎么写下去,我想不出你的爱人会是怎样的一位王后……”
我更不明白为什么你要求的像是「我」这样的人来做爱人。所以请放我走……?亚瑟想要这么说,可是他又觉得喉咙完全被梗住,他不忍心更不敢这样说。
——你也同样害怕着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主角先生,对吧?
——其实根本不用说出口的。你这样的反应已经证明了爱的存在呀。
嘀嗒,嘀嗒。
天空又飘起了雨丝,它先沾湿了每一寸空气,好把整个国家的气氛都压抑下来,连鸟儿都懒得飞行。紧接着,它扎进黑桃王宫的墙缝里,唤醒每一颗沉睡的种子,幽幽的魔法光芒闪烁,墙头的绿意慢慢爬至宫殿的角落。
阿尔弗雷德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抓着亚瑟手腕的手突兀地一松,整个人像被雨淋湿的毛绒玩具那样耷拉下来,随后脱力一般倒进身后的椅子里。
“你成功啦。”他露出一个比哭难看的微笑,“现在你应该回家了。”
亚瑟·柯克兰低下头去,看到从脚踝蔓延到小腿的青苔,忽然觉得一阵不真实。他依稀记得这是给哪一位小boss的刑罚,大概就是会被苔藓蔓延全身,直至一个人完全不能呼吸,紧接着死去。
而他手心的魔法标志,也不出意料地消失了。
05
黑桃国最高傲自大的魔法来源于爱,这十分不合理,恐怕要将原因归结于作者匮乏的情感生活经历,以及母胎单身的身份。
黑桃国最残忍的魔法也来源于爱,这则是因为作者传统的、一成不变的真爱精神。这并不说明他相信世界上有唯一和真心存在,而恰恰相反,他完全不信。
——所以,恰如其分地,他的小说即将烂尾了!沙沙的雨落声响钻入耳膜,亚瑟闭上眼睛,他认为该为自己匮乏的、对爱情的理解赎罪。身体刚刚长出青苔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带他去了黑桃藏书阁,从一大堆有关于黑魔法的书籍中找到了阿尔弗雷德所用的。
“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写爱情了。”
他拽住阿尔弗雷德的袖子,捂着嘴咳了几声,一些青苔种子就这么掉出来。可他只是很高兴地笑出来,像第一次见到黑桃国北边独有的大雪时那样笑,缓慢地眨起双眼。他的脑袋已经被青苔寄生了,早就不太清醒,笑容幅度便有些过大,两只眼睛都弯弯的。
这甚至给国王陛下一些错觉:亚瑟或许是喝醉了酒,也可能只是突然变得迟钝了。
“我能一直陪着你,阿尔弗雷德。”
于是臣民终于过上几天有王后的日子。他们的王后魔法高强,神秘无比,在为国家降下福泽时穿着宽大无比的衣袍,半张脸都能被遮盖住。人们认同了国家的王后,在智慧与勇气的支撑下,有关于国王的一切都得到了更好的解释。——事实上,这并不来自于魔力,非要说的话大概得算是来自作者的补救,毕竟他不可避免地干了一些类似吃书的事,而唯有亲身体会,才知道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设定会让整个国家一团乱麻。
“亚瑟·柯克兰。”
阿尔弗雷德抽出一把小刀,直接划开王后的外袍,他看见亚瑟艰涩地动了动脖子,满盈的泪水流下来,左脸上的青苔仿佛受到了水源滋润,长势更凶猛了。他的舌头也有些捋不直,句子咕哝着陷进无数苔花里。
“我在呢……主角先生。不许你用这么凶的语气叫我名字。”
他在说阿尔弗雷德的语气。明显是悲伤的、愤怒的,甚至无比挣扎的,他紧握小刀却只悬在亚瑟身上,任谁看了都明白国王陛下真是十分纠结。过了许久,就在苔藓即将被亚瑟的泪水养得更好的时候,他开口了。
“都怪你。”阿尔弗雷德瘪起嘴忍眼泪,“如果你一开始就认同我的爱……我也不会要在寻找真爱和失去真爱之间抉择啊……!”
黑魔法,黑魔法。
那大概只在一个呼吸间就能发挥作用的黑魔法。亚瑟仿佛是千年不倒的古树,皮肤在一瞬间布满树皮质感的褶皱,清冽的泥土香混合着雨水味飘散开,苔藓就从这其中长出。千万绿色的小叶直接在他身上排布成林,由于它们很简单,甚至都不需要思考就已经长遍亚瑟全身,以至于英国人现在就像是一座潮湿但有阳光照射的小岛。
他这才真正明白它的含义:当你发动这项魔法时,爱人的生命也就进入了倒计时。他会被苔藓一点点覆盖,最终化为石头永远陪伴你。
曾经阿尔弗雷德不知道自己的真爱究竟在哪里,他只知道自己爱着一个人,一个身份是王后的人,他不知道他的外貌、爱好和性格,他只能去找,作为一个真正的冒险者。
而你找到他之后,你又无法真正地诉说你的爱情。因为你发现他根本不属于你和你的世界,即使你是这里唯一的主角,他也能让你一无所有,哪怕你殚精竭虑、拼命想要留下你的爱情,从你选择了这样的魔法开始,你就已经走向了失败。
喜欢吗?这便是尚且不懂爱情的你的爱人所创造的魔法。
亚瑟昂起脑袋,费力地告诉面前的主角先生,“对不起……这本就是一条死路,不从中抉择的话,你根本没办法见到我。”
阿尔弗雷德沉默。他将小刀插进亚瑟已经石化的前胸,慢慢地剥离上面的苔藓,然而速度终究没有苔藓生长快。刀尖甚至早在抗议,它以金石铮鸣声敲着国王陛下柔软的心脏,让他感到被割裂开那样痛。
在剥离苔藓之前,你们须得先剥离共用的那颗心。
“我之前,”阿尔弗雷德紧紧地拥住亚瑟僵硬的身躯,“我之前并不知道什么是爱,我能感受到心脏在砰砰跳动,可我不明白它为何会因「王后」而动。”
“所以我用了最不可饶恕的黑魔法——要说对不起,也应该是我来说才对。亚瑟,亚瑟,我原本不应该说爱你,可我也不会再爱上其他人了。”
那么,亚瑟……求你告诉我。
当你回到你的世界时,你是否还会把我爱的「亚瑟·柯克兰」带给我?
作家仿佛沉思了一瞬间,他换上一种嫌弃的眼神,嘴唇微微开合:“你明明刚才还在抱怨……转头就要抱歉吗?”
阿尔弗雷德摇摇头,试图用身上的衣服吸走亚瑟周身的潮气,用自己的体温让雕像变得温热起来。
“我怪你认为真爱不属于你,怪我自己把你拖进生命危险中,这样看来,我们其实应该责怪命运。”
“——亚瑟,你说你要陪着我,对吧?”
亚瑟点点头,用还没被苔藓覆盖的那小半张脸蹭了蹭阿尔弗雷德的掌心。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动作了。
国王陛下小声地笑了,他攥紧匕首,用无比坦诚和高分贝的声音告诉亚瑟:“我也爱你!超级超级爱你!”
随后,他将最锋利的刃尖楔入亚瑟前胸的石块,那上面的苔藓便瞬间枯萎,最终化入泥土之中。
06
好吧,如今又是作家书写结局的时候啦。虽然文档里通常会同时存在很多未完待续,但幸运的是,这篇文章有结局。
亚瑟再一次醒来,这次不知为何在他的小床上。他深吸一口气,第一反应是跑到散发蓝光的电脑前,将陷入休眠的电脑唤醒。很可惜,他得到的与昏迷前别无二致。
他不禁疑心这是大梦一场,瘫软在电脑椅前讲不出话,而窗外的风令穿得单薄的作家打了个寒颤,甚至以为自己没有关窗。抚摸着冰凉的窗沿,青色的月光把他的指关节照得像薄胎瓷,借着月光就能看到国王在他掌心所留的痕迹。
从他的复古式时钟里弹出一只小小的知更鸟,向他报告着现在已经是深夜,应该早早地沉入梦乡。
——恭喜!亚瑟·柯克兰,在黑桃国居住四年,于黑桃历九月二十三日回到现实世界,总耗时83分钟。完美通关的奖励是学会写爱情。现在,你可以给那帮巴黎人讲述爱情的含义了,准备好成为爱情教授吧?
成功获得教学资格的作家晃了晃脑袋,显然还没准备好从那个满是魔法的世界里逃离。于是他做了件傻事:跑到厨房拿了一把叉子,一边挥舞一边念从黑桃国学来的魔咒。既然在这颗星球上,属于黑桃的魔法没用,不如去霍格沃兹学学吧?但他们会招收亚瑟这个年纪的学生吗?他;愣住半晌,微微发烫的掌心看起来就像是刚刚被厨房不懂事的热锅烫到,变得很模糊和焦黑。
操。操!这才不是一场梦呢!
亚瑟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他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将那些让眼前变得模糊的咸涩泪水擦掉。视线变得清晰的刹那,他竟然真的从锅底看到了某个和黑桃国国徽(也是国王陛下留下的印迹)极其相似的图案。
……眼前又有泪水涌出来,应该是看错了。
他转身,却又忍不住回头,大脑空白了一刹那,很快将自己劝得发不出脾气来,赌气般坐回自己的电脑桌前。
「无论什么时候,世界上总会有两个人正在相爱。那如果,两个人不在同一个世界呢?」
也会相爱的吧?
枯坐一小时,打字两分钟。亚瑟·柯克兰大概是恢复了他的不幸,他想念阿尔弗雷德,但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发展?……阿尔弗雷德的“他”,又会是谁?他唯一的结论只是:无论是谁,哪怕这个人叫“亚瑟·柯克兰”,也不会是自己。从心底蔓延出一阵类似于不甘心和不情愿的情绪,像密密麻麻的苔藓长满全身。他决定了!之后要放弃“胃里有许多蝴蝶”这种形容,转用身上有苔藓在爬。况且他真被苔藓爬过。
眼周并没有红,反倒有些泛白……因为被刀子插的并不是一颗血肉组成的心脏,而是一块石头啊!石头也会流泪吗?那它能体会到爱情吗?
亚瑟爬回自己的小床,明显地有些不愉快。他将自己用被子紧紧裹住,来模拟黑桃国冬日的火炉,可手脚还是被无孔不入的冷风钻得彻骨发寒。于是他又蜷缩起来,双腿抱住膝盖,将双手缩入睡衣内取暖。而后,他把脑袋埋在双腿和身体形成的夹角内,全身颤抖。
那个潮湿的夜晚,一位作家自认不敢动笔,除了将脑袋蒙在枕头里痛哭之外,他别无选择。
……我会写一对情侣。我会写一对同性情侣。我会写一对跨越千难万险最终相爱相守的同性情侣,他们或者她们可能要遭受许许多多磨难,但一定会携手度过,其中一方绝不会抛弃、亦不会落下另外一方。他们、或者她们,可能叫艾伦和奥利弗?可能叫艾米丽与罗莎?可能姓琼斯,也可能姓柯克兰。
他这样对自己说。但不会是阿尔弗雷德,与亚瑟。
end
